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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四卷 让柔情融化你的心】 第3章 后篇 我们的友情和英雄

舞人在门司中央高中的入学典礼上,认识了高木。他们分在同一班,而且被任命为班长和副班长。所谓任命,其实就是猜拳输了。

    「我叫高木恋斗,请多指教。」

    舞人看到五官俊俏的高木,不禁有点惊讶。他和目前正在好评上映中的《山铜骑士战队》的骑士团格兰维亚也未免太像了,修长的身材也好像是看到骑士团长出现在眼前!

    「你真帅啊,身材也很好。」

    舞人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高木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满不在乎地说:「喔,是喔。」我只是称赞他,这家伙真没礼貌。舞人忍不住有点恼火,同时也产生了一丝不安,担心和这么冷淡的人一起当班长会不会有问题。

    在他们担任班长后不久就遇到麻烦。那就是入学后马上举办迎新运动会这件事。那一阵子,舞人他们班上感冒大流行,在运动会当天,有十个人请病假。

    「擅长运动的同学可不可以同时参加几个项目,代替请假的人上场比赛?」

    舞人和高木以正副班长的身份呼吁其他同学参加,但那时候刚入学不久,同学之间还很不熟,所以没有人主动举手。采取放任主义的男导师,只交代舞人和高木说:「请你们努力搞定人数,不希望不战而败,务必要找到同学上场比赛」,然后就放手不管了。

    「我会尽可能多参加几场比赛,除了桌球的A组和B组,排球也可以参加,嗯,但是棒球就没办法了。」

    舞人看着时间表,圈起了自己可以参加的比赛。高木傻眼地「啊?」了一声。

    「没必要这么拼,你会吃不消吧?」

    「只能这么办了啊。」舞人咧嘴笑了笑说:「而且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幸好我无法参加的女子比赛项目人数没问题。只要我在A组和B组的桌球都赢,就不需要决赛了。我一定会赢,所以到时候也可以去参加羽毛球比赛。」

    高木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眨着眼,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因为人数不足不战而败也没关系,虽然田代教师那么说,但我们只是班长,没必要扛起责任。感冒请假的同学,应该也不想看到自己造成其他同学的困扰。」

    「田代教师,你的叫法很有趣。其实我并不是基于责任感说这些话,你不觉得靠自己的能力华丽度过难关,不是很像英雄吗?」

    舞人呵呵笑了起来。

    国中二年级时,他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英雄,也因为这件事,和家人相处时的态度很叛逆,也仍然不愿意和父亲说话,即使如此,他还是想要相信自己有机会成为英雄。

    高木又眨了眨眼,不解地问:「什么英雄?」

    「就是……」

    舞人说到一半,慌忙住了嘴。他没有忘记之前谈论自己梦想,结果被同学嘲笑。

    「英雄就是勇于面对逆境……就是很帅的男人的意思。既然没有人愿意参加比赛,我就尽量多参加几个项目。如果大家觉得这样很帅,可以填补请假同学的空缺,不是很棒吗?不就是英雄吗?」

    舞人换了一种方式表达,高木用力点了点头说:「有道理,原来是这个意思,你说得对。虽然我并不擅长运动,但既然你这么卖力,那我也来参加。」

    「你不要勉强自己。」

    「我只是也想成为你所说的英雄。」

    高木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他在笑吗?没想到这家伙人还不错嘛。舞人感到惊讶,接着竖起双手的大拇指说:「既然这样,那就试试看。」

    「嗯。」

    高木一脸纳闷地看着舞人竖起的大拇指,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舞人如他所预告的,在两场桌球比赛中打败了对方,夺得冠军。他在比赛中完全压制了对手,每次获胜,都嚷嚷着「喔耶!」「我真是天下无敌!」表现得很夸张,在场上很引人注目。原本态度很不积极的其他同学也都看到了,当他们得知舞人一个人代替一大半缺席的同学上场比赛后,有几个人主动提出「我也可以上场」,最后因为团结力量大,舞人他们班级夺得了综合冠军。

    学校规定由班长领取奖状,高木爽快地表示:「应该由你去领奖状。」

    「为什么?我们一起上台领奖状。」

    「我打羽毛球输得一败涂地,上台领奖不是很丢脸吗?」

    「根本不必在意这种事,不过我也不会勉强你。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一个人出风头啰。」

    舞人走上设置在操场的领奖台,神气地从校长手中接过了奖状,然后转头比出胜利的姿势,欢呼着「耶耶!」,舞人班上的同学都笑了,高木也抬头看着领奖台上的舞人,为他鼓掌。舞人把奖状夹在腋下,双手比出大拇指,大叫一声:「高木!」高木吓了一跳,最后不知所措地也对舞人竖起了双手的大拇指。

    那次之后,舞人和高木就变成了朋友。

    成为朋友之后,舞人发现高木是个好人。

    舞人入学的分数低空飞过,勉强挤进了门司中央高校,但高木的成绩名列前茅。当高木得知舞人每天听课都很吃力后,对他说:「我来教你学习方法。」之后就展现耐心,细心地指导他功课。高木很会教,他的说明很简单易懂,而且也很会称赞人。只要舞人稍有进步,高木就不吝称赞,让舞人更愿意花时间用功读书。

    高木指导有方,舞人刚入学的第一次学力测验成绩是全班倒数第一名,但在第二学期期末考试时,非但没有垫底,更在全班排名中挤进了中段班。舞人的母亲原本已经不指望儿子的成绩能够进步,看到这样的结果欣喜若狂,额外多给了他零用钱。只不过母亲一直说「记得要向你同学说谢谢,请他以后也要和你当朋友,多教教你」,让他觉得很烦。

    不需要母亲提醒,舞人也向高木表达了感谢。如果没有他,自己的成绩一定惨不忍睹。高木却一脸若无其事地说:「舞人,你只是没有掌握学习方法,其实你很聪明,只要掌握诀窍,以后还会更进步。」

    「不,我很笨。」

    舞人对自己的运动神经很有自信,但课业部分却一直很吃力。

    「你在说什么啊?只有那些伤害别人却不自知的人,才是笨蛋。舞人,你有时候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高木一派轻松地说。舞人看着他,觉得他这种人才是英雄。向别人伸出援手,救了别人之后,也不会露出一副得意的嘴脸。

    他有英雄的素质。高木是第一个让舞人有这种感觉的人。

    高木在某些方面有点特立独行,他和舞人之间保持着距离感,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一条隐形的界线。例如舞人的母亲说:「一直听你提起高木,改天带他来家里,我想要好好谢谢他。」于是舞人就邀请他去家里玩,他当场拒绝说:「我不喜欢这种事。」高木每次都说他假日有事,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在学校外见过面,放学后,也不会和舞人一起玩。高木总是说他有事,舞人问他,是不是要去打工?高木摇头否认。该不会是家教很严?舞人原本想这么问,但总觉得这样问很失礼,也就没有问出口。因为舞人认为,打听别人家庭的情况,就像是干涉他人的隐私,不能轻易做这种事,而且每个人都有不愿意随便告诉别人的事、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像自己对英雄的想法。

    高木对吃东西这件事似乎完全没有兴趣,每天中午都在学校的贩卖部随便买个面包配牛奶当午餐。舞人食欲旺盛,每天都把母亲亲手做的、像广辞苑那么厚的便当吃得精光之后,还要再吃面包和泡面,每次看到高木只吃得这么少,而且每天的午餐都一成不变感到惊讶。

    「你这样真的吃得饱吗?我的汉堡排要不要分你一点?我妈做的汉堡排超赞。」

    「不用,我吃饱了。」

    高木看起来不像是逞强,而且他似乎也不觉得饿。他既不觉得好吃,也不觉得难吃,只是淡淡地啃完面包,就搞定了午餐。

    「我说高木,你每天这样乱吃,才会常感冒,你要多吃点才有体力。」

    舞人忍不住劝他。高木瞪大了眼睛,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置可否地「喔」了一声。

    高木一定能够接受我的一切。舞人在高中一年级冬天时这么想。从入学之后,他们就一直是朋友,舞人觉得可以相信高木。

    舞人告诉高木,自己喜欢英雄战队系列,现在每周日早上,仍会兴奋地坐在电视前。他的房间内有很多英雄的公仔,去KTV时,会唱战队系列的主题歌。他记得所有英雄的招牌动作和经典台词。不过,舞人还是无法说出自己发自内心崇拜英雄,很希望自己也能够成为英雄这件事,便开始吞吞吐吐。高木露出淡淡的微笑说:

    「真不错,能够找到这么喜欢的东西真好。我很羡慕你。我并没有任何特别喜欢的事,虽然喜欢轻小说、漫画和动画,但这些喜欢的事并不至于对我的日常和生活方式产生影响。就算有一段时间很热中,几个月后,又会转向其他作品。更扯的是,有时候在书柜深处发现以前很喜爱的作品,竟然会觉得『好怀念』。你已经找到一辈子热爱的事物了耶。」

    这是第一次有人全盘接受舞人,所有人听到舞人提起这件事,都会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苦笑着说:「你还在喜欢这些吗?」就连他的父母也是如此,父亲有时候会勃然大怒,骂他「你闹够了没有!你要沉迷到什么时候!整天都在看儿童节目,你脑袋有问题吗?」每次父亲骂他,他就觉得和父亲之间的裂痕更深了。

    啊啊,早知道应该更早告诉高木。高木说的话让他太高兴了,他忍不住懊恼为什么没有更早告诉高木。

    「真是太感谢了。」

    舞人结结巴巴地道谢,高木一脸错愕地说:

    「你竟然向我道谢,真是太奇怪了。既然你这么喜欢,那我也来看看。不瞒你说,不要说是英雄战队系列,我甚至从来没看过超人英雄,你推荐一下。」

    「……好啊!当然没问题!」

    高木很快就看完了舞人推荐的英雄剧。有一天早上,高木一走进教室,就对舞人说:「我看了!」还在笔记本上写了感想和分析。他翻着笔记本上写的内容说了起来。

    「我这样说可能很失礼,先对你说声抱歉。其实一开始看的时候,我觉得终究是小孩子的节目,所以还有点不屑,没想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无论是埋伏笔还是解开的手法都很高明,敌人干部的角色也很有个性,真是叹为观止。哇,真的太深奥了。」

    高木边看边写下的笔记,写得密密麻麻。舞人光是看到他的笔记,就忍不住感动不已。高木不仅没有看不起自己,甚至还看得这么投入。

    「还有这个,我终于知道出处了。」

    高木用力伸出了双手的大拇指。

    「原来这是红飞龙的招牌动作,我之前都很好奇,你经常做的这个动作到底是在学谁,现在终于知道了。」

    只有高木发现了这件事,其他人总是问舞人:「为什么两只手一起比赞?」舞人差一点喜极而泣。

    舞人环顾四周,早晨的教室内,没有人注意到他和高木。篮球社的几个男生正在教室后方练习运球,几个女生骂他们:「你们去走廊上玩啦!不然都是灰尘。」所以,现在应该是最佳时机。

    「舞人,你怎么了?」

    「高木,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想成为英雄。」

    他绝对不会笑我,他不会看不起我。

    所以,即使告诉他,也完全不会丢脸。

    「如果哪天发生奇迹,我或许就可以成为英雄。到时候我会变身,然后投入战斗。我的身心都为此做好了准备。我当然知道英雄只出现在电视节目中,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虽然知道,但我还是无法放弃。」

    前一刻还一脸温柔的高木突然变了脸。

    「英雄?」

    「对,英雄,但我并不是想当皮套替身,或是特技演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当真正的英雄。」

    「……舞人,你当英雄之后要做什么呢?」

    「做什么?当然是救人啊,我要拯救那些被坏蛋欺负,或是遭遇困难的人。」

    你既然在笔记本上写了这么多感想和分析,应该能够了解我的心情吧?舞人带着这样的想法看着高木,没想到高木皱起眉头,一脸不耐烦地说:

    「真的假的?拜托你不要说自己想成为这种一厢情愿的伪善化身。」

    舞人怀疑自己听错了。原本兴奋的心情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厢情愿的、伪善?

    「你之前不是说,你所谓的英雄,是『很帅的男人』的意思吗?我以为你喜欢特效的电视节目,也是因为有这种很帅的男人出现的关系。结果你说你想在现实生活中成为英雄?这只是自我满足,在这个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无力拯救的世界,这种梦想也太不切实际了。什么英雄,简直无聊透顶。」

    舞人听到高木最后嘀咕那句话的瞬间,愤怒的情绪爆炸了。

    「你说什么?混蛋!你竟然把我当傻子!」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了起来,大声咆哮着。舞人比高木高十公分左右,所以低头看着高木。

    「我告诉你这件事,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屁话!」

    舞人虽然曾在家里对父亲大发雷霆,但当时是因为父亲践踏了他的梦想,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到目前为止,舞人从来不曾对别人说过这种话,在学校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开朗、亲切,所以看到他暴跳如雷,原本一片乱哄哄的教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舞人怒不可遏地瞪着高木,高木静静地承受着他的瞪视,脸上带着像是失望的表情。高木的态度更加激怒了舞人。你凭什么一副很受打击的态度?我以为可以和你分享我重要的梦想,是你践踏了我对你的信任!

    高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嘴。

    高木既没有道歉,也没有辩解,他只是微微鞠了一躬,走回自己的座位。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旁边的女生问舞人,舞人冷冷地回答:「不,没事。」然后才猛然回过神。「对不起,我们只是意见不和,对不起各位,吓到你们了。」

    他挤出笑容大声说道,手上拿着篮球的男生笑着说:「吓死我了,没想到秋吉也会生气。」

    「我没有生气,只是说话声音有点大。」

    舞人嘿嘿笑着,重新坐了下来,然后在内心大喊──

    现在是怎样?搞什么啊!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他很想哭。正因为原本相信高木能够理解,所以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背叛,这让他感到很悲哀。

    几分钟前还狂妄地说想当英雄,结果情绪失控地咆哮,舞人觉得自己很丢脸。难道高木知道我是这种人,所以才会那么说吗?如果是这样,希望高木可以实话实说,就像他教自己如何解数学难题一样,就像说明该如何读古文一样。他不是向来都会好好说话吗?只要他告诉自己有哪些不足之处,自己一定会虚心接受。

    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把我推开?

    舞人看向高木。坐在斜前方座位的高木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他们从此分道扬镳。

    和从入学的春天开始就形影不离的高木闹翻,让舞人感到寂寞不已。少了以前随时都在身旁的高木,就像断了一条手臂。

    舞人无法忍受这种寂寞,便和向他告白的同班女生交往,但是不到春天,对方就提出分手。分手的原因是舞人搀扶上体育课时扭伤的女生时,女生搭了他的肩膀。女友骂他:「你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做这种事?!」

    升上二年级后,舞人和高木被分到不同班,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都可以看到高木。

    舞人之后也为了排解寂寞,交了女朋友,但每一任女友都在交往没多久就提出分手,简直像是设定了交往期限。

    高木一个人显得悠然自得。不时听说有女生向他告白,但从来没有女生走在他身旁,不仅是女生,他身旁也没有男生。高木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看书,午休时间吃面包和牛奶,不时因为生病请假,但静静地过着学校生活。

    进入高三那一年的春天,他们的关系仍然是两条平行线,没有任何交集。所以舞人也死心了,觉得和高木之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亲近了。

    虽然舞人已经死心,却不代表已经释怀。他的成绩持续进步,目前保持前二十名。高木之前说得没错,一旦掌握了诀窍,成绩就会进步。高中一年级时,无论是舞人或父母都对自己的成绩没有任何期待,但是高木相信他。想到这里,舞人就很后悔为什么用那种方式放弃了难能可贵的朋友,只是至今仍然无法原谅高木说自己唯一的梦想无聊透顶这件事。高木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们现在应该还是好朋友。

    第一学期的开学典礼时,舞人在走进体育馆内的学生中看到了高木的身影。他们今年也分在不同的班级。舞人从后方看着高木的背影,觉得不太对劲。

    他是不是越来越瘦了?

    高木身上的制服显得格外宽松。虽然他原本就很瘦,但现在更瘦了。

    一群正在打闹的学生撞到了高木。看起来只是轻轻撞了一下,但高木重心不稳,撞到了墙壁。撞到他的男生把手竖在脸前表示「对不起」,高木微微点了点头回应。

    咦?他根本连站都站不稳?

    舞人感到愕然,高木也未免太弱不禁风了。

    他忍不住跑了过去,抓住了高木的肩膀。高木的肩膀果然很单薄。

    「高木,你怎么了?怎么会这么瘦?」

    高木听到他的问话,不耐烦地转过头,发现原来是舞人。

    「嗯嗯,」他轻轻推开了舞人的手,「放假的时候,我得了流感,睡了好几天。」

    高木说完这句话,就快步离开了。

    舞人无法再叫住他。因为许久未见的高木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变了一个人。高木以前就很少笑,但有时候会扬起嘴角,露出柔和的表情,如今完全找不到当时的感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舞人的心脏噗通噗通地加速跳动,全身的血液好像在瞬间凝固。这有问题吧?绝对大有问题。

    无论怎么看,都觉得高木因为某种原因已经面临极限,是不是家里的原因造成的?

    但是,要向谁打听高木家里的状况?舞人甚至不知道高木住在哪里,就算问老师,也因为涉及个资,老师也不告诉他,学校又找不到和高木很熟的人。

    舞人苦恼了很久,最后决定找和高木以前读同一所国中的人。不知道是太巧还是太不巧,舞人发现上个月才刚分手的女友和高木读同一所学校。这个女生当时积极向舞人表达好感,而且他们交往的时间创下了五个月的最高纪录,舞人放心地邀请她去家里,没想到她隔天就提出分手。她说如果舞人愿意丢掉装饰在房间墙上的大量公仔,她就可以不分手。舞人回答说,既然这样,那就干脆分手。两人大吵一架后,舞人就和隔壁班的前女友──佐藤胡桃分了手。舞人虽然觉得尴尬,但还是找她出来,问了高木家住在哪里。

    「啊?你找我不是为了告诉我,你把公仔全都丢了,想和我复合吗?」

    胡桃用力咂着嘴,但还是告诉他在「媒体巨蛋附近」。她操作手机后,指着地图说:「就是这里。他住在优雅山丘这栋听起来很高级的公寓,听说他和他伯伯一起住。」

    「你知道得真清楚。」

    「因为读小学时,我们上下学是同一个路队。」

    「他和他伯伯一起住,那他父母呢?」

    「在他读幼儿园时,发生车祸死了。」

    原来高木没有父母。舞人为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感到愕然。

    不只如此,舞人更为过去的自己感到羞愧。他曾不经意和高木谈论母亲的事,还神经大条地邀他去家里玩。好像还得意地炫耀过母亲做的便当?在高木面前抱怨父亲,听在他耳中,是不是觉得我很目中无人?舞人从来没有想到,他的言行可能会伤害高木……

    「在这个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无力拯救的世界,这种梦想也太不切实际了。」

    舞人想起高木在一年级冬天时说的话。之前好几次回想起这句话,每次都很生气,难以理解高木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但是,也许高木无法怀抱梦想,才忍不住说了这句话……

    「你怎么了?好像心不在焉。」胡桃看着他的脸问。

    「不好意思。」舞人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失态,「你可以截图给我吗?」

    「真是拿你没辙。」

    胡桃把地图的截图传给他,他鞠躬道谢说:「谢谢你,真的很不好意思。」胡桃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问:「就只有这样而已?」

    「嗯,那个、对不起,因为、我还没有丢掉。」

    既然胡桃告诉自己高木的住家,舞人当然不可能对她态度恶劣。胡桃听了他结结巴巴的回答,夸张地耸了耸肩,叹了一口气说:「没事啦,我其实内心很紧张,担心你对我说你真的把那些公仔都丢掉了。如果我逼你丢掉,感觉会被那些公仔诅咒。祝你以后也继续玩得开心。」

    胡桃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走回自己的教室。

    那天放学后,舞人立刻去了优雅山丘。

    他并不打算去高木家,当面对高木说什么。因为这可能只会对高木造成伤害,因此他不会这么做,只不过他无法什么都不做。

    胡桃说得没错,名叫优雅山丘的公寓看起来很高级。舞人在马路上向里面张望,外人似乎无法随便进入。公寓的停车场内有很多高级车。

    「原来是有钱人。」

    之前完全不觉得高木是有钱人,也许是因为他的午餐都很简单,所以才会有这种印象。舞人为自己的成见感到羞愧。

    他决定四处看看,不过当然不可能像电视上的刑警一样四处打听,只是在周围随便逛一逛。他走在路上,思考着该怎么办。他想为高木做点事,如果高木有难,希望可以助高木一臂之力,至少希望能和他一起烦恼。

    他发现了一个小公园,便走了进去。只有单杠、滑梯和两张长椅的公园内没有人。他坐在长椅上,茫然地仰望天空。

    「咦?这不是舞人吗?」

    舞人听到声音大吃一惊,发现胡桃站在他面前。

    「你在干嘛?该不会去找高木?」胡桃指着优雅山丘的方向问。

    「嗯,是啊。」舞人点了点头,然后拜托说:「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告诉高木?」

    「我和他的关系并没有好到会去向他打小报告,我不会说啦。但是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我记得你们只有高一的时候关系特别好。」

    「嗯,是啊,因为我发现高木最近瘦得离谱,所以有点担心。」

    胡桃抓了抓脸颊,满不在乎地说:「你当面问他不就好了吗?」

    「不,该怎么说,我们之前吵了一架,然后就渐行渐远了。」

    「真难得啊,你不是都会主动道歉吗?」

    「有些事,即使道歉也没办法解决。」

    这个问题无法简单说声「对不起」就能解决。

    「喔,这样啊……啊,高木这么瘦,应该是他伯伯的关系。国中的时候,他也有一阵子瘦得不成人形,引起了风波。」

    胡桃回想起往事。

    「他伯伯?怎么回事?」

    「那个……你千万不可以说是我告诉你的。」

    胡桃用力瞪着舞人,舞人慌忙点头说:「我不会说,我不会说。」

    「他伯伯超吝啬。」

    「啊?」

    「听说他伯伯很吝啬,但又很虚荣。虽然会买很多衣服或是生活用品给高木,但是三餐只给他吃一点点,这是我妈从家长会的一位消息通妈妈口中听说的,所以应该不会错。」

    「你是说,他都吃不饱吗?」

    「没错,我记得当时儿福联盟之类的机构也曾经介入调查。在那次的风波后,他的饮食似乎改善了,他也恢复正常,但现在可能又没办法吃饱了吧,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可怜了。」

    胡桃皱起眉头。

    「不……不!你明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袖手旁观?」

    舞人忍不住大声质问。

    「这不是很奇怪吗?!你看到他因为饿肚子瘦得皮包骨,为什么视若无睹!」

    「蛤?!我能做什么?难道去高木家里,质问他伯伯,是不是又没让他吃饱?怎么可能嘛,我怎么可能对陌生男人说这种话?」

    「你可以告诉班导师啊!」

    「你要搞清楚,我们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胡桃很受不了地看着舞人,「高木可以去打工赚钱吃饭啊。如果吃不饱,可以要求他伯伯给他多吃一点啊。如果还是小学生,我可能会告诉大人,或是在国中期间,如果又发生相同的状况,我可能也会说,但我们已经高三了,基本上算是大人了。你脑筋清楚一点,好吗?」

    胡桃不屑地说。

    「但高木……」

    「他可能相信或许会像之前国中时一样,有人发现他的状况,然后帮助他。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觉得他很笨,他明明可以求助,也可以从他伯伯家逃走,但高木没有这么做,所以我觉得他很笨。」

    哼哼。胡桃用鼻子发出冷笑。舞人茫然地看着她的脸,她以前就是会说这种刻薄话的女生吗?原本以为她很温柔,难道我看人这么没眼光吗?

    总之,舞人感到很难过。所有的一切都令他难过。

    「……算了,我已经知道状况了,你走吧。」

    「我本来就要回家了,再见。」

    胡桃头也不回地走了。

    舞人无力地坐在长椅上,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他内心的怒气已经消失,但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在这个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无力拯救的世界,这种梦想也太不切实际了。」

    高木,对不起。我一直在做梦,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现实,完全没有发现身边的你正在受苦,只顾着谈论自己的理想。你当然会生气,我所说的英雄,真的是笨蛋。

    「只有那些伤害别人却不自知的人,才是笨蛋。」

    高木曾经这么说,这句话也完全正确。我根本没有发现自己伤害了他。

    舞人泪流不止。他觉得自己太没出息,很想从此消失。我根本无法成为英雄,好不容易结交了难能可贵的朋友,却伤害了他,还以为自己也受了伤,然后就和他分道扬镳了。明明很在意他,却一直保持距离。

    「对不起,对不起……」

    很长一段时间,舞人都无法动弹。

    太阳下山之后,他终于不再流泪。

    他吸了吸鼻子。今天就先回去吧,在这里哭哭啼啼也无法改变任何事。他缓缓迈开步伐。不光是因为哭累了,身体也很沉重。小时候,一直想要成为英雄,自己的身体是动力的源泉,也是成为英雄的自信源泉,但是,身体的源泉已经彻底枯竭。

    他朝着小仓车站走去,路上觉得肚子很饿,就走进了一家连锁牛井餐厅。他对即使在这种时候,贪得无厌的肚子仍然肆无忌惮地表达饥饿感到生气,同时想到高木一直忍耐着根本无法控制的饥饿,眼泪又差一点流下来。

    舞人点了特大碗的牛井后坐了下来,不经意地看向对面的座位,差一点怀疑自己看错了。坐在对面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长得太像高木了,如果有人说他是高木的爸爸,舞人一定会相信。

    难道是胡桃提到的、高木的伯伯吗?

    舞人竖起了耳朵。男人和一个看起来像是下属的二十多岁男人在一起,两个人都喝着啤酒,不知道是否喝醉了,说话的声音很大声。就算没有竖起耳朵,也可以听到他们聊天的内容。

    「是喔,他的成绩是全年级第一名!太厉害了,一定是基因的关系。」

    「我也不知道,要说基因,他是我弟弟的儿子,身上不知道有多少是我的基因。」

    「高木先生,绝对和你的基因一样。」

    那个年轻人谄媚地提到中年男人的名字,舞人立刻确信,就是这个家伙。

    「话说回来,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绝对没办法扛起养育侄子的责任,高木先生,你甚至为了这个原因,耽误了自己的婚事吧?」

    「在他读国中二年级之前,都由现在已经去世的我妈照顾他,所以也不至于太辛苦。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侄子,为了我的弟弟和弟妹,我也必须好好养育他长大,否则就太对不起他们了。」

    高木洋洋得意地说,年轻人抱着双臂,语带佩服地说:「太厉害了。但是,不好意思,我有点醉了,想问一个很失礼的问题。养育高中三年级的男生,会不会很吃力?那个年纪的男生食量超惊人,应该很花钱吧?你有没有让他去打工?」

    「我可不会让他做这种事,我告诉他,不必考虑钱的事,只要专心读书就好。」

    「哇,太帅了!我做不到。啊,既然他这么聪明,应该会考虑读大学吧?到时候负担会更重吧?」

    「那孩子很贴心,我说他想读任何一所学校都没有问题,但他说,想要为我去工作,说想要让我轻松点,真是太可爱了。」

    「哇啊啊,真的吗?这孩子太懂事了,你果然教育有方。」

    年轻男人夸张地表达佩服,高木轻轻笑了笑。

    啊?这是怎么回事?

    舞人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谈话。眼前这个人就是高木的伯伯吧?他不是每天都会见到高木吗?我今天还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高木骨瘦如柴,我还以为他生病了。你没有看到吗?喂,喝什么啤酒。不准吃韩国泡菜,不准加点牛肉。既然你有钱,既然你有这么多食物……

    「让你久等了,这是你的特大碗牛井。」

    店员把冒着热气,看起来美味可口的大碗牛井放在舞人面前。舞人拿起大碗,大步走向对面的座位。

    「打扰一下!」

    「嗯?什么事?」

    舞人大声打了招呼,高木转头看着他。

    「请问你是高木恋斗的伯伯吗?」

    「啊?是啊,我就是。」

    高木一脸惊讶地看着舞人。

    近距离观察后,发现高木的伯伯很多地方都和高木不一样。舞人觉得自己认识的高木眼神没有这么讨人厌,不会这样张着嘴巴,头发也更浓密,而且更有光泽。

    「这碗牛井!请你带回去给恋斗吃!」

    舞人把手上的碗递到他面前。

    「他因为整天都吃不饱,所以瘦得皮包骨,简直不成人形了。每天午餐也只是在学生食堂买一个很小的面包,配一瓶牛奶而已。这样绝对吃不饱,但他每天只吃这点东西!」

    也许是因为紧张的关系,舞人说话比想像中更大声。其他客人和店员都惊讶地看着他。高木身旁的年轻男人含着刚放进嘴里的韩国泡菜,张大嘴巴看着他。

    「啊?你、你是不是误会了?」

    「请你让恋斗每天都能够吃饱,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请你把这碗带给他!我还没有吃,所以请你带回去。啊,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帮我装在外带的盒子里吗?」

    舞人对一脸错愕地站在那里的店员说,高木涨红了脸站了起来。

    「你是怎么回事?也未免太不像话了,不要随便乱说话,说得我好像在虐待他。我有好好照顾他,也让他正常吃饭!」

    「问题是吃不够啊!我即使吃了这碗特大的牛井,也还是觉得不够!回家之后,还会吃我妈煮的晚餐!晚上还要吃消夜。虽然我爸看到我整天吃这么多很傻眼,但从来没有叫我不要吃,反而说他负责赚钱养家,我想吃多少都没问题,这才叫正常吃饭!」

    舞人很懊恼,又很羞愧,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自己想要成为帅气的英雄,希望可以用更华丽的方式帮助高木,现在却拿着牛井,大声谈论着自己的食欲,而且还把讨厌的父亲也搬出来。难道我只能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吗?

    「真的拜托你了,请你让他可以吃饱,请你让他知道,饭真的很好吃,拜托你了!」

    「喂,如果你继续闹下去,我要报警了!」

    高木站起来大声喝斥,然后打量周围,发现很多人都看着自己,立刻脸色大变。他拿起皮包,大叫一声「我要回家了」,就冲了出去。

    「高木先生,你别走。」

    如果他现在逃走,就失去了意义。舞人想要追上去,但被和高木一起来的年轻男人制止了。

    「高中生,你不要激动,不要激动。我知道你很想追上去,但我想没这个必要了。」

    「啊?呃,但是……」

    「听你刚才说的,我也大概知道状况了,没事了,没事了,你坐下吧。」

    男人指着高木刚才坐的椅子,然后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拿出手帕,交给了舞人。

    「你是高木先生侄子的朋友吗?」

    「谈不上是朋友,只是同学。」

    自己没有资格说是他的朋友。

    「是吗?但你刚才太帅了,对不对?」

    男人问吧台内的店员。没想到壮年的男性店员正在哭。

    「我也完全懂了,没想到在当今这个时代,竟然还有孩子吃不饱。」

    「就是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是刚才逃走的高木的下属,我姓濑口,请多指教。」

    濑口咧嘴一笑,然后指着舞人双手捧着的牛井说:「你先放下吧,不是很烫吗?」

    「啊……好烫!」

    虽然刚才完全没有感觉,现在才意识到手掌很烫。舞人一阵手忙脚乱,热泪盈眶的店员递给他一杯加了冰块的水。舞人把手放在杯子上,向周围的人鞠躬道歉说:「不好意思,我刚才太激动了……」

    「不用道歉,我们都了解。你朋友整天饿肚子,他的养父竟然在大口吃肉、喝酒,任何人看到都会火大。」

    濑口点头如捣蒜,「他这个人向来都很吝啬,哪有人要犒赏争取到大额订单的下属,来这种地方吃饭?啊,对不起,我竟然说『这种地方』。」濑口语气开朗地说完,笑了起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该去高木家道歉?不知道高木会不会骂我。」

    舞人渐渐觉得自己闯祸了。万一自己轻率的行为伤害了高木,到底该怎么办?

    「应该不需要吧?那个人虽然小气、爱面子,但是很懦弱,我觉得他不太可能动手打他侄子,或是对侄子破口大骂,反而会绞尽脑汁思考要怎么保住自己的面子。」

    濑口说话时看着半空,似乎在想像着,接着站起来说:「但如果你还是担心,那我去帮你善后。没想到这一摊也要我付钱。」他在说话时打开皮夹,请店员为他结账。「他的份也一起结账。你就慢慢吃完再回家。」

    「呃,那个、但是……」

    「别在意,这是大人该做的事。希望你和你朋友好好相处。」

    濑口拍了拍舞人的后背,然后小跑着冲了出去。

    「你就交给他去处理吧。」

    舞人不知所措,男店员用温柔的声音对他说:

    「他刚才说得没错,这种事情,要由大人来解决,你不必担心。你的特大碗牛井冷掉了吧?要不要帮你重做一碗?不收你的钱。」

    男店员笑着说。男店员的笑容和濑口刚才拍他的手掌所传达的温柔,让舞人差一点又哭了出来。他用力忍住了泪水说:「不,没关系,还是热的。」

    「是吗?那就请慢用。」

    舞人重新坐了下来,开始吃牛井。稍微退温的牛井吃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点咸味。

    隔天之后的一个星期,舞人得了流感,只能请假在家休息。也许是因为平时很少生病的关系,每次感冒症状就特别严重。他连续多日高烧超过四十度,导致食欲缺缺。

    相隔一个星期走进教室,班上的同学笑着说:「阎王的霍乱,舞人的流感,没想到铁打的你也会生病。」

    「这次我真的以为自己小命不保了。」

    他嘻皮笑脸地敷衍着,但他觉得是因为深刻体会到自己没出息,意志消沉,所以才会让流感病毒趁虚而入。一定是因为自己太不中用,才会失去对病毒的抵抗力。

    课间休息时,他坐在座位上发呆,胡桃来教室找他。「舞人有来上课吗?」当舞人和她对上眼时,她向舞人招手。舞人想起那天他们不欢而散,慢吞吞地走去走廊,心想该不会又要为那天的事情继续争执。

    「你跟我来。」

    胡桃拉着舞人来到美术准备室,然后一口气说:「我告诉我妈妈了!」

    「啊?你告诉你妈什么?」

    「你这么问我,真是太让人傻眼了。当然只有高木的事啊。」

    胡桃咄咄逼人地说。

    「我妈妈也是高中家长会的董事,我妈妈打电话给学校,说有学生的家庭环境有问题,我也去和校护讨论了这件事,心理咨商师前天来找高木了!」

    「胡桃……你告诉了你妈妈和老师吗?」

    「你那天用那种轻蔑的眼神看我,我怎么吞得下这口气!我这么努力,你却感冒躺在家里!真是太奸诈了!唉!」

    胡桃用力皱起了眉头。舞人情不自禁用力抱住了她。

    「喂?!你这是性骚扰!」

    「谢谢,对不起,谢谢你。那天我还数落你,没想到你比我更有行动力。胡桃,你是英雄。」

    「蛤?!你现在知道我有多好了吧?就让你后悔和我分手吧!」

    胡桃在舞人的臂腕中挣扎。

    「我很后悔,我超级后悔。能够和像你这样的女生交往,我真是太幸福了。」

    「你白痴喔!」

    舞人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拼命忍住了泪水。那天之后,他的泪腺就出了问题,但如果现在哭,未免太丢脸了,所以必须忍耐。只不过他实在太高兴了。

    黄金周过后,学校举办运动会时,高木主动来找舞人打招呼。舞人在短跑比赛中遥遥领先,夺得冠军后,正准备回自己班级的帐篷时,高木叫住了他。

    「你还是这么厉害。」

    高木露出一丝尴尬表情的脸,看起来比开学典礼时稍微丰腴了些,虽然还是太瘦,但舞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啦,等一下大队接力,我也会第一个冲向终点。」

    「我想也是,虽然我们不同班,但我会为你加油。」

    高木眼神飘忽,似乎在思考措词。舞人也在思考该如何延续话题,但又迟迟想不到该说什么,只能一直踢着地面。

    「呃,那个、高木,今天运动会结束时,要不要一起回家?」

    一年级的时候,我很对不起你。因为我完全不知情,所以伤害了你,对不起。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还骂了你一顿,还得意洋洋对你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对不起。虽然舞人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嗯,一起回家吧。」

    高木笑了。他笑得有点腼腆,又好像有点不知所措。舞人觉得高木似乎在向自己表示「没事了」。

    「啊啊,太高兴了,高木,真的没问题吗?我之前说了那种话。」

    虽然舞人无法坦率地道歉,但觉得不能这样含混过去便这么问。高木说:「我也说了那种话,所以……」他思考着该怎么说,然后鞠了一躬。舞人见状,也慌忙对他鞠躬。

    他们就这样和好了。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他们形影不离,好像要把之前那段空白的时间找回来。

    舞人很想问高木,和他一起生活的伯伯的事,想知道目前的状况是否有所改善,除了吃饭,是否还有其他问题。不过舞人得知因为胡桃的奔走,负责咨商的人员已经和高木充分沟通,也就没有多问。而且高木之前别说吃不饱的事,连家里的事也从来不提,如果多问,可能会伤害他。舞人认为不问才是保护高木,便假装不知道这件事。舞人似乎做对了,因为高木之后也从来没有向舞人提起自己的事。

    只有当老师得知高木无意升学,也不想就业,希望舞人说服高木时,舞人曾经问过他:「为什么?」

    「其实我和我伯伯住在一起。」

    高木第一次告诉舞人这件事。

    「因为我父母很早就去世,由我伯伯养育我长大。虽然我很感谢他,但是因为……我和他合不来,所以我打算高中毕业后,就搬离伯伯的家,自己一个人住。我想要尽情享受自己的人生。」

    「尽情享受?」

    「嗯,所以我暂时想要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生活,做自己想做的工作,不时去旅行也不错。我打算充分享受人生的暑假。」

    看到高木说得眉飞色舞,舞人脱口说:「这样也不错,很棒啊,既然这样,你就好好享受自由。」

    舞人觉得,高木聪明温柔又坚强,不需要匆匆忙忙决定未来要走的路,也一定能够活得很好。高木开心地扬起嘴角说:「舞人,还是你最懂我。」

    「所以,你是拯救过我的真英雄。」

    高木为难地笑了笑。

    「啊……?什么?我做了什么吗?」

    舞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想到高三时候的那件事,但是舞人从来没有在高木面前提过这件事,照理说,高木不可能知道。舞人一脸茫然,高木说:

    「你不用再假装了,他已经全都告诉我了。」

    「啊!我知道了!是她,是不是胡桃?就是三年级时,和你同班的胡桃,那是她主动向老师反映,我什么都没做。」

    「喔喔,你还不愿意承认。」

    高木意味深长地呵呵笑了起来。

    「你是说佐藤胡桃吧,没错,当时的班导师偷偷告诉我,是因为她的提醒,老师才会注意到我的问题,我当时也相信了。因为她采取了行动,所以班导师和校护才注意到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为我做心理咨商的须本心理师,我从高中毕业后,须本心理师仍然很关心我,花费了很多宝贵的时间,让我了解到吃东西的乐趣和重要性。对了,在此之前,我可以稍微提一下我伯伯的事吗?」

    高木问,舞人点点头说:「当然可以。」高木环顾其他人,发现大家正在兴高采烈地聊天。他确认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后,静静地继续说下去。

    「我伯伯就是所谓的吝啬鬼。虽然很小气,却死要面子,所以我的衣服和居住的环境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家里……他在我吃东西这件事上斤斤计较。你还要吃?你又要吃吗?你会不会吃太多了?这三句话是他的口头禅,他似乎无法忍受我吃饱这件事。」

    高木说,和伯伯一起吃饭时,伯伯总是露出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的眼神。只要高木说「好吃」这两个字,伯伯就会皱起眉头骂他「贪吃」、「简直就像饿鬼」。久而久之,高木对吃饭这件事感到痛苦。

    「当我生病躺在床上时,他就说『你一定没食欲,一定不想吃东西』,然后就不给我吃东西。我奶奶在世时,会偷偷煮粥给我吃,但奶奶去世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我硬撑着生病的身体,想煮东西吃,他就说『都生病了,还这么嘴馋』。」

    「太过分了……」

    虽然舞人早就知道高木的遭遇,但听到这些细节,还是非常生气。舞人想起多年前见过的那张脸,很后悔当初没有痛骂他。

    「每天持续听那些数落我食欲的话,简直就像是受到诅咒,食欲就慢慢消失了,甚至觉得感到饥饿的自己很丑陋。我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异常,因此很希望有人向我伸出援手,希望有人对我说,要好好享受吃这件事。但是……同时又觉得被人知道很丢脸。伯伯并不是完全不给我吃东西,也许伯伯说得没错,也许只是因为我是贪吃的饿鬼,大家可能都会说是我的问题。这么一想,就无法说出口,在无意识中持续隐瞒。」

    「高木……」

    他们认识至今八年,高木终于对舞人说出了真相。

    「我自己也很不争气,其实伯伯会给我钱,只是金额不多,我可以自己去买东西吃,只不过那时候,我压根儿没有往那方面去想,也不曾有过这种念头,满脑子只想着一旦被伯伯发现我吃了东西,他又会骂我『嘴馋』,所以虽然你邀我一起去玩,或是放学后一起去吃汉堡,我也只能拒绝。」

    「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说了很多无脑的话。」

    舞人深深鞠躬道歉。这不是道歉就能够解决的问题,自己无法拯救当时的高木。

    「你千万不要道歉,是我的问题,我自己没说,却希望别人发现,而且听到你说『想成为英雄』时,还恼羞成怒地否定你的梦想,我真的很差劲。」

    「并不是这样,是我完全不了解你,不知道你当时那么痛苦,还说什么想要成为拯救他人的英雄这种蠢话,你听了当然会生气。」

    「但是,舞人,你不是救了我吗?谢谢你。」

    高木鞠躬道谢。

    「我已经说了,我并没有做任何能够称得上救你的事。」

    「濑口先生告诉了我。」

    「濑……」

    「他告诉我,我的朋友在车站前的牛井店,把一碗特大牛井递给伯伯,流着泪要他带给我吃,要让我可以吃饱。」

    舞人说不出话。那时候的年轻男人……

    「从高三的某一天开始,伯伯完全不再数落我吃饭的事,但因为学校的老师曾经多次问我家庭环境和吃饭的问题,我以为是这个原因。但是有一年的黄金周,濑口先生来家里,偷偷告诉我,说是因为我朋友发自肺腑的恳求,伯伯才会改变。他告诉我,是一个眼睛很大、体格很好的人,我马上就知道是你。」

    「不,这……」

    「佐藤也说了。我向她道谢,她要我『要谢就去谢舞人』,说是你怂恿她这么做。」

    高木握着舞人的手,用他胖胖的手用力握着。

    「对不起,直到今天才向你道谢,对不起,我那时候没有把实情告诉你。现在终于能够承认现实,终于有办法说出口了。但是,我一直、一直很高兴,谢谢你为了我挺身而出,谢谢你保护我。你拯救了我。」

    「不,高木。」

    舞人说不出话。他不希望有人知道当时出糗的那一幕。

    「舞人,你不是经常说,无法成为英雄吗?一定是我摧毁了你的自信。对不起,你绝对是英雄,我却害了你,对不起。不过这句话我一定要告诉你,你真的是英雄,你早就是英雄了。」

    舞人仰起头,努力忍住眼泪。不能在这里哭。他用全身的力气忍耐着。不行,眼泪快流下来了,可是千万不能在这里哭。

    「我去厕所!」

    舞人大叫一声站了起来,志波对他说:「出入口旁边的那道门就是厕所。」

    「我去一下!」

    他像在宣告般又说了一次,然后走下榻榻米。他大步走向厕所那道门时,出入口的拉门嘎啦一声打开了。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因为我今天排到最后一班……」

    一个全身发光的美少女探头进来。她的皮肤晶莹剔透,巴掌脸上有一双大眼睛,鼻子高挺,嘴唇就像樱桃。

    舞人太惊讶了,眼泪缩了回去。这个美若天仙的美少女是谁?

    「树惠琉,辛苦你了。」

    榻榻米座位传来中尾的声音。树惠琉?!所以她就是高木口中那个走入凡间的女神……?!

    「还有很多道菜,不用担心。你来得正是时候、正是时候。」

    「太好了,啊,你该不会就是羊驼鼓手君的……?!」

    树惠琉发现了舞人,猛然掩着自己的嘴。太可爱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生物?连每一根头发都可爱,每做一个动作,全身就好像会散发出光芒。

    「啊,对,是,那个,我叫秋吉、舞……」

    咚!舞人还没说完,就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向他,他砰的一声,撞到了厕所的门。他以为自己被卡车撞到,回头一看,发现高木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抹红晕。

    「树惠琉,你要坐在中尾太太旁边!啊,广濑,你和店长换一下座位,休想坐在树惠琉旁边。」

    高木俐落地下达指示。咦?刚才握着我的手,向我道谢的高木去了哪里?舞人陷入了混乱,高木转头看着他说:

    「舞人,你赶快去厕所,我会把你介绍给树惠琉,你不要随便和她说话,太目中无人了。」

    「喔,好……」

    他不认识眼前的高木。

    瞬息万变的发展让他看傻了眼。

    「你赶快去啊。啊,树惠琉,赶快坐下。大家快点把位子腾出来!广濑,你动作快一点!」

    「乌克丽丽,你不要突然进入斯巴达模式。」

    广濑不甘不愿地站了起来,和志波交换了座位。

    「你赶快把自己的盘子和筷子带过去啦!老板娘,不好意思,麻烦你给树惠琉筷子和盘子!」

    高木嚷嚷着走向坐在榻榻米上的同事。舞人摸着撞到门后隐隐作痛的额头,看着这一幕。他从来没看过高木这么开心地和大家相处。

    原来他能够露出这样的笑容。

    那个孤僻的高木消失不见了。舞人太高兴了。

    『你真的是英雄,你早就是英雄了。』

    舞人回味着高木刚才说的话。

    如果我也为你的变化尽了绵薄之力,那就太令人高兴了。这句话拯救了我。

    我可以抬头挺胸地抱着想要成为英雄的梦,迈向未来的人生。

    「谢谢。」

    他对着让自己成为英雄的朋友背影小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