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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三卷】 第十话「关于祈祷的小小故事」

「──」

起初,我只是觉得好暖和。

「……咦?」

眼睛睁开。眼皮还在,让我吓了一跳。光闯进视野。刺眼得让我眯起了眼睛。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言万心叶环顾四周。身体很沉重……我居然还有身体?

(……难道我还活着?)

在温暖的被窝中获得了睡眠。感觉有股香味。起身之后觉得头有一点痛,有痛觉。死板的机械化墙面以及厚重门扉。好几个开关与回路。

(这里是哪里?好有科幻感的房间……)

我与「星之鲸鱼」战斗后应该就死了。照理说苍之学园完全没有设备和时间能过来援救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救我们。

「……哎,思考这些也没用。」

总觉得有股好香的味道。起身之后,我站到机械化的门前。门发出沉重声响自动开启。香味飘散得更广了。

「──啊,你醒了啊。」

在那里的是个白发女性。我不记得见过她。然而,却对她手腕上镶着的翠绿宝石有印象。而且她──长得跟我认识的人非常相似。

「你……是艾丽芙会长的姊姊……或什么人吗?」

她笑了。

「不对喔。言万同学……我是艾丽芙·安纳托力亚。好久不见。」

我不禁哑口无言。毕竟,她看起来起码二十岁过半了。我所认识的艾丽芙会长虽然是高年级生,但是既娇小又可爱。

然而个子长高许多,还变得凹凸有致的她所散发的气质,确实跟我认识的艾丽芙会长一模一样。

「……艾丽芙……会长……?」

一瞬间,我偷看了她的心思。毫无说谎的迹象。对方只是庆幸能与我重逢,几乎要喜极而泣。她藏起那份情绪,装作一副冷静的模样笑着。

那种内心的活动,正符合我认识的她。

「为何……呃,应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对,怎么回事……!」

「嘻嘻。感觉你想问的事情堆得跟山一样高呢。」

「呃,更重要的是……Luna小姐呢?」

「不要紧。她也在里面的房间。Luna小姐比你先醒,我让她去工作了。」

她从容地一边笑着,一边从具科幻感的墙壁里拿出烤面包。接着又将软袋装的浓汤盛到盘子里,然后端来我面前。

「总之,先吃东西吧。我想你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

「……我开动了。」

饿得要命是事实。依然无法释怀的我,用汤匙舀起浓汤。

「慢慢吃喔。要细嚼慢咽。里面放了优质的奈米机器,就算咀嚼也不会坏。」

「……等等,你说什么?这盘浓汤里放了什么?」

「……对喔。记得在你的时代,食用奈米机器并没有多普及。」

何止没有多普及,我听都没听过。而且她提到了「时代」。这莫非表示──

「如你所察。我来自未来。为了救那一天的你。」

「你说……来自未来……」

「要干涉那一天──『死灵次元事件』发生前的过去是不可能的。因为时光旅行会受到恒常性阻碍,而且会对次元造成大规模伤害。所以要救你们,只能选在你们身处这个刚诞生的异次元时──也就是讨伐完星之鲸鱼的那一瞬间。」

「所以你是靠时光旅行过来的?在未来世界,时光机已经实用化了……」

「怎么可能。」

她笑了。

「假如有时光机那种玩意,肯定会率先被登记成『终局』喔。」

「……咦?」

「毕竟改变历史,等于抹消先前存在的世界。而且如刚才所说,单纯到同一次元的过去旅行,是极危险的举动。搞不好会连过去的世界一同消灭。时间悖论这种异常可是很棘手的呢。」

「既然如此,你是怎么……」

「靠我的枪痕啊。到达极致的能力。」

极致。是陌生的字眼。我歪头表示不解,她便继续说道:

「极致。枪痕最深层的力量。唯有在持有者实现渴望,打倒绝望时才会发动。」

「原来……有那种力量……?」

那我可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照她的说明就奇怪了。

「只为了实现艾丽芙会长的渴望……呃,什么意思?那为什么要为了我进行时光旅行──」

一瞬间,她转开了目光,显得有点难为情,然后才直直地望向我。

「道理很简单。因为我的绝望是『没能保护你』,而我的渴望是『保护你』……」

「……咦?」

「真受不了……幸好你很迟钝。」

「会长……你……在说什么……?」

「果然,你想不起来呢……哎,这也难怪。」

她握住我的手。深呼吸之后才仰望着我。

「好久不见,心哥……我一直好想见你……」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少女会叫我「心哥」。

「……小……蜜……?」

「……原来……你记得……?」

她睁大了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大颗泪珠夺眶而出。

「原来……你记得我……呜……太好了……我、我还担心……如果被忘记的话要怎么办……不过……呜……原本以为……反正你肯定已经忘了……」

「我当然记得啊!不对,艾丽芙会长是……小蜜……?」

但是,不可能有那种事。小蜜的年级比我低,而且基本气质差太多了。

「……不是……不是的……」

「咦……?」

「已经……没有任何人记得我了……只、只有心哥……是唯一记得我……真正的我……你肯定……是最后一个记得我的人……」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娓娓道来。

──关于艾丽芙·安纳托力亚这名少女的离奇人生经历。

■

听说,我出生于土耳其北部的小镇。

「实际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那只是怪异研究所告诉我的。」

「怪异研究所……记得那是日本的怪异应变机构吧?」

身边有心哥在。光是这样,我就觉得心里一片温暖。光是听见他的声音,光是看着他的眼睛,我就心头一暖。连我都觉得自己很单纯。

「那座小镇有一个传说。深山里有片小小的湖泊,据说能治百病。」

「治病?怎么治?」

「把生病的人扔进湖中。几分钟之后,那个人会从湖里出来。病就好了。」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正如你所说──那怎么可能呢。当中有个陷阱。可是,有个怪异研究所的探员信以为真了。」

据说,听闻这则传说的怪异研究所探员,把生病的妻子扔进了那片湖里。

「他太太的病有治好吗?」

「治好啦……完全治好了。然而擅自利用反现实的事情被上级得知,使他被狠狠地骂了一顿。怪异研究所接获报告,开始调查那片湖泊。」

当然,那片湖被指定为「终局」。

「研究结果显示,那里的湖水具有特殊性质。能复制溺水生物的特性,还表现得像完全相同的存在──如此的性质。」

「咦……」

「换句话说,没有任何人的病治好。那并不是修复,只是另外准备一个『新品』。非完美地复制神经活动及肉体后,再造出完全不同的生物。」

「那……」

探员陷入绝望。自以为帮心爱的妻子治好病了,结果只是换来劣质的复制品。外表一模一样。声音、性格都一样──可是却有某个部分劣于本尊。

「于是──那成了我的母亲。」

「………………咦?」

「我的母亲是终局。虽然似乎已经坏掉了。」

我是由人类的劣质复制品生下来的生物。至于自己究竟能不能算是「人类」,老实说我也回答不了。虽然无关紧要就是了。

「怪物生的小孩。那就是我。如你所见,我很健康,在生物学上也没有任何问题。硬要说的话,就是发育非常缓慢吧。」

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待在怪异研究所的玻璃牢笼之中。所以我也是在玻璃牢笼中被养育长大。挺长的一段期间。多少也做过各种实验,但我认为自己受到的待遇都有符合人道。

「研究结果显示,我并不具备任何反现实性。怪异研究所不知道该如何对待我。毕竟要喂饱我也得花钱,在伦理上也有点问题。所以……」

「……你就被寄养在老头子的寺庙里。」

我笑着点了点头。

(好怀念呢。爷爷的那座寺庙。)

陈旧榻榻米的草味,还有时时弥漫的焚香气味。我很喜欢这些味道。喜欢牵着爷爷的大手。最喜欢跟大家一起吃饭的时间。

「我想心哥并不晓得……那里聚集了具备反现实性而无法与社会相容的孩童们。虽然大家拥有的能力都很弱。」

「这样啊……」

听我一说,心哥应该也有所领悟。首先,他就是具备反现实性质孩童中的代表人物。能够看见渺茫未来的小孩,或者会违背自我意志伤害他人的小孩。那座寺庙──是在保护那些特殊的小孩免受恐怖的人们侵扰。

「至于我呢……」

母亲的神经濒临崩溃,连我是谁都不认得。我也交不到朋友。我的浓厚口音让幼童觉得奇特,很快就成了霸凌的目标。只跟研究所那些大人说过话的我,并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逃离霸凌。

「我……是在那座寺庙……才第一次……在人生中……了解到幸福的意义……」

起初,我在庙里也无法融入环境。我不敢讲话。害怕其他人。不懂要用什么方式跟别人交流。毕竟都没有人教我。连母亲都不曾抚摸过我。也没对我说过早安或晚安。她总是在喃喃自语,还一直呼唤父亲的名字。

「是你……救了我。」

「……我……吗……?」

起初,我在想心哥是不是可怕的人。毕竟他总是在生气。还一直提防周围,瞪着所有人。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他保护自己的手段吧。

「……因为只有心哥能听见我心里说的话啊?」

他能读心,所以知道不讲话的我在想什么。他发现我会寂寞,就愿意陪伴我。晚上不敢去厕所,他也愿意陪我。他跟我说了许多话,还愿意疼我──我第一次被人疼爱。

「你记得吗?老爷爷收到朋友从海外买的巧克力,就分给了大家。每个人拿两颗。但是我拿到的比大家小颗……觉得好难过……」

「……有过那种事……?」

「然后心哥就分了一颗巧克力给我。还说『三颗才好吧?』。」

「…………啊。」

他想起来了。那让我很高兴……果然,只有心哥会记得。

「对了……小蜜,那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你笑……」

「……有吗?我不记得了……但是,后来每次有什么东西……心哥都会强调三个才好,并且分了许多东西给我。」

「什么跟什么啊。完全就是傻小孩嘛。」

「没错啊?毕竟……我们当时就是小孩啊……」

可是,那让我很高兴。心哥有他笨拙的地方。那是当然的。谁教他跟我一样,也是受了伤的小孩。明明如此,我却只会跟他撒娇。

「因为『三』跟『蜜』同音,你才叫我小蜜。连这都忘了吗?」

「……的确,我好像有印象。」

他害臊地搔了搔鼻头。那让我好高兴,幸福得一阵鼻酸,但我在脸上使劲,说什么都不显露出来。

「当时好幸福……我好喜欢……那段日子……那是我的宝物。」

「……嗯。我明白。」

「但是……后来都结束了。」

爷爷撑到了极限。长年来,他一直用血肉之躯接触各种反现实性质。所以才生了从未见过的病。他也有察觉到那一点。

「我说……小蜜啊。」

爷爷开始在医院卧床不起的几天前,还陪我一起走在晚上的田埂小径。记得那是采买完回家的路上。爷爷用大手牵着我的手,让我好高兴。

「……」

我默默地看了看爷爷。他似乎觉得我不会讲话也没关系。那是个性──他曾这么说过。

「听好了喔?这世上没有能永远持续的事物。任何东西迟早都会迎来结束。我们能做到的……就只有一直走下去。还要从失去的众多东西中,珍惜地捧着留给自己的一点一滴……」

「……」

「往后有许多事难免会改变。应该也有许多让人难过的事。但是你听好,小蜜。唯有这一点不能忘。哪怕失去了一切也要记得。」

那是个美丽的满月之夜。爷爷的那副笑容,至今仍留在我的脑海里。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最重要的宝物会留在口袋里。」

刚来寺庙时像空壳一样的我,由爷爷和心哥,还有庙里的大家帮忙填满了。爷爷就是了解那一点,才会那么说吧。

「爷爷死掉之后,你是怎么过的?听说……你被寄养家庭收养了。」

心哥如此问道……接下来会谈到的都是不太快乐的内容。但是我非说不可。不对……我想告诉他。我希望让他知道一切。

「是的。对外非得那么说才行。其实──我是被苍之学园收养了。」

「……原来……是这样。」

「我的父亲原本好像就是来自苍之学园。因为跟我姑且有血缘关系,我就被收养了……虽然几乎没跟他说过话。」

我想父亲是在害怕我。因为我就是他铸下的罪。证明他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妻子。所以才在苍之学园的安养机构生活。

「那间安养机构的小孩,大多会进入苍之学园就读。因为那也是替将来培育棋子的设施。于是我进入国中部就读──获得了最恶劣的枪痕。」

「……最恶劣?」

「你看过一次吧?我的枪痕可以朝过去发射子弹。范围在三十年之内。」

我不愿正视这股渴望。毕竟我想杀的人,只能想到一个。坦白讲,我连思考都不想去思考。

「这是──用来对付人类,尤其在暗杀方面最强的枪痕。」

「………………是啊。」

毕竟就算对方有任何能力,只要在胎儿时期射杀就束手无策。无论对方是多了不起的大人物,警备得有多森严,都防范不到过去。连恋兔同学也一样。我可以说是少数能轻易杀掉她的苍之学园学生之一吧。

哎,碰上像黑之魔王那样具备资讯干扰特性,连在哪里出生都没留下纪录的家伙,效果就极为薄弱了。

「有一群人看上了这项能力──就是『十朵铁线莲』。」

「那是……什么?」

「是为终局停滞委员会进行最终判断的组织。成员几乎都不具名,身分大多笼罩着谜团……哎,你也没必要了解其中内情。」

我被「十朵铁线莲」看上了。因为我的枪痕适合暗杀,又几乎不留痕迹。我几乎没有在国中部出现,还被那群人当成暗杀者运用。

「当时的我是个空壳子。跟自己最喜欢的人分开,住进死气沉沉的房间,只是偶尔奉命朝过去的某个地点发射子弹。然后……就得到了……许多钱。」

「……这样啊。」

「……那些……我都觉得无所谓……感觉上就是随我花用的……所以……所以我杀了许多人……有的是国家政要……有的是苍之学园毕业生……我也暗杀过其他学校的学生会长……许多人……许多人都被我杀了……然后……」

──某天,我察觉到世界变了样。

「简单来说,我的枪痕会让过去改变。如同极小时光机的枪痕。所造成的影响……庞大无比。每杀一个人,世界的历史就会大幅变动。只有我的位置绝不会变。每当用枪弹杀害谁,市集老板的名字、苍之学园的校舍风景,以及世界的一切都会随之改变。」

每次杀人,世界经过修正后就会出现扭曲。那样的扭曲导致我的存在开始慢慢消失。

「……消失?」

「我的名字开始从各种纪录中消失了。各种不同的人都开始失去有关我的记忆。借此,世界开始将修正范围切换至最低限度。」

我杀了大量的人。后果──就是所有人都忘了我。

「连十朵铁线莲都忘了我的存在。那使我获得了自由……呵呵,简直像是笑料呢。我变成自由之身了。」

「后来……你怎么办……?」

「那就是问题。毕竟我什么都没有。即使被遗忘也觉得无所谓。所以我每天都在回味过往的回忆。然而,从某个时候开始……我想到了……」

不晓得大家都在做什么?我最喜欢的那些人过得好不好呢?

「所以……心哥,我开始找你……还去了真鹤。」

「啊……这么说来……我有看见你贴的寻人启事。我很高兴。」

这样啊,原来心哥看见了。那让我有点难为情。因为那是还在当傻小孩时笨手笨脚做出来的告示。

「我……有去见过心哥的父母。」

「……唔!」

「他们……」

我有点苦恼该不该说。但是我认为要说出来。因为他是坚强的人。所以……肯定早就心知肚明了。

「他们说……已经把心哥……卖给黑帮了……」

「………………这样啊。」

「……嗯。」

「哎,想想也对。之前我就稍微觉得是那样了。」

具有反现实性质的孩童们会在人肉市场高价买卖。爷爷的那间寺庙,也是在保护孩童远离那种危险。然后心哥就被黑帮买走了。

「我想过。一定要救心哥才行。」

「……」

「毕、毕竟……我明明被心哥……拯救了,却独自……活得像被害者……还悠哉地住在苍之学园……这段期间……心哥都……」

「没关系。那些事我一点都不在意。」

他温柔地笑了。我就知道心哥肯定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所以我非常高兴,又非常难过。

「我……用我的枪痕杀了许多黑帮分子。可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即使搞垮一个黑帮,也只会让心哥被其他黑帮带走。我一再重复那样的过程……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结果我的能力就只能「杀人」。「拯救」不了任何人。总觉得那就是我的心灵风景,让我很想死。

「所以──我决定成为学生会长。」

凭我一个人没办法从黑帮手中把心哥要回来。就算能要回来,他身为强大的终局,也没有能和平度日的地方吧。

我要当上学生会长,把心哥接来苍之学园。那就是我为了保护重视之人,唯一能采取的手段。

「怎么……会……原来……有这么一回事……?」

「我也暗中使了手段,也做过脏活。我威胁十朵铁线莲,还暗算其他竞选人。硬是让自己进入高中部就读,半年就当上了学生会长。」

甚至连半年都嫌太久。在这段期间,心哥应该一直在接受残酷的拷问。我每天晚上都在诅咒自己。每天都拼了命奋斗。然后……

「之后的事情……心哥也知道了吧?」

「……我在获救后……被苍之学园接纳了……」

他再度开口:

「可是……艾丽芙会长,刚开始我一直都在窥探你的内心啊。比如审判的时候……还有第一次在学生会办见面的时候。那样的秘密……你不可能守得住吧?」

问得好──我心想。毕竟为此我做了很多细微的努力。

「因为我在跟你见面之前,一定会喝短期记忆处理剂。」

「……咦?」

「我消除了关于童年玩伴的记忆。在每次见面时。那真的很辛苦。」

我早有准备,哪怕他能读心,也绝对认不出我的身分。

「怎、怎么会……为什么?只要你告诉我──」

「……因为……」

他感到疑惑,我就笑了笑。

「要是被心哥忘记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

他恍然大悟。我很胆小。比任何人都爱他。我活着都是为了他。这几年来,我只想着要让他幸福。

(明明如此……假如他忘了我……)

我肯定会绝望得动不了吧。我很害怕。光是被人遗忘,我就会变得无法保护自己所爱的人──我无法战胜变成那种卑鄙之徒的恐惧。

「……实际上,心哥,你是第一个记得我的人。」

「……是这样吗?」

「是啊。连真鹤公民馆的老奶奶们和小学的老师,大家都忘记我了。」

「我懂了……原来是因为这样……才没有人记得小蜜的存在……」

但是无所谓。即使每个人都忘了我,他还是记得我……这样就足够了。我想恐怕与他的终局有关联吧。

「……谢谢。」

「咦?」

心哥凝望着我。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跟以前一样。

「谢谢你……小蜜……这一切……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我能够得救……认识大家……全部……都要归功于你……」

「……唔。」

「不过,更重要的是…………还能见到你……我好高兴……真的……我真的好高兴。」

他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着我。

(啊,我努力至今……实在太好了。)

我有了如此正常的感受。十分理所当然。那令我欣慰。

「然、然后呢。」

我忽然对手被握着这件事感到不好意思,就蓦地放手。霎时间,寂寞感让我心头一揪,但这点事可以暂且忽略。

「跟死灵次元抗战后的二十年之间,我都在研发这艘太空船。」

「太空船?」

「对。这是──『朱鹭九十九号』。能在这个次元与心哥原本所在的樱次元之间往返的太空船。无视光与时间的法则。哎,虽然局限性相当大。」

「苍之学园的人们……造出了这种东西……?为了我们?」

「咦,不,错了错了。我说过了吧。制造时光机是被严格禁止的。我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会长了。」

「……咦?」

「我一边躲避苍之学园的追捕,一边寻找技术人员,打造出了这艘船……所以才花了二十年之久……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不、不不不!我没有等待的感觉!」

对心哥来说应该只在一瞬间,我这边却花了二十年。被苍之学园的学生追捕的同时,经过众多战斗与失败,才迎来了今天这个日子。

「我……在我的时代──被人们称为终局。」

「咦……」

──────────

【No.87865「艾丽芙·安纳托力亚」】──Stage8:「大火灾(Conflagratio)」

○性质──天使之律

○详情──具备大规模的因果介入能力,但细节不明。其目的为拯救「言万心叶」。当她毁灭世界时,任何人都察觉不了。

──────────

使用我的能力,等同于毁灭世界。大规模地介入世界,就会对其造成相应的扭曲──让世界提早迎接大限。

那种事我根本无所谓。我更希望保护他。

「为什么……你不惜……那么做……?」

「……要说为什么。呵呵,刚才那些话你都没有听进去吗?因为──」

我做了深呼吸。我想交代的就只有这件事。我觉得……与其说这是愿望,更接近于我的义务。我相信只有我能成就这一点。心哥,你说是吧?

「因为我──艾丽芙·安纳托力亚深爱着你。」

从小时候就一直如此。从说不出话的时候就一直如此。

(你应该不晓得,你的眼睛是如此令我心动吧?)

(你应该不晓得,你的声音为这个世界增添了多少色彩吧?)

(你应该不晓得,你的心为我的人生赋予了多大意义吧?)

言语,是如此地不具意义。

「……咦……啊……这、这样啊。」

他变得面红耳赤,还慌得乱了阵脚。那可爱得让我忍俊不禁。太好了,能够在最后告诉他这些话。不需要答覆。毕竟我晓得他也爱着我。

「…………最后?」

忽然间──他朝我问道。

(糟糕。)

刚才我的心思被他看见了。

因为他不会轻信有人爱着自己。

「等一下,小蜜。怎么回事?你说的『最后』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那不是多重要的事。」

「骗人……要瞒是瞒不过我的,你应该知道吧。」

但是从我的立场,好不容易在最后相聚,就不想谈那些令人难过的事了。我不希望惹他哭。希望……只留下开心的回忆。

「现、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回得去吧?回到大家身边。我、Luna小姐和你三个人。然后……我们可以跟之前一样……在苍之学园生活吧……?」

他的脸色苍白,内心大受动摇。只能说出来了──我心想。毕竟他其实排斥偷窥他人的心思。所以只能由我亲口告诉他。

「……时光旅行会对次元造成强烈的负担。非得以某种方式补回来。我……我并不希望继续让这个世界……因为自己的能力而产生改变……」

「所以呢?所以你想做什么!」

「一切的极致都必须付出代价。要有失去宝物的觉悟。」

──────────

【散文式──时而具有诗意(宾·约尔)】﹝枪痕﹞﹝极致﹞

「超越时光」的枪痕。将中弹的物质与艾丽芙·安纳托力亚本身传送至过去的时代。对时空造成的一切扭曲,都将以她本身的历史来偿还。

其代价为有关她的纪录。

──────────

「这代表……什么……?」

他拼命望着我。真不想害他难过──我心想。

「这个枪痕的效果──会让我变得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

「我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利用那块空白地带,来抵销时空的扭曲。」

「从记忆里……?咦……?为……为什么……?」

明明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说。可是呢,也罢。

反正这件事也会从心哥的记忆中消失。

「『朱鹭九十九号』的驾驶方式,Luna小姐目前正在学。即使我不在了,你们肯定也能返航地球。所以这部分可以放心。」

我说最后想跟心哥单独交谈,她就爽快答应了。脸上还浮现哀伤之色。

「返航那种事……我……不在乎……」

「心哥……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没办法改变。」

──虽说问题在于这是谁讲的。

「……我不要……」

「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说过很多次了啊。

「因为我爱你。」

「怎么可以……」

我抓住他的后脑杓,然后一口气拉了过来。

「嗯……」

我将嘴唇贴上去。只是用力、用力地贴上去。那并不是示爱的吻。只是要对方铭记于心的吻。但愿你至少能记得这份感触。

「小……蜜……」

「我爱你……我爱你。甚于任何人、任何事。我爱你。」

「我……不要你消失……我会很寂寞……」

我也一样寂寞。所以又吻了他一次。甚至连怎么呼吸都忘了。连正常讲话方式都忘了。只是将嘴唇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心哥……在最后……希望你别忘记这些。」

「……你还说……最后……!」

我紧紧地抱住他。这几年来……我一直都想这么做。

「心哥,你是很棒的人。你是特别的人。你是有价值的人喔?」

「咦……」

「所以说──」

我强烈相信,这会成为对你的祈愿(诅咒)。

「──你保持你的本色就可以了。根本不用当什么轻小说的主角。」

他睁大了眼睛。从眼皮底下涌出大颗泪珠。

──啪的一声。

那来自他的掌中,他的小小手枪发出了碎裂声。

(啊啊,太好了。)

我的爱情有确实被接受。他用心理解到自己是值得被爱的了。他肯定无法再使用「noapusa」了吧。

(虽然对世界来说,那是一项损失。)

对不起,全人类,还有世界。比起你们──我更重视这个人。

(插图013)

即使我被遗忘,他的口袋里仍会留着宝物。那就够了。

「我也……爱着你……所以……拜托你别走……」

他皱着脸,拼命地抱紧我。

这就是所谓的被对方索求吗?

真令人高兴。好想永远保持这样。但是不行。

「再见,我所爱的人……一定要活下去喔。要幸福地……活下去喔……」

我的身体正慢慢地转换成黄金粒子。这是修正世界的力量。将时光旅行造成的扭曲控制至最小的力量。他用力把我抱紧。那实在太过幸福。

「我不要……不要……别走……你别走……!」

「……嘻。不可以喔。最后一刻到了。所以告诉我吧?……即使要独当一面,你也不要紧吧?」

我真的想知道才问了这一句。往后他应该还会面临众多考验。以往都有我设法护着他,今后应该就不行了。可是他却哭着大吼:

「怎么可能不要紧啊──!」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明明不可以这样。我却觉得心里好幸福。

「是吗?果然不行吗?」

谢谢你。心哥。谢谢你愿意爱我。

谢谢你肯说自己没事才怪。

因此,原本我明明想拼命忍住眼泪的。

毕竟已经到了最后,我明明想笑着道别的。

「拜……拜……」

我一边转换成黄金粒子,一边流着泪露出笑容。

内心怀着幸福──感觉比世上的任何人都要幸福。

在所爱之人用力拥抱下。我笑着逐渐消失了。

──能生在世上,真好。

我打从心底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