【卷:第三卷】 尾声─a「世界如此运转」
那是在恋兔光里哭出来之后,隔了约两周的事。
「呜啊啊啊啊……心叶……心叶……」
她在自己的房间哭喊了两周。什么也没吃,也没睡,某方面来说算是有效发挥了自己无限的体力。就在此时,她的房间响起了敲门声。
「队长!队长!请你赶快过来,现在马上!」
「呜啊啊啊啊……梅芙……你不用管我了啦。」
「不是啦,笨蛋!有船……有船飞来了!」
「……船?」
恋兔一边拿面纸擤鼻子,一边反问。
「来自其他次元的太空船!透过通讯──言万同学说他在船上!」
恋兔用光速开了门,然后瞬间便飞上天空。
■
朱鹭九十九号着陆的地点,是在苍之学园的太空研发中心。
当舱门发出声音打开时,我──言万心叶不由得失去了话语。
「这……这什么排场!」
在那里──有足以填满地平线的人群。
「呃……唔哇!」
「喂喂喂。我不是说过吗?重力影响很强,所以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我差点因为地球的重力而不小心跌倒,Luna小姐用丝帮忙把我扶稳。
围观的大量群众──正热烈地朝我们欢呼。
「大家……是在欢迎我们吗?」
人实在太多,我不禁感到晕头转向。我和Luna小姐面面相觑。这时从天空另一端,有个少女用陨石般的速度降落了。
「心叶────────────────!」
樱色头发的少女坠落在我们眼前的混凝土上,让地面开了大洞。但是她──恋兔学姊立刻从里面跳出来,然后搂住了我。
「咪呀啊啊啊啊!是心叶耶!真的……真的是心叶……!呜啊啊啊啊……心叶……对不起,对不起────!」
「唉……恋兔学姊……这样好难受……目前因为重力……我喘不过气。」
「呜啊啊啊啊啊啊!」
哭肿眼睛的恋兔学姊不肯放开我,Luna小姐想用丝设法把她扒开,却完全没用。我还是觉得超难受。
「沙姆希尔!」
可靠的学妹──小柴帮忙把令人伤脑筋的学姊扒开了。
「哦哇……得救了,小柴……谢谢你……小柴?」
好久不见的小柴像狗狗一样频频发抖,眼里还积了大量眼泪。
「小柴……小柴同学?怎么了吗?」
「学……心……叶……学……长……」
「……咦?」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心叶学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
小柴用她健康的双腿蹬地弹起,使劲朝我扑了过来。我的头撞到地面,小柴也撞到了膝盖等处,但她完全不管那些,只是一直哇哇大哭。
「学长……呜啊啊啊啊!嗝……呜啊啊啊啊!」
「哭过头了哭过头了!鼻涕沾脸上了啦!」
「我根本就撑不住嘛啊啊啊啊啊呜呜呜。」
个子娇小的她──被褐肤少女揪着领口拎了起来。
「……你真的……是言万同学吧。」
「是、是啊,梅芙。好久不见。谢谢──」
她跪下来,用手臂勾住了倒在地上的我的脖子。
「唔喔……!」
「……我……才没有担心过你喔……因为……我早就知道……你是……一定会回来的……唔………………呜。」
梅芙一边哭,一边用脸颊贴着我,紧紧地给了我拥抱。我总算知道大家有多担心,内心过意不去,笨手笨脚地摸了摸她的后脑杓安抚。
「没有异界之法的气息……你真的是言万心叶本尊吗?」
我抬起脸,在那里的人是──冯·西蒙学长。他依旧露出一副坏脾气的表情,还盯着我们搭乘的太空船。
「……这是……?这艘船怎么来的?你们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我和Luna小姐互望彼此一眼。
「……我们什么也不记得。连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
后来一整天都非常累人。
我和Luna小姐的战斗似乎被大家看见了。有许多人将朱鹭九十九号围住,花了些时间才从人潮中钻出。只要恋兔班的人动用能力就能轻易逃脱才对,可是大家哭哭啼啼根本没办法沟通。
「你们就是言万……还有Luna吧。」
在医务室接受检查的我们,被一名高个子的少女搭话了。她向我报上自己的名字──普菈奇娜·史托利恩德。
「……谢谢。多亏有你们,我母亲(Mother of sea)的灵魂得到了救赎。」
她将阮学姊当成母亲一样敬爱。为了将我们送到另一个次元,阮学姊燃尽自己的生命。该感谢的反而是我们。
「我要颁发骑士勋章给你们。对了,趁这个机会,你们也加入树木骑士团──」
「慢着~!普菈奇娜!心叶和Luna小姐是我们恋兔班的人!」
「恋、恋兔,这样很诈耶,人事部都偏袒你。」
普菈奇娜小姐原本一副骑士样,在恋兔学姊出现的瞬间,讲话突然变得孩子气。
「所以要说几次你才会懂呢?恋兔同学。医务室非请勿入。」
苍之学园的医疗负责人,白衣天使海伦·克洛瓦学姊平时都带着柔和的笑容,但是生气就会很恐怖。恋兔学姊被她一瞪,顿时夹着尾巴开溜。
「噫!对不起~~走、走了啦,普菈奇娜!」
「为什么拖我下水!」
──可是即使有她那固若金汤的防守,访客依旧络绎不绝。
「心、心叶啊啊啊,真有你的!」
PM一边流下男儿泪,一边拍我的背,还留下了探望的水果。
「……呵,虽然我一直都相信你肯定没事的。」
奥拉夫说是这么说,脸颊的泪痕仍然藏不住。同学们都平安,让我松了口气。他们都是讲理的人,所以还没等海伦学姊发飙就先离开了。
「哎,你们干得好!我现在才敢说,原本还以为没希望了!」
特米学长笑着来到医务室,然后立刻被梅芙敲了头。
「差不多该想起来了吧?那艘太空船怎么来的。要说的话,连苍之学园都无法造出那种连接特定次元的太空船。使用的能源也不明。好奇心被勾起来,实在忍不住。」
「呃……对不起,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和Luna小姐在打倒星之鲸鱼之后,记忆都很模糊。即使试着探寻记忆深处,结果她只想起了最后想死在我坟前的震撼事实。
「小主人,你是不是又在拼命回忆?我那段陷入心病的爆笑(杀)画面重播。」
「你想太多。」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非记起来不可的事。我好像将相当重要的东西遗忘在什么地方了。可是完全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叩叩──在我们接受检查的病房,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
走进房里的,是虹色头发的少女──mALEEa。
「玛丽!」
她一看见我,就笑容满面地缓缓接近,给了我拥抱。我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她显得实在太开心,因此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谢谢。你的歌有传达给我们喔。」
「──」
「玛丽?」
我发现了。她已经无法从口中发出声音这件事。也因此恍然大悟。当时的那首歌,让她名符其实地付出了代价。一瞬间,我说不出话。
「是吗……太好了。」
我察觉在她的心里没有任何一丝后悔。她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就算只有几分钟,仍让全人类都露出了笑容。那是了不起的伟业。
《就是啊!我非常开心。所以……我觉得无所谓了。》
假如是与我个人谈话,即使不说话也没问题。这我早就习惯──
(……奇怪?我是因为「谁」才习惯的?)
明明连谁不会说话心里都没底。我用力甩了甩头。
《话说,我现在知道了。心叶,你的终局能力不是预测未来,而是读心,对不对?》
「哈哈……抱歉,之前一直瞒着你。然后呢,玛丽,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既然不能用单翼了,留在苍之学园也没帮助。我打算回Corporations。》
「是吗……令人寂寞。」
《一点都不会喔!毕竟寂寞的话,出来见个面就好了啊。你说对吧?》
能跟这个人成为朋友,让我打从心底感到骄傲。
■
到了晚上,位于第十二区市郊的恋兔宿舍周围,已经完全没有人的动静了。顶多只有虫鸣唧唧,以及微风细语的声音。
(……我果然还是喜欢这里。)
清凉的空气夹杂着些许湿润泥土的气息。庭院的山羊正用毫无生气的眼睛望着我。有回到宿舍的感觉了──我心想。回家了。能这么想,我觉得很庆幸。
「晚安,达令」
背后忽然冒出一股气息。回头望去,在那里的是比夜更漆黑的少女──黑之魔王。她一边露出从容的笑容,一边把肩膀朝我靠过来。
「……魔王?你怎么会来这里──」
「嘿嘿。这次的战斗,让我也占到了便宜啊。」
魔王操纵影子,将其凝聚于指尖。那幅几何图案不只包含苍蓝,还透着一丝湛蓝。我对那股气息有印象。那是──「蓝兔」之力散发的气息。
「『蓝』可是次元穿越的象征。我现在稍微能做到类似瞬间移动的事了喔。」
「唔哇~……感觉你这次回来变得更难缠了。」
我们既是朋友,也是敌人,更是同伴,还有婚约关系。像这样捉摸不定的关系──我并没有多排斥。
「所以怎么了吗,魔王?就算学会瞬间移动,你跑来这里还是挺不妙吧?」
「还好啦。不过趁夜找将来的丈夫幽会是重要任务。既然获得了方便的能力,我就非滥用不可。」
「拜托你千万不要。」
黑之魔王乐得笑了笑。我不知道她有几分是认真的。因为那些感情,也全都会被她的黑暗澈底抹去。我觉得她是个既悲哀,却也正因如此而美丽的人。
「……我这边被恋兔学姊抢走了棉被。目前无处可去。」
「什么?你搞外遇?」
「差不多。」
恋兔学姊大概是吓怕了。无论是在宿舍跟大家一起吃饭时,还是我打算去洗澡时,就连躺进被窝里,她都一直用虎钳般的握力抓着我的衣袖。目前我的衬衫应该也是被恋兔学姊抓在手里。
「哎,外遇也没关系啦,但是在世界毁灭前别破处喔。」
「能不能请你仔细品味自己说的话?」
我们俩朝彼此笑了。跟迟早要对上的魔王共度日常。那让我觉得既奇妙又快活。
「所以呢,成为英雄的感觉如何?」
「……咦?呃……不好说耶。毕竟是大家拼命换来的成果。我……只是刚好在场。」
「呵呵,你明明可以更骄傲的。」
「不……我够骄傲啦。自己达成了很了不起的事。我是这么想的。不过……」
我并不是在对谁说,只是低声呢喃:
「……总觉得好像忘了谁的名字。」
在我的内心,空出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大洞。感觉失去了相当重要的回忆。好像没能来得及拉住某个人的手。我觉得自己与其说是英雄,更接近于残兵败将。
(这是当然的。毕竟有某个人帮助我和Luna小姐坐上太空船。)
我──是不是非得想起来才行?想起那个人是谁。
「啊。你是指艾■■·安■托■■吧?」
「………咦?」
魔王若无其事地低声呢喃。然而,我没能正确理解那个名字。就像收音机里的杂讯,我的大脑在阻止我理解那个词。
「等……等一下,魔王。你刚才说什么?你说谁?」
「咦?我刚说过啦,苍之学园的学■■长。■■芙·■■托力亚啊?果然是这样。毕竟她对达令发出的爱慕气场简直非比寻常嘛。」
「……唉……咦……啥……?」
黑之魔王说了些什么,我连一点都无法吸收。当我想理解,脑海中就会闪过白光,拒绝让我记住。越是思考就越觉得头痛想吐。
「不可以勉强喔,达令。她大概是以自己的存在为代价,引发了不得了的奇迹。应该连全球源码都没有留下她的名字。毕竟对她的知识形同巨大的矛盾。世界会否定其存在。」
「那、那么……魔王……为什么你没事……?」
「因为我深深地隶属于『黑』啊。独立于基础科学、天使之律和宇宙色彩(color of space)等法则的生物群。无论世界怎么变化,我都不太会受影响。」
「是这样……吗……?」
「是啊。应该说,达令你也有『黑』的成分喔?当你对艾■■不在这里感到有异,我认为就很明白了。正常人对那一点是连疑问都不会有的。」
听她一说,我稍微理解了。Luna小姐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失去了对于谁的记忆。更何况……我从以前就知道,自己跟魔王是相近的。
「我觉得……非得想起来才行。绝对要想起那个人的名字。不想起来是绝对不行的。因为……我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人……」
「嗯~也对啦。不可能的──虽然我想这么说。」
黑之魔王笑得如同美丽的月亮。
「──但在无限广阔的宇宙里,根本没有不可能的事。」
那句话不晓得有多深的混沌盘据在其中。我连想都无法想像。可是,我丝毫没有放弃之意。哪怕有多艰辛的旅程在等着我。
「拜托告诉我。有什么方法。只字片语也好。」
「这个嘛。取得遗失纪录的方法啊。老实说这是个难题,我想不出能有什么答案……不过书架曼荼罗那些人……或许会晓得喔?」
「书架曼荼罗?我只听过名称。」
「那些人信奉无限图书馆,旨在搜集知识。没有比他们更熟悉禁忌的团体了。在众多次元都有分部,爱好『死与混沌』。肯定终局,又执着于美。」
假如只用廉价好懂的形容词来包装,「终局停滞委员会」属于正义与秩序的一方。可是「书架曼荼罗」就属于邪恶与混沌的那一方。他们具备因此才掌握的知识。
「达令想不起来艾■■会长的名字,是因为不那样的话,世界会很困扰。为了保持世界的秩序──说穿了就是恒常性。要与其对抗,将是一条艰辛的路喔。非常艰辛。」
「……原来如此。谢谢你。」
我要取回「那个人」的名字。要将方法找出来。
想起她的名字──肯定就等于与世界搏斗。
(就算真是那样。)
即使如此,在我胸口仍有股热流。内心正在呐喊,绝对要拿回来。
这么说来,我想起了老头子以前常讲的话。
(就算失去一切──重要的宝物,还是会留在口袋里。)
原来我还留着那些。留着意念。留着决心。留着搏斗的觉悟。
「唉~没意思。」
「咦,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有点吃醋。」
黑之魔王轻轻地捶了我的肩膀。我微微一笑,然后跟她一起赏月。
在今天,世界仍如此运转。
那绝非平凡。那不过是奇迹的聚合体。然而却随处可见。
一段故事结束,就有另一段故事开始。
(等着我。我一定会办到。无论要花多少时间。)
──我绝对会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