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卷 霸权∽争夺】 6
佑马反射性地将脸从美式热狗旁移开,同时用左手抓住近健的右臂。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凝神望向铁栏杆深处。
隔着宽约两公尺的通道,对面也有一间牢房。因为那边没有点灯,所以佑马原本以为里面没有人,但看来似乎已经先有客人入住了。
「是谁!」
佐羽以锐利的声音质问,小凪等人也摆出戒备姿态。
数秒后,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Flamma(火啊),premis(聚集起来),comorol(停留下来吧)。」
流畅的咒文咏唱。黑暗中「轰」地亮起一簇火焰,照亮了骨节突出,托住那道火光的手。
那只手靠近设置在墙上的油灯,将火焰移到灯芯上。更加明亮的光芒随即诞生,照出了先到者的身影。
那是一名身穿全黑长袍的老人。他将兜帽深深罩在头上,但佑马记得曾见过那道锐利的鼻梁,以及灰色的八字胡与下巴胡。
「啊……是『缟屋』的老爷爷!」
佑马发出惊讶的声音后,老人吹熄食指上的火焰,将那根指尖抵在嘴边。佑马等人紧闭嘴巴后,老人轻轻点了点头,走到铁栏杆前方坐下。
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猫,跳上了老人的大腿。它的脸和身体一片漆黑,只有长长的尾巴是白黑相间的条纹。毫无疑问,老人正是卡鲁西那土产店「缟屋」的店主,而那只猫则是在店里饲养的「七绪」。
佑马凝神细看后,老人头上浮现出HP条。名字显示为「鲁戈特」。饲主的名字是片假名,猫的名字却是汉字,这点要说奇怪也确实奇怪,不过既然阿尔戈尔人本来就会说日文,现在也没必要在意这种事。
佑马暂时竖起耳朵,确认没有任何正在接近的气息后,才低声向老人问道:
「那个……老爷爷,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那之前,先把你手上的炸香肠放到旁边去。免得一边说话时,不小心咬下去。」
虽然不明白这道指示的用意,但既然对方这么说,也只能照做。佑马将美式热狗放回食物山上,接着用眼神催促近健。然而搭档只是一直盯着手中竹签根部附近,完全没有动作。
「小佑啊,至少让我吃这里脆脆的部分……」
「不行。」
毫不留情回答的并不是佑马,而是老人。近健颓然垂下肩膀,接着将自己的热狗轻轻靠到佑马放回去的美式热狗旁边。
佑马确认这一幕后,急忙回到铁栏杆前。
「……在说明之前,老夫必须先向你们道谢。」
鲁戈特老人这么说完,随即抓住盘腿而坐的双膝,深深低下头。待在他腿上的猫也轻轻甩了一下长尾巴。
「那个……道谢是指什么?」
不明所以的佑马开口询问,老人也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他。
「是你们打倒警吏长奥本的吧?」
「咦……嗯,是没错……」
「既然如此,再怎么道谢也不为过。无论是作为卡鲁西那的一介市民……还是作为曾侍奉阿拉戈大人的魔术师。」
──那是谁来着?
佑马正感到困惑,小凪便在他耳边低声提醒:
「是莱姆·卡尔修斯先生的父亲喔~」
「啊……对……对喔。」
艾莲确实曾经提过这个名字。也就是说,鲁戈特老人并不是从年轻时就一直经营土产店,他过去似乎曾是侍奉领主的魔术师──也就是宫廷魔术师。
既然如此,他擅长魔法、熟悉城里内情,还会和猫说话,也就说得通了……不对,第三点感觉和魔法没有关系,但总之许多事情都能理解。然而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被关进地下监牢则依然是个谜。
佑马整理完思绪后,低声开口说道:
「……我们和奥本战斗,是为了救出自己的同伴。倒是老爷爷您,昨天才真的教了我们很多事,非常谢谢您。」
老人听了,表情变得有些尴尬,接着清了清喉咙。
「咳嗯……那件事就不必道谢了。因为老夫原本可是赌你们砍不断净铁锁链,只能灰溜溜地回来。」
「这……这样啊……咦,赌?您是和谁赌?」
「那还用说,当然是和这家伙。」
老人这么说完后,原本在他大腿上蜷成一团的猫抬起脸,得意洋洋地「喵──喵喵」叫了几声。
「…………」
佑马沉默了一会儿后,同样清了清喉咙问道:
「所以……老爷爷您会在这里的理由是……」
「噢,对了……奥本被年轻冒险者讨伐的事情,今天黎明前就已经在猫咪之间传开了。知道这件事之后,老夫实在坐立难安,便潜入了这里……全是为了确认六年前继承阿拉戈大人,成为领主的莱姆少爷是否平安。」
「…………」
佑马再次哑口无言,某种意义上来说,老人所说的某件事甚至比猫会说话更让人惊讶。
一般来说,游戏里的NPC不会在玩家不知情的地方擅自行动。系统预先设定好的例行行动,例如接待客人、制造物品、警备或散步之类的另当别论,但「为了确认领主是否平安而潜入领主馆」这种行动,绝对不可能是事前设定好的。而且鲁戈特老人甚至还因为这个行动的结果,像这样连同饲养的猫一起被关进地下监牢。
在北部斯拉村遇见的哈林少年,也具备不像NPC的表现力与行动力。佑马看见他时,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以目前技术力照理说不可能做出的自我进化型AI,而鲁戈特老人,石榴亭的艾莲,以及警吏长奥本,大概也都达到那个层次。事态越来越不寻常──虽然是这样,但现在老人的存在令人感到可靠。因为他应该掌握了某些佑马等人没能获得的情报。
面对屏息凝神的佑马等人,鲁戈特老人以略带难为情的语气说明了事情经过。
「莱姆少爷的私人房间,在三楼东翼。老夫认为,如果奥本那家伙要软禁莱姆少爷,应该就在那里。因此老夫没有使用你们走过的地下道,而是尝试从空中潜入菲罗斯岛。」
「从……从空中!怎么做到的?」
面对大吃一惊的佑马,老人以像是在说「这不是理所当然吗」般的语气回答:
「当然是用魔法啊。」
「魔法……是说……」
佑马忍不住和佐羽互看了一眼。
佑马和佐羽都已经熟读Actual Magic的指南手册,几乎到了可以背下每一页的程度,但不管是哪个属性,都不存在能够在空中飞行的魔法。虽说就算存在没有刊载在封测玩家用指南手册上的高阶魔法或战技,也完全不奇怪,但这种事情从最初的城市遇见的NPC口中若无其事地说出来,还是让人不得不感到惊讶。
「那个是什么属性、叫什么名字的魔法?还有是什么咒文?」
佑马双手紧握铁栏杆发问,但老人只是以戏剧化的动作摇了摇食指。
「啧、啧。小子啊,若是初步的泛用魔法倒也罢了,可别以为属于奥义的高阶魔术能那么轻易学会。不过,老夫欠你们人情,所以就只告诉你们它是风属性吧。」
「风……属性吗……」
佑马心想,如果让二木翔学会的话,事情恐怕会变得很麻烦,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等待老人继续说下去。
「那么……接着说吧。黎明前,老夫从教会钟楼起飞,趁着黑暗越过卡鲁河,降落到领主馆东翼的大屋顶上。从那里的话,就能经由老虎窗进入莱姆少爷的私人房间。」
「老虎窗是什么?」
面对近健的低语,爱莉亚补充说明「就是欧洲古老建筑之类的三角屋顶上会有的窗户」,老人则继续说下去。
「老夫顺利打开了正确的老虎窗,潜入莱姆少爷的房间。然而……那里明明有生活过的痕迹,却到处都不见莱姆少爷的身影。老夫心想,那么他或许是在『青之间』,便走出走廊,朝主馆前进。原本应该在走廊上警备的卫兵也不在,老夫轻易就抵达了大门……但是门扉紧紧关闭,还上了锁。到了那个时候,莱姆少爷没有在里面已经很明显了。因为大门只有在敌军攻入时才会上锁……老夫当时本该放弃搜索,直接折返才对……但奥本明明才刚被讨伐,老夫实在无法不查明,究竟是什么人玷污了紫檀御座……」
「那个……大门的锁,您是怎么打开的?」
佑马按捺不住好奇心发问,这时老人轻轻转了转左手食指。那应该是代表魔法的手势吧。
「那么……老爷爷您也见到那家伙……登坂了吧。」
京香接着如此询问,这次老人用言语回答。
「唔嗯。不过老夫甚至连出声搭话的时间都没有……老夫看见那个嘻皮笑脸的年轻人坐在领主之椅上,一时不顾年纪,气血上涌。正当老夫走到他面前,准备质问他究竟是何方神圣的瞬间,脚边的地板就开了个洞……之后便如你们所见了。」
也就是说,鲁戈特老人也遭遇了和佑马他们相同的事情。现在是晚上七点多,十六小时前就是深夜三点。就算老人与登坂碰面的时间是五点,那也代表距离「Governance」发动只有两个小时。那个时候,登坂支配的区域直径顶多也只有两公尺五十公分左右。要是老人没有莽撞靠近,而是保持距离与他对峙,至少应该不至于被丢进地下监牢。
但是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只能将这场相遇视为意外的好机会,合力寻找脱逃的方法。
最后还有一件事让佑马怎么也放不下,于是他开口问道:
「那么……那只猫为什么会在地下监牢里?您潜入的时候带它一起来了吗?」
「怎么可能,小子。老夫当然把它留在店里了……不过这家伙见老夫一直没回去,所以就来找老夫了。」
「咦……它是从外面潜入这座地下监牢的吗?」
「唔嗯。东北和西南角的天花板上,有七绪勉强能穿过的通风孔。」
「啊……」
佑马确实记得,刚才竖起耳朵时,曾经听见微弱的风鸣声。但是,连猫都只能勉强穿过的通风孔,佑马他们当然不可能钻得过去,而且在那之前,还得先想办法处理牢房的铁栏杆。
佑马正想着各种可能时──
「那个,老爷子。」
近健第一次向鲁戈特老人开口。
「嗯,什么事?」
「你刚才说不可食,是为什么啊……?」
那确实是老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因为意外重逢的冲击太大,佑马差点忘了,但他也感受到相当程度的饥饿。不用说体型高大的近健,就连女生们肯定也饿了。
即使六人的视线全都集中过去,鲁戈特老人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甚至隔着宽两公尺的通道与两道铁栏杆都能听见。接着他抬起左手,咏唱咒文。
「Lumin(光啊),avis(变成鸟),volito(四处飞翔吧)。」
指尖生成了一只散发乳白色光芒的小鸟。它拍了拍翅膀后飞了起来,穿过铁栏杆的缝隙来到通道上。
「照明小鸟(Illuminate Bird)」这个魔法,是MP消耗量很低,却拥有足够光量的优秀照明魔法,不过设定上无法固定位置,只会在咏唱者或小队周围随机飞行。
然而飞到通道上的小鸟,却朝鲁戈特老人手指所指的方向飞去,停在老人牢房左边,也就是从佑马他们的位置看去右斜前方的牢房铁栏杆上。
白色光芒照亮了那间至今一直被以为是空无一人的牢房内部。下一刻──
「咦……」
小凪发出像是喘息般的声音。
牢房深处,有一道小小的──虽然说是小小的,但体格其实和佑马差不了多少──人影蹲在那里。从体型来看,对方并不是人类。蜷缩的背部、细长的手脚、蓬松的尾巴,以及尖尖的耳朵。浮现在头上的HP条,显示着「饥饿狗头人」这个名字。
狗头人用双手抓着某个细长的东西,正全神贯注地啃着。佑马仔细凝神一看,发现墙边似乎也和他们这间牢房一样,堆着大量食物。最初听见的「喀哩喀哩、嘎哩嘎哩」声,似乎就是那个狗头人的咀嚼声。
「地下监牢里有怪物……?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佐羽的低语,老人以低沉而凝重的声音回答:
「那个狗头人啊,并不是一开始就是狗头人。」
他再次叹了一口气,摇了两三次头后──
「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他是在菲罗斯岛地下坑道工作的矿工……也就是玛瑙矿工。」
「咦…………」
佑马一时无法理解,眨了好几次眼后才开口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人类变成了狗头人……吗?为什么……?」
「详细情况老夫也不清楚。不过被丢进这座牢房的人,很快就会开始感到饥饿。那种感觉不久后会成长为难以忍受的空腹感……不,是饥饿感。一旦忍受不了而吃下什么东西,每吃一次,身体就会逐渐转变……若是不断吃下去,最后就会变成怪物。不只是隔壁牢房而已。根据七绪所说,在这整座地下监牢里,同样由矿工变化而成的狗头人还有八只……不,是八个人。老夫之所以叫你们不可食,就是这个原因。」
「…………」
佑马和近健互看一眼后,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牢房深处堆积着的食物山上,两根美式热狗正泛着金黄色光泽。然而,它们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充满魅力──至少目前是如此。
佑马再次转回身体,和佐羽交换眼神。确认妹妹也得出同样结论后,他重新面向老人。
「……是登坂的力量。」
佑马如此断言后,似乎还没察觉的近健和爱莉亚都发出「咦!」的声音。
「力量……?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露出疑惑表情的鲁戈特老人,佑马斟酌着字句开始说明。
「我们和登坂,都拥有不同于魔法的特殊力量。登坂的力量『Governance』,可以透过持续坐在同一个地方,让自己的支配区域一点一点扩张。登坂自己说过,在那个区域之中,他可以强化物体或建筑并自由操纵,也能支配怪物,还能让其他人的力量无法使用。但那并不是全部。那家伙把最强大的力量藏了起来。」
「那就是……让领域内的人类变得饥肠辘辘,再透过让他们吃下食物,将其变成怪物的力量……?」
面对京香沙哑的声音,佑马缓缓点了点头。
「那家伙在说明『Governance』的时候,不是说过就算明知道是竖起败北旗帜,还是超想讲吗?可是那其实是虚张声势,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的能力只有物体的强化与操作、怪物的支配,以及恶魔外挂无效化这四种。我们完全相信了,甚至没有怀疑。没有在领主之间杀了我们,也没有让我们在地下监牢摔死,并不是为了让我们冷静下来……而是为了让我们吃下这间牢房里的食物,把我们变成怪物。如果鲁戈特先生没有阻止我们,现在恐怕……」
旁边的近健全身一阵发抖。
佑马也长长吐出一口气,然而危机并没有因此解除。根据鲁戈特老人的说法,现在折磨着佑马他们的空腹感,似乎会随着时间经过变得更强。佑马很想相信自己能撑住,但并没有把握。
「……老爷爷,您是怎么忍住的……?」
老人的背后也堆着大量食物。如果他是在十四个小时前被关进牢房,就算遭受佑马他们数倍、数十倍的空腹感袭击,也一点都不奇怪。这并不是因为他是NPC所以能忍受那么简单的事情,隔壁牢房的狗头人已经证明了这点。
然而鲁戈特老人却以一副完全不把空腹放在心上的态度回答:
「老夫早已决定,石榴亭的炸香肠只吃刚炸好的。」
「……原……原来如此。」
佑马决定暂时先接受这个说法,接着盯着自己的HP条。
就算空腹感能靠毅力忍住,也无法停止由空腹异常状态造成的HP减少。昨天根据近健的HP量计算后,近健只因为空腹异常状态这个原因致死,大约需要十五个小时。换成佑马他们,时间应该会更短。要是慢吞吞的,那点时间转眼就会过去。
「得赶快逃出去才行呢……」
听见佐羽这么说,小凪和京香点了点头。
铁栏杆的右端,也就是从内侧看来的左端,有一扇小门,并且被看起来相当坚固的箱锁锁住。若要脱逃,打开这扇门是最快的方法。
「佐羽。」
佑马一开口呼唤,妹妹便默默走近门边。
铁栏杆是将钢铁圆棒以约八公分的间隔立起,再用开了与圆棒粗细相同孔洞的扁杆热套固定而成。以小学生的体型来说,要从缝隙伸出手臂并不困难。佐羽在门前跪立起来,将右臂伸进栏杆缝隙,接着一次又一次触摸箱锁外侧,确认钥匙孔的位置。不久后,她似乎已经掌握状况,开始咏唱起来。
「Ferrum(铁啊)……clavis(变成钥匙)……」
铁的属性词虽然分类在土魔法之中,但这个「开锁(Unlock)」是泛用魔法。佐羽将生成出来的魔法钥匙,轻轻插进钥匙孔──
「Aperta(打开吧)。」
接收到发动词的魔法钥匙,细微震动了大约三秒,接着发出「啪锵!」一声碎裂开来。
佐羽用鼻子发出「哼」一声后站起身,然后狠狠瞪向佑马。
「小佑,你明知道会失败还叫我试对吧?」
「这……这个嘛,既然连前宫廷魔术师鲁戈特先生都没能解开,差不多也能猜到了……不过,总该试一次吧?」
「是没错。顺便告诉你,『开锁』魔法,或者用道具撬锁(Lockpick)的难度,都会和门的耐久度连动。这扇门和铁栏杆应该都被登坂的恶魔外挂强化过了,所以……」
佐羽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敲了敲栏杆的横棒。出现的小视窗上,只显示着「铁栏杆」这个物体名称,以及「99999/99999」这个耐久度数值。
「九万九千……」
近健探头看向小视窗,像是愣住般低声呢喃,接着看向佑马。
「这是说,耐久度已经到上限了吗……?」
「看起来是这样……」
那究竟是系统上的上限,还是「Governance」强化的极限,目前不得而知,但总之是异常的数值。封印着连接卡鲁河南岸与菲罗斯岛地下道的净铁锁链,耐久度记得是三万。为了砍断那条锁链,小队最大战力绵卷澄香差点赔上性命。
佑马稍微思考后,向搭档开口搭话:
「近健,拜托你对铁栏杆打一发重力强击。」
「咦咦……?没问题吗?」
近健瞥了一眼天花板,佑马则耸了耸肩。
「声音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传到三楼吧,而且就算传到,登坂应该也早就预料到这种事情了。倒不如说,他搞不好还会高兴……觉得那些小鬼在白费力气。」
「……确实。」
近健苦笑了一下,拔出背上的两手剑。
他让五人退到墙边,也先向鲁戈特老人打了一声招呼后,发动双手剑专用武技「重力强击」。缠绕着深红光芒的剑身,在昏暗中描绘出光之轨迹后挥落,击中铁栏杆的横棒,产生惊人的冲击声与大量火花。
佑马看向还维持显示状态的铁栏杆属性视窗。庞大的耐久度减少了三十左右──十秒后,又恢复原状。
「真的假的……还附自动修复……?」
就连佐羽也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不过佑马连这点也预料到了。因为若是没有自动修复机能,领主之间那条分裂成无数缎带状的地毯,就会永远维持那副模样。
「谢啦,近健。」
佑马慰劳搭档后,再次瞪着铁栏杆。
无法以魔法开锁,也无法用武技破坏。剩下的可能性只有这个了。
他摸索腰包,取出仍维持物体化状态的「警吏长的钥匙串」。看到那个后,近健以混杂了安心和抱怨的声音叫了起来。
「喂,小佑,既然你有钥匙就先试啊!」
「不……」
佑马迅速摇了摇头,接着走近门上的锁。
他从十几把钥匙中挑出尺寸看起来合适的,然后一把把对准钥匙孔。然而不是根本插不进去,就是插进去也转不动。不久后,能试的钥匙全都试完了,他只能放弃站起身。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那串钥匙,是奥本掉落的东西吧……?」
面对一脸愕然的近健,佑马说道:
「如果这串钥匙里包含了地下监牢所有牢房的钥匙,那数量就太少了。牢房数量我记得是三十间。总不可能全部都是同样的钥匙孔,而且我也不觉得会有万能钥匙那种东西。」
「……这倒也是。」
「所以我想这座地下监牢的某个地方,应该有给狱吏用的钥匙串……」
「有的。」
回答的人是鲁戈特老人。
六人的视线集中过去后,他再次动了动左手。原本停在隔壁牢房铁栏杆上的魔法小鸟振翅飞起,进一步朝通道深处飞去。
六人奔到铁栏杆前,凝神看向小鸟飞去的方向。以角度来说相当勉强,但还是勉强能看见通道尽头的部分。微微反射着白色光芒的,肯定就是昨天奥本从那里通过并现身的金属门。
「看得见门吧。」
听见这句话后,佑马他们点了点头,老人随即放下左手。魔法小鸟散出光粒,随即消灭。
「……若老夫记忆无误,那扇门的后方,还有另一扇通往狱吏值勤室的门。地下监牢的钥匙,应该就保管在那里。」
「……有那种门吗?」
近健歪起头的同时,佑马也歪了歪头。昨天他确实穿过了那扇门,但也许是因为刚救出小凪后松了一口气,记忆有些模糊。门后方还延伸着通道,右转后一直往前走,就会有一座螺旋阶梯,爬上去之后就是领主馆西翼──他勉强还记得这些内容。
佑马看向佐羽和小凪,两人也都露出微妙的表情。然而现在也只能相信这位前宫廷魔术师的话了。
佑马将视线移向鲁戈特老人,开口说道:
「那个……让那只猫去把钥匙拿来,这个方法……」
「喵喵喵!」
下一刻,他就被本人──不,是本猫骂了。老人一边安抚似的抚摸它,一边翻译着猫语。
「它说如果办得到的话早就做了。其实那扇门的把手异常沉重,七绪转不动。」
「原……原来如此……」
如果七绪办不到,那体格几乎相同的姆克应该也办不到吧。佑马正想着,如果两只同时吊上去会怎么样时──
「小佑啊。」
近健有些迟疑地说道。
「如果把维持卡片状态的绵卷穿过铁栏杆,再召唤出来,应该就能打开门了吧?」
「…………」
佑马眨了眨眼,垂下视线。
他并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个方法。若是佑马捕获的绵卷澄香,不但在筋力上没有问题──甚至拥有远远超越近健的STR值。可是……
「……现在的绵卷同学,只能理解攻击命令。」
佑马低声说出这句话后,不只是近健,连京香等人也像是倒抽了一口气。佑马凝视着泛着黑光的铁栏杆,继续解释下去。
「使魔能接受的指令,基本上取决于那个使魔已经习得的技能或能力。姆克之所以能在迷宫里带路,或是搜索道具,是因为它拥有『隧道探索(Tunnel Search)』能力。可是绵卷同学只拥有能将双臂变成剑的『剑化』技能,以及吸血后回复的『吸血回复』能力。所以她有所反应的指令,也只有『攻击』『破坏』『吸血』这三种……」
「可是……我看到了啊。在和四楼组战斗的时候,小佑召唤出来的绵卷,就算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也自己扑向二木了吧。」
面对近健的话,佑马轻轻摇了摇头。
「有时候看起来确实像是绵卷同学的自发行动,但实际上,她只是对正在攻击我的敌人产生反应而已……如果那扇门只是普通的门,也许能用破坏命令打坏,可是现在因为『Governance』的关系,耐久度已经达到上限。这道铁栏杆当然也不是绵卷同学能破坏的。」
(插图015)
「…………」
沉重的沉默充满牢房内。鲁戈特老人和七绪也什么都没有说。
佑马并不认为,现在的澄香体内完全不存在心灵或意志。但那就像是从原本人格上零落下来的碎片。她已经不具备足以理解并执行复杂命令的知性。
佑马抬起双手,紧紧握住铁栏杆。
他们不该被困在这种地方。佑马捕获澄香时,曾经发誓一定要让她恢复原状。可是现在,他甚至还没掌握到半点线索──
就在双手灌注所有力气,咬紧牙关的佑马耳边。
一道细微,却充满坚定决意的声音传了进来。
「芦原。」
佑马吐出不知何时屏住的气息,放开铁栏杆,转过身去。
站在他正后方的是爱莉亚。她用蕴含强烈光芒的双眼,直直凝视着佑马──
「芦原,捕获我吧。」
「…………咦……?」
佑马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整个人僵在原地。佐羽等四人也全都沉默着站在原处。
花了将近五秒,佑马才终于理解爱莉亚的意图,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他用力左右摇头,接着以沙哑的声音反驳:
「不……不行,绝对不行。木佐贯同学也说过吧……一旦捕获,就没有解除的方法。而且召唤会消耗MP,所以也不可能一直维持召唤状态。原则上,你会一直维持卡片状态啊。」
「我不在乎。」
爱莉亚立刻断言,接着稍微放缓语气继续说道:
「那些全都是棹说的,又不是你自己确认过的吧?捕获玩家之后会变成怎样,你也不知道详细情况……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佑马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佑马捕获的绵卷澄香,虽然是同班同学,却不是玩家。系统上,她是种族名为「夜之恶鬼」的怪物,而且几乎无法沟通,所以也没办法询问她成为使魔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例如变成卡片时是否还有意识等等。
然而正如爱莉亚所说,捕获了须鸭、梶、美乡三名学生的木佐贯,在情报方面远远走在佑马前面。往后若要和木佐贯战斗,需要知道的事情堆积如山……这点确实没错。可是……
「三仔……三园同学,你不害怕吗?使魔无法违抗魔物使的命令。搞不好,你可能会变成像灰崎同学的『公会领袖』那样被洗脑的状态喔。」
「当然会怕啊。可是……」
爱莉亚向前踏出一步,用更加坚定的声音断言:
「这是我的职责。我要救出被棹捕获的阿辉。既然如此,我就该亲自冒险才对。而且……而且大家会被抓住,都是我的错!」
「啥?怎……怎么会呢。我也完全没看穿登坂的陷阱啊……」
「不是。」
爱莉亚迅速摇了摇头,凝视着自己的右手。
「……明明是我自己说第一发就交给我,可是我没办法全力射出电击。一想到对方是人类,我就害怕起来,手下留情了。很丢脸吧……明明潜行之后,我一直都在和班长较劲,还做了一堆蠢事。要是我当时使出全力,麻痹效果或许也能持续更久,那样一来,芦原和茶野同学的魔法就能赶上了。所以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不是,不是那样的。」
佑马拼命试图反驳,佐羽、小凪和京香等人也跟着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爱莉亚迅速抬起右手,将那只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Tonitrus(雷啊)!」
「不……不行!」
佑马试图制止爱莉亚。但明明她应该无法使用恶魔外挂,爱莉亚周围的空气却像是带电般劈啪弹开,拒绝佑马靠近。
「Sagitta(变成箭)!」
生成于右手的黄色光球,化为细长的箭矢。京香从背后试图扑上去,却同样被带电的空气阻挡。
「Ignis(飞吧)!」
爱莉亚毫无任何犹豫与恐惧,喊出了发动词。
射出的「雷之箭(Lightning Arrow)」深深贯穿术者自身的心脏,释放出一瞬间的闪光后消失。HP急遽减少,一口气进入红色区域。
「雷之箭」是雷魔法的基本技。威力绝对不算高,却造成了如此大的伤害,究竟是因为命中了要害、因为零距离发射,还是因为她的觉悟呢?
佑马用双手接住身体猛然向前倾倒的爱莉亚。
可以用魔法治疗她。可是爱莉亚肯定会再次做出同样的事。不,下一次就算她使用更强力的魔法也不奇怪。
「……小佑,快点。」
爱莉亚以颤抖的声音低语,然后抓住佑马的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佑马咬紧牙关,力道大到彷佛牙齿都要碎裂。接着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咏唱道:
「Tenebris(黑暗啊)。」
左手生成了紫色光球。
「Capere Anima(成为魂之猎手)。」
光球化为一只有着锐利钩爪的巨大手掌。那只手已经抓住爱莉亚的身体,然而佑马仍然榨出意志力,咏唱发动词。
「Ignis(飞吧)。」
钩爪紧紧握住爱莉亚的上半身──不对,是她的心脏。狭窄的牢房中,黑色光芒与狂风肆虐,吹熄了油灯的火光。
触碰着的纤细身体,化作烟雾般溶解消失。
幽暗之中,有微弱的光照亮四周。佑马抬起头,发现有某样东西正闪烁着光芒,缓缓从天而降。
那是一张半透明的卡片。
佑马用双手接住它,无言地凝视着。蓝紫色的卡片上,以银色线条描绘出一名少女的身影。虽然闭着眼睛,却和爱莉亚的模样一模一样。卡片下方,写着「三园爱莉亚」五个字。
被无力感击垮的佑马,将那张卡片紧紧按在胸前。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佑马抬起头,只见近健缓缓点了点头,说道:
「召唤她吧。」
「……嗯。」
佑马点头回应,接着用右手握住卡片,从铁栏杆的缝隙穿了出去。他将手尽可能伸到最远处,然后咏唱。
「Aperta(打开吧)。」
卡片发出光芒,变化成复杂的立体魔法阵。一道光线从中心照射而出,打在通道地板上后膨胀开来。
「啪!」一阵闪光扩散又消失后,爱莉亚站在那里。外表和被捕获前没有任何不同,但HP已经完全回复。
爱莉亚像是觉得不可思议般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接着抬起脸看向佑马。
面对走近过来的爱莉亚,佑马战战兢兢地问道:
「三仔……你还好吗?会痛,或是觉得难受吗……」
「完──全不会。」
爱莉亚咧嘴一笑,举起右拳,轻轻敲了敲佑马握着铁栏杆的左手。
「你那是什么垂头丧气的表情啊。从现在起,你和我就是命运共同体了。你不振作一点,我会很困扰的喔。」
「嗯……嗯。可是……真的没事吗?身体先不说,意识方面有没有什么变化……」
「嗯~……?」
爱莉亚歪起头,眨了几次眼后,小声发出「啊……」的一声。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就说你别慌嘛。只是有一点东西传过来而已。」
她这么说完后微微一笑,但佑马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传过来?什么传过来……」
「就是你的……」
爱莉亚说到这里便打住,接着再次一笑,轻巧地往后跳开。
「果然还是保密。比起这个,钥匙更重要吧。我马上去拿回来!」
(插图016)
话一说完,爱莉亚便朝通道深处跑去。佑马连忙向她喊道:
「小……小心一点!如果有怪物或卫兵,马上回来!」
「了解~!」
爱莉亚的背影转眼间就看不见了。不久后,通道深处响起「喀锵」一声门把转动的声音。
「…………小佑。」
站在身旁的近健,用只有佑马听得见的音量低声说道:
「看起来是能逃出去了……可是,觉得事情好像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妙,只有我这么想吗?」
「…………我也一样。」
佑马同样小声回答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待续)
(插图017)
(插图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