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第五话「真鹤町」
有如小鬼头笑容的蓝天。
「哇……真棒,有海潮味耶。对不对,心叶!」
真鹤町是位于箱根火山东南方的港口小镇。大多数的地方都是山,平地稀少。由于是乡下地方,高楼极端罕见,道路则显得宽敞且莫名蜿蜒。
(啊……我回来了呢。)
在真鹤站下车,望着空旷的圆环转运区,让我有股奇妙的感受。
(那里变成药局了啊。之前明明是普通的超市。)
有的地方经过三年后自然会改变,也有地方只过三年是不会改变的。比如说超市已经变了样,真鹤车站前的披萨店与咖喱店却存在于记忆之中。
「肚子饿了耶。玛丽,你有想吃的东西吗?」
「我想吃日本料理。」
mALEEa正好也休假,我们就一起拜访真鹤了。她在苍之学园的朋友还不多,所以才说想跟我一起来(令人高兴)。
原本Luna小姐也会一起来的,可是她要调查骷髅面具男,休假日期就稍微错开了。据说她明天也会到这里。
「对了,那边印象中有供应渔夫伙食的店。」
在乡下的渔业城镇,散发虹彩的mALEEa显得醒目无比。个子高的她穿了高跟鞋,全身都是最新的时尚服饰。如此漂亮的女生在旁边,让我有点紧张。
附近有一间海之家风格的老旧饭馆,我们决定在那里吃午餐。
「嗯~生鱼片好美味~!……虽然我不敢沾芥末。」
「哈哈。习惯以后就很好吃喔。」
「可是我之前吃寿司时沾太多芥末,呛味冲到了鼻子。很可怕耶!」
以前我常经过这间店前面。不过当时我是国中生,朋友也少,都没有进过店里,总是漫不经心地想着店家会端出什么样的菜色。
「……心叶。你没什么精神?」
「咦?」
「因为你很少笑。」
我并不是讨厌故乡。待在墨西哥的期间,我还梦想着有一天要回来。
「你不期待吗?跟父母见面。」
「……不好说耶。」
我与父母之间没什么好的回忆。我希望像常人一样被爱。结果小时候反而也惹出问题。然而能看透心思的诡异小孩,对不和睦的夫妻来说只是负担。
「mALEEa,你的家人是什么样的?」
「嗯~父母相当疼爱我,真的非常非常疼爱,疼爱得过头……」
「嗯。」
「他们不准我上学,不准我交朋友,也不准我去医院。感觉就是这样。」
「唔喔,真假?」
「我在十二岁时偷偷跟朋友玩,露馅后就让爸爸发飙了。我被他用皮带抽了好几下。艾瑞克知道以后────也跟着气炸了!」
艾瑞克……记得他是叫艾瑞克斯·凯布。Corporations的金发壮汉。我只有远远地看过对方,不过他相当凶悍。
「那家伙是个傻瓜。所以就跑到我家打人。事情闹到报警,他还背了前科。」
「……真猛耶。」
「但是我更笨。爱哭又软弱。爸爸和警察要我作证,我就照着他们安排的证词照念了。其实……只要我够争气……艾瑞克就不用去感化院了。」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mALEEa当时才十二岁。要她有条理地主动讲述发生过什么,终究是强人所难。
(插图008)
「我现在跟家人还是很要好,也常讲电话,不过……我比较重视朋友。」
「哦……这样啊。」
「嘻嘻。然后,我将当时的心情写成歌之后,就变成现在播的这首曲子了。」
饭馆里播的是一首曲调和缓的西洋歌。仔细聆听便会发现,那确实是mALEEa的歌声。然而店里却没有人发现那一点。
「还需要冷开水吗?」
初老的店员递来水壶,mALEEa笑了笑。
「谢谢。饭菜非──常地美味!」
我们目光交会,然后背着所有人噗哧一笑。
「啊哈哈。嘻……唉,心叶。」
「怎样?」
「希望他们都健朗,令尊令堂。」
听到那句话,我不知为何竟坦然地点了点头。我们家的感情并不算融洽。我对他们没有什么好感。不过还是希望他们身体健朗。
从真鹤车站往海的反方向爬坡而上。与虹色头发的少女一同走在眼熟的街道,置身于眼熟的景色中。阳光透过叶隙闪闪反射在她的头发上,让我看得有点着迷。
「心叶,你没有想见的朋友吗?」
我的同龄朋友很少。在学校也格格不入。偶尔会跟住附近的草次郎那群人一起玩,但是换班级之后就逐渐疏远了。
「以前……我有个朋友叫小蜜。她跟我住在同一间寺庙。」
「哦~」
「她是个完全不讲话的女生,总是在哭,起初我很讨厌她。」
然而小蜜是个寡言的少女,所以不会说谎。读心能力使我从小就自以为是地抱持「人类根本不可信」的看法,对我来说她那样是可贵的。
「不知不觉中,我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她都会跟在后面……还『心哥~心哥~』地叫我。」
明明是个沉默的女孩,心思却活泼地动个不停,跟她相处很有趣。我们去钓过鱼,还一起参加过祭典。放学后我大多跟她在一起。
「有一次,我拿着螳螂追着小蜜跑,她就默默地哭起来了,当时我真的很慌。」
「差劲~~」
「毕竟是小时候的事嘛。」
「不过在我小时候,葛蕾也抓过负鼠要来给我抱,感觉很讨厌。现在回想起来,早知道就赏她耳光了。」
※负鼠……对剧毒有抗性的有袋类。近年也会出没在都市当中。遇到天敌攻击,就会排出有臭味的化学物质并装死。以带小孩的模样而闻名。
「……好想跟小蜜见面。」
不知道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希望至少过得好。
(总觉得回故乡之后,好像一切都会归位。)
国中的沉重书包。不太有对话的家。尴尬的教室。偶尔小蜜会打电话来,几乎都是我单方面在讲话。我说过打工存了钱就会去见小蜜,结果却一次都没能去她家。
「啊。」
拐弯后──我的老家到了。我出生的家。以往长期居住过的家。在熟悉的路尽头,熟悉的老家已经被杂草包围,繁密程度让我感到陌生。
「这里有看板。上面写着售屋。」
那间房子空无一人,显然有好几年都没人住。荒芜至极的庭园,裂开的窗户玻璃。邮筒满是锈蚀,陈旧的浇水壶里还冒出孑孓。
「我觉得……稍微松了口气。」
「真的吗?」
「事到如今,我见到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落寞感。也有难过之处。然而,我早就对此认命了。虽然感觉像是脚下开了一个大洞,还一路往下坠,但也就这样而已。
「……我们走吧。」
当我准备转身时,mALEEa伸手握住门把。
「啊,门没有锁耶!」
「咦,真假?」
她不等我回话就进了屋子。我追在她后面,打开了陈旧玄关的门。
「……灰尘味好重。」
然而在那股弥漫着灰尘气味的后头,我感受到了怀念得令人想哭的芬芳。蔺草的香味。蚊香的香味。除臭剂的香味。陈旧木材的香味。
「心叶!这里这里!」
我循着mALEEa的声音走进客厅。家具和餐具都没收拾。衣物散乱在地板上。简直像时间停止的房间。
(他们肯定是趁夜逃走了吧。)
我在这里生活时,家里应该也欠了大笔债款。明明如此,老爸却还是每周都会去打柏青哥。
(根本没有人想过要找我──)
我在视野里捕捉到虹色发丝。mALEEa正注视着矮桌。
「心叶──你看这个。」
「这是什么……传单?」
桌上的传单印有少年的照片。而且细心地经过护贝。
「这张照片……不是你吗?」
那上面写着「我在寻找家人。言万心叶。他是我重视的人」,字迹工整秀丽。手写传单之用心,甚至能传达制作者有多焦急。
「心叶……你的家人在找你呢。」
「……错了。」
因为这不是我父母的字。他们写不了这么漂亮的字。更不会说我是「重视的家人」。这种工整得过头的秀丽字迹是──
「这是──小蜜的字。」
「啊……」
「原来……她……在找我啊……」
从眼睛里扑簌簌地。
我发现有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个女生…………并没有…………把我忘记…………」
之前我肯定在害怕。害怕回到故乡也没有任何人记得我。好怕好怕,怕得不太敢正视现实。因为我承受不了。
「我从以前……就得不到任何人帮助。所以,我觉得自己会被大家遗忘。啊啊,我一直……一直觉得……自己是孤单的………」
有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背。mALEEa温柔地笑了笑,并且搀扶我的身体。当下被她这样对待,我会止不住盈眶的眼泪。
──原来我并不孤单。
「真是太好了。」
mALEEa温柔地一直抚摸我的背。我待在满是尘埃且沦为废墟的家,不停流着泪。
■
后来我──mALEEa就跟心叶去散步,也逛了他回忆中的景点。
(第一次看见男人像那样哭呢。)
我对心叶仍然认识得不多。但他的身体满是伤痕,来自地表却有苍之学园的学籍。从这些部分来看,要推测当中的隐情并不难。
「没办法讲话的女生?我们学校有那样的学生吗……」
我们拜访了心叶读过的小学。心叶在办公室深深地低下头。那名初老的男教师则是面有难色地偏头。
「拜托您。我非得跟小蜜见面才行。」
寻找心叶的传单上写着电话号码,如今已经拨不通了。所以为了调查「小蜜」的下落,我们正在镇里探访。
「呃,果然。纪录里没有那样的学生。」
教师一边查阅几年前的学生名单,一边蹙起眉。
「特征那么明显的学生,我也不认为自己会没有印象……」
那名教师正好是「小蜜」住在镇上时,担任过导师的教职员。我们也找了其他教师打听,结果却没有人认得那样的学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来,我们探访了真鹤町的许多地方。以往心叶住过的寺庙、常常去玩的儿童馆,以及据说偶尔会帮忙照顾他的邻居家。
然而每个人都表示不认识叫「小蜜」的女孩子。
(那该不会是心叶想像出来的朋友吧……)
我记得以前葛蕾常一个人在衣橱里玩。每个人小时候都曾经有幻想的朋友。哎,问题在于倘若如此,制作那张传单的又是谁呢?
「对不起,玛丽。让你陪我到这么晚。」
天色逐渐暗了。这座城镇的街灯较少,感觉太阳完全下山后在外走动会很不方便。事先订好旅馆的我们踏上归途。
「不会,我完全不介意!相当有趣!蜜柑园的气味、海的气味。有好多美好的事物。看嘛,挂着许多风铃的民宅很迷人啊。」
虽然这不能对他说出口,但是寻找「小蜜」也很有趣。简直像侦探剧一样!虽然最后还是不明不白,然而这并非戏剧而是现实,所以也无可奈何。
「那么……我也很庆幸。谢谢你,玛丽。」
真是个直率的男生──我心想。该怎么说好呢,感觉是个让人想多看看笑容的男生。或许这部分跟凯特有点像。
「啊,旅馆在那里──等等。」
心叶注意到。有群色彩缤纷的人走在前面,对方回头看了过来。
「那是恋兔学姊他们。」
「喂~心叶~~!」
恋兔学姊、梅芙、喵呜和Luna。显得尴尬的特米学长也在。
心叶看见那一幕之后,就笑着匆匆赶过去了。
(……唔。)
今天首次目睹他那种像是安心,又像是高兴的笑容。见状,我感到有一点懊恼。
「恋兔学姊,你们不是说明天才会合吗?」
「稍微提早收拾啦。既然这样,没有不来度假的理由啊!海!温泉!美味的饭菜!我要尽情享受有限的假期!」
恋兔学姊累得冒出黑眼圈,眼睛也有点充血。不过她兴冲冲地抓着RURUBU旅游杂志,还戴着度假用的草帽。
「虽然队长到了后天又要回去工作……」
梅芙也忙了相当久才对。她精疲力竭地捂着肩膀。
「所以喽,泡温泉吧!我很少在宽敞的浴室洗澡,好期待喔~!」
「……队、队长。大家真的要光着身体一起进浴室吗?连泳装都不穿?」
「听说日本有这样一句话──裸裎相见的社交。」
「噫~~~~」
的确,据说日本的大众会赤身裸体一起洗澡。我也没有那种经验,因此有点紧张。不过其实也满期待。
「……言、言、言万。所谓的温泉……是男女分开洗的吧?」
「是啊,特米学长。」
「……呼~幸好。真的是九死一生。」
在视野角落,男生们正说着悄悄话。恋兔学姊旁若无人地宣布:
「洗完温泉,吃过美味的饭菜之后,大家就到旅馆前面集合!」
「有什么事情吗?」
「──我准备了超特别的活动!」
「哇~~!Luna小姐,你看你看!好漂亮!」
──入夜的真鹤。漆黑海岸被五颜六色的烟火笼罩。
「小柴。我这边也很猛喔。你看,二刀流。」
「……!好帅!」
喵呜和Luna小姐拿着鲜艳的手持烟火在海岸嬉闹。
「这次我一定赢……啊,又熄了!」
「呼哈哈,我玩仙女棒可是有自信的。」
心叶与梅芙在水桶旁边点起熠熠发光的仙女棒。顺带一提,其实在恋兔班跟我最亲近的人是梅芙。在东京时,我们也常常一起吃饭。
「mALEEa。怎么样?在我们班待习惯了吗?」
恋兔学姊一边吹着舒适的海风,一边站到我旁边。
「嗯,谢谢。恋兔学姊。大家都是好孩子呢。」
「嘻嘻。对吧~?他们可是让我自豪的学弟妹。」
她的樱色发丝随风摇曳着。恋兔光里──前阵子曾是我的敌人。
「恋兔学姊,你……不会讨厌我吗?」
我如此一问,她就睁圆了眼睛。
「毕竟不久前我还试图要暗杀你耶。」
「……确实是那样。不过,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那……倒是没有。」
对凯特来说,我想恋兔学姊肯定是个终点。身为人类的终点。对她而言的终点。凯特琳在人生中的──极致(完结)。那并不是我所渴望的。
「那就无所谓喽。怎样都好。」
她觉得怎样都好啊。真是个可怕的人──我心想。跟凯特或者艾梅莉亚会长在不同意义上的可怕。简直像巨大的树木一样,可怕得毫无边际。这就是我对她的印象。
「恋兔学姊。你可以听我说吗?」
「什么事?」
「我在那场战斗时,曾想过无论如何都要赢。哪怕用尽我的生命。」
「……是吗?」
「明明如此,我却活得好好的……真蠢。」
我们每个人应该都有死的觉悟。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希望凯特琳能赢。毕竟她就是那么拼命。
「我没能到达极致。」
「……那件事。别跟我的学弟妹谈太多喔。因为他们都不晓得。」
极致。枪痕、斩击、单翼的──深奥力量。为了实现真正的渴求,只有在跟真正的绝望搏斗时才会发挥。由于是极端且风险莫大的力量,终局停滞委员会隐匿了资讯。
「单翼……跟枪痕一样──都是实现愿望的力量。」
「咦?」
「要到达极致,非得是自己绝对想做的事才可以。要为了自己所爱的事物,跟自己的绝望搏斗才行。他人的绝望是没用的。」
打倒恋兔学姊是凯特的愿望。由于自身软弱而失去了所爱之人,造成凯特的绝望。那是属于她的战斗。所以我并未在真正意义上去挑战。
「不过呢,mALEEa。记住这一点。你也一样喔?」
「我也一样?学姊是指什么?」
「因为你也已经是『我们的同学』了。那就不可以把极致当目标。」
恋兔学姊如夜樱般笑了。并非平时那副如盛开花朵的笑容,而是十分温柔,让人感觉到哀戚的笑。这几天一起相处──我喜欢上她了。
「恋兔学姊。谢谢你……放凯特一条生路。」
「…………」
「我呢,是真的想让凯特赢。我希望她能打倒绝望。可是呢?其实……其实……」
这是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的想法。我肯定不会再跟别人提及吧。
「其实──我希望她活下去。」
「嗯。」
「就算丢脸……就算难过……就算煎熬……我还是希望她带着笑容活下去。」
「我懂。」
「所以……谢谢你,恋兔学姊。」
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那让我莫名开心、莫名羞赧,忍不住稍微笑了出来。然后总觉得,我发现了自己的愿望。
(我肯定……是希望大家都保有笑容。)
所以,才得到了传达歌声的单翼。因为我希望让许多人笑容洋溢……现在想想就觉得理所当然。如此冀望的人,在那个战场当然不可能掌握极致。
「希望将来还能见到凯特。」
「……见得了吗?」
我如此问道,她就温柔地笑了。
「肯定会的。毕竟──她是坚强的人。」
在夜晚的真鹤海岸,伴随大家的嬉闹声,五彩缤粉的烟火飞舞着。对我来说,那成了难忘的一夜。大家看起来都好开心,而且笑容洋溢,星星与风都带着温柔的光彩。
(啊啊,我就是──)
虹色发丝随夜风飘逸。
(为了这而唱歌的。)
真希望能跟凯特见面──我心想。我现在的歌声应该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照她的个性来想,目前大概仍在某处拼命与什么搏斗吧。
在那之前,希望能保护世界──我强烈地如此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