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尾声─b「可是，那很勉强」

有一名男子正在走着。他全身是伤，上气不接下气，勉强走过了暗巷。

那名男子──戴着骷髅面具。

「呼……呼……呼……咳咳，咳咳。」

男子喘得彷佛快要没命，同一时间却又露出了笑容。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对那名男子来说，这篇故事收场的精彩程度，比最佳结局还高了一个层次。

（没想到不仅成功破坏了言万心叶的「noapusa」，还让艾丽芙·安纳托力亚跟着消灭了！）

在他的次元，卡乌斯学会有数不清的学生都被艾丽芙·安纳托力亚的枪痕「散文式」暗杀了……据说是如此。那种扭曲过去的能力，导致实际受害人数无从统计。然而影响却是莫大的。

（虽然有必要另外思考怎么攻略恋兔光里……这已经是巨大的一步。）

从骷髅面具男的立场来看，他认为消灭苍之学园的最大阻碍依序是「noapusa」、「恋兔光里」、「艾丽芙·安纳托力亚」。当中有两个已遭破坏──而且在这次的战斗中，苍之学园有许多学生受了伤，失去的人员也不少。

（当前目标是杀了「言万心叶」……放着那家伙不管，或许会让他取得比「noapusa」更棘手的能力……虽然其可能性绝不算高。）

他望向自己掌中的巨大手枪。「鸟与诗」。让死者复生的枪痕。

（那家伙要是取得这个，可就不妙了。）

骷髅面具男比谁都深入了解言万心叶。

骷髅面具男比谁都深深憎恨言万心叶。

（恐怕是他收到了艾丽芙·安纳托力亚的爱情，noapusa才会毁坏吧。虽然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又发生了什么样的来龙去脉……）

破坏noapusa的条件只有一个。言万心叶被人所爱，使他也愿意爱自己。发现自己有可以活下去的价值。打从心里体认到自己可以不用当轻小说的主角。

（明明我是跟蕾雅结婚，生了小孩……才终于达到那一步。）

骷髅面具男露出自嘲般的笑。他根本不可能再爱自己了。可是当时他应该也确实爱过自己。

「不……没关系。那种事情……对我来说无所谓。」

差点就沉浸在缅怀往事的感伤。然而想起那些，自己也已经没资格怀有仁慈之心。那名男子摘下面具，擦拭了整张脸沾到的血。

「毁灭苍之学园。那就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男子──言万心叶拖着沉重脚步，不停走在昏黑的暗巷。

■

我──拉法叶·贾西亚正走在沙漠之中。

（混帐。这是我的败北。）

他喘不过气。全身伤痕累累。开着一路逃过来的小货车，也被子弹打得全是孔洞，无法发动了。

但双腿不能停下。停下脚步的话，就会被杀。

（是我输了。神啊，祢要的就是这样吗？祢认为这样才是正确的？）

墨西哥最大黑帮──Sangre Occulta（藏血）。我跟那里的头头有叔侄关系，还担任干部，一直都认为非得有所改变才行。不能再继续让那些只会伤人的家伙悠哉度日。活到四十五岁，才终于领悟如此道理。

（换来的就是这种结果吗……）

追随我的同伴全被杀了。内应的警察中也有叛徒。今天的会谈完全是圈套……我靠大家逃出生天，勉强捡回一条命。

（但是已经没车能开。非得徒步横越宽达几十公里的沙漠。）

包包里有几瓶水和些许食物。原本就准备好随时要逃。然而能否横越沙漠，感觉是岌岌可危。

不仅如此。黑帮的那些人杀红了眼，如今仍在找我。他们想找出背叛首领，并想将其交给警方的我。

（我只是想做正确的事……）

因为在过去，没能拯救名为言万心叶的少年。

因为在过去，曾被名为言万心叶的少年在风浪中救了一命。

（或许我会死在这里……心情却很畅快。）

至少，自己待在正确的光明面。哪怕这是条通向死亡的路。

（要活下去。朝着有光照亮我的方向。）

所以，死也要继续走。我已经决定死也要走下去。那对我来说是义务。曾被一名少年拯救过的我，绝对要活下去才行。

「呼……呼……」

「……嗯？」

我察觉有脚步声。立刻将手枪拿起。可是不对劲。那阵脚步声只有一人分，而且总觉得脚步是用拖的。我倒抽一口气，并且望向沙丘后头。

「呼……呼……呼。」

「那是……──女孩。」

从沙丘出现一名娇小的少女。白发。瘦得靠不住，手臂上还有叮叮当当的翠绿宝石。她显得精疲力竭，已经气若游丝。

「……唔。」

少女被沙绊倒，跌在地上。我急着赶到她的身边。对方跟我的女儿差不多大……肯定和心叶年纪相近吧。我确认了那名少女的呼吸。

「你还好吗？」

「啊……啊……」

她似乎脱水了。这是当然的。待在这片沙漠，乍看之下却没有任何装备。我深思。救她就表示要将水与食物平分。想横越这片广大的沙漠，原本就不容易。然而──

（用不着多想吧。）

如同以前心叶为我做的。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得救这个少女才行。所以拿了水让她喝。

「……呼……呼……谢谢。」

「没关系。重要的是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那名少女面对我这种合情合理的问题，却显得莫名困扰。

「……对不起。我什么也不记得。」

「什么也不记得？」

「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往哪里去？」

少女穿着印有奇妙几何图案的病患服。是从未看过的服装。

「你完全没有记忆吗？」

「名字与目的。我只记得这些。」

少女用平淡的语气低声呢喃：

「我叫艾丽芙·安纳托力亚……正在找……正在找某个人。」

那样很好──我心想。名字与目的。只要记得那些就够了。我甚至认为对人类来说重要的东西也就如此而已。

「OK。安纳托力亚。我们来厘清现状吧。这里是沙漠，而我正受到黑帮追杀。你并没有记忆，但是正在找某个人。不跟着我，你应该会渴死。但是跟着我，你将招惹到黑帮的人。你想怎么做？」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白发少女稍作思考后，给了我回答。

「我想跟你一起走。可以吗？」

「当然。因为我的旅程是赎罪之路。可是，这段路程会很苦。」

「我不介意。」

那名少女毫不迟疑。真是坚强的孩子──我心想。她早有觉悟。即使如今只记得名字与目的，背后却有惊人的热忱。

「我非得活下去才行。我必须……跟那个人见面。虽然连对方的名字也记不得了。虽然心中什么也没留下。但是，我──」

「嗯。」

「我放弃要自己放弃了……肯定是因为在以前曾对某个人倾心。」

那样很好──我心想。跟我一样。感觉找她当旅伴应该正好。而且我隐约觉得自己最后应该会为了这个女孩而死。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我认为那是对的。虽然……那真的只是出于直觉。

「我叫拉法叶·贾西亚。多多指教，安纳托力亚。」

「……请多指教，救命恩人。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

「错了。要谈人情，我目前正在还啊。」

少女歪头彷佛在表示不解，然而她似乎也没多在意，默默地跟了上来。神啊，难道祢想说这是正确的吗？要我在失去一切之后，保护区区一个少女？难道说这是对我的考验？倘若如此，祢的品味简直糟透了。

糟归糟，祢创造的世界仍旧美丽。我不满的就是那一点。

──于是，我们开始在沙漠前行。

没有路，也没有标志，更没有灯火。

手里紧紧捧着些许行李。

连足迹都会被风抹去。

为了替你把名字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