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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三卷】 第七话「来自樱次元」

冬!冬!冬!哔~哔哔。当啷,当啷,当啷!

(这简直跟祭典一样!)

全东京都奏起了祭典乐曲。我──言万心叶带着满身泥巴与伤痕,正在聆听祭典的声音。七彩烟火「砰」一声升上夜空。

「这就是万仙阵。神仙时代的到来啊。」

经过奔波、逃跑与四处躲藏,艾丽芙会长也已经狼狈不堪。然而我们的脚步不容停下。因为这场战争如何归结,取决于我们。

「妖怪正在拦阻死灵。冯应该会趁这段期间重整部队,然后拿出对策。」

「可是怪异的数量很惊人耶。说不定,可以直接战胜──」

我如此问道,艾丽芙会长就摇了摇头。

「……共同幻想是远古的失落法则。怪异应该连走路都会感到痛苦。哪怕在万仙阵当中也一样。」

「咦?」

「它们应该没有多大的反现实性了。根本使不出奇迹。只是靠庞大身躯挥动武器、张牙舞爪而已。只不过是在帮忙争取时间。」

冷静一看,确实是如此。鬼与妖狐都并未使出不可思议的魔法。只是贴近敌人拳打脚踢或者上前阻挡而已。它们不过是奇迹的残渣。

「可是,正因为这样──」

正因为有神仙妖狐帮忙争取时间。争取让我们移动的时间。

「──你就是死灵次元的主将吧?」

我们正在无人的阿美横町跟一名死灵面对面。

「……」

乍看之下,那名死灵兵似乎与普通士兵无异。

《这里是芜木主义者。开始撤退。》

《通知总部。尽快。请回答。》

可是有微弱却大量的意念向着那一名士兵而去。我、艾丽芙会长还有Luna小姐花了几小时追踪。对方曾灵巧地逃脱,发动干扰,但现在被逼到绝路了。

「──没办法了吧。」

死灵兵发出了少女的声音。她抓起自己的头骨,然后缓缓摘下。原来那只是面具。对方──是个蓝色头发的兔耳少女。

「我早就发现战力正慢慢地被那个用丝的女生拆解……不过,你们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解读我方的密码通讯?」

与恋兔学姊类似的兔耳。她眯起暗沉如水底的蓝眼睛,诡异地笑了笑。

「初次见面,容我重新问候,樱次元的各位。我是『蓝兔』。在死灵次元负责作战总指挥,还有研发、运用通往外次元的传送门。」

蓝兔。全身穿戴钢铁礼服的潇洒少女,以总大将来说显得很娇小。

「彼此彼此,初次见面。我是艾丽芙·安纳托力亚。在樱次元担任反现实团体的首领。幸会。」

蓝兔睁大眼睛。

「你就是……首领?换句话说,你是地位最高的人?」

「是那样没错。」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前线地带?」

「为了以首领身分向你提出会谈的要求。」

「……什么?」

蓝兔感到错愕。

《会谈?事到如今?我们的次元必定会有一方灭亡。明明就没有谈判的余地。》

「星之鲸鱼」的行进路线必定会让两个次元的其中之一毁灭。毋庸置疑。

「不过姑且问问吧。你明明是总司令,又为什么会上前线?」

「啊,那很简单。因为──我在死灵次元是最强的啊。」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而且我知道那并不是虚张声势。她就是规划要只身潜入不忍池,然后摧毁心脏。

「那么,你所谓的会谈,究竟要谈什么?我们当中注定有一方会灭亡喔?」

「──我们合力讨伐『星之鲸鱼』吧。」

蓝兔睁大眼睛。接着像是听见蠢话一样嗤之以鼻。

「……我没空陪你痴人说梦。你不知道它有多快吗?」

「光速的1298次方。连相对性理论都会吓傻的荒谬速度。」

「它的能量非比寻常。不可能摧毁。」

「有办法。」

在无人的阿美横町,艾丽芙·安纳托力亚会长直直地望向蓝兔。

「靠恋兔光里就办得到。」

不敢吃辣,怕麻烦,总是对人嘻皮笑脸──基础次元最强的少女。

艾丽芙会长打从心底相信。对于自己的单翼。对于恋兔光里学姊。相信凭她的话,就算面对超越相对性理论的怪物也能设法摆平。

「恋兔……光里……我知道。她是操控樱色奇迹的兔子对吧。」

「那我们可以长话短说。」

「『樱』之奇迹确实强大。远比我的『蓝』强大。只论单纯的强度应该凌驾于『苍』或『黄金』吧。可是,就算那样……」

一瞬间,蓝兔提到我不太了解的事。然而艾丽芙会长似乎知情。会长直望蓝兔闪烁的眼睛。

「我们可是认真要摧毁『星之鲸鱼』喔。」

那就是终局停滞委员会的作战。在挡下死灵次元攻势的期间,将「星之鲸鱼」摧毁。只要攻克「星之鲸鱼」,两个次元便没有交战的理由。

「我希望你亲眼见证,要不要一起来?──到苍之学园。」

蓝兔一瞬间迟疑了。不过,她立刻察觉自己没有不接受的理由。毕竟照这样下去,死灵次元终究会赢。而且赢的方式无关紧要。

《我们没有传送门能回去。》

《无论是赢是输,来到这个次元的士兵──都会消灭。》

既然如此,就算听信这名叫艾丽芙·安纳托力亚的少女也无妨。蓝兔是总指挥官,但她相信即使自己不在也会胜利。

「……先声明,即使我相信你们,我方的攻势也不会放缓喔?跟之前一样,其他的士兵还是会尽全力杀你们喔?」

「好啊,那样也无妨。相对地,要是在你们摧毁『钢铁心脏』之前,我们先成功摧毁『星之鲸鱼』的话──」

「好吧。到时候我会宣布停战。」

蓝兔伸出手。艾丽芙会长回握她的手,然后微微地笑了。

■

苍之学园的太空研发中心,是位于第十二区南郊的小小浮岛。

「最终确认,完成。第一GO/NOGO判断──GO!」

耸立于火箭发射台上的,是一枚巨大的纯白火箭。其名为「朱鹭二号」。是苍之学园最新最大的火箭,用于前往超越太空的外次元。

「拜托你了。恋兔学姊。请拯救大家──拯救世界。」

有一名研究员用泫然欲泣的语气,向着在蓝天下仰望火箭的恋兔恳求。即使世界面临毁灭危机,恋兔仍若无其事地露出太阳般的笑容。

「──当然喽!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她已经穿上规格足以承受宇宙环境的制服。透过反现实技巧,那比以往的太空衣更轻,而且便于运用。

「话说回来……火箭还不发射吗?」

恋兔焦急地低声呢喃。在广阔的太空研发中心,回答她的人是年约五十岁,有着黑色卷发的娇小女性──阮宝兰。

「恋兔……我说啊,你要听人说明几遍才会满意?」

「因为我可爱的学弟妹正在地表奋斗嘛!」

阮也深切明白她的心情。自己的长官,亦即树木骑士团团长……普菈奇娜让她担心得不得了。普菈奇娜小时候是在阮的身边长大。阮把那个奇葩的骑士当成了女儿。此刻普拉奇娜肯定仍在与敌人死战。

「有什么办法呢!要用这么蛮横的方式突破次元,就必须经过完美的计算与完美的时间点!……能在今天进行发射,本身就已经近乎奇迹了。」

「朱鹭二号」要前往「星之鲸鱼」的行进路线。苍之学园将会在没有人的次元迎击「星之鲸鱼」。次元就像聚集在海绵表面的泡沫,其存在流动且不稳定。除非花费漫长时间建造大规模的传送门,否则难以往返。

「研究所的人做得很好。他们已经分析出在六小时内肯定会有发射的时机。我们只需要做好万全准备……难道不是吗?」

「……我不想再听你说教了。哼!」

时机何时来临──非得到最后一刻才会知道。异次元正是如此不稳定。当大家都在战斗时,恋兔只能在这里等待。那令她感到焦虑。

「等时候到了再通知我,我立刻赶回来!」

「即使凭你的速度,从这里到日本也要一小时吧。行不通。」

苍之学园的太空研发中心是位在赤道上空的亚空间。这个地方只能用特定方式往返,即使靠恋兔的速度,要往返地表依旧费时。

「但只要用沙姆希尔……」

「万一你在地表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呢?假如有敌人能干扰沙姆希尔那种空间系的反现实呢?这项作战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喔?」

「唔……唔唔。」

恋兔发出「唔」的声音。阮很习惯向恋兔说教。从她小时候就是如此。

「哎呀。恋兔,有好消息。」

「可以出发了吗?」

「客人登场。你也想见他们吧?」

恋兔回过头。在那里的是艾丽芙、心叶与Luna,还有──蓝色的兔子。他们从地表搭乘小型喷射机,才刚抵达太空研发中心。

「哇喔。这就是火箭。我在书上读过。」

蓝兔低声呢喃。心叶偏头表示不解。

「……在书上读过?你那个次元没有火箭吗?」

「当然没有啊。那种高水准文明,我们并没有保存下来。你也看过我军的士兵吧?连武器都是用弓箭之类的嘛。」

死灵次元的文明崩溃已久。唯一留下的,只有许多反现实仪式,以及蓝兔做为研究主题长达千年的传送技术。

「请多指教,樱兔。我是蓝兔喔。」

「不要在初次见面时就乱取绰号好吗?我叫恋兔光里。要指教可以。」

面对敌方主将,恋兔光里一样笑得毫无顾忌。基本上,她不会区分善恶或敌我。蓝兔先是有些讶异,然后微微点头。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原来如此,我懂你那些话的意思了。」

由恋兔光里释出的惊人能量。并非等闲之辈能及,那实在太明显了。身为同样具备「兔子象征」者,蓝兔对此有痛切的体会。

「──大概算平分秋色吧。」

蓝兔冷静说道。

《确实厉害。上次看见这么纯粹的「樱」……是在拜访樱花大树时。》

《但就算这样……恐怕……还是赢不过「星之鲸鱼」吧……?》

只有心叶发现那是客套话。虽然蓝兔口头上说平分秋色,内心却估计胜率恐怕只有一成左右。

「你说平分秋色?在我的字典里才没有那种词。恋兔光里永生永世都是常胜不败!哪怕来的是国王或神明,我都会轻松解决。」

然而,心叶看到那太阳般的笑容就感到安心。至今以来她都不曾毁约。心叶由衷相信,是恋兔就肯定能赢。

「蓝兔小姐。我有事想要问你。」

恋兔直盯着蓝兔的眼睛。

「──为何你们要攻打我们的次元?」

「……哦。为何这么说?」

「你们是不死的吧。想必是那些活了漫长岁月,对此感到疲惫,主动选择死亡之人的次元吧?明明如此,为什么还要……」

「你想问的是我们明明像残渣一样,为何还想保护次元啊。」

如恋兔所说,死灵次元的人类几乎灭绝了。原本人口就太少,死灵们又失去生殖功能。大多数的人都对活着毫无执着。

「也对。尤其是攻打樱次元的士兵们,都会在这里耗尽魂魄流动体而死。」

「你们不惜这样也想保护的是什么?」

蓝兔露出十分慈祥的眼神。

「──三百年前,有小孩出生了。」

「……咦?」

「关于星之鲸鱼的事情,我们大约一千年前就知道了。可是大家早已活腻了。每个人都觉得刚好一了百了。」

谁先厌倦,就会自己将魂魄流动体投入熔炉。在他们的世界是这样。已经没有什么开心的事。他们就只是活着而已。

「朋友只会减少。每个人都沉溺于绝望。妄想死亡成了唯一的快乐。可是在我们当中,唯有一个少女愿意以希望为目标。」

「……她做了什么?」

「她生了小孩。那是相当亵渎的仪式。所产下的孩子也跟我们大有差异。然而那具备命定年寿的生物──却美得动人。」

不知不觉中,守护那些孩子的生活,对于不死的人们已经成了希望。每当孩子因为生病或事故而丧命,他们都会彻夜哭泣直到泪干。那是除了绝望之外,他们相隔几百年所感受到的情绪。

「有一百名孩子活着……他们是活着的。孩子们都在燃烧那短短的生命,努力活下去。所以我才会来。我们是为了未来而来到这里。」

为了仅仅一百名的人工生命,即使要毁灭有七十亿人居住的次元,蓝兔仍希望能保护他们。因为他们是宝贵的孩子──能否定那份心意的人类,肯定哪里也找不到。

「……是喔。太好了。我对你们也没有多厌恶。」

恋兔笑了笑,并且发自内心这么想。她不擅长排斥他人。

『紧急联络!紧急联络!超长距离的次元锚点设置成功了!』

太空研发中心响起来自管制室的联络。阮的肩膀顿时一抖。

『太空梭将在一小时内发射。三名乘员请到搭乘口!』

那发生得太过突然。不过都在计画之内。因此他们才没有到地表支援,而是在这里等时刻来到。

「这样的话,差不多是时候动用这玩意了……那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

阮从怀里拿出手枪。那是「泪眼巨鸟(Alpkarakush)」。能让持有者在死后非连续性地复活的枪痕。阮朝着地面开枪。

「……啊,轮到本大爷上场了吗!」

小小的子弹膨胀变大,全裸的特米贝克·简培科沃从中出现。他在与怪异之王一同引发百鬼夜行后,就当场自戕了。

「特米学长。衣服、衣服!」

心叶拿了外套递给特米,满脸通红捂着眼睛的恋兔被晾在一边。特米这才发现自己被女性们看光了,因而偷偷摸摸地躲起来。

「……请原谅我,让你们三个人扛起一切。」

艾丽芙望向那三人。恋兔笑了。阮耸耸肩膀。特米则转开了目光。他们三个──正是要搭上「朱鹭二号」的战士。

恋兔迈出步伐,又立刻停下脚步回头。

「等一下,我在出发前要上个小号。」

「满要紧的呢。毕竟这段旅程还算漫长。」

「所以……心叶!跟我一起来!」

被点名的心叶顿时目瞪口呆。第一次被女性邀去上小号固然也是原因──但他很快就察觉了其中用意。

「那么大家,待会儿见!」

特米和阮前往搭乘口。恋兔和心叶则前往厕所。

只有艾丽芙带着泫然欲泣的眼神望着他们的背影。

■

第一次进女厕耶──这样的感想似乎有点事不关己。恋兔学姊没有走进厕所的隔间,只从水龙头掬了水,然后哗啦哗啦地洗起脸。

「……心叶。麻烦你,替我跟大家交代喽。」

恋兔学姊一边用袖子擦拭湿漉漉的脸,一边优雅地笑了。

「恋兔……学姊……果然是那样吗……?」

我察觉到了。因为可以从这项作战的概要想像。为了打倒「星之鲸鱼」,恋兔学姊会搭乘大得夸张的火箭去其他次元。

(但是……回程要搭什么呢……?)

没那种安排。没有制造的余裕。也没有制造的技术。更没有制造的时间。

「呼~……差不多。」

恋兔一边让浏海的水珠滴落,一边仰望天花板。

「不、不能用沙姆希尔之类的能力设法回来吗?」

「我姑且带着标靶。西蒙应该会挑适当的时机跟小柴联络。但似乎别期待比较好。毕竟沙姆希尔能触及其他次元的可能性,据说近乎于零。」

沙姆希尔的射程无限。然而,那指的是在这个广阔无垠的宇宙。若是再进一步远到天文规模的浩瀚外宇宙,恐怕就起不了作用。

「恋兔学姊……那不就表示,你再也……?」

「嗯。我好像要跟大家就此告别了。」

恋兔学姊显得不当一回事。还带着如往常般灿烂的笑容。

「唉……傻瓜。」

她轻轻地拥抱快哭出来的我。

「这是我非做不可的事。只有我能办到。」

「我……我……以后再也见不到……恋兔学姊了吗……?」

「哇哈哈,我会永远存在于你心里啊……大家也一样吧?」

我拼命思考。思考不用让她去的方法。

(因为……因为……她可是我们的恋兔学姊耶?)

我们是恋兔班。总是有恋兔学姊待在团体的中心,因为她总是会对我们笑,我们也才笑得出来。因为这个人能保持悠哉,我有好几次都获得了救赎。

「对、对了。要不然,还是将死灵次元的人打倒吧……?靠恋兔学姊的力量!」

「那是为了谁?」

「…………咦?」

「为了世界?」

不对。那是为了我,为了我们。为了宝贵的日子以及朋友。

「……凯特跟我说过。她问我要靠那种『强大』做什么。我呢……并不喜欢思考那种事。毕竟也没兴趣。不过,至少我觉得……」

「……是的。」

「──不希望让自己后悔。」

人类最强的少女只有打定这样的主意。相当单纯,因此才是难以实现的高洁心愿。我把话吞了回去。

「再说,艾丽大概把这一点当成机密……死灵次元似乎还准备了其他传送门。你有察觉到吧?」

「…………是的。」

因为我跟蓝兔相处了一小时左右。早就察觉她们有何底牌,也已经向艾丽芙会长报告过了。

「告诉我吧?对方的底牌是什么?」

「……在高于平流层的地方,有一千个死灵次元的传送门。」

「嗯。」

「万一在地表没能战胜我们,那就会以定时的方式──自行启动。」

「哦哦,有什么会来?」

「……众多污秽的死灵巨人。」

对死灵次元来说,那是最后的手段。他们之所以会在地表拼命作战,就是为了赶在采用那个手段前结束战争。

「再过不久,从一千个传送门中便会有一万具污秽的巨人以东京为中心,坠落在世界各地。那就跟之前的红蝶一样……而且会散播更强大的腐败粒子。」

「不愧是心叶。太方便了,你的谍报能力。」

「戴防毒面具也没意义。日本的人类……应该会在几分钟内死绝。」

恋兔学姊点头。

「我就知道大概是那样。这场仗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对他们来说,能够将损失压低到什么程度……肯定才是唯一的重点。」

「但、但是即使如此!靠恋兔学姊的话!」

「要打倒一万名巨人吗?那我做得到。不过在战斗期间,不晓得会有几十亿人口死去。还有……我能保护好钢铁心脏吗?对于这两点……我并没有自信。」

恋兔学姊是无敌且最强的。可是那并不代表她必定能保护所有人。毕竟学姊是个笨拙的人。她从最初就明白那一点。

「恋兔……学姊……」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打算赴死。

「是从……什么时候……?这项作战……是什么时候订定出来的?」

「嗯~满早以前。大家有一起去真鹤玩吧?我想应该比那早一点……」

「那么早……就决定好了……?」

恋兔学姊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你是个好孩子呢……看来你真的没有偷窥我的心。我呢,一直都在担忧这件事情什么时候会在你面前露馅,还满提心吊胆的呢。」

「是那样吗?」

「艾丽还叫我喝短期记忆处理剂,啰嗦了好久。你想嘛,就算你会读心,只要我忘了机密情报就没问题了吧?她还说大约十二小时就会失效。」

听她一说,我才回想起来。艾丽芙会长在包包里放了记忆处理剂。原来那是要对抗我的读心术?不过如今都无所谓了。

「恋兔学姊……请你别去……拜托……」

我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衣服。

「我不要那样。假如学姊不在的话──」

大家肯定会难过。梅芙会怎么样?小柴呢?她们能振作吗?Luna小姐还有伍学姊肯定都会哭吧。没有恋兔学姊在的世界,我根本连想像都无法想像。

「嘻──那我也一样啊?」

可是她却灿烂地笑了。一如往常。如同跟大家一起享用美味点心时那样,就像个普通的少女。恋兔光里这个人正是如此。

「我喜欢大家。梅芙和小柴都让我疼爱得不得了,Luna小姐还约好等我成年要一起喝酒耶?至于小伍……我欠了她还不完的恩情──而且,还有你。」

「我……怎么了吗?」

「每当看到你一脸笑眯眯的,我就会觉得幸福。」

恋兔学姊把手绕到我的后脑杓,然后用力搂住我。

「我在想,有带你来我们班实在太好了。我希望你能过得更幸福。看着你……我就能回想起来,自己在这里的理由。」

「大家比较重要。我不希望任何人不在。所以我才要去。」

──前往比宇宙尽头更远的彼方。搭乘巨大火箭,去跟比神明强得多的鲸鱼搏斗。为了大家。为了钟爱的人们。

「学……姊……!」

「喂喂喂。真是的……别哭喔?往后就换你保护大家了。毕竟其他人没有像你这么坚强。」

「我……我是……很软弱的……呜……我一直……都很软弱……呜……」

「不会。你是坚强的孩子。我知道的。所以我才敢托付你。」

所剩的时间绝不算多。恋兔学姊明白那一点。所以她在最后紧紧地──给了我一个拥抱,随即轻巧地跳离我身边,然后跟平时一样笑了笑。

「我该走了。幸好最后能跟你说到话」

我拼命想回应些什么。从喉咙里涌上的却尽是丧气话,我知道那不该对她说出口。所以我只是拼命、拼命地把手伸了过去。

「……啊,对了。之前的约定,我都忘了。履行后再走吧。」

「咦?」

恋兔学姊又跳到我身边,把嘴唇凑向我的脸颊。

「……啾」

那是──不知何时的约定。她说过我在代表战获胜的话,就愿意亲一下我的脸。那对我来说,感觉已经是相当遥远的记忆了。

「我出发喽!拜拜,心叶!保重喔!」

如樱花花瓣惹人怜爱的笑容。我再也见不到那个笑容了。她匆匆地快步离去,而我当场颓唐跪地,像傻瓜一样哭了起来。

■

跟心叶分开后,过了约四十分钟。我、特米和阮三个人都用太空衣包紧身体,并且在狭窄的火箭里挤成沙丁鱼。

「唉,好窄喔~!」

「你喔,光会发牢骚!拖到最后一刻才来,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在苍之学园被称作双翼之一,应该还算满有地位。明明如此,这个阮宝兰却一直把我当小孩。哎,实际上她在苍之学园是年纪最大的枪痕持有者,从小就常常训斥我。我对这个人有点没辙。

『通讯测试。听得见吗?』

脑内直接响起冯·西蒙的声音。回答他的则是特米。

「没问题。你那边如何?」

『部队已经重整完毕。百鬼夜行出乎意料地优秀。应该还能撑一下。』

「哈,那是拜本大爷所赐。立铜像称颂我吧。」

『啰嗦。』

或许我是第一次看到特米这么有活力。这个人出了名地怕女生,因此连我搭个话都会让他面红耳赤,嘴巴开开阖阖却发不出声音。

『联络都靠「赞颂混沌」。这是相当特殊且优秀的单翼。』

从西蒙背后传来了『刚、刚才那是不是求婚?』的花痴声音。只有发出西蒙拿书或什么东西砸过去的声响。

『这原本就是为了与其他次元通讯才创造的能力。即使在异界之法当中应该也可以正常运用才对。除此之外,为保有基础次元的环境,那枚火箭配备了结构厚实的装甲。只要你们待在那里面,就能正常发动枪痕。』

「了解。表示我的能力可以在船内使用吧。」

阮的枪痕在这项作战中至关紧要。由她跟我一同上船是不可或缺的条件。

『那么我交代完了。祝战斗顺利。』

联络毫无余韵地被切断。我与阮不由得笑了。那个男人不太得部下好感,就是因为有这种毛病。对于接下来将要搏命作战的成员,竟然只说了一句「祝战斗顺利」啊。

「阮。没必要连你都来啊!我一个人就能设法摆平。」

「我从以前就说过了吧?你的弱点在于一次都没有体验过失败。要学着谦虚点。」

──不太有紧张感。听别人说,前往执行这种有勇无谋的作战时,一般似乎会感到紧张或哀伤。可是我不太有那种感触。

(毕竟闭上眼睛,内心浮现的只有跟大家的愉快回忆。)

之前去的温泉真棒。地方宽敞,澡池的水还有点黏性,泡得很舒服。虽然男女分开洗,心叶不在是有点落寞。晚餐则端出了大尾鲷鱼和比目鱼的生鱼片,实在美味。烟火美得令人难忘。

(我觉得这样真的就够了。)

既不哀伤,也不难受。只觉得幸福而已。

「你在笑什么啦?」

「我现在觉得,好像没那么容易输耶。感觉我们照样可以回家。」

「呵……很符合你的风格。」

没错。毕竟那根本就不可能。要说的话,虽然我是最强的,却不具备独自前往其他次元的好用能力。基本上,星之鲸鱼的能源量级跟我是天壤之别。即使我动真格,也根本没把握会赢。

「我、我说……阮……恋……恋兔!」

忽然间,特米开口了。他面对女生似乎还是会紧张,讲话结结巴巴的,声音也变了调。经过深呼吸之后,特米才确实望向我们。

「──对不起。这是研究所的失误。」

「……咦?」

「由于综合技术力不足,我们不得不倚靠个人的特殊能力。这是我们的败北。因此不得不寄托在你们身上。对不起。」

多认真的家伙。他明明不用那么想的。弱绝对不是一种罪。那就是他上船的理由?为了将两名战士赴死的末路深烙眼底。

『──第五次GO/NOGO判断,GO!开始倒数计时!』

再过二十秒,这枚火箭就会启程上太空。前往遥远彼端的外次元。我们应该再也不会回到地球。可是,我并不感伤。没有那种余裕。

「好,我们出发吧!──去拯救宇宙!」

毕竟接下来要挑战的,是比神明更强大的怪物。在一次呼吸间就能毁灭数万次元,人类史上最为可怕的现象。我们并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战斗的!

「呀!动起来了!好可怕!我都不敢搭云霄飞车之类的耶!」

火箭在剧烈振动。全身感受到G力,窗外逐渐染成蓝色。引擎引燃燃料,爆炸般的光芒将巨大机体推上宇宙。

「咦咦咦咦!明明你都骑着吉他飞在天上啊!」

阮愿意认真吐槽,这让我有点高兴。

「要突破平流层喽。这里已经是宇宙了!」

特米望着窗外喊道。宇宙──夜之世界与蓝色地球呈现出美丽的对比,美得甚至令人恐惧。

「超……超越第二宇宙速度之后……就、就换你们上场了。万事拜托了。」

特米直到最后都没有跟我们目光交接,只是嘀嘀咕咕地开口。不过他跟梅芙一样,属于有时候会太直率而让我害怕的人,所以像这样有感觉讨喜的部分比较好。

『司令部呼叫。你们已进入预定航路。请加速。』

「了解!那你开始准备吧,恋兔!」

阮举起她的枪痕──「经过压缩的胜利」瞄准。那是能压缩时间的枪痕。这枚火箭接下来将穿越次元,因此非得大幅度超越光速才行。要达成那项条件,才能透过分布在宇宙各处的时空裂缝「宇宙之孔(Space hole)」前往其他次元。

「特米贝克。」

特米看向阮。她露出了温柔的表情。

「我很清楚你在研究所付出的努力。但是……偶尔能不能手下留情?靠普菈奇娜一个人要应付你们,负担太重了。」

对担任校警的树木骑士团来说,尽会惹事的研究所就像眼中钉。然而因为有阮宝兰这名优秀的女性长年居中调解,以往都勉强过得去。往后便不是那样了。

「…………好……我会妥善处理。」

特米怀着强烈的意志,明确地低声答话。阮放心似的笑了出来。

「好,上吧!我阮宝兰!将迎接一生仅有一次的大挑战!」

她的枪弹射向了「朱鹭二号」。霎时间──时光随之停滞。

「──好了,恋兔。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我想要点头。可是身体实在太沉重,动不了。

「别勉强。现在,除了你的神经活动与魂魄流动体以外,时光已经被停滞了。速度大约是原本的数万分之一。肉体应该完全不能动。」

她压缩了自己以外的时光。我则拿着吉他待命。

「目前在这个世界并未停滞的,只有你的心,还有作用于这枚火箭的效应。」

「……」

「用全力释出你的樱色奇迹。研究所那些人帮忙画了反现实性的导线。你大致能分辨释出的方向吧?」

那无法用眼睛看见,也闻不出味道。可是,我隐约能分辨。自己该朝着哪个地方,用什么方式释出樱色奇迹。我解放了樱花残影(Cherry red pistol)。

「唔!」

阮为之瞠目。那是从火箭喷发的樱色奇迹洪流所致。能量团太过庞大,已经喷涌至遥远的彼方了。

「……是吗?你真的……如此地……」

阮温柔地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我想起小时候,她也有这么对待过我。对于从读小学时就在前线作战的我来说,这个人是唯一一直在身边守护着我的大人。

「接下来,我会压缩十年的时光。在这段期间,你要持续释出樱色奇迹。船的速度将跟着加快。花上十年,就能让速度到达光速的二十倍。」

所以,我非得用樱色奇迹包覆这枚火箭,从强烈冲击中将其保护好才行。我明白。我记得这些。可是我想听她开口说明。

「我会运用能力,保护你不受浦岛效应的影响。等你们抵达其他次元时,地表应该只经过了几分钟。」

我不懂艰深的道理。不过,我想那肯定是阮会把所有苦差事都摆平的意思。因为她属于总要走上那条路的人。

「你要保有让力量显现的强烈『意志』。懂吗?从现在起,连你的思绪都会停滞。能活动的只剩魂魄流动体……下次醒来时,你将身处于另一个次元。」

感觉好寂寞。我只有这种想法。此刻我总算体认到了。

「那么,晚安了,恋兔。」

她将满是皱纹的脸皱得更深,然后优雅地笑了笑。

「──之后的事就交给你喽。」

我闭上了眼睛。

■

我醒了。或者应该说,我取回意识了。

「……咦?」

感觉好像连一秒都没经过。我好像只眨过一次眼睛。

(啊。看不见地球。)

望向太空船外,发现没有地球的踪影,仅此而已。在这广阔过头的宇宙,景色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所以我觉得有点失望。

「……阮?」

我总算发现,穿太空衣坐在我旁边的女性,头是低着的。

「…………阮?」

我又一次呼唤,并且摇晃她的肩膀。可是她的状态简直像廉价3D游戏里的素体模型一样,完全没反应。

「恋兔……阮已经……」

特米低声说道。其实我也明白。阮大概用尽所有力气了。

(好难过。)

我变得有点想哭,就用笑来代替。

「谢谢你……阮。」

因为我觉得在最后向自己深深喜欢的人说的话,应该要像这样才对。

「西蒙。听得见吗?」

『……啊……听得…………目前……从这边的……次元………消失了……』

多少听得见,但声音断断续续的。这声音能传到比无限更遥远的其他次元,反而是强大得独一无二的反现实。

「看来这里是另一个次元没错。那么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个次元是刚诞生的宇宙。法则并不稳定。距离和光的概念也很模糊。换句话说──它是狭窄的。若换算成我们次元的尺度,就连三十公里都不到。」

特米似乎已经不会对我感到紧张了。毕竟,现在大概不是那种时候。阮的死去感觉也让他克服了什么。

「再过十分钟左右,『星之鲸鱼』就会来到这个次元。恋兔,你要用樱色奇迹完全包裹住这个次元,然后捕捉、摧毁『星之鲸鱼』。」

「我办得到吗?」

「无法估算。是某个笨蛋一直逃避研究所检测所导致的。」

我微妙地觉得尴尬。我就是排斥嘛。

「不过,那也无所谓啦。反正你没赢,世界就会毁灭。」

「……」

「所以……你要赢。办得到吗,恋兔光里?」

我点头。就算能够战胜,我也无法回到大家身边。没办法跟大家一起吃可丽饼。可是赢了的话,大家就能继续过日常生活。小柴、梅芙和心叶就会有明天。那让我觉得有些难过,却又很欣慰。

「哼,我当然会赢啊?你以为我是谁?」

我哼声回应。特米满意地笑了。有这家伙一起来真好──我心想。假如一个人来,说不定就会寂寞得哭了。当我如此思索时──收到了联络。

『……特米!特……米!快回……答……!这是紧急状况……!』

「啥?怎么了,西蒙!出了什么状况吗?」

特米如此问道,从喇叭响起了叫喊般的声音。像是相当憔悴的声音。以那个冷静的男人而言,我觉得还真稀奇。

『在那里的……并不是恋兔……光里……!』

一瞬间,我没能消化那句话。然而慢慢听进心里之后,意思很明显。恐惧使我觉得血液似乎结冻了。我不要。怎么会。骗人的吧?……怎么可能。在这里的我并不是我。一般来讲是说不通的。可是,有一个少年做得到这种事。

『坐在那里的──是言万心叶!』

原来我是冒牌的恋兔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