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卷 霸权∽争夺】 2
将Altair一楼购物区临时改造成的避难所,通称「须鸭避难所」里面,目前正笼罩在沉重的沉默之中。
避难所深处,聚集着原本就在这里避难的一楼组学生。
男子运动组的大野曜一、濑良多可斗、穗刈阳树。
卡牌游戏搭档的其中一人,会田慎太。
阿宅集团的滝尾昌人、若狭成央。
辣妹组的三园爱莉亚、江里唱子、主代千奈美。
料理组的清水友利、津多千圣、针屋三美。
灵异研究组的下之园麻美、野堀君子。
而在避难所的入口附近,则可以看到原本在四楼避难的学生们。
男子运动组的布野龙吾。
菁英搭档的八桥宪之介、远岛修太郎。
实况主搭档的其中一人,向井原广二。
班长兼女子运动组的寺上京香、目时志寿。
时尚组的藤川怜、近森咲希。
在两个集团之间,灵异组的边见花梨与时尚组的见城纱由,则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花梨是在昨天异变刚发生时,就与同组的麻美、君子失散,于是独自逃往四楼避难。纱由同样是在与怜、咲希分开后,逃到一楼避难。因此两人好不容易才和长时间下落不明的挚友重逢,然而却无法立刻冲上前拥抱彼此。因为就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前,一楼组与四楼组的学生,才刚刚展开了一场剑对剑、魔法对魔法的激烈战斗。
当然那并不是任何一方所愿意发生的战斗。一切都是学生会长灰崎伸与副会长二木翔所策划的。四楼组所有人的精神都被灰崎的恶魔外挂「公会领袖」控制,穿上统一的军装外套,变成忠心耿耿的战斗兵。
虽然恶魔外挂的效果已经解除,但被支配时的记忆似乎仍然存在。也就是说,四楼组清楚记得自己曾经袭击同学,而一楼组即使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可能轻易释怀。
如果至少能抓住主谋的灰崎与二木,逼问他们为何要这么做,也许还能成为化解众人心结的一个契机。然而女子运动组的饭田可南实,却以惊人的臂力将已经无法行动的灰崎等人扛在肩上,带着他们逃走了。可南实究竟是唯一没有解除精神控制的成员,还是出于自身意志行动,目前仍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无疑加深了一楼组对四楼组的不信任。
此外木佐贯棹的背叛,也让状况变得更加复杂。
他的动机与可南实不同,可以说相当明确。那就是对一直以来把自己当成手下使唤的须鸭光辉复仇。如果能利用魔物使的力量,将须鸭变成忠实的使魔,应该就算是最为彻底的反击了吧。然而不只是处于须鸭女友地位的爱莉亚,就连其他学生也不可能接受这种事,所以他大概是打算把佑马等人──甚至可能是全员都变成使魔,借此来掌握班上的实权。
虽然靠着近健那可说是真正赌上性命的努力,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但除了须鸭之外,梶明久与中岛美乡也遭到捕获。梶是向井原的搭档,美乡则是京香的挚友,而且两人都属于四楼组。也就是说,至少就这件事而言,四楼组可以说是被卷入一楼组内部纷争的受害者。
即使如此,受到更大损害的仍然是一楼组。毕竟第一次袭击时,就有六名学生遭到石化,而从四楼逃来的汤村雪美又杀害了曾贺碧衣与多田智则。正因如此,四楼组才会吞下想说的话,表现出愿意让出主导权的态度吧。然而一楼组这边也失去了领导者须鸭,因此没有人能说出第一句话。
──这种时候,明明鸭仔那种不看气氛的技能最派得上用场啊……
当佑马在距离两个集团差不多远的避难所角落如此想着时。
「嗳,小佑。」
佐羽凑过脸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这种状况,大概得由小佑带头出声才行,不然会一直僵在这里喔。」
近健与小凪立刻说出「对啊」「对呀~」来表示同意。
佑马微微张开嘴,依序看向三人的脸。
「为……为什么是我……」
「那还用说,因为你是这里最强的吧。」
听见近健的回答,佑马立刻摇了摇头。
「一楼组里面达到15级的确实应该只有我们几个,但灰崎不是说四楼组也都升到差不多等级了吗?」
「我不是在说等级啦。该怎么说……那个……要怎么说?」
「不要问我啦。」
佑马才刚吐嘈完,佐羽与小凪便在喉咙深处发出「噗呵」的笑声。
两人很快又绷起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低声说:
「近堂想说的,不是战斗力,而是IGL能力吧。」
「对对。要是没有小佑的指挥,好多场战斗早就输掉了。」
「啥……?」
听见完全出乎意料的说法,佑马再次愣住了。
IGL是游戏用语「In-Game Leader」的缩写,意指战斗中的指挥者,主要用于FPS或MOBA类游戏,佑马明白她们的言外之意。但明白归明白,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我在战斗中有下过什么指示吗……?我不太喜欢那种事耶……」
佑马绷起脸并且这么回答,这次换三人眨了眨眼。
「……你不记得喔……」
「所以你是下意识中做的?」
「那样反而很厉害耶~」
面对你一言我一语的童年玩伴们,佑马正想再次反驳,却又把刚张开的嘴闭上。
仔细回想起来,想出用盐攻击魔王史莱姆的人是自己,与灰崎的战斗中,似乎也确实对同伴下了不少指示。
佑马避开三人直盯着自看己的视线,结果看见了虚拟桌面上显示的现在时间。
二○三一年五月十四日,下午两点七分。
Actual Magic的封测结束后──也就是被困在异界化的Altair里之后,很快就要经过整整一天了。
才过了短短一天而已。然而原本有四十一人的六年一班学生,已经少了五个人。不对,若把逃走的灰崎、二木、可南实,再加上木佐贯,以及被捕获的须鸭、梶、美乡。还有在魔物化后袭击同学,最后被佑马迫不得已捕获的绵卷澄香扣掉,现在留在这个避难所里的学生,只剩下二十八人。
只剩下这么一点人数,情势根本不允许他们还一直在分什么一楼组、四楼组了。原本就已经多到背不起来的「为了活下去该做的事」清单,在经历跟灰崎与木佐贯的战斗之后,又增加了更多项目。如果不先消除彼此的隔阂,立刻开始行动的话,就连今晚能不能安全度过都很难说。
「…………好吧……」
佑马有些不情愿地低声说完,接着转头看向近健。
「你的伤已经没问题了吗?」
「嗯,爱哭凪用魔法帮我治好了。真的很夸张耶……离开这里之后,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继续使用魔法呢……」
佑马直接地拍了一下还在讲闲话的搭档左肩,然后开口表示:
「那就拜托你,如果一楼组有人开始失控就帮忙镇住场面。小羽跟小凪就负责四楼组。」
对以严肃表情点头的三人回点了一下头后,佑马接着站起身。
这真的不是我的行事风格啊……将内心的迟疑加诸在叹气上后,佑马走向避难所中央。可以看到见城纱由与边见花梨正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尴尬地站在那里。纱由穿着雪花小学的制服,而花梨则还穿着黑色的战斗用装备。
花梨、近森咲希、八桥宪之介、远岛修太郎这四人,并没有参与袭击行动。大概是等级不够,或职业不适合战斗……又或者是灰崎判断「让他们死亡太过可惜」。不过即使如此,他们的装备还是被换成了统一的样式。
花梨身材高挑,却瘦到让人有点担心。浏海几乎遮住半张脸的花梨,老实说那身粗犷的军用装备实在不太适合她。或许她自己也很不自在,只见她正不断交替拉着外套袖口。
「边见同学。」
佑马从斜后方出声呼唤,结果花梨高挑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才转过头。
「啊……芦原同学……」
「可以稍微聊一下吗?」
「呃,嗯……」
由于花梨点了点头,佑马又呼唤起稍远一点的纱由。
「见城同学也一起,可以吗?」
结果纱由也点头并走了过来。
这两个人在学校是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学生。印象中花梨喜欢占卜,纱由则喜欢唱歌……佑马对她们的了解,也就只有这样而已。但既然已经开口了,就没有退缩的余地。
「那个……先暂时把里面那群人称作一楼组,入口这边叫四楼组。现在一楼组在意的,应该是四楼组的大家到底是不是真的恢复正常了,会不会趁我们松懈的时候再次发动攻击。」
「…………」
花梨低下视线,纱由则偷偷看了她一眼。就算没有参与袭击,她们也同样被灰崎的「公会领袖」控制过。而目前并没有任何方法能客观证明那个效果已经完全解除。
汤村雪美在被恶魔亚米附身之前,曾经这么说过。
──我本来对灰崎同学有很多负面的情绪。像是觉得他明明是学生会长却欺骗大家,实在不能原谅,还有就是单纯觉得很可怕……可是被他碰到之后,就有种像冰冷的水从接触的地方流进脑子里的感觉,然后那些对他的负面情绪,竟然全部消失了。
──愤怒跟恐惧全都被冲走,取而代之的是对他的信任、感谢,那种情绪一口气涌上来……变成打从心底相信只要听灰崎同学的就没问题,他一定是正确的。
边见花梨大概也经历过完全一样的事情。而在主大厅中,那七名袭击成员的洗脑被解除的瞬间,在四楼待机的花梨等四人身上──应该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佑马确实亲眼看见,那些浮现在他们额头上的纹章碎裂了。所以直觉上,他认为应该不会再回到被洗脑的状态,但要让一楼组所有人都信服,这样的证据还是稍微薄弱了一点。
佑马一边注意不让语气变得过于强势,一边继续说下去:
「老实说,我想不到方法来立刻解决这个问题。应该只能花时间,慢慢让彼此重新建立信任,不过如果能先处理你们身上的装备来作为第一步就好了……」
话才刚说完,花梨立刻用力点头。
「嗯,我也想赶快换衣服。制服在道具栏里,随时可以拿出来……可是在这里的话,还是有点……」
她偷偷看了四周一眼。这个避难所是把购物区拿来做利用,以前大半空间都摆满了放置商品的金属货架。现在那些货架不是被学生们搬到墙边,就是拆掉运到后场,这才腾出让三十人能伸展手脚休息的大空间。但也因为这样,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可以遮挡视线的东西。其实不只是女生,连男生在这种地方换衣服也会觉得不自在。
这样的话看起来可以使用后场,但那里现在安置着诸、多田、汤村与曾贺的遗体。因为用了隔板遮住,所以去上厕所时经过还勉强可以,但要在同一个空间里慢慢换衣服,恐怕还是有学生无法接受。要是像AM世界一样,只要操作选单视窗就能瞬间换装就好了,但在现实世界显然做不到。
而且自从这场生存游戏开始以来,已经快过二十四小时了。每个人都经历过战斗与劳动,身上沾满汗水与灰尘,因此从卫生角度来看,也确实差不多该整理了。佑马回点了一下头,稍微靠近花梨与纱由。
「嗯,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后场,都不适合大家一起换衣服。所以……主大厅后面,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后场,那里有男女分开的更衣室,还有……淋浴间。」
「「真的吗!」」
两人同时惊呼,佑马被吓得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原本一直低着头的花梨与纱由,此刻双眼都瞪得老大而且闪闪发亮。
「呃……嗯,所以我想拜托边见同学负责去跟四楼组的女生说,而见城同学去跟一楼组的女生说,让大家一起移动过去。毛巾那些淋浴间应该都有,至于衣服,只要先收进道具栏再拿出来,就会像洗过一样变干净……」
「好,我去说。」
纱由立刻如此回答,花梨也跟着点头,然后两人分别回到各自的群体去。不到十秒,两边的女生就同时传出欢呼声。
接下来的发展非常快。至少对女生来说,对彼此的不信任与顾虑,显然敌不过洗澡的诱惑。一楼组的九人与四楼组的五人立刻会合,开始准备移动。花梨与纱由也终于回到各自的小团体,花梨与麻美和君子,纱由则和怜以及咲希牵着手分享着喜悦的心情。
当然不可能只让女生单独移动到淋浴间。像毒毛毛虫,也就是地狱蝇幼虫那种程度的怪物是还能打倒,但如果遇到像尖头巨怪那种大型怪物,就算有战力较强的怜与京香,还有能使用恶魔外挂的爱莉亚在,也还是会感到不安。
看守人员只靠自己、近健、小羽和小凪真的够吗……当佑马正这么思考时。
佐羽与小凪小跑步靠过来,压低声音说:
「小佑,我也想去洗澡。」
「我也是~」
「咦……可是我们要负责看守……」
「我想洗澡。」
「我也是。」
受到两人一脸严肃地连续进攻,当佑马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的时候。
「芦原啊。」
有人从旁边叫住他,于是佑马转头往该处看去。
站在那里的是一楼组的濑良与穗刈。两人最近常跟篮球社队长大野一起行动,所以为了方便起见把他们都归在运动组,但其实他们是街头滑板玩家,本人大概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运动员吧。穿着与发型都很讲究,和须鸭、梶那一挂人一样,绝对是一班男生里最为时尚的人种。
「现在可能不是讲这种事情的时候……」
濑良先做出这样的开场白,接着穗刈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着:
「我们也想去洗澡,可以吗?」
「嗯……好……」
原本以为会被问到什么棘手问题而绷紧神经的佑马,这时偷偷松了一口气。
「当然没问题。不过如果男女同时洗,万一有怪物出现会很危险,所以要轮流,三十分钟一组……」
「一个小时。」
佐羽直接插话。旁边的小凪也连连点头。
「咦……一……一个小时?会不会太久?」
「不会。」
佐羽立刻如此回答,此刻她的眼睛正隐隐发亮,佑马很清楚这种时候根本没有自己反驳的余地。他只好立刻重新调整计画。
如果女生要洗一小时,那段期间男生一直待在走廊等着根本不切实际。那就干脆让男女同时洗澡,站哨的工作就交给他和近健负责,万一出现两人无法应付的怪物……就让男生拿着武器冲出来支援。虽然这样做,大概会被班导虾泽老师骂「男生裸体也是会害羞的好吗!」,但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
佑马一回头看向近健,搭档就以了解一切般的表情耸了耸肩。
结果,在整段洗澡时间里,并没有出现任何怪物。
当大约七成的男生都从淋浴间回到更衣室时,佑马就把走廊的警戒工作交给他们,自己和近健一起匆匆去洗头和身体。他原本不觉得自己有多脏,但洗第一次头时几乎搓不出泡泡,看来汗水、灰尘和油脂早就黏满全身了。
明明衣服只要收进道具栏再拿出来就能恢复干净,但身体就算透过Caliculus进出AM世界也不会自动清洁,这点实在很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为人体皮肤对「污垢」与「保护机能」的界线太模糊的缘故吧。要是连皮脂、角质甚至常在菌都一起被清光的话,短时间虽然变干净了,但不难想像之后反而可能引发皮肤问题。
设计这整件事的家伙,到底是想杀我们,还是不想杀我们啊……佑马一边这么想,一边把全身的泡沫冲干净,用备品浴巾擦干身体。毛巾数量足够,用完直接丢进道具栏,下次要使用时,拿出来应该就会是干的。
回到更衣室后,佑马从道具栏取出内衣和制服并迅速换上。原本这段洗澡时间,是为了冲淡一楼组与四楼组之间的隔阂所发动的作战,但变清爽的身体以及换上干净衣服的感觉,比想像中还要舒服得多。
在等待仅有的两台吹风机的空档,佑马观察了一下更衣室的情况。
四楼组──不对,现在应该说「前」四楼组的布野、八桥、远岛与向井原,已经从那身黑色军装换回熟悉的雪花小学制服。大野正对沉默寡言的剑道少年布野搭话,而濑良与穗刈似乎正安慰着搭档梶遭捕获的向井原。角落里的菁英搭档八桥和远岛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虽然让人有点在意,但至少四个人看起来都稍微放松了一些。
女生那边也顺利打破隔阂了吗……佑马一边这么想,一边拿起目前无人使用的吹风机把头发吹干。等他站起身时,距离预定时间只剩三分钟。他直接从还在以「护发模式」的暖风吹头的近健手中抢过吹风机,除了切到最大风量的热风外,还用手乱搔着他的短发。
「喂……喂,你干嘛啦!我滑顺亮泽的发型……!」
「等一下涂点麻油就好了。好,干了。」
佑马随手拍了拍近健完全干透的头,然后将吹风机放回架上,推着还在碎念的搭档背部往外来到通道。
结果就看到佐羽和小凪也正好从女子更衣室出来。小凪身上穿着制服,而佐羽则依然穿着套装式泳衣加上风衣。虽说那件套装能不能脱下来其实很让人很好奇,但现在问肯定会被骂,于是佑马先把话吞回去,开口询问:
「你们那边也结束了吗?」
「嗯,没问题。」
佐羽点着头,旁边的小凪得意地笑了一声。
「看吧,我就说得花一个小时吧?」
「我错了。」
老老实实道了歉之后,佑马往佐羽她们那边靠近一步,小声问道:
「所以……现在情况怎么样?」
「一楼组跟四楼组的问题,应该算是解决了吧。见城同学她们跟边见同学本来因为隶属不同组而分开,现在互相道歉,直接宣布『这样就算和好』了,在那之后如果还有人继续碎念,就会变成不识相的家伙了。」
虽然是很符合佐羽性格的讽刺性说法,不过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群体运作吧。佑马正要说「那就好」时,却注意到小凪的表情有些阴沉。小凪似乎也察觉到他的视线,还没被问就先开口。
「可是……寺上同学有点消沉……」
「啊……」
班长寺上京香,在木佐贯棹的「猎捕手」即将命中的那一瞬间,被好友中岛美乡推开而得救。但美乡却因此成了替死鬼,被捕获成卡片,现在和须鸭、梶一样,成了木佐贯的俘虏。以京香那种责任感强到过头的性格,会自责也是理所当然。
「……那三仔还好吗?」
佑马转而询问同样在眼前目睹须鸭被捕获的爱莉亚情况如何,这次由佐羽回答:
「她跟江里同学还有主代同学在一起,看起来是冷静下来了,不过……应该还是很担心吧。」
「我想也是……」
都认识五年了,但说到爱莉亚和须鸭的关系,却还是让人有些看不透。
昨晚在二木等人发动袭击之前,爱莉亚曾难得地提起自己跟须鸭还有木佐贯的事情。须鸭的父亲是希望市最大建设公司的社长,这点全班都知道。但木佐贯的父亲在那家公司任职,以及爱莉亚的父亲也是经营者,负责承接那家公司下游工程这件事,佑马还是第一次听说。
爱莉亚虽然没有说破,但看样子,木佐贯之所以一直忍受须鸭跋扈的对待,多少也是为了保住父亲的立场。那么爱莉亚之所以和须鸭关系亲近,是不是也……佑马忍不住这样猜想,但爱莉亚当时斩钉截铁地表示和须鸭在一起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只是佑马到现在仍然无法解读爱莉亚那时脸上浮现的表情。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一点,爱莉亚一定是在强忍着不安。虽然须鸭和木佐贯之间的关系,同样有外人难以看透的部分,但木佐贯甚至试图破坏须鸭的卡片──也就是直接杀掉他,无论有什么理由,这种行为都绝对不能被原谅。
「……还是得赶快把木佐贯抓回来才行。」
近健低声说道,佐羽和小凪也默默点头。
佑马当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但事情没那么简单。目前完全没有线索,从逃生梯逃往上层的木佐贯究竟去了哪一层。就算要追,也得先推测出大概的去向,不然根本无从找起。
「这件事,等回到避难所,大家再一起讨论吧。」
佑马这么说完后,佐羽回了一声「嗯」,接着把女子更衣室的滑门稍微拉开一点,朝里面喊:
「大家,差不多要回去了喔。」
结果里头立刻传来女生们「好──!」的清亮回应,像是听见她们的回答般,男子更衣室那边也传来低沉的「喔──」。
回程途中依然没有遇到怪物,学生一行人几乎按照预定时间,顺利回到须鸭避难所。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也就是说异变发生以来终于经过了整整一天。
在这段时间里,学生们拼命撑过了怪物袭击、同伴之间的对立,甚至还有恶魔附身等不停降临的危机。目前中、小问题依然堆积如山,「Altair封锁」这个最大的变异也完全看不到解决的线索,但以状况来说,现在大概是这二十四小时最接近平静的一刻了。
原本成为小型怪物入侵路径的通风管已经封住,入口那边的货架路障也进一步加强过了。食物方面,光靠从AM世界带回来的分量,就算以现在的人数来算,也应该能撑到明天。
而且之前汤村雪美也说过,四楼组据点,也就是那个备品休息区里的食物和饮料,全都被远岛修太郎收进了道具栏。那些东西,大概至少也能再撑一餐吧。
当佑马在昏暗的避难所里,一边看着分散成各个小团体休息的学生,一边在脑中盘算这些事情时──
「喂,这就太过分了吧!」
一道明显想压低却又压不住的声音,从深处传了出来。
佑马往该处看去,发现是他原本打算与其谈话的远岛修太郎,正与大野曜一在收银台前方互瞪。
希望不是什么严重冲突……佑马这么祈祷着,同时压低身子移动到大野背后。接着对站在那里的濑良多可斗小声问道:
「怎么了?」
濑良回头,脸色有点难看地低声回答:
「远岛那家伙,不肯把持有的食物拿出来。」
「咦……为……为什么……」
当佑马愣住的时候,远岛彷佛听见两人的对话般开口表示:
「那个……装在我道具栏里的东西,全都是我的资产。凭什么要我无偿提供?」
他一边拨开那头稍长的圆弧短发,一边冷冷地瞪着大野。明明身高差了将近二十公分,却完全没有退缩的模样。
「不是……等等、等等。」
大野同时摇动头部与右手。
「你会变成保管食物的人,是因为灰崎的指示吧?那些东西又不是你自己找的,也不是你花钱买的。怎么会变成你的东西?」
「开什么玩笑。灰崎那家伙可是用恶魔外挂洗脑我们喔。那段期间接到的命令当然全部无效。洗脑一解除,当时在我道具栏里的东西,本来就该归我所有吧。没有任何回报就要我交出来,未免太离谱了。」
「呜……你……你这家伙……」
大野的右手在空中不停开合。远岛的母亲似乎是很有名的投资型网红,之前还曾经来雪花小学演讲。什么财务素养、人生规划之类的,老实说大量外文的内容几乎都听不懂,但那种可以完全不看稿一路讲下去的口才,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看来儿子修太郎也继承了她的话术,这下舌战是赢不了他了,当这么想的佑马准备拟定对策时。
「那……那既然要讲回报的话!」
大野果敢地试着反击。
「解开灰崎洗脑的人,是在这里的芦原喔!你是不是也该付点代价给他啊!」
「我又没有拜托他。」
远岛语气平淡地丢出这么一句,接着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不过嘛,一想到被洗脑时的事情就觉得毛骨悚然,帮忙解开洗脑确实值得感谢。这样吧,我每天可以给芦原一条能量棒作为回报。口味也让他选。巧克力、坚果、起司……还有什么来着,嗯呵呵。」
「你……你这家伙!」
一听到远岛那带着嘲弄的笑声,当大野粗声粗气的回应并前踏出半步时。
站在远岛背后的八桥宪之介,也同样来到前面。
「喂,大野。你应该知道灰崎为什么让远岛当保管人吧?」
「啥?那……那个……」
佑马代替一时答不上来的大野接话道:
「因为远岛同学的恶魔外挂吧。是能强化道具栏的能力。」
「嗯,没错。」
八桥点了点头,同时用和远岛极为相似的动作,把中分的头发撩起来。
八桥的父亲是希望市的市议员。由于当时佑马还小,所以没有印象,但据说因为这是一座几乎从零打造的智慧城市,所以在第一届市议员选举时就受到全国的关注。八桥的父亲在候选人大于应选席次二十席的三倍以上的激烈选战中胜出,如今被视为所谓的「新世代菁英」,还积极经营社群与直播。而且也有不少的粉丝,甚至还和远岛的母亲一起直播。
这些事情本身倒没什么问题。只是连他们的儿子平常言行都会不自觉飘散出一种菁英感,难怪会被班上同学取了「上流搭档」、「上流兄弟」这种外号。而他们本人似乎还把这样的绰号当成一种尊敬。
八桥斜斜抬起下巴,露骨地俯视着身高略矮一些佑马,并且继续说道:
「听好喽?每从道具栏里实体化一个道具,或进行一次交易,远岛就必须使用一次恶魔外挂。也就是说,他每次行动,都在承担恶魔化比率持续上升的风险。既然有风险,却没有任何回报,这实在太过分了……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先不管他令人反感的语气,内容本身确实无可反驳。如果每拿出一个物品比率就会上升,就算每次只增加一点,也会很快逼近五十这个危险的领域。应该说──现在恐怕已经相当高了吧?
当远岛露出着将嘴巴垂成ㄟ字形,一脸神气地向后仰的模样时,佑马正凝视着他太阳穴上方附近。不过因为他分量十足的蘑菇头实在太蓬松了,根本看不出来是不是已经开始长角。至少没有长到平时就会从浏海里冒出来的程度──也就是说,他的恶魔化比率应该还比不上佐羽或爱莉亚,但这也算不上明确的指标。
「……我懂你们想说的事情了。」
先做出这样的开场白,佑马才继续说下去:
「可是照你们这样讲,远岛同学道具栏里的食物,不就根本不能用了吗? 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四楼组那些人身上装备的……不对,是被强制装备上的武器和防具,应该都是二木同学从AM世界取得后,先以资料状态交易给远岛同学,再利用恶魔外挂把『武器类无法带入现实世界』这条规则无效化之后才取出来的……我没说错吧?」
「…………哦。」
远岛那横向修剪整齐的浏海底下,眉毛微微挑动。
「我本来还以为芦原是个只会打游戏的家伙,没想到脑筋倒是转得挺快嘛。不对……应该说正因为是这种人,才会注意到这些吗,嗯呵呵。」
发出沉闷笑声后,远岛夸张地点了点头。
「没错,那整套装备都是我实体化出来的。所以照理说,我其实也可以主张所有权。不过那样一来,就会和『洗脑解除时持有的东西归当事人所有』这条规则互相矛盾,所以这次我就退让一步吧。这样应该能理解我的公平性了吧?」
那种百分之百施恩般的口气,让大野重重哼了一声。佑马为了传达冷静点的意思,用手背轻轻拍了拍大野的左臂,然后把话题拉回来。
「先不管公不公平,光是把那么多,而且还算高级的装备全部实体化,恶魔化比率应该就已经升得很高了吧?如果你不知道怎么查看数值,我可以教你,我觉得最好还是先确认一次……」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灰崎那家伙可是每隔一小时就逼我回报一次。」
远岛瞬间以苦涩的表情丢出这么一句话。看来他真的对于自己曾被灰崎洗脑这件事感到相当气愤。
「这样啊。所以……现在的数值是多少?」
才刚这么一问,远岛立刻故意长长叹了口气,而八桥则像是难以置信般大大摇头表示:
「芦原,你果然是个笨蛋。问这个有意义吗? 就算他回答一个数值,别人也根本没办法确认是真是假吧……除非用洗脑之类的方法。」
「…………」
他说的没错。恶魔化比率──也就是系统中被称作「Demonize Ratio」的参数,只要持续凝视浮现在虚拟桌面左上角的HP条与MP条下方,就会显示出来。但即使组队,也无法看见其他人的数值。之前佐羽曾说过自己的比率是四十五,还没到达危险区域的五十,但那终究也只是她自己的说法。
不过远岛与八桥现在这种讲法,几乎等于直接宣告「我们会主动隐瞒数值」。既然如此,我方也只能以此为前提来应对了。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们也只能认定远岛同学的恶魔化比率,已经高到很危险的程度。也就是说,放在远岛同学道具栏里的食物,就连一条能量棒都不能再实体化。毕竟也有可能就是最后这一拿,就让你彻底恶魔化。」
「…………哼。」
远岛收起笑容,语带讽刺地说:
「我教你吧,这种情况叫做『Last Straw』。不过这里的straw可不是拿来吸果汁的吸管,而是压在已经负重到极限的骆驼背上,最后那根稻草的意思。」
「感谢教学。所以你的答案呢?」
「……我要是在这里回答yes,就等于我的资产会被直接冻结对吧。算了,也只能接受了……那我就等到食物短缺、资产价值重新回升的时候再说吧。」
远岛故作潇洒地张开双手,接着准备转身离开。不过途中又停下脚步,再度看向佑马。
「最后我只想再说一句,芦原。笑到最后的人,既不是最会打架的人,也不是最会说话的人,而是拥有最多东西的人……不管是金钱、物资,还是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这个道理……嗯呵呵呵。」
远岛用喉音低低笑了一阵后,这次总算真正转过身去。
他与八桥并肩朝避难所深处的内用区走去。那里原本是须鸭个人专用的地盘,就算本人不在,其他学生多少也都会下意识避开。不过看来远岛他们完全没有那种顾忌。
等鸭仔回来之后,肯定又会起争执了……佑马原本差点要叹气,但最后还是把气吞了回去。在一班男生里,真正有办法跟远岛他们正面抗衡、性格又够强势的人,大概也只有须鸭而已。倒不如说,佑马甚至希望双方能彻底吵一架,让那两个人好好听话……不对,应该说互相理解才对。而为了做到这点,就得尽可能早点把木佐贯追回来。
佑马将视线从远岛他们身上移开,正准备开口和大野搭话。
突然间──
佑马彷佛看到有一道锐利到刺人的视线,正死死盯着内用区那边,于是他再次环视整个避难所。但却没有任何学生在注意远岛他们。佑马只能在心里祈祷别再发生更多麻烦,然后重新看向大野。
结果那名高个子的篮球社员,却露出一脸过意不去的表情低下头。
「抱歉啊,芦原……老是把麻烦事丢给你处理……」
「不会啦,反而让我得到不少情报。尤其是弄清楚远岛同学恶魔外挂的详细内容,这点很重要。」
「啊……说的也是。」
大野露出严肃的表情,压低声音继续说:
「每次把道具栏里的东西拿出来,比率就会上升,这能力真的太危险了……我已经不想再看到这里有人流血了。」
佑马以及站在大野后方的濑良与穗刈都默默点了点头。目前还不知道附身在远岛身上的恶魔是什么名字与性格,但也不能排除对方比附身在汤村雪美身上的亚米更加凶暴的可能性。
果然还是得由领导者明确向所有人宣布,在避难所内绝对禁止使用恶魔外挂才行……就在佑马这么想的时候。
「那个,芦原啊……现在这种气氛下还拜托你这件事,真的很不好意思……」
大野先这么铺陈一句,接着看向站在旁边的濑良与穗刈,三人迅速互相点了一下头后,又重新望向佑马。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佑马慢慢准备往后退,但终究还是逃不过接下来那句话。
「芦原,你就正式成为这个避难所的……不对,成为我们所有人的领导者吧!」
大野那既响亮又充满压迫感的声音,恐怕整个避难所的学生都听见了。当然内用区里被木板墙与玻璃隔开的远岛与八桥也许是例外。
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到自己身上,佑马不停小幅度摇头。
「不……不行啦……怎么想我都无法胜任。我从入学以来,根本一次都没做过什么像领导者的事情……」
「凡事都有个开头吧。我自己以前也没当过什么领导人啊,还不是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当上篮球社的队长了。」
──你是不是说了「在没办法的情况下」?
佑马本来很想这么吐嘈,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先讲。
「可是大野的个性明明很适合当队长。我可没有那种东西。」
「要是没有,我才不会叫你当咧。不管是之前超巨大毛毛虫袭击这里的时候,被二木的石化魔法打中的时候,还是灰崎的恶魔外挂差点把所有人洗脑的时候,要是没有芦原,我们绝对撑不过去。现在这里所有的人,大家心里都这么想。嗯……上流兄弟可能例外就是了。」
「…………」
佑马战战兢兢地环视整个避难所。
不只是站在附近的佐羽、小凪与近健,连其他学生都沉默地注视着这边。就连待在内用区里的远岛与八桥也不例外。当佑马的视线与众人对上时,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有人露出像是在鼓励他的微笑,也有人以彷佛等待回答般的眼神凝视着他。但至少没有任何人明确露出敌意,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可是就算这样,我也不可能知道他们心里真正的想法。我之前根本完全没察觉,在AM世界古城里遇到的二木,居然暗中策划着把一楼组全部石化的恐怖计画。
佑马在心中这么呢喃着,同时重新面向大野等人。
「虽然我真的很高兴你们愿意这么说……可是我没有那种多余的心思,也没有资格当什么领导者。」
才刚说完,大野就立刻想开口,但穗刈先一步拉住他的外套袖口制止了他。看来他是想先把佑马的说明听完,再决定要不要反驳。回过神时,避难所里其他学生也早就停止交谈,全都安静地凝视着这边。
须鸭也好,灰崎也好,居然不惜动用恶魔外挂也想当领导者,真的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佑马一边这么想,一边开始说明。
「先说『没有多余的心思』这件事吧……我接下来打算立刻去追踪木佐贯,同时顺便补充食物。可是他大概不会那么容易找到,所以我最快也得今天很晚才能回来,搞不好会拖到明天。才刚上任的新领导者,不可能长时间丢下这里不管吧?」
「不是……等等、等等。」
大野没有回答佑马的问题,反而反问了回来。
「你说要追踪,可是你知道他去哪了吗?Altair可是大得夸张耶……你该不会打算从下面开始,一层一层全部搜过去吧?」
佑马默默摇了摇头,接着说出自己花了大约三十分钟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这只是推测,不过木佐贯现在应该已经不在Altair里了。他从一楼逃走后,八成马上就透过某个Caliculus移动到了AM世界。那边的范围,甚至比整座Altair所有楼层加起来还大得多,而且木佐贯还能在那边无限制补充他最大的武器使魔。」
「……原来如此……」
大野像是受到打击般低声呢喃,接着陷入沉默。大概是正在脑中想像那片庞大到难以理解的虚拟世界吧。这时换穗刈一边粗鲁地抓着剃短的侧头部,一边开口说道: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更难找到木佐贯了吗? 要是他躲进哪个洞窟之类的地方,根本没办法找吧?」
「的确……不过以木佐贯同学的个性,我觉得他不会那么做。如果能靠恶魔外挂无限增加使魔,那就连大型要塞或城堡都能占领。比起偷偷摸摸躲起来,他应该会建立一个气派的据点,然后等着我们上门……像木佐贯同学那种自尊心那么强的人,我想他一定会选择这么做。」
「…………自尊心吗?」
低声这么说的人是濑良。他取下原本固定长发的简朴树脂发箍,然后一直凝视着它。
「我以前一直以为,木佐贯那家伙根本没有什么自尊心。不管须鸭说什么,他都只会陪笑,不管多不讲理的命令也照单全收……可是,根本不可能有人没有自尊心吧。那家伙只是一直在等能够复仇的机会而已。想报复的不只是须鸭……还有我们这些一直装作没看见的人。」
佑马缓缓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就只有佐羽、小凪和近健而已。虽然也曾对绵卷澄香抱有憧憬,或是尊敬灰崎伸,但基本上他不但不会去关心其他学生,甚至连对方究竟是怎样的人,都不曾真正试着了解。大野曜一与三浦幸久是喜欢运动的人,诸雄史与滝尾昌人是宅男,藤川怜与见城纱由喜欢时尚,清水友利与津多千圣很认真,然后须鸭光辉是孩子王,而木佐贯棹则是他的跟班。佑马一直像替游戏角色贴标签一样,认为那些标签就代表了一个人的全部。
不对──更正确地说,是他刻意逼自己这么认为。因为只要知道别人的烦恼、痛苦与冲突,自己也会跟着难受,而能够与自己共享那种痛苦的人,只要有佐羽他们就够了。
所以佑马才完全没有察觉,木佐贯内心深处对须鸭翻腾不已的怨恨──以及对自己的竞争意识。须鸭会被捕获,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自作自受,但梶与美乡遭到捕获,则完全是被牵连。因为当时木佐贯真正锁定的目标,其实是佑马与近健。
所以,佑马有责任去追木佐贯,把那些遭到捕获的学生救回来。不只是梶与美乡,也包括须鸭。因为佑马曾经在三园爱莉亚的魂界里,亲口向她承诺过。他说「你已经不需要再战斗了。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
然而在与四楼组交战时,佑马终究还是不得不依赖爱莉亚。因此为了冒着恶魔化比率上升的危险奋战至今的爱莉亚,更必须把须鸭救回来。
佑马抬起头,对着表情沉重的大野等人说道:
「……在AM世界里,木佐贯同学最有可能选择当据点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卡鲁西那城的领主馆,另一个则是索留城的城塞……所以我打算先去卡鲁西那。那边的话,食物也比较容易取得。」
「…………这样啊……可是……」
大野像是想反驳,但这时还是先闭上嘴,随即又重新开口。
「算了,先问另一件事好了。你刚才说自己没有余力,也没有资格当领导者吧。你说的资格,是指什么?」
「…………」
佑马沉默地点了点头,接着将右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
那里收着两张怪物卡。明明大小与质感都完全一样,但现在光靠指尖的触感,他就已经能分辨两张卡片的内容。
佑马依然用两根手指夹住其中一张卡片,直直凝视着大野。
「你还记得吗……昨天我刚来到这个避难所的时候,曾经向大家这么说明过。我说封测之后变成怪物的绵卷同学,被我用魔法拘束起来,现在动弹不得。那不是谎话……可是,也不是全部的事实。」
佑马从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卡片。他将卡片举到大野等人眼前后,三人同时睁大眼睛。卡片虽小,但以银色线条绘制出的图案,绝对不可能看错。
为了让其他学生也能听见,佑马用自己还不习惯的大声量宣告: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大家。其实我是用魔物使的力量,捕获了绵卷同学。刚才战斗时被我召唤出来,并且攻击二木同学的,就是绵卷同学本人……我做的事情,和木佐贯同学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不同。要是我现在对在场某个人施展捕获魔法,那个人也会一样变成卡片。」
佑马转了一圈身体,让所有学生都看得见澄香的卡片后,才将卡片收回口袋。
「大家都觉得很可怕、很危险吧……?会让同伴感到不安的人,没有资格成为领导者。新的领导者不是我,而是应该由一个所有人都能信任的人来担任。」
即使佑马闭上嘴,依然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打算开口。
打破寂静的,是从女学生之中走上前来的清水友利。也许是因为刚洗完澡,她将长发粗略地编成三股辫,眼镜则摘下来挂在胸前口袋上。
「芦原同学不需要责怪自己!」
友利看着佑马,语气坚定地如此宣告后,便倏地转过身,以清亮的声音向学生们呼吁。
「……我昨天去AM世界的时候,看见芦原同学召唤绵卷同学了。当时他也把事情告诉了我……因为我曾经在游戏室里,看见变成怪物的绵卷同学袭击大家,所以老实说,我真的很害怕。可是……芦原同学对我说,他想寻找让绵卷同学恢复原状的方法,希望我能帮忙。我……决定相信那句话。所以我不认为芦原同学会做出和木佐贯同学一样的事情。我也不希望大家害怕芦原同学,或是怀疑他。」
听完平常总是温和而理性的友利这番恳切诉求,学生们有的默默点头,有的则小声表示赞同。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打从心底接受这番说法,但至少没有人打算公然反驳。
不论是友利的声援,还是众人的反应,都让佑马真心感到高兴。可是再这样下去,推举他成为领导者的气氛又会复活。没有多余的时间是事实,认为自己没有资格也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但最根本的理由,单纯就是他不想当。这个避难所的领导者,和FPS游戏里的IGL完全不同。要率领个性各异的学生们,一旦发生冲突就得站在最前面,出现争执就得介入调停……光是想像,佑马就忍不住想大喊「不行不行不行!」。
究竟该怎么把话题带下去,才能避开就任领导者的发展呢……就在佑马拼命绞尽脑汁时。
「芦原啊。」
背后传来呼唤声,佑马转过头去。结果视线与脸色稍微发青的大野对个正着。
大野用指尖指着佑马的左胸──也就是内侧口袋所在的位置,开口说道:
「绵卷本人那些记忆还有人格,是类似被封印……在那张卡片里面的状态吗?还是说在其他什么地方……?」
「…………」
佑马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关于领导者云云的思绪从脑中赶出去。
这个问题必须认真回答。因为大野的挚友,绰号裴洛西的三浦幸久,就是被怪物澄香杀死的。
思考了大约两秒后,佑马开口说道:
「首先,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吗?」
「……嗯。」
大野点了点头,以更加严肃的表情回答:
「如果绵卷本人那些记忆还留在卡片里面,那就代表总有一天或许能让它复活……对吧。可是,如果记忆是在别的地方,那你打算怎么把它找出来? 这不是比找木佐贯还要难上太多了吗?」
「…………」
佑马再次陷入沉默。
他明白大野想说什么。如果绵卷澄香本人的人格被封印在卡片里,也就是使魔澄香之中,那么只要让那个人格复活,也许就能让澄香恢复原状。
然而如果本人格已经从肉体分离,以某种形式存在于Altair,或是AM世界的某个地方,那么要找到它,就远比追踪木佐贯还要困难得多。大野其实是在问佑马──你是不是明知那是根本无法达成的目标,却还是把它说出口?
「……现在的绵卷同学,被捕获之后成了我的使魔……换句话说,就是处于被魔法支配的状态。」
佑马开始说明后,大野微微点了点头。
「绵卷同学和其他使魔一样,被设定了一项叫做『忠诚值』的状态数值,最大值是一百,目前数值大约是九十。如果这个数值变成零,支配就会解除,她也会再次开始失控。所以……就算现在的绵卷同学体内,真的还残留着真正绵卷同学的记忆或人格,只要把大家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我想应该就必须销毁那张卡片。」
瞬间,学生们同时倒抽了一口气。佑马并没有把话说到那么清楚,但大家应该都还记得木佐贯说过的话吧──被销毁卡片的怪物,会死掉就是了。
在一片几乎刺痛耳朵的寂静中,佑马下定决心后继续说道:
「……可是,我不想放弃希望。我没有证据能证明她原本的人格还留着,而且也觉得不是这样的可能性比较高。除非发生非常特殊的情况,否则我绝对不会再在大家所在的地方召唤她。如果需要保证的话,我也可以把卡片交给下一任领导者……」
虽然要亲口说出来非常痛苦,但佑马还是下定决心,准备把「保管」两个字宣布出来。
然而比他快了那么一瞬间──
「我……!」
一道紧绷的声音,响彻整个避难所。
小跑步冲出来的,是一名将发尾略微卷起的浅茶色长发绑成公主头的女学生。藤川怜──也就是近健口中「一班最可爱集团」的时尚小团体领袖。
她原本是四楼组的人,所以异变发生后,佑马从来没有和她交谈过,在学校时情况也差不多。心想这个毫无交集的女生究竟想说什么的佑马忍不住绷紧身体。
「我觉得,现在澄香的心里还留着原本的心!」
怜在中间地点先停下脚步,然后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接着她再次往前走,来到佑马面前。
佑马忍住差点往后退的冲动,战战兢兢地问:
「你……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我只有从远处看到芦原同学召唤出来的澄香……而且还只是看到背影而已……」
怜说到这里稍微停顿后,像是要甩开犹豫般坚定地说:
「澄香不是只有服从命令而已。她是为了保护芦原同学,凭自己的意志在战斗!」
哑口无言的不只是佑马。站在怜斜后方的友利,以及站在佑马左侧的大野、濑良与穗刈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最后穗刈一边轻轻摇头,一边开口说道:
「等等……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否定你啦,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啊?」
「因为澄香从很久以前就……」
怜在这时候瞥了佑马一眼,然后再次停下话语。然而这次不管等了几秒,她都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代替她发言的,是和怜不同小团体的友利。
「我……我知道藤川同学想说什么。因为……昨天在AM世界被召唤出来的时候,我听见绵卷同学说话了。虽然说得非常不流畅,但她确实这么说了。她说『芦原同学,我帮上忙了吗?』。」
学生们又一次惊讶地张大嘴巴。
他们会难以置信也是无可厚非。毕竟对大家来说,绵卷澄香大概就是挥舞着钩爪袭击而来,毫无理性的怪物。
可是,佑马昨天也确实听见了。就在她砍断封锁通往卡鲁西那领主馆地下通道的「净铁锁链」之后,澄香以生硬的语气说了。「芦原同学」「我帮上忙……」这几个字。
光凭这一点,还不能断定澄香体内仍残留着人格。可是至少可以确定,澄香认出了佑马,并且呼唤了他的名字。就算那只是原本人格留下的一丝微弱残响也一样──
「……谢谢你们,藤川同学、清水同学。」
佑马向两人轻轻低头致意后,重新面向大野。
「大野同学,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再让绵卷同学伤害班上任何人。哪怕只是造成一点擦伤……那时候就由我负责销毁绵卷同学的卡片。所以现在,请你们允许我暂时让她维持使魔的状态。」
「……什么允不允许的,我没有权利决定啦。」
这就是大野的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后,以沉痛的表情低声说道:
「我也是丢下裴洛西,自己逃走的人啊。可是芦原,你面对那个绵卷,不但没有杀了她,还把她捕获了……而且还把裴洛西放进Caliculus里安置好。既然这样的你认为绵卷还有机会恢复原状……那应该就不是完全没可能吧。」
「……谢谢。」
佑马也向大野道谢,然后放松了肩膀的力气。
这样一来,至少暂时可以认为,大家都愿意承认使魔澄香的存在了吧。然而佑马能够捕获其他学生这个事实,依然没有改变。这样的人不可能胜任领导者──就在佑马正准备再次如此主张时。
濑良靠了过来,用大手啪地拍了一下佑马的背,同时开口说道:
「果然领导者还是芦原啊!」
「咦……不……不是,可是……」
佑马拼命想要抗辩,但濑良与大野也异口同声地说:
「就是啊!」
不只如此,就连靠过来的近健,也带着贼笑啪一声拍了拍佑马的肩膀。
「小佑,你也太不干脆了吧。在这种情况下,你只能接下来了啦。」
「喂,别胡说八道了!说起来,我们接下来马上就要去AM世界……」
(插图012)
「任命副领导者就好了吧。」
「…………」
这样真的可以吗?佑马一边这么想,一边看向佐羽和小凪,但两人都一脸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佑马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了出来。看来已经没有逃避的余地了。
「……我知道了,我就接受吧。」
佑马以毫无干劲的声音如此宣告的瞬间,避难所内几乎所有人──例外只有远岛与八桥──都欢声雷动,并且鼓起掌来。
佑马一边等那些声音平息,一边在心中补上一句「只到鸭仔回来为止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