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卷 霸权∽争夺】 5
正如预料，领主馆内部是空无一人。
警吏长奥本逐步将人类卫兵替换成巨蜥人士兵，并且解雇其他仆人与侍从，借此掌握领主馆的实权。根据「缟屋」老店主的说法，其主要目的似乎是卡鲁西那特产的蓝玛瑙。最高级品那种彷佛会把人吸进去的光辉，以及优美至极的条纹，一旦看过就不会忘记──这也是老店主的说法，然而奥本看起来并不像是光凭欣赏装满宝箱的蓝玛瑙就能满足的收藏家，更不可能是为了拿来吃，或是当成枕头的填充物吧。
佑马完全没有关于宝石采掘与流通的知识，若是虚拟世界就更不用说了。然而至今玩过的RPG里，矿山倒是出现过不少，而那种地方通常会让罪犯或亚人被迫从事严苛的采掘作业，挖出的矿石再以矿车运往附近设施，加工成宝石、魔石或炸弹之类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卡鲁西那的玛瑙矿山位于何处，但大致上应该也是类似的机制吧。如果奥本的目的是将蓝玛瑙卖掉换成金钱（欧拉姆），那么他应该没有把经过加工与筛选的最高级品供应给卡鲁西那的市场，而是偷偷出货到其他城镇──恐怕是索留。
如果这种事公然曝光，居民们应该也不会默不作声。不管奥本和手下的巨蜥人有多强，要是把劳动人口全都杀光，玛瑙产业也不可能继续运作下去。因此他或许是一边将蓝玛瑙的私下转卖控制在不至于让居民爆发不满的程度，一边排除领主馆里无用的人类，以此守住秘密。
虽然不清楚他透过这番阴谋累积了多少黑钱，但那应该也不是终点。奥本临死前那句「本人的计画竟然在这种地方……本人的梦想啊」显示出他的野心仍然只进行到一半。
然而那个巨蜥人并没有把漂流到菲罗斯岛的小凪送到城里诊疗所，而是让她浑身湿透地被关进地下监牢，结果因此与佑马等人交战，并在激战之后败亡。如果是RPG任务，失去魔王的卫兵队也会随之瓦解，被囚禁的真正领主重掌权力，迎接可喜可贺的结局──事情本来应该如此，但看来并没有那么顺利。
似乎有某个人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坐上了奥本留下的位置，并且掌握了卫兵队。问题在于那家伙是比奥本更加残暴的独裁者。买光商队运来的食品，甚至还从住宅与商店把食物全都征收一空，这几乎等于是在叫居民们饿死。
那名暴君真的是木佐贯棹吗？还是表面上服从奥本，却暗中伺机想以下克上的其他巨蜥人？又或者是那名一直下落不明的正统领主──莱姆·卡尔修斯呢？
佑马一边思考着各种可能性，一边和伙伴们穿过领主馆一楼的大厅，正准备冲上大阶梯。
然而就在踩上第一阶的瞬间，他的脚狠狠一滑，整个人就要漂亮地摔个四脚朝天。
「喂！」
如果不是佐羽如此叫道，并且立刻抓住他的衣领，他恐怕就要整张脸撞上阶梯了。
总算勉强站稳的佑马，带着「对不起，多亏你救了我」的意思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抬起右脚。
由于周围昏暗而看不太清楚，但靴底上黏着某种黏糊糊的东西。他用指尖捏住那东西撕下来，接着举到眼前。从高处窗户射进来的微弱残照，照亮了那个谜样物体。
下一个瞬间──
「呜恶──！」
正在啃烤盲鳗干的近健，发出了充满嫌恶的声音。这也难怪。从佑马手中垂下来的东西，不管怎么看都是半腐烂的香蕉皮。
佑马压下想把那东西丢向近健的幼稚冲动，将它扔到阶梯边缘。「啪唧」一声湿黏的声音响起，过了一会儿，佐羽以困惑的语气呢喃道：
「那种垃圾，不是丢掉之后马上就会消失吗……」
「对啊～艾莲小姐的菸蒂也消失了……」
表示同意的小凪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皱起脸继续说道：
「咦……难道说，是有人刚刚才丢掉的吗～……？」
「…………」
一行人沉默下来，环视四周。入口大厅依然一片寂静，完全感觉不到人或怪物的气息。拉着货车的卫兵们是沿着通往领主馆后方的坡道往上走，而且从前院地面上刻下的车辙与脚印来看，被命令去征收食物的所有卫兵，似乎都是经由那条路线往返。
他们原本就预料到领主馆内部不会有人。毕竟奥本已经把人类一个接一个全都解雇了，所以无人也是理所当然──但正因如此，一片香蕉皮才显得格外诡异。
说起来，AM世界里也存在香蕉吗？这该不会是从现实世界带进来的东西吧……
佑马在这里打断思绪，开口说道：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只能继续前进。命令巨蜥人卫兵的人，不管是奥本原本的亲信、真正的领主大人……还是木佐贯同学，应该都在最上层的『领主之间』。如果是巨蜥人，就打倒他。若是领主大人，就试着谈谈……如果是木佐贯同学……」
面对说到一半停下来的佑马，一直保持沉默的爱莉亚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就战斗吧。我想棹应该也希望这样。」
「……知道了。」
佑马点了点头。
还有其他事情想确认。要是木佐贯即使被逼到走投无路，也不打算投降呢？要是他不只召唤怪物，甚至还把须鸭、梶和美乡召唤出来呢？要是他命令那三个人战斗到死为止呢……？
可是他们没有时间把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一一讨论清楚，而且说到底，想要完全看穿木佐贯的行动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毕竟无论是他企图捕获须鸭，还是他把魔王史莱姆变成使魔，甚至连他对佑马燃起强烈敌意这件事，佑马都完全没有察觉。
「就算敌人是木佐贯同学，只要演变成战斗，我们就全力以赴──这样可以吧？」
佑马刻意没有提及须鸭等人被召唤出来时该怎么办的事情，而大家应该也都察觉到了这一点。然而五人只是深深点头，没有任何人出言指摘。
「……走吧。」
佑马以压低的声音如此招呼后，再次踏上阶梯。
他已经不会再迷惘了。不知道在最上层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木佐贯、巨蜥人，还是领主，但总之一定要一路冲到那里，亲眼看看幕后黑手的长相。
然而──才爬了仅仅十阶左右，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又发生了。
他再次踩到某种滑溜溜的东西，这次差点整个人往后仰倒。幸好京香撑住他的背，才避免摔倒，但这实在尴尬得不得了。佑马含糊地道了谢，接着撕下黏在右脚鞋底的东西。
「……那是什么的皮啊～？」
面对小凪的询问，佑马歪了歪头。
那应该是水果的皮。然而表面密密麻麻排列着藤壶般的坚硬突起，背面则沾满黏液。由于被粗暴地剥开，根本无法想像原本的形状。
「现实世界里有这种水果吗……」
佑马低声说完后，战战兢兢地闻了闻气味。下一个瞬间，一股像是柑橘类发酵后的刺激臭味刺进鼻腔，让他忍不住把东西远远丢了出去。
「小佑啊，是不是把灯点起来比较好？说不定还有其他垃圾掉在地上。」
「……嗯。」
佑马判断，比起被敌人发现，伙伴之中有人从阶梯上滚下去的风险还比较大，于是打开了道具栏。他取出从古城宝箱里取得的「冷火灯笼」并将其高高举起，蓝白色的魔法光芒便照亮了前方道路。
「…………这是什么东西啊……」
近健像是看傻了眼般低声呢喃。
宽度足足有五公尺的大阶梯全部都是大理石制成，扶手上还镶嵌着蓝色石片。那想必就是传闻中的卡鲁西那蓝玛瑙吧。整座阶梯简直像工艺品般美丽──要是梯面各处没有黏着大量厨余的话。
不只是水果皮而已。沾染油脂的纸屑、黏着肉屑的骨头、被啃剩的鱼头，各式各样的食物残渣散落一地。而且越往上层，数量就越多，最上层附近已经多到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因此与其说是上下楼时顺手乱丢，不如说更像是被人从二楼当成垃圾坑往下扔。
就在这时，也许是某处窗户开着，一阵温热的风从上层吹了下来。
「唔…………！」
小凪用双手捂住口鼻。佐羽、京香和爱莉亚也一起皱起脸。
很臭。那是即将腐败的肉、鱼与果实所散发出的，熟透般甜腻的恶臭。既然有这么多食物残渣掉在地上，臭是理所当然的，但这个量的厨余，怎么想都不可能全是在几分钟内才刚被丢弃。也就是说，AM世界里「掉在地板或地面上的垃圾会立刻失去耐久度并消失」这项原则，正在这里被打破了。
当佑马正犹豫着是不是该再捡起一块垃圾，确认它的属性时。
「啊……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
小凪从捂住脸的双手下方，发出含糊的声音。佑马将集中在嗅觉上的意识，切换到听觉。
确实听得见。喀哩喀哩、喳喳、啪嚓啪嚓、滋噜滋噜，这种连续不断的声音，如果这不是咀嚼声的话，要他付一百欧拉姆也没关系。
「……唉……我有种超不妙的预感耶……」
听见近健如此低声说道，佐羽很认真地吐嘈：
「不只你有好吗？」
「我想也是。」
近健耸了耸肩，将啃到一半的干货收进道具栏。就连正值发育期的男生，看来也终于失去食欲了。HP条上的空腹图标已经消失，暂时应该撑得住吧。
佑马也有同样不妙的预感。不管二楼那里的是什么，能够在生食状态持续把如此大量的食材吃下去，绝对不会是正常人类──应该说，只能认为是怪物。
正当佑马犹豫着该不该就这样爬上大阶梯先侦察一下，还是现在就折回去寻找其他楼梯时。
「等一下。」
佐羽再次发出呢喃。她像是在倾听某人的声音般，视线短暂游移了一下，然后看向佑马。
「华列克说想和你说话。」
「……知道了。」
佑马点了点头后，佐羽便倏然低下头。她很快又抬起脸来，但在那里的人，已经不再是妹妹了。明明改变的只有表情，以及寄宿在眼中的微弱磷光，却让人觉得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晚安，哥哥。小凪和近健也是。」
如此低声说道并露出淡淡微笑的佐羽──不对，恶魔华列克，将视线转向爱莉亚与京香，接着优雅地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我是华列克。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说明吗？」
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两人确实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佐羽的人格切换。她们应该正承受着令人几乎窒息的压迫感，但两人仍然坚强地仰望站在高出两阶位置的华列克。
「……不需要。」
京香以带着些许颤抖，却依然坚定的声音如此回应。她轻轻低头，报上名字。
「初次见面，华列克。我是寺上京香。」
接着爱莉亚也报上名字。
「……三园爱莉亚。请多指教。」
「京香和爱莉亚是吧。你们身体里面的是……」
华列克脸上的笑意迅速淡去，像是想看穿两人内侧般眯起眼睛，但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那个不重要。我之所以出来呢……是为了警告你们。」
「警……警告？」
面对倒抽一口气的佑马，华列克维持没有笑容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对。最好立刻离开这栋宅邸……不对，是离开这座城市。这里已经逐渐被某人的魄界……Externus吞没了。」
（插图014）
「E……Externus？」
佑马再次像鹦鹉学舌般低声重复，接着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问道：
「那是……类似魂界的上位版吗？」
「虽不中亦不远矣。如果说魂界是在宿主精神之中构筑出的王国，那么魄界（Externus）就是将其扩张到肉体外侧的东西。」
「啥……？」
佑马和小凪等人互看了一眼。
魂界（Intel NAS），也就是精神世界这个概念，经常出现在各种游戏和动画里，所以佑马没费多少工夫就能理解。然而将那东西扩张到身体外侧，究竟是什么意思？
近健大概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他露出狐疑的表情说道：
「等等，可是……如果把它弄到外面，那不就已经不是精神世界了吗？」
「嗯……稍等一下，我找找看你们比较能理解的说法。」
华列克这么说完后，将右手中指按在眉心，思考了大约三秒才开口：
「范围型的恶魔外挂……这样如何？」
「啊──」
佑马和近健同时发出声音。
这样的话总算勉强能够理解。大部分恶魔外挂都是以自己或他人为对象来发动，但魄界大概就是能力作用的对象变成一定范围的区域吧。
也许是心情因为说明成功传达而放松下来了吧，华列克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将带着微弱赤金色光芒的瞳眸转向京香。
「京香的『透明化』……那其实也不是把衣服或身体真的变成透明材质。她是创造出以衣物为边界的魄界，让存在于其内部的东西无法被他人认识。现在力量还很弱，所以只能干涉视觉，但如果继续锻炼下去，应该也能让听觉、嗅觉与触觉都无法认识。」
「真的假的……这不就是最强的潜行能力吗？」
近健说出了很有自己风格的感想，但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
汤村雪美的恶魔外挂「破邪」，拥有消除施加在自身身上的阻碍、拘束与诅咒的效果。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强大了，但解放潜在能力后的「破邪（Delio Malus）」──恶魔语里似乎是这样称呼──其力量更是完全不同次元。能够消除的对象扩张成「所有危害」，其中甚至包含受伤，也就是单纯的伤害。那已经等同于不死了。
然而雪美也因此付出代价，恶魔化比率达到上限，进而被恶魔亚米支配──至于后来发生的惨剧，光是想起来就让人胸口发痛。假如京香体内的恶魔也是同样凶暴的类型，而且还使用「透明化」攻击佑马他们，众人很可能会在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被杀死。
得找个时间好好谈谈比率上升的危险性才行……佑马一边如此思考，一边开口问道：
「华列克，那么这座领主馆的某个地方，存在着那个……魄界吗？」
「某个地方？」
恶魔像是感到傻眼般皱起眉头，接着开口说道：
「你们完全没察觉到呢。你们刚才已经穿过里面了。」
「咦咦！」
佑马因为太过惊讶，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于是急忙闭上嘴。幸好楼上的某个存在似乎没有察觉，湿黏的咀嚼声依然没有中断地持续响着。
「意思是……那是足以包覆整座领主馆的巨大魄界吗……？」
面对压低声音提问的佑马，华列克轻轻摇了摇头后回答：
「似乎还没大到那种程度，不过一楼大厅面积的大约七成都被涵盖在内了。」
「七成……」
佑马转过头，俯视阶梯下方的入口大厅。该处宽广到即使他举高灯笼，也照不亮每个角落。目测大约是二十公尺见方，既然如此，面积就是四百平方公尺，其中七成则是两百八十平方公尺。假设魄界是圆形，要算半径，就得先用面积除以圆周率，大概是九十，再开平方根……同样只是粗略估算，大约是九点五左右。也就是说，魄界的直径竟然有十九公尺上下。这确实是惊人的大小，但比起这一点──
佑马将拿着灯笼的右手尽可能伸到极限，同时凝神注视着大厅。然而那里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也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
「……是像班长的『透明化』那样隐藏身形的能力……？」
佑马原本只是自言自语，但华列克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他。
「不是。发生源并不在大厅。那不是圆形，而是圆筒形的魄界。至于往上和往下延伸了多少，连我也不知道。」
「圆筒形……」
佑马像是被吸引般望向天花板，随即「啊」一声张开嘴。
虽然还没有看见对方的身影，但二楼有那个不断发出咀嚼声的存在。在这种状况下，那家伙很可能就是产生魄界的源头。
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华列克刚才说明过，魄界是范围型的恶魔外挂。既然如此，在发动期间就会一直暴露于恶魔化比率上升的风险之中。究竟有什么理由，让那家伙即使在进食时也必须维持这个能力呢？
「……该不会……」
近健以紧绷的声音呢喃着。包含华列克在内的所有人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后，他再次开口：
「是能在效果范围内生出食物的能力吗……？」
「……我说啊，怎么可能……」
由于佐羽正在交替中，佑马不得已正准备吐嘈时。
「确实可能存在那样的权能。」
华列克以确信的语气说道。这时不只是佑马，就连近健也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她。
「饱食对我们恶魔来说，是具有重大意义的行为。否则那些修道士也不会把它列入Moltaria之一。」
「Mo、Mol……？」
又有神秘的恶魔语冒出来，这让佑马皱起脸。察觉到这一点的华列克，即使没人拜托也主动加以解释──
「『Septem Peccata Mortalia』……也就是所谓的『七大罪』。进食就是夺取生命。宿主吃得越多，附身在他们身上的我们，魂力（Animus）也会变得越强。嗯，虽然虚拟动物和植物只有暂时性的生命，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
佑马和小凪等人互看了一眼。华列克所说的话里，他们能立刻理解的顶多只有一半，剩下的部分即使把恶魔语换成日文，依然让人抓不太到感觉。
「嗯……这个……」
佑马一边拼命转动思绪，一边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就算在AM世界里，只要吃很多东西，某种隐藏参数就会上升，然后变强……是这样吗……？」
「既然什么都不吃会因为空腹异常状态而导致HP减少，那就算存在相反的效果，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华列克这番回答，确实有一定的说服力。由于近健以得意的表情侧眼看了过来，佑马不得已正准备说「是我不好」时。但是──
「不过，这个魄界不是那样。」
华列克干脆地推翻了前言，害佑马和近健一起做出轻微的跌倒动作。
「咦咦……为……为什么啊？」
面对近健还不死心的追问，华列克流畅地回答：
「理由有两个。首先，如果是生出食物的权能，就没有理由把魄界扩张成圆筒形。再来，如果能生出食物，也就没必要让居民供出食物。」
「…………确实如此。」
佑马再次和近健同时点了点头。
他稍微思考，又犹豫了一下后，向华列克提出新的问题。
「华列克……你不知道这个魄界有什么效果吗？」
「你们太过高估我，我也会困扰呢。」
华列克苦笑着，接着轻轻摊开右手。
「光是感觉到魄界的存在，就不是件简单的事了。更别说要看穿它有什么效果，这就像是在Showdown前想看穿对手手牌一样。我能说的，顶多就是它不像是会立刻造成危害的类型。」
「Showdown是什么来着？」
由于近健低声如此问道，佑马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应该是扑克牌里……大家互相亮出手牌吧」，接着又对华列克问道：
「也可能存在可以透视纸牌的恶魔外挂吧？」
「有可能……应该说，确实有过呢。」
华列克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点了点头，接着补充：
「不过，在牵扯到黑手党的大赌局里做出那种事的宿主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想像得到吧？」
「…………那个……你说的是AM世界里的事吧？」
结果华列克只是耸了耸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随即收起表情。
「佐羽的比率差不多就要上升了，所以我要把话题拉回来。这栋宅邸里，正大范围展开着效果不明的魄界。而且在敌人的魄界之中战斗有多危险，事到如今应该也不需要我多说。我之所以叫你们立刻离开这里，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
华列克在这里闭上嘴，依序看向佑马、近健、小凪、京香与爱莉亚。她「呼」一声轻叹了一口气──
「就算这么说，你们也不是会乖乖折回去的人吧。所以，这就是最后的忠告。权能虽然强大，但不是万能的力量。这点对敌人来说是如此，对你们自己也是一样……太过依赖自己的力量不行，太过畏惧敌人的力量也不行，明白了吗？」
留下这番像是谜语般的忠告后，寄宿在华列克双眸中的淡淡光芒便消失了。她再次倏然失去力气般低下头，随即又抬起脸来。那副像是吃到不喜欢的醋渍鲭鱼时的苦涩表情，毫无疑问是来自于佐羽。
「真是的，华列克那家伙……我明明一直叫她不要给那种故弄玄虚的建议……」
佑马走近碎碎念的妹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会啦，真的帮了大忙──佐羽，你也有听见华列克说的话吧？」
「嗯，在魂界里听见了。」
「那……」
「也只能去了吧。」
佐羽抢在佑马问出口前回答，接着看向同伴们继续说道：
「既然这里存在魄界，那我想可以排除是奥本手下的巨蜥人，或者原本的领主大人利用卫兵收集食物的可能性了。因为怪物和NPC都不能使用恶魔外挂。也就是说，不是木佐贯，就是灰崎他们……无论是哪一边，都不能放着不管。」
「等等，可是羽仔啊。」
近健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插嘴说道：
「我记得木佐贯的恶魔外挂是强化捕获能力，灰崎的是『公会领袖』，二木的是『魔法成功率加成』，饭田的是『铁化』吧？不管是哪一个，应该都不会创造……魄界吧？」
「就我们知道的范围内是这样。不过华列克也说过吧……权能会成长。也不能否定四个人之中有谁让恶魔外挂升级，变得能够创造魄界的可能性。」
「唔嗯，这个嘛……说得也是……」
面对发出沉吟声的近健，佐羽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般问道：
「话说回来，近健，你替自己的恶魔外挂取名字了吗？」
「哦，你问得好！」
近健先是以这种状况下允许的最大音量这么说，然后得意洋洋地表示：
「我的恶魔外挂，是消耗HP，让造成伤害一个一个增加零的能力。所以我本来也想过『十倍剑』之类的名字，不过使用的武器也不一定会是剑嘛。因此……我将它命名为『零加算』！」
「………………」
佑马等人哑口无言地凝视着挺起胸膛，露出一副「怎么样啊」模样的近健。佐羽、小凪、京香和爱莉亚也都僵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最后，小凪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
「那个，近健。」
「嗯。」
「加算是指加法吧？」
「嗯。」
「比方说，就算在十后面加上零，应该还是十吧……」
「嗯……？」
近健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了大约三秒，接着双眼和嘴巴同时张成圆形。
佑马轻轻拍了拍搭档的肩膀，开口说道：
「『零加算』应该是非常强大的恶魔外挂，不过消耗的HP尽量控制在十以内……就算遇到再危险的状况，最多也只能到一百喔。」
「………………嗯。」
佑马将视线从猛然点头的近健身上移开，转向阶梯上方。
咀嚼声依然以固定节奏持续着，完全没有中断的迹象。每隔大约十到二十秒，就会有新的食物残渣掉下来，落在阶梯上。
虽然不知道二楼那名大胃王是不是魄界的主人，但假如对方是玩家，那么精神状态肯定不正常。老实说佑马并不想靠近，但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也不可能折回去。
佑马举起冷火灯笼，对身后的伙伴们点了点头，接着小心翼翼地在避免踩到食物残渣的情况下爬上大阶梯。
领主馆的大阶梯，是在平台处分成左右两边后折返向上的构造。而且通往三楼的楼梯，似乎位于其他地方。
也就是说，阶梯中央部分形成了巨大的挑高空间，不过设计这座城馆的人，应该也没想到那里会被人当成垃圾坑使用吧。
佑马在平台暂时停下脚步，窥探周遭气息后，才走向右侧的阶梯。越是往上爬，咀嚼声就越大，异臭也变得越浓。
佑马在最上层前两阶的位置蹲下身子，用斗篷包住灯笼，避免光芒外漏，接着悄悄窥视二楼。
正前方延伸着一条虽然没有一楼入口大厅那么宽敞，但横幅似乎也将近六公尺的大回廊。通往三楼的楼梯恐怕就在尽头，但目前无法用眼睛确认。原因既不是太暗，也不是距离太远，而是因为大回廊中央坐镇着一个巨大的障碍物。
阶梯上的那道背对着众人，盘腿而坐的轮廓，明显不属于人类，而是怪物。膨胀肥大的躯体、宛如圆木般的双臂，以及与那些部位不成比例的小脑袋──大概是食人魔或巨魔之类的大型亚人种。
佑马一边祈祷Actual Magic没有能感应视线的系统，一边凝神注视着那道宛如小山般的影子。这时浮现在头上的HP条，显示着「饥饿巨魔」这个名字。
饥饿巨魔。作为种族名虽然令人觉得有些不协调，但是以目前的状况来说却再贴切不过。因为巨魔正不断重复着用右手与左手交替抓起堆积在自己周围的食物，然后将其送进嘴里的动作。就在佑马注视着它的期间，它也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把一块差不多有体操服袋那么大的肉块吃得一干二净，接着将剩下的骨头反手往后抛。旋转飞来的骨头落进大阶梯的挑高空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家伙是怪物吧？」
面对京香沙哑的声音，佑马低声回答「大概吧……」。
无论外表还是名字都完全是怪物，但佑马完全想不出它坐在领主馆二楼，还被大量食物包围的理由。也许是被配置在这里当守门人，但如果是这样，安排在一楼大厅似乎也可以。
其中一个疑问，意外地很快就获得了解答。
贯穿馆内南北的大回廊，在巨魔盘据的地点附近，与东西向的通道交会。这时从那条通道传来「隆隆」的声音，佑马等人同时缩起脖子。
从东侧通道出现的，是拉着货车的卫兵。他进入大回廊后转动货车，让后方对准巨魔，接着高高抬起车辕。堆在货台上的各种食物滑落下来，加入原本就存在的食物山之中。
卫兵从那堆食物里捡起像是甜甜圈的东西，转眼间吃光后，再次握住车辕。他拉着空货车，朝原本来的方向走回去。
领主馆的厨房或贮藏库大概是位于二楼，而且构造上可以从位于沿着用地内坡道往上爬后抵达的后门，直接用货车搬运食物进来吧。另一方面，正门前方有巨大的阶梯门廊，因此要让装满食物的货车进入一楼大厅并不容易。巨魔之所以坐在二楼，单纯只是为了让食物能够更有效率地送到它面前。
──不对。
那头巨魔不可能是魄界的主人。因为恶魔外挂必须被恶魔附身才能使用，而被附身的只有玩家。
既然如此，魄界的主人应该位于领主馆的其他地方──大概是在三楼吧。那家伙将巨魔配置在二楼，让它不断吃下从卡鲁西那居民那里征收来的食物。至于其目的，就只能直接去问那名主人了。
「……不想跟那家伙打耶……」
左侧的近健低声呢喃，右侧的佐羽也点了点头。大回廊虽然相当宽敞，但食物山让可用空间减少了一半。如果踩到水分较多的东西，有很高的机率会摔倒，而那头巨魔也不像是他们能一边注意脚下，一边轻松应付的对手。再加上如果战斗的噪音与震动传到三楼，就会让魄界的主人提高警戒。
佑马正思考着能不能想办法从它身旁溜过去时──
「我再使用一次恶魔外挂。」
由于站在后方的京香以坚决的声音如此低语，佑马下意识就想反对。然而如果现在折回一楼，再去寻找其他路线，不知道又要花上几十分钟。
「……谢谢。」
佑马回过头，只说了这一句话。京香则对他露出淡淡的微笑。
六人身上原本就穿着连帽斗篷，于是京香用恶魔外挂让其透明化──根据华列克的说明，似乎应该称为「不可视化」──接着众人将脚步声压到极限，爬完阶梯后，朝着大回廊前进。
卡鲁西那领主馆，是南北较短、东西较长的「亠」字形。大回廊位于南北方向，但纵深仍超过二十公尺。佑马之所以认为那不是单纯的走廊而是回廊，是因为地板中央部分低了一阶，并且镶嵌着模仿河川流动的蓝玛瑙马赛克磁砖。虽然那些石头品质大概不到能作为宝石贩售的等级，但怎么看都不是能拿来行走的空间。
然而饥饿巨魔完全不在意这点，将巨大的屁股坐在马赛克磁砖上。回廊横幅有六公尺，磁砖部分至少有两公尺，因此实质上的通路，是左右各两公尺宽。在这种状况下，佑马他们也没必要犹豫是否该踩上磁砖，不过通路部分铺着地毯，应该能比坚硬的磁砖更有效压低脚步声。
众人踩着应该是表现卡鲁河岸边的淡绿色地毯，谨慎地向前移动。当然，灯笼也藏在斗篷底下，所以光源只有挂在左右墙上的少数油灯。那不可靠地摇曳着的橘色光芒，让巨魔的庞大身躯朦胧地浮现在昏暗之中。
从这里开始，佑马已经无法和身后的伙伴们交谈了。虽然还能使用带有支援效果的糖果作为暗号，但若是在被巨魔发现之后才使用，就没有意义了。
加上再往前一点，他们就会再次踏入贯穿领主馆中心的圆筒形魄界。虽然在一楼大厅穿过时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华列克也说过那似乎不是会立刻造成危害的恶魔外挂，但仍然必须保持警戒。
五感全开之下，佑马沿着回廊左侧前进。冰冷潮湿的空气中，飘散着各种食物气味混杂而成的浓密异臭，以及巨魔身上那股像是馊掉般的体臭。可以的话，他真想只把嗅觉关掉，但当然不能这么做。佑马比在大桥上尾随货车时还要绷紧神经，一步，又一步地继续前进。原本沉在阴影里的巨魔身影，也逐渐获得了色彩与质感。
长满脓包的皮肤，是带着绿意的灰色。每当它移动身体，厚厚的脂肪就会大幅晃动，但也能轻易看出在那深处隐藏着健壮的肌肉。它身上只穿着破破烂烂的皮制腰布，似乎没有携带武器，但那双宛如重机械般的手臂，本身就已经是很大的威胁。若是站起身来，身高大概会接近佑马他们的两倍吧。
即使距离缩短到五公尺内，巨魔依然完全没有改变节奏，继续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周围的食物抓来吃。虽然不清楚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但即使只是六个小时前，已经有十辆货车以上的食物消失在巨魔胃里也一点都不奇怪。
如果把远岛修太郎带来这里，让他把地上的食物全都丢进自己的道具栏里，食物问题就解决了吧……佑马在脑中一角想着这种事，同时慎重地缩短距离。前方堆积如山的食物已经突出到回廊上，能够通过的缝隙大概只剩五十公分左右。就算是体型最大的近健，应该也不至于卡住，但如果碰到食物山导致崩塌，就算是这头巨魔也会察觉。
剩下三公尺，两公尺……那具只要伸手就能碰到的巨大身躯每次一动，「嘎吱嘎吱、啪嚓啪嚓、滋噜滋噜」的咀嚼声就如雷鸣般响彻周遭。巨魔丝毫没有挑选食物的迹象，所以如果它胡乱伸出的手抓住佑马，说不定会连那是人类都没察觉就直接啃下去。
──虽然虚拟动物和植物只有暂时性的生命，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华列克的话，忽然掠过耳际。那是在说宿主吃得越多，附身在其身上的恶魔也会越强的脉络下提到的话，但就算对方是怪物，消耗了如此大量的食物后，也很难想像状态数值完全不受影响。
假如……假如「饥饿巨魔」这个名字，变成「饱食巨魔」之类的名字，那个时候说不定……
佑马甩开掠过脑中的不祥想像。巨魔的庞大身躯已经几乎就在正侧方。从这里开始，一个失误就可能致命。
他小心不去踩到掉在地上的水果、肉干，以及某些不知该如何形容的东西，正准备踏进被墙壁与食物山夹住的狭窄空间时。
佑马视界左上方，突然发生了异变。
自己以外的五人HP条上，几乎毫无时间差地亮起了鲜红色图标。那个鼓起手臂肌肉的图标，是「筋力增加」的支援效果。也就是紧急事态的暗号。
佑马立刻停下脚步，转过头去，这时映入眼中的是同伴们以拼命的表情望向自己的脸。
到底发生什么──他一瞬间忍不住这么想，接着才终于察觉。既然看得见脸，也看得见身影，就表示透明化已经解除了。
站在佑马正后方的京香虽然露出恐慌的表情，但看起来身体状况并没有发生变化。也就是说，恶魔外挂中断的原因应该另有所在，不过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探究原因。要是巨魔将视线转向左下方，所有人就会在那一瞬间被它发现。会把佑马他们当成入侵者还是当成大餐，那就完全得看巨魔怎么想了，但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敬谢不敏。
佑马立刻伸出右手，从食物山中抓起一颗圆滚滚的哈密瓜──不对，是长得很像哈密瓜的水果。他凭直觉瞄准后，将其抛了出去。
描绘出抛物线飞出的瓜果越过巨魔头顶，落到右后方堆积着的另一座食物山顶端。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食物山崩塌了。
「嗯哼……」
巨魔哼了哼鼻子，慢吞吞地将庞大身躯转向右侧。它大概是以为有小动物之类的东西混进来了吧，只见它开始粗暴地翻搅崩塌的食物。
佑马用手指向同伴们打出暗号，接着一边压低身体一边跑了起来。他钻过五十公分的缝隙，来到食物区的另一侧。正如预料，大回廊尽头可以看见往上的阶梯。
接下来就是赌注了。若是脚步声被巨魔听见就完蛋了，若是没能在巨魔转头前抵达阶梯，也一样完蛋。佑马以赌上性命的小跑步朝七公尺前方的阶梯冲去。
背后翻搅食物的声音停了下来。
「嗯咕……」
那是不满似的低吼声。距离巨魔再次转回前方，还剩两秒，或者一秒。
「…………！」
一抵达阶梯，佑马便动员全身肌肉，以忍者般的无声冲刺一口气爬上去，最后扑垒般滑进尽头的平台。
追上来的五人也在佑马左右伏低身体。众人屏住呼吸，探查背后的气息。
这座阶梯不论横向还是纵向都相当宽敞，以巨魔的庞大身躯来说，应该也勉强能通过。说到底，如果不能通过，它也没办法爬上二楼。要是它已经察觉佑马他们，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冲过来。只要听见脚步声，就必须决定是在这个平台迎击，还是逃到三楼去。而无论选择哪一边，位于三楼的魄界主人应该都会察觉异状。
在紧绷的数秒过后，从楼下传来的是──「喀哩喀哩」的啃咬硬物声音。
佑马悄悄吐出屏住的气，正想慰劳成功脱离绝境的同伴们。然而有人比他快了一瞬间。
「京香，你为什么解除『透明化』啊！」
爱莉亚以带刺的声音如此呢喃，京香则立刻反驳。
「不是我！是它自己解除的！」
「恶魔外挂又不是魔法，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
「既然发生了也没办法啊！」
感觉到两人压低声音的争执有逐渐升温的迹象，佑马急忙插话表示。
「三仔，等一下。我觉得班长说的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啊！」
为了让瞪着自己的爱莉亚稍微冷静下来，佑马刻意用比平常更慢的节奏说明：
「恶魔外挂确实没办法用解咒魔法取消。能够对抗恶魔外挂的，只有同样的恶魔外挂……也就是说……」
佑马稍微停顿，正准备说出结论时，那个任务却被佐羽抢走了。
「这样啊，展开在这座馆里的魄界效果，是消除他人的恶魔外挂吗……？」
「我想应该是。」
佑马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看向爱莉亚。
「……所以『透明化』被解除，不是班长的错。」
「…………」
如果她能接受，佑马原本希望她能向京香道歉，但爱莉亚却「哼」一声别开脸，并且沉默了下来。
虽然她说话多少有些不客气的地方，但性格上应该不会做出不讲道理的事，然而从刚才开始，她的样子就有些不对劲。毕竟交情深厚的须鸭被共同的朋友木佐贯捕获，所以说起来也难怪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可是明确说出「木佐贯不会杀死须鸭」的人，正是爱莉亚自己。既然如此，移动到AM世界后的异常，会不会另有其他理由──
「芦原同学。」
听见京香呼唤后，佑马转过脸。幸好她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甚至还用眼神传达「没关系」的意思。
不愧是班长……当佑马这么想时。
「既然是会消除恶魔外挂的恶魔外挂，那上面的人就不是木佐贯同学、灰崎同学、二木同学……也不是可南实吧。既然这样，我觉得也可以选择在这里折回去……」
由于京香以冷静的声音这么说，佑马便默默思考了一会儿。
即使恶魔外挂升级后变得能够产生魄界这种事确实有可能发生，也很难想像能力的内容会彻底改变，或者同时获得两种能力。若是把附身的恶魔赶出去，改由其他恶魔附身，或者让两名恶魔同时附身是有可能办到，但说到底，恶魔们本来就是想要夺取玩家的身体，不可能那么容易被赶出去，而如果同时接受两名恶魔，感觉它们也会在魂界里开始吵架。果然如京香所说，暂称「恶魔外挂无效区域」的拥有者，很有可能并不是佑马他们正在追赶的四人之一。
「……确实没有必要勉强战斗，不过……」
佑马先这么说完，接着向包含京香在内的所有人说出自己的想法。
「卡鲁西那这座城市，是很重要的补给据点。要是不阻止食物被全部买走和征收，到头来还是会变成麻烦事。而且……那头饥饿巨魔这次虽然可以略过，但我觉得放着不管很危险。」
「我也有同感。那个怎么看都是进化事件吧。」
近健以认真的声音说道。只要是玩家，任谁都会觉得让它吃下那么大量的食物，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巨魔真如近健所推测的那样进化，说不定会成长为比警吏长奥本更加难缠的强敌。
「那就是要和三楼那个魄界的持有者战斗了吧。」
佐羽这句话让佑马歪了歪头。
「唔嗯……我们连对方是谁都还不知道，不问青红皂白就先发制人，这样也不太好吧……还是先试着谈谈，看对方怎么──」
「你太天真了，芦原。」
爱莉亚以一如往常带刺的声音说道。
「会做出这种事的家伙，怎么想都不正常吧。就算对方愿意沟通，你能保证那不是陷阱吗？」
「…………」
直接认定对方是坏人似乎也不太妥当，但爱莉亚的意见也有几分道理。三楼那个不知名的存在，既然使用了恶魔外挂，就代表他和佑马他们一样是玩家，而且如果他不是木佐贯、灰崎、二木、可南实之中的任何一人，那就等于他不是六年一班的同学。
受邀参加Altair开幕活动的希望市民，记得一共有七百二十人。其中孩子只有一班的学生，剩下全都是大人。
至今为止，佑马一直推测异变发生时位于Altair里的大人，全都变成了尖头巨怪或尖头毁灭者那样的怪物，或者被那些怪物杀死了。然而根据清水友利的说法，华列克和克罗赛尔他们「所罗门的恶魔」似乎共有七十二名。相对地，一班的学生是四十一人。扣掉这个数字后，也就代表还有三十一名成年玩家遭到恶魔附身。
如果三楼的玩家就是其中之一，那么他显然完全没有打算和其他玩家互相帮助，一起设法逃离Altair。将卡鲁西那全城的食物搜刮殆尽，然后喂给怪物，好强化它……这种行为之中，只能感受到「只要自己一个人得救就好」的意志。
「……了解了。从透明化被强制解除开始，几乎就等于是对方先发动攻击，下一次就换我们主动出手吧。确认三楼那家伙的身影后，就在那一瞬间用魔法……」
「第一击由我来。只要在那个魄界……的范围外，就能使用恶魔外挂吧。」
爱莉亚以不容分说的语气插嘴，这时佑马也只能点头回应。
「嗯……照华列克的说法，魄界的直径最多大概二十公尺左右。如果三楼也跟一楼一样是大厅形式，那么靠近门边的地方应该在范围外。三仔的电击，能打到十公尺以上吧？」
「那还用说。」
爱莉亚举起右手，让食指与拇指之间「啪！」一声迸出火花。
在Actual Magic存在的九属性魔法之中，雷属性和光属性并列拥有最快的弹速。相对地，咒文也被设定得稍微长一些，但爱莉亚的电击是恶魔外挂，不需要咏唱，因此若是用来奇袭，对方根本没有闪避的手段。
不过威力方面依然令人不安。爱莉亚的电击即使在贴身状态下发动，也没能阻止巨蜥人士兵。玩家视装备而定，也有可能具备同等程度的抗性。
「……就算命中，如果第一击没能让对方陷入麻痹，我们肯定会遭到反击。应该不至于一击就死，所以希望你尽可能用全力来发射。」
「…………了解。」
虽然音量只有勉强能听见的程度，但爱莉亚确实这么说了，于是佑马悄悄吐出一口气。
他移动视线，看向佐羽的脸。佐羽似乎读出了他顾虑妹妹心理状态的心情，以像是在说「没问题」般的动作点了点头。
从Altair四楼逃到一楼避难所的汤村雪美，恶魔化比率突然急遽上升，最后遭到恶魔亚米支配。亚米杀死了雪美的挚友曾贺碧衣，以及试图制伏她的多田智则，但就在那时，雪美奇迹似的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恳求大家「杀了我」。回应那句话并施放魔法的人就是佐羽。若不那么做，恐怕会出现更多牺牲者，但亲手夺走同学性命这件事，不可能没有对佐羽的精神造成负担。
他不想让爱莉亚也背负同样的重担。佑马一边在心中下定决心──万一到了那个时候，就由我来──一边继续说明作战。
「如果三仔的电击让敌人陷入麻痹，小凪和我就用魔法拘束对方。万一失败的时候，佐羽、近健和班长就把敌人的HP尽可能削到极限。」
之后该怎么做，即使没有说出口，似乎也已经传达给大家了。佑马对默默点头的伙伴们深深点头回应，接着重新望向阶梯上方。
这里和连接一楼与二楼的大阶梯一样，是在平台处分成左右两边后折返向上的双阶梯。三楼沉在黑暗之中，从六人藏身的地方看不见任何东西。佑马姑且竖起耳朵倾听，但能听见的只有从楼下持续响起的饥饿巨魔咀嚼声。
三楼那名真面目不明的玩家，应该认为自己的魄界以及配置在二楼的饥饿巨魔，已经足以万全应对入侵者。否则至少也会在正门玄关那里配置守卫吧。也就是说，三楼很可能也没有卫兵。
佑马向五人打出暗号，这次开始爬上从平台左侧延伸出去的阶梯。
他将冷火灯笼从斗篷里稍微露出，以最低限度的光量照亮前方。阶梯上已经没有食物残渣掉落，因此他只将意识集中在前方，一阶一阶地慎重往上爬。背后的咀嚼声，每前进一步就变得更小。
佑马在最上层前方稍微蹲低身体，窥视三楼。
和二楼一样，照明只有少数油灯。尽管如此，还是勉强能看见深处，于是佑马将灯笼收进道具栏，顺便让所有人卸下斗篷。
宽阔的通道朝正前方延伸了五六公尺左右，并与东西方向的通道垂直交会。到那里为止，都和二楼是相同构造，但交会处前方是一面泛着黑亮光泽的木板墙，中央耸立着巨大的双开门。那是佑马至今在AM世界见过的无数扇门之中，做工最豪华的一扇。门由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木材制成，表面镶嵌着从淡水色到蓝靛色，各种色调的蓝玛瑙磁砖。把手是银制，底座则是黄铜。而在底座下方，还有一个漆黑的钥匙孔──
「……唉，门是不是锁起来了？」
被近健这么一说，佑马也觉得确实如此，于是再次开启道具栏。取出来的，是一串巨大钥匙串，钢铁圆环上挂着大大小小十把以上的钥匙。那是从奥本身上掉落的「警吏长的钥匙串」。
近健似乎完全忘了这项道具的存在，只见他耸了耸肩退了回去。
正如预料，这里看不见卫兵的身影，但佑马还是等了一分钟后，才爬上最后两阶，踏上三楼的地板。魄界应该还没有延伸到门边，但他仍请爱莉亚再一次「啪！」地放出电流，确认恶魔外挂能够使用。
他沿着通道墙边前进，在交会处前方停下脚步。确认东西方向的通道没有敌人后，迅速靠近右侧的门。
这扇门后方一定──不对，毫无疑问就是「领主之间」。佑马试着将右耳贴在门上，但听不见任何声音。里面究竟有几个人，其中是否包含领主莱姆·卡尔修斯，目前都还不清楚，但NPC无法使用恶魔外挂。也就是说，在这间大厅的某处──恐怕是靠近中央的位置，有魄界的主人存在。只要打开门，就必须在一秒内锁定那家伙，并且发动攻击。
「……我要开了。」
佑马只用嘴型向同伴们预告，接着先将左手搭上纯银制的门把。以阿尔戈尔的技术水准来说，下压式杠杆门把似乎稍微太过未来感了一点，但既然存在，那也没办法。佑马轻轻施力后，门把大约下降了五公厘，但之后就完全没有继续移动的迹象。既然上了锁，就代表门后方的那个人，已经连卫兵都不准进入了。
佑马从右手拿着的钥匙串中，挑出两把形状比其他钥匙更复杂的钥匙。因为其中一把昨晚已经用来打开祈祷所，所以他握住另一把，插进门把下方的钥匙孔。目前无法得知究竟是连锁头内部构造都实际做出来了，还是单纯以系统方式检查道具ID，但钥匙插到底后，确实传来了像是咬合住的感触。
由于祈祷所的门遵循着向右锁上、向左松开的规则，因此佑马也同样试着往左转。钥匙顺畅地旋转，但转过四十五度左右后，手感突然变得沉重。佑马感觉只要再转一公厘就会解锁，于是把手暂时停下来，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施加力道。
喀锵。
沉闷而厚重的金属声响起的瞬间，佑马压下左手仍握着的杠杆门把，连同身体一起往后拉。
巨大的门意外地滑顺移动，门扉卷起的风吹动了在同伴们最前方待命的爱莉亚发丝。
佑马一边将从钥匙孔拔出的钥匙串收进腰包，一边将双眼睁到极限，像广角相机般捕捉终于显露出全貌的领主之间。
面积和一楼入口大厅相同是二十公尺见方。整体由乳白色大理石建成，地板上铺着蓝靛色地毯。左右墙面每隔两公尺就设有壁龛，点亮那里的不是灯，而是燃着带蓝色火焰的三连烛台。
壁龛之间交错排列着华美的金属铠甲，但因为没有显示HP条，所以不是怪物，而是装饰品。除此之外，室内没有任何家具摆设。就在这片寒冷空旷的空间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张椅背异常高耸的扶手椅。
而坐在那里的，是一名翘着脚、撑着脸颊的男人──
HP条下方显示着「登坂则男」这个名字。对方应该就叫作登坂则男吧。能在AM世界使用汉字名字的只有玩家。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就是魄界的发生源，同时也是巨蜥人卫兵口中所说的新领主。
登坂身上穿着白色丝质衬衫，外罩棕色皮背心，下半身则是黑色窄管裤与长靴。他身上没有携带武器。微微低垂的脸被较长的浏海挡住而看不太清楚，不过似乎闭着眼睛。难道他就这样睡着，同时还维持着魄界吗？
在瞬间掌握到这些资讯的佑马左侧，爱莉亚笔直伸出了右臂。
她的双眼发出黄色光芒。手臂表面，细长的电弧宛如生物般四处爬行。十公尺外的目标──登坂不知是没察觉门被打开，还是真的正在睡觉，只见他完全没有动作的迹象。
门开启后一秒。
「啪嚓！」一声震耳欲聋的破裂声轰然响起，耀眼到在虚拟角色视网膜上烙下残像的雷光，直击了登坂的胸口。原本全满的HP条一口气减少了将近三成，并且亮起代表麻痹状态的图标。
这样登坂也应该醒了吧，但短时间内什么都做不了。从HP量来看，等级似乎也没有提升到多高。既然如此，他应该无法抵抗熟练度更胜一筹的佑马他们所施展的拘束魔法。
六人同时往地面踢去，冲进领主之间。
登坂的魄界应该几乎覆盖了整个房间，但魔法并不会被无效化。佑马一边奔跑，一边和小凪同时咏唱属性词。
「Tenebris（黑暗啊）！」
「Glacies（冰啊）！」
只要用佑马的暗魔法束缚双脚，再用小凪的冰魔法固定手臂，他就无法攻击也无法逃走。佑马将左手生成的光球对准依然低着头的登坂，同时喊出形态词。
「Decem Manus（变成十只手）！」
「Circular（变成环）！」
佑马的光球分解成十条触手，小凪的光球则变形成圆环状。从这个距离来看肯定能命中，不过奔跑中发动会提高咏唱失败的机率，因此他暂时停下脚步，准备喊出发动词──
刹那间。
完全出乎意料的现象发生了。
脚边的地毯裂成宽约十公分的缎带状，宛如扁形动物群般抬起镰刀似的前端猛然扑来。
左臂被压制住后，原本即将发动的魔法也无力地雾散。右臂、双腿，以及其他部位也被缎带层层缠住，并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压力勒紧。
「呜……」
佑马一边呻吟，一边拼命移动视线。附近的小凪，以及后方四人也都处于相同状况。众人被蓝色缎带从身体一路缠到脖子，带着拼命的表情扭动身体。然而如果连近健都无法扯断，其他人就更不可能办到了。
地毯是自动发动型陷阱吗？不对，如果是那样，踩上去时应该多少会感觉到异样才对。只能认为那东西直到几秒前都还只是单纯的装饰物件，但是却突然动了起来。
佑马只想得到一个能让这种事情成真的理由。可是──
「真是……吓我一跳耶。」
这道声音打断了佑马的思考。
他看向正前方，只见位于五公尺前方的扶手椅上，男人──登坂正抬起脸来。
他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吧。有着一副俐落的五官，微微上吊的双眼内，瞳孔细到几乎快看不见。嘴角浮着淡淡笑意，右手则轻轻拍了拍被电击命中的胸口。
「哎呀呀，高级衬衫都烧焦了。虽然还有很多替换的衣服，所以没什么关系，可是一见面就开打，也太没礼貌了吧。不过算了，现在的小孩子大概就是这样吧。反正你们一定觉得，只要超过二十岁就全都是臭老头对吧？」
佑马哑然望着以偏高声音滔滔不绝说话的登坂。
除了青梅竹马四人组的家人之外，佑马平常有交流的大人，大概也只有雪花小学的教职员而已，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从没遇过这种类型的人。甚至连对方究竟是不是真心这么说都无法判断。
无论如何，目前状况都压倒性地不利。由于对方似乎是个喜欢说话的人，所以在找到逆转的契机之前，只能设法延续对话。佑马用眼神向背后的同伴们传达「交给我」的意思后，再次看向前方。
「……我可以叫你登坂先生吗？」
佑马一这么问，登坂便露出灿烂的笑容。
「当然可以啊，佑马同学。」
名字被叫出来的瞬间，佑马毫无理由地感到背脊一阵发毛，但他还是忍耐着继续说道：
「登坂先生的恶魔外挂，我本来以为是能取消进入区域内玩家恶魔外挂的能力，原来还有这种力量啊。」
「恶魔……外挂？」
登坂只有一瞬间疑惑地皱起眉头，接着立刻放声笑了起来。
「啊哈哈……原来如此，是指权能啊。小孩子真的很会取这种名字耶。我也可以借来用吗？」
「……请便。」
「那我就不客气了。至于我的恶魔外挂嘛……嗯……嗯嗯嗯～～～～」
登坂在椅子上换了个翘脚的姿势，接着收起笑容，刻意夸张地沉吟起来。然后突然用双手抱住头，大叫道：
「啊──不行啦──！」
心想「什么不行……？」的佑马等人倒抽一口气，登坂却像是故意吊他们胃口般，深深叹了一口气后才继续说道：
「哎呀，因为我啊……看到漫画里那种把自己的能力讲得一清二楚的角色，就会觉得超级扫兴。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啊？不要立那种一看就知道会输的败北旗帜好吗？我以前都是这么想的。可是啊，等到自己真的站在那个立场之后……这真的不行耶。就算知道那是败北旗帜，还是超～～想讲的嘛。」
「…………那你愿意告诉我们吗？」
「就当作特别服务吧。毕竟以玩家来说，你们是第一批客人嘛。」
登坂将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露出灿烂的笑容后，便以猛烈的气势开始说了起来。
「我的权能──不对，是恶魔外挂，名字叫作『Governance』。学校有教过吗？还没吗？意思是支配，或者统治。我本来也在犹豫要不要叫意思相近的『Dominance』，不过呢……Governance这个词，对我来说有点特别的感情。我在希望市一家SIer……这样讲你们大概也听不懂吧，就是替企业或店家开发系统的公司上班。可是那间公司的社长啊，真～～的是个烂人。他老是对员工提出一堆强人所难的要求，只要稍微有人反驳，就会大吼『你们以为治理是什么！』」
登坂高高抬起原本翘着的右脚，重重踏向地板。
「员工连五十人都不到的乡下中小企业，是在讲什～～么Governance啦！再说，Corporate Governance本来就是防止企业不法行为和经营者失控的机制啊。也就是说，那个烂社长明明是被监督的一方！你那种做法根本不是治理，只是单纯的！职权霸凌！而已吧！」
每当登坂「咚、咚」地踩踏地板，缠绕在佑马等人身上的地毯便会稍微增加压力。或许是注意到小凪的脸庞开始扭曲，只见登坂再次翘起脚，露出可疑的笑容。
「哎呀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激动起来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既然你那么喜欢Governance，那我就在这个世界里，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Governance吧，我是这么想的。」
「……社长先生也在Altair里吗？」
「当然在啊。因为我们公司承包了Altair的店铺管理系统，所以靠这层关系受邀参加活动。我本来没什么兴趣，但社长用Governance命令我兼任司机和搬运工。嗯，不过那个大叔现在很可能已经变成怪物，或者变成怪物的饲料了吧……」
登坂轻轻耸了耸肩，接着像是要切换心情般「啪！」地拍了一下手。
「好了，回到正题……我的『Governance』，顾名思义，是创造支配区域的能力。像这样坐着，圆筒形区域就会一点一点扩张，而其内侧会成为我的王国。」
「王国……也就是说，效果不只两种……？」
面对佑马的提问，登坂将脸转向左侧，一边抛来一记斜眼一边回答：
「我最喜欢像你这种直觉敏锐的小孩子了。当然，正是如此。『Governance』区域内会发挥的效果共有四种。第一种，是你刚才说的恶魔外挂无效化。第二种，是物件的远距离操作。第三种，则是物件耐久度上升……我现在就是使用第二和第三种效果来拘束你们。」
「耐久度上升……原来如此，掉在楼下的厨余过了好几分钟都没有消失，就是因为那个效果吧。」
「啊──果然变成那样了？」
登坂夸张地绷起脸，在自己面前用手刀划了一下。
「不好意思喔，那不是我的本意。之后我会叫卫兵去打扫。」
「……那就是第四种效果吗？支配进入区域内的怪物。」
面对佑马这句话，登坂咧嘴笑了一笑。
「你真的很敏锐耶，佑马同学。难道说，原本占据这座领主馆的那个叫奥本的巨蜥人头目，也是你们打倒的吗？」
佑马一瞬间有些犹豫，但觉得隐瞒也没有意义，于是轻轻点头。下一刻，登坂便将双手举到头上，连连拍起手来。
「Bravo！那么，我能坐在这张椅子上，也是多亏了你们喽。哎呀，我从昨天相当早的阶段开始，就盯上这里的支配权了，可是光靠我一个人，实在拿那家伙没办法呢……」
「但只要让他进入支配区域就行了吧？像是屋顶上，或者仓库里，只要坐在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最后不是也能支配奥本吗？」
「嗯～～……」
登坂再次沉吟，接着将右手轻飘飘地朝佑马那边一挥。
「再说下去就服务过头了，不过看在你们帮我打倒奥本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我的『Governance』，会依照坐的位置改变支配区域的扩张速度。简单来说，坐在凄惨的地方会变慢，坐在VIP的地方则会变快。像屋顶上那种地方，就算坐上一整天也几乎不会扩张喔。」
「……反过来说，如果是领主的椅子，就会变快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话虽如此，我可是连续坐了十六个小时，才总算扩张到这个范围呢。这说起来也很辛苦啊。要是在现实世界，我的腰肯定早就爆掉了。」
「…………」
佑马拼命在脑中暗算。十六小时直径二十公尺，也就是一小时会扩张一公尺二十五公分。领主馆从两翼的东端到西端大约有一百公尺，因此若要将整栋建筑纳入支配区域，就得用一百除以一点二五，得到的答案是八十小时。就算扣掉已经过去的十六小时，也还得再坐上六十四小时。
然而另一方面，只要达成这个条件，这座馆──不，菲罗斯岛就会名符其实地成为登坂的王国。就算聚集二十名二十级左右的玩家组成五支小队，在超高耐久度的物件、强壮的巨蜥人士兵，以及恶魔外挂无效化区域保护下的登坂面前，恐怕也是连接近都办不到吧。
必须趁王国直径还只有二十公尺的现在，想办法做点什么──
登坂应该不是看穿了佑马的焦躁，但他从椅子上大幅探出身体，对众人低声说道：
「所以呢，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下……要不要和我合作，把这座馆改造成难攻不落、绝对安全的避难所？」
「啥？」
背后的京香叫了出来。或许是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她以佑马从未在教室里听过的声音质问对方。
「你从卡鲁西那城里的人们手中，把食物全都抢走了吧！害大家都因为没有东西吃而困扰啊！你觉得我们有可能和做出这种事的人合作吗？」
「等等、等等……等一下啦，小姐。」
登坂像是觉得被冤枉了一样，大幅度摇了摇头。
「你说城里的人，可是那些都是NPC喔？他们困不困扰……不对，不论是死是活，根本都无所谓吧？在救援抵达之前，没有任何事情比我们能活下来更重要吧！」
「…………」
京香哑口无言。近健、佐羽、小凪、爱莉亚也都说不出话来。
登坂的主张有一定程度的说服力。卡鲁西那的居民全都是Actual Magic这个游戏世界里的NPC──也就是AI。就算真的饿死了，只要系统允许，他们也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复活。对登坂这种人来说，京香的主张大概只不过是单纯的感伤主义吧。
然而就算排除感情因素，登坂的做法依然太过强硬。要是卡鲁西那的居民全灭，食物的生产与流通也会跟着停摆。除此之外，不堪新领主暴政的居民们武装起义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如果……」
佑马一边忍受着缠绕全身的地毯带来的刺痒触感，一边开口问道：
「如果我们在这里回答愿意合作，登坂先生能相信我们吗？」
「那当然会相信啊……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啦。」
登坂将细长的眼睛稍微睁大，花了点时间打量佑马等人后，再次咧嘴露出笑容。
「……不过，在你们还觉得只要解除拘束就能赢的期间，应该是不行吧。小孩子不服输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之你们先用一个晚上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吧。」
「这种状况下，我觉得就算是大人也冷静不下来。」
佑马一边低头看着被紧紧缠住的身体，一边回嘴。登坂则高高举起右手回应：
「放心啦，我会带你们去能够冷静下来的房间。只不过实在没办法让你们住总统套房。」
「带我们去……？」
──也就是说，他打算解除拘束吗？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反击的机会。
如此判断的佑马，做好了在右臂恢复自由的瞬间拔剑的准备。
然而──
登坂高高举起的右手手指「啪！」一声弹响的瞬间，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从地板上伸起的地毯缎带开始蠢动，一边紧紧拘束着六人，一边将他们集中到同一处。佑马变成了与爱莉亚正面紧贴的姿势，但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感到难为情。
由于脚边的地毯全都变成了缎带，大理石地板裸露了出来。正方形的贯通接缝，显得异常漆黑而醒目。明明是领主之间，干脆把地板铺得毫无缝隙不就好了吗……佑马忍不住想着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就在下一个瞬间。
地板的接缝扩大到了大约两公分。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视觉出了问题，但并非如此。边长约四十公分，构成地板的大理石石块，正要彼此分离。
「哇啊，地板……！」
近健的叫声，彷佛成了开关。
数十块石块整齐地朝外侧移动，在佑马他们正下方造出一个漆黑的大洞。
连让人心想「不会吧……」的时间都没有。将六人团团捆住的缎带瞬间松开并且缩回洞口外侧。既是束缚，也是支撑的物体就这样消失──
六人便化作一团，一起坠进洞穴之中。
视界角落短暂映出登坂笑着挥手的身影，但佑马甚至没有时间感到愤怒。记得二楼的天花板高度应该大约是五公尺。要是头先落地，应该会受到伤害，但如果能稳稳用脚着地──
黑暗前方逐渐看见二楼的地板。落下地点是在依然持续暴食的饥饿巨魔背后，大约四公尺的位置。六个人同时掉下来的话，就算是那头巨魔也会察觉吧，所以一着地就必须立刻跑向阶梯。从距离和位置来看，会前往的不是往上的楼梯，而是往下的楼梯，但就算这样回到三楼，目前也还没找到对抗登坂「Governance」的手段。
为了在着地后立刻向同伴们下达指示，佑马吸了一口气。
然而预测再次遭到背叛。
二楼地板的石块也同样分离、移动，形成了巨大的洞穴。
六人连发出声音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吸进第二个洞里。
佑马记得，一楼入口大厅的天花板比二楼更高一些。加起来落差大概是十公尺左右。就算用脚着地，也免不了会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
「大家，着地时努力摆出受身……！」
佑马一边坠落，一边勉强这么喊道。
冰冷的地面逐渐逼近。那里没有任何物体，所以着地的时机应该很容易掌握。剩下四公尺……两公尺……
伴随着「轰隆！」一声，地板石块又再次分散开来。
「啧，我就知道！」
佐羽发出甚至不输给破风声的咂舌声后，六人随即冲进第三个洞穴。
视野被黑暗覆盖。拍打脸庞的空气温度下降，湿度则逐渐上升。佑马稍微张开双臂，试图控制坠落姿势，这时他才终于想了起来。
卡鲁西那领主馆的地下，有小凪曾经被囚禁的监牢。从地下通往一楼的阶梯阶数来看，高低差大约是十公尺。从三楼到一楼再加起来，就是二十公尺。这样下去……如果不透过某种手段缓和冲击，所有人都会死亡。
风魔法「暴风（Air blast）」应该能当成缓冲，但已经学会的魔法技能中，佑马是暗、佐羽是火、小凪是水与圣，爱莉亚是雷，京香是土──简直像被刻意安排好一样，唯独没有风魔法使。道具栏里有没有什么又大又柔软的东西？可是已经没有时间打开选单──
「没事的，大家把身体缩起来！」
突然间，小凪的叫声传来，佑马反射性抱住双腿。
坠落方向有朦胧的光芒逐渐接近。那昏暗的橘色光芒令人似曾相识。肯定是照亮地下监牢的灯火。佑马凝神细看，勉强能看见被那道光照亮的灰色地板。
两秒后，六人穿过漫长的垂直洞穴，就这样撞上坚硬的石头地板──佑马原本以为会是如此，但就在那一瞬间。
毫无缝隙地铺满地面的长方形地板石，交错滑动着凹陷成半球形，接着以彷佛背面装着厚重软垫般的弹力，接住了六人的身体。完全吸收坠落的力道后，地板石块又像弹簧床般弹了回来。六人被抛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后，接着一个接一个落到恢复坚硬的地板上，发出「好痛！」「啊呜！」「咕咿！」等声音。佑马急忙确认所有人的HP条，但同伴们都没有受到像样的伤害。
一片寂静。
佑马仍然趴在近健身上，竖起耳朵倾听所有声音。
油灯灯芯燃烧的声音。空气穿过通风口的声音。以及不知来自何处的「喀哩喀哩、嘎哩嘎哩」声。
「…………大家没事吧？」
即使明知大家都平安，佑马还是忍不住确认。很快地，周围以及正下方传来五个人的回应。
佑马缓缓撑起上半身，从近健背上滑了下来。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环顾四周。
这里毫无疑问是地下监牢。三面墙是粗犷的石砌墙，剩下那面则是铁栏杆。地板不管怎么推都不会凹陷，天花板上的洞也不知何时已经封闭。牢房铁栏杆的开口大约两公尺半，纵深也差不多，构造与宽度都和记忆中一致。也就是说，昨晚为了救出小凪而从地下道入侵的地方，这次则是从上方掉了进来。
然而这里有一样昨天不存在的东西──不对，恐怕有一百样以上的存在。
牢房右侧深处，堆着大量食物。圆面包、长条面包、肉干、鱼干、果干……不只是这类保存食品，甚至还包含三明治和蒸馒头那种不耐放的食物。就算放在地板上也不会腐坏，恐怕是因为登坂的「Governance」让耐久度获得了加成吧。
「他说要我们冷静一下好好想想……看来是认真的呢。」
面对京香的低语，佑马轻轻点了点头。
登坂如果想杀佑马他们，应该早就能杀了。从领主之间到这座地下监牢的落差有二十公尺，只要让六人就这样坠落到坚硬地板上，大家的HP应该都会直接归零。然而登坂特地让地板石头凹陷成软垫状，让佑马他们无伤着地。再加上还准备了六个人也吃不完的食物，至少可以判断他目前并没有立刻杀死众人的打算。
「……成年玩家里，也有幸存者啊……」
这次换佐羽低声呢喃。坐在旁边的小凪微微皱起眉头，开口问道：
「那个人身上……也有恶魔附身吧？」
「毕竟他使用了恶魔外挂。虽然不知道恶魔的名字……」
「……我……」
小凪在这里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以更加细微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之前一直在想，大人们之所以会变成怪物，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无法相信现在发生的事情……他们一直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一定是出了什么错，结果连自己本身都一起否定掉了……」
这确实是很喜欢奇幻作品的小凪会说出的话，但佑马心想……或许也不算完全猜错。
坐在三楼第2游戏室里的二十多名大人。他们带着空洞的表情望着半空中，不断重复着「肚子饿了」。说不定他们无法相信所有发生的事情，在只能依附于折磨自己的空腹感时，将Altair变成复合现实的某种「力量」，便把他们变成了怪物……
「简单来说，就是幼稚的大人吧。」
爱莉亚辛辣的评论，将佑马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佑马「嘿咻」一声站起身，环视同伴们后说道：
「他确实是个怪人，不过『Governance』是非常强大的恶魔外挂。再过六十四小时……也就是说，只要他再坐上两天又十六个小时，让整座领主馆都变成支配区域的话，我想这里真的会成为难以攻破的避难所。就算木佐贯同学打造出再庞大的军队，也绝对攻不下来。」
五人都露出严肃的表情。
占据卡鲁西那领主馆的玩家，并不是木佐贯棹。既然如此，木佐贯现在应该正在辽阔的AM世界某处，忙着捕获怪物，好打造一支怪物大军。佑马推测，他打算用那股战力占领某座城堡或要塞，然后整顿防卫体制，但也不能说他转为攻势──也就是袭击须鸭避难所的可能性为零。
大家一起打造并守护至今的避难所，确实有着许多感情，但老实说，无论防守容易度或居住舒适度都称不上太好。虽然已经补强了入口的路障，但说到底也只是陈列架而已。强度并不足以挡下超大型怪物的冲撞。
然而，这座领主馆不同。桥门的铁栏杆原本就相当坚固，如果能用登坂的「Governance」加以强化，就等于实质上无法破坏，就算真的遭到破坏，只要怪物军势踏进领主馆一步，就能用恶魔外挂加以支配。再加上如果奥本真的解雇了所有仆役，房间应该是多到用不完，让全体学生移居过来也完全可行。当然，前提是登坂愿意接纳他们，但如果他的目标是生存，应该不至于排斥战力增加。
「芦原同学……你觉得应该接受那家伙的提案吗？」
面对京香的提问，佑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小凪。
「小凪，你刚才为什么会觉得掉下去也没事？」
「因为……如果他打算杀我们，在领主之间就做得到吧。我们当时真的是名符其实地动弹不得。」
「…………确实。」
佑马刚才也曾经想过，如果登坂想杀他们，只要让他们直接摔下去就好了，但实际上甚至没有必要让他们坠落。被地毯缎带拘束住的佑马等人，武器、魔法和恶魔外挂都遭到封锁，只要叫来卫兵并命令「杀了他们」就能解决，根本不需要冒着比率上升的风险，四次使用操作物体能力，在地板上开洞或制造软垫。
「……即使如此，他也不是能百分之百信任的对象。」
佑马像是半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完后，将视线转向同伴们。
「登坂说他收集城里食物的理由，是因为NPC不管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但我不觉得那是真心话。那种头脑动得那么快的人，不可能不明白一旦让居民全灭，食物供给也会跟着断掉。」
「那……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面对佐羽的提问，佑马轻轻摇了摇头。
「他应该有急着搜集超大量食物的需求，但我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就算把要喂给那头巨魔和其他卫兵的分量加起来，应该也不到整座城市现有食物的一成吧。」
「难道说，还有十头一样的巨魔？」
「……我想能放得下十头那种尺寸巨魔的地方，只有一楼的大厅。」
「确实呢……」
佐羽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于是佑马说出现阶段的结论。
「登坂也说过，在救援抵达之前活下来是最优先事项。那或许是真心话，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事情刻意没有告诉我们。在弄清楚那件事之前，不能接受他的提议。」
首先是佐羽点头，接着小凪、京香和爱莉亚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时只有近健的声音没有传来。佑马转头一看，发现盘腿坐在地上的搭档，正带着不知为何有些垂头丧气的表情仰望着他。
「……小佑。」
「……什么事？」
「……在讲正事之前，可以先吃饭吗？」
「……你刚才不是吃过鳗鱼了吗？」
「喂，那个哪里算是鳗鱼……」
近健原本想反驳，但像是连那点力气都没有般中途停了下来。他叹了一口气，以更加虚弱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掉进这座牢房之后，肚子就饿得不得了……照这种样子来看，我很快就要被加上空腹异常状态了，而且……看到那个之后，我……我就…………」
他用颤抖的手指所指的是堆在牢房右侧深处的食物山──旁边掉出来的一个小纸包。
因为纸已经掀开一半，所以看得见里面的东西。那似乎是将粗粗的香肠插上一根作为握柄的竹签，裹上厚厚的面衣后炸到金黄色的料理。那肯定就是艾莲说过的「石榴亭」招牌料理，炸香肠吧。
或者应该说……那不就是所谓的美式热狗吗？
佑马凝神细看，发现同样的纸包还有几个埋在食物山的山脚。
「近健……也给我一个。」
佑马低声说道，搭档便默默挪向食物山，用左右手各抓起一个纸包。佑马几乎是抢过他递来的其中一个。虽然不至于还有温度，但依然保留着那迷人的弹力。
佑马用右手握紧竹签，左手剥开包装纸后，酥炸面衣的甜香便扩散开来。美式热狗的面衣在日本是使用面粉，但在发源地美国似乎是使用玉米粉，名称似乎也叫作玉米热狗。光靠外观和香气无法判断阿尔戈尔版究竟是哪一种，但现在这种时候，不管是哪一种都无所谓。
佑马再次和近健对看一眼，接着同时张大嘴，正准备咬下去──就在那一刹那。
「不可食！」
一道如鞭子般锐利的声音，从铁栏杆另一侧射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