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卷 霸权∽争夺】 3

Actual Magic的登入时出现地点，是以稍微复杂的机制决定。

单独登入时，如果那是第一次登入，就会出现在距离封测区域相当近、位于地图中央部的草原上。第二次以后登入，则会出现在上一次登出的地点。到这里为止，和许多游戏都一样。

即使组成小队或连结小队，基本上也相同。只要全员都是第一次登入，或是上一次是在同一地点一起登出，就会出现在同一地点。若是在不同地点登出，出现地点也会各自分散。

然而，如果队伍之中混有第一次登入的玩家与第二次以后登入的玩家，或许是基于救济新手的措施，就会套用「全员都出现在与领导者相同地点」这项特例。换句话说，只要利用这一点，即使是由上一次登出位置各自不同的玩家组成的队伍，也能让所有人都出现在同一个地点──事情就是这样。

五月十四日，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佑马和五名小队成员一起移动到了AM世界。

使用的是和上次相同，位于Altair二楼第1游戏室的Caliculus。由于异变发生后，只要潜行，佑马他们的肉身就会从Caliculus之中消失，因此不必担心毫无防备的身体遭到怪物或敌对者袭击。使用中的Caliculus一旦损毁，就会无法从选单视窗登出，而且登出时也不会在原本的地点实体化，而是会出现在游戏室中央的竖井内部，不过这也还称不上是致命风险。

因此从昏暗狭窄的Altair移动到风光明媚、广大无边的阿尔戈尔之后，解放感确实会让人忍不住想用力伸展手脚，但终究还是应该忍住这样的冲动才对。因为佑马等人并不是来玩的，而是自愿接下了调度食物、追踪木佐贯这两项重大任务，才来到这个世界──

「唔……唔唔唔唔～～～～嗯……！」

身旁立刻响起丝毫不看气氛的呻吟声，佑马转头看了过去。结果只见近健高高举起双手，将高挑的身体往后仰到极限，做着像是准备体操范本般的伸展动作。

「喂……喂！」

佑马反射性地用手肘轻撞他的侧腹，打断了他的动作。

转过头后，映入眼帘的是拥有修长虚拟身体、身穿红色系布装备的三园爱莉亚。那虽然是魔术师用的套装，但露出腹部与双腿的设计，比佐羽的长袍轻便得多，也看得出几分盗贼用装备的味道。不只是站在后排施放魔法，一旦有机会，也能上前扰乱与妨碍敌人，甚至伺机从零距离使出必杀一击──也就是所谓魔法战士系的装备。看来覆盖肉身的泳装型套装，在这边似乎不会被重现。

在封测时的魔王战前遇见她时，佑马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她的打扮，但现在重新一看，这身装备确实很适合行动派的爱莉亚。佑马足足盯着她看了三秒左右，才回过神来，观察起周遭的状况。

爱莉亚站在散布于草原的方形岩石上，一边按住被微风吹动的头发，一边望向北方。从依然明亮的东方天空，延伸到开始染上红色的西方天空，那片渐层美得令人胸口揪紧。

然而爱莉亚看的并不是天空，而是草原北方那片郁郁苍苍的森林。那片森林是封测时的主要地图，最深处潜伏著作为魔王的龙──不对，是有一座龙潜伏其中的古城迷宫。爱莉亚一定是想起了一切尚未崩毁前，那段和平又愉快的冒险吧。

佑马继续移动视线，确认佐羽、小凪，还有第六名同行者也都顺利潜行进来后，才向爱莉亚开口搭话。

「……三仔，鸭仔绝对会回来的。我从来没看过比那家伙更难缠……不是，比那家伙更有毅力的人。」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被转过头来的爱莉亚露出怀疑的表情这么问，佑马一瞬间语塞，然后才回答：

「咦，嗯，应该算吧。」

「哦──」

爱莉亚的嘴角在一瞬间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立刻恢复认真的表情，低声说道：

「……棹他……」

她像是要甩开刹那间的犹豫般，用力眨了眨双眼──

「我想棹应该不会杀死阿辉。因为那家伙对自己重视的东西，执着得要命。」

「重视……？」

对木佐贯来说，须鸭是「重视的东西」吗……？也许是察觉到佑马的困惑，爱莉亚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说是重视，但跟喜欢有点不一样。费了一番功夫才弄到手，花了很多心力与时间……像这种东西，棹是绝对不会放手的。就算他已经对那样东西本身没兴趣了也一样。」

「啊……」

心里有了对应的线索，佑马点了点头。

「所以木佐贯同学才会在魔王史莱姆被近健打倒时，气成那样啊……即使容易驯服的岩石史莱姆可以不断用完就丢，但魔王史莱姆是他费了一番功夫才驯服的……」

「大概吧。像是小时候无论如何都想要，央求了好几次才买到的玩具，或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观看，但以前很喜欢的动画光碟，还有很用心照顾过的锹形虫制成的标本之类的……那家伙有几样这种宝物，而且绝对不肯让任何人碰。我只有一次去他房间玩，当时我……」

爱莉亚说到这里，像是连回想都不愿意般绷起脸，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那种事不重要。总之我想说的是……棹从知道自己可以把阿辉变成使魔的时候开始，应该就一直在拟定计画了。像是要怎么捕获他，要怎么逃走之类的……花了大量心力与时间才弄到手的阿辉，就算再怎么憎恨，也不可能轻易把他杀掉。可是……」

爱莉亚在这里打住，瞥了一眼佑马左后方。

佑马也跟着转过头。站在那里的，是自愿参加这次搜索行动的第六名成员──女生班长寺上京香。

她的职业和佐羽、爱莉亚一样是魔术师，但打扮又散发出不同的气氛。以黑色为基调的立领外套，后摆较长的鱼尾裙，腿上则是高及膝上的绑带长靴。如果说佐羽是身穿长袍、手持短杖的传统魔术师，爱莉亚是也会进行肉搏战的轻装型魔法战士，那么京香给人的印象，大概就是形成现代奇幻主流类型之一的学院魔术师吧。她本人是担任排球社队长的正牌运动少女，但这身俐落端正、宛如制服风格的魔术师装备，也同样非常适合她。

佑马一时之间不明白爱莉亚为什么看向京香。就在他望着无言交会视线的两人时，才终于察觉。

木佐贯棹会因为执着而不杀须鸭光辉。假设爱莉亚的这个推测是正确的──

那么，他不在意的学生呢？

继须鸭之后被捕获的梶明久与中岛美乡。两人原本并不是木佐贯锁定的目标。他们只是倒楣地撞上了佑马与近健避开的「猎捕手」。从木佐贯接住卡片时说的「真倒楣」这句话，也能看出这一点。

如果木佐贯对梶和美乡都没有执着──

他就有可能像对待岩石史莱姆那样，把两人用完就丢。爱莉亚或许就是这么想，却无法说出口吧。因为京香之所以自愿参加这次任务，就是为了救出挚友美乡。

「抱歉，京香……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面对小声道歉的爱莉亚，京香虽然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但还是开口回答：

「你不需要道歉，爱莉亚。美乡虽然很文静，可是非常努力，也很有毅力。就算被变成使魔，她也不会轻易放弃。」

「……说得也是，这我知道。」

爱莉亚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应该都明白。使魔绝对无法违抗魔物使的命令。虽然不清楚是会变成像灰崎的恶魔外挂那样的洗脑状态，还是身体会自动行动，但只要被命令去死，就只能去死。就像那些木佐贯为了争取逃跑时间而令其自爆的可怜岩石史莱姆一样。

然而木佐贯同时也是重视效率的重度玩家。虽然只是偶然，但梶和美乡是他用珍贵的魔王史莱姆作为代价才捕获到的对象，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把他们当成弃子。应该还有时间──至少在木佐贯建构出让自己满意的据点之前。

当佑马一边咬着嘴唇，一边如此说服自己时，「啪嗯！」的清脆声响传入耳中。原来是京香用力拍了一下双手。等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后，她便以平常那种清楚俐落的口吻宣告：

「好，这是班长命令！别再想东想西，差不多该移动了！」

听见这句话的爱莉亚，立刻露出不满的表情反驳：

「我说啊，京香，先讲清楚，部队的领导者可是我喔。潜行期间要听我的指示！」

「等一下，爱莉亚之所以会变成领导者，是为了让六个人的出现位置统一吧！既然那个目的已经达成了，部队领导者也应该由我来……」

「你才给我等一下，就算要让位，为什么会是你啊！论等级、经验和知识，明明都是佑……不对，是芦原比较高吧！」

两人把脸凑上前，发出「唔唔唔……」的声音并且互相瞪视，佑马不得已只好介入她们之间。

「好了好了，谁要当领导者可以边移动边讨论……总之先决定目的地吧。虽然第一候补已经决定好了。」

爱莉亚和京香各自往后退了两步，佐羽、小凪和近健也聚集到她们周围。

佑马环视五名队伍成员，接着将视线转向逐渐染上深红色的西南方天空。

「我在避难所也说过，木佐贯同学可能会选为据点的地方，是卡鲁西那城的领主馆，或是索留城的城寨。既然这样，我觉得一开始应该前往离这里比较近的卡鲁西那，因为也能顺便调度食物。」

「没有异议！」

近健立刻回应。他虽然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但和他认识很久的佑马，很容易就能看出自己的搭档正在回想于卡鲁西那的石榴亭吃过的熟成赛帕拉牛沙朗牛排。

须鸭避难所里，由料理组的针屋三美等人做出来的白肉鱼干与马铃薯番茄炖菜，也确实是令人回味的美味，但咬下表面煎得焦香、内部多汁的肉块时，那种快感终究无可取代。也难怪近健会如此渴望一抵达城里就直奔那家店──可是，这时候就必须狠下心来把话说清楚。

「等我们救出鸭仔、梶和中岛同学之后，大家再一起去石榴亭吧。」

听见佑马这句话，近健只是稍微嘟起嘴，接着再次大喊：

「……没有异议！」

然而，四十分钟后。

第三度造访卡鲁西那城的佑马等人，遇上的却是出乎意料的状况。

「咦……没有商品……？」

佑马愕然地反问后，身为卡鲁西那最大保存食品店老板的老爷爷NPC，露出像是咬破熊胆般的表情点了点头。

「是啊，现在能卖给你们的，就只有那边的东西了。」

老店主视线看过去的前方，有几个像是瑕疵品扫把头的东西挂在墙上。

「总觉得……看起来像是把树根晒干后绑成一束的东西。」

「那当然，因为那就是把树根晒干后绑成一束的东西啊。只要用大量的水耐心熬煮，就能煮出很香的高汤。虽然完全填不饱肚子就是了。」

「…………原来如此。」

佑马吞下叹息，开始环视店内，想看看是否还有店主自己也忘记的瓶装食品之类的东西残留着。然而一整排木架与平台，可以说真的是空空如也。

佑马等人是在昨晚十一点左右打倒那个掌控卡鲁西那领主馆，名叫警吏长奥本的巨蜥人并且登出游戏。由于阿尔戈尔的时间流逝也和现实相同，因此计算起来，距离那时应该才过了十八个小时左右。

虽然他并不清楚这个世界流通系统的详细情形，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耐久度高的保存食品道具在不到一天之内就销售一空呢？

小凪似乎也想到同样的事情，于是向老店主问道：

「那个，为什么会缺货缺得这么严重呢？是有人全买走了吗？」

老店主听了，苦涩的表情转为困扰，然后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不过，也不是某一个人买走的。」

「咦……所以是城里的人买光了吗？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买不到新鲜食材了啊。你们好像是先来了这家店，不过之后就算去肉铺或蔬果店也没用喔。那边的架子也都空空如也啦。」

「…………」

佑马和佐羽互看了一眼。

他们从卡鲁西那北门进入笔直延伸的主要街道时，佑马确实就有「人好少啊……」的想法。现在的时间是傍晚五点前，照理说应该会有前来采买晚餐材料的主妇，或是携家带眷打算享受外食的客人等等，街上应该相当热闹才对，然而宽敞道路上却冷清得甚至能看见远方的中央广场。

不过如果所有食材全都卖完了，那倒也可以理解。这样一来，别说食品店了，就连餐厅和酒馆也无法营业。武器店与道具店应该另当别论，但城里的居民不可能每天都买剑或药草，目前Actual Magic的DAU（Daily Active User）……也就是一天之内潜行的玩家人数，不管怎么想都只有个位数。即使商品充足，没有客人上门也做不了生意吧，但话说回来，要是开始追究这一点，单人RPG里的商店原本就根本无法成立了。

总之他们暂时弄懂了货架空空如也的理由，但接着又产生了为什么食材没有进货的疑问。他们在森林附近遇见的行商人NPC，曾经说过有商队在卡鲁西那城与北方的索留城之间往返，而斯拉村的渔夫们应该也会把湖中捕获的鱼贝类以及加工品批发给卡鲁西那。那些流通全都中断了吗？究竟为什么？

这次是由京香提出六人应该都感受到的疑问。

「那个……为什么食材会没办法进货呢？」

「…………」

老店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整个敞开着的双开门。他像是那里走进了不速之客般绷起脸，接着深深叹了一口气。

「抱歉，这我不能说。你们也放弃在这座城里买东西，去别的地方吧……好了，我要关店了，你们快回去。」

面对张开双手，试图将六人赶出店外的老店主，佑马拼命追问。

「不……不好意思！那种树根我全都买下来，所以拜托您至少告诉我们一件事！」

六人走出保存食品店后，移动到道路对面，决定在已经打烊的蔬果店屋檐下稍作休息。

「小佑，刚才那个树根给我一点。」

由于近健伸出右手，于是佑马将刚买下的「干燥嘉尔内罗根」实体化，折下前端大约十公分左右硬邦邦的干燥部分交给他。近健闻了一会儿味道后，慢条斯理地咬了下去。

「……近堂，那个好吃吗？」

被爱莉亚这么一问，近健一边用臼齿咬着那截碎片，一边以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

「吃起来像紫色的色铅笔。」

「……色铅笔的味道不都一样吗？」

「哦，听你这种说法，三仔你也咬过色铅笔──」

咚喀一声，侧腹吃了一记肝脏攻击后，近健顿时沉默下来。要是照这个频率继续被捶下去，将来是不是能获得腹部耐打技能啊……佑马甩开脑中这种毫无意义的思考，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后，才对众人说道：

「关于接下来的计画……我们是要再稍微在城里寻找食物，还是放弃调度，直接去调查领主馆呢……」

「如果我们没能把食物带回去，就代表远岛私藏的食物资产价值会上升是吧。」

爱莉亚皱着脸如此抱怨后，看向身旁的京香。

「京香，那家伙手上有食物这件事，是真的吗？」

「嗯。」

京香露出同样嫌恶的表情点了点头，接着一边折着右手手指，一边说明：

「四楼休憩空间的仓库里库存的食物，有一箱里装着十二打能量棒的纸箱共四箱，还有一箱二十四碗的杯面共六箱。第一天配给出去的是能量棒四条和杯面两碗，乘以十五人……不对，灰崎和二木没有吃，所以是十三人。这样一来，剩下的就是……」

「能量棒五百二十四条，杯面一百十八碗吧～」

小凪瞬间完成了心算。下一瞬间，近健愣愣地张开嘴巴，嘴里那截咬到一半的树根也滚落出来。

「……小凪，你为什么可以算得这么快啊？」

「咦，只是普通的乘法和减法啊～」

恐怕除了小凪以外，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重点吗？」，但近健也没有继续吐嘈，而是把话题拉了回来。

「五百二十四条和一百十八碗啊，那确实是一笔财产耶……远岛那个死小气鬼，打算继续霸占那么多食物吗？」

佑马反射性地接住了近健掉下来的树根，又把上面清楚留下齿痕的那截东西塞回搭档嘴里，同时说道：

「再怎么说，我想他应该不至于在避难所里的食物耗尽、大家都饿到极限时还是不拿出来。不过，他应该会要求代价吧。」

「代价是钱吗？」

「大概吧。只是我不知道会是日圆，还是欧拉姆。」

听见佑马说出阿尔戈尔的货币单位，近健立刻露出最夸张的苦瓜脸。

「这种状况下，日圆哪派得上用场啊？」

「也不能这么说。我记得Altair五楼应该有美食广场……当然不可能还在营业，不过或许有自动贩卖机。就是那种没那么容易砸坏的坚固类型。」

「美食广场啊……不知道有没有馎饦……」

佑马放着开始想像山梨名产的搭档不管，转向佐羽开口说道：

「那要怎么办？只要去索留城，应该就能弄到食物，所以我觉得先确认一下这里领主馆的状况，然后立刻移动也可以。」

「索留离这里大概有多远？」

听见佐羽这么问，佑马便在脑中展开AM世界的地图。

「嗯，以路程来说，大概二十公里出头吧。要是不停下来一路跑完，大概两个小时，不过途中至少会遇到十次……不，应该会遇到二十次怪物，所以要再加一个小时吧……」

「最快也要晚上八点才会到吗？如果只是买东西，应该很快就能结束，可是如果接着还要找木佐贯……」

「今晚之内可能就回不去了……」

当两人一起发出「唔唔唔」的声音陷入沉思时──

「嗳，小佑、佐羽。」

小凪侧眼瞥了一眼道路对面并且说道：

「我有点在意那家店的老爷爷刚才说的话……」

「啊──……」

佑马也看向刚刚才走出来的保存食品店。不知不觉间，双开门已经紧紧关上了。

面对买下所有吃起来像色铅笔的树根的佑马，老店主所说的话。那是一句过于理所当然，让人不觉得有什么意义的建议。也就是──要好好竖起耳朵听。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竖起耳朵听了，可是也没听见什么特别的声音啊……」

「嗯……可是我觉得一定有什么意义。」

看来小凪完全没有想过自己可能被老店主耍了。佑马当然也想相信他，但「注意不熟悉的声音」这件事，本来就是开放世界游戏的基本，不限于完全潜行型游戏──

「等一下。」

佐羽迅速举起右手，同时将左手食指抵在嘴唇上。五人立刻闭上嘴，侧耳倾听周遭的环境音。

吹过主要街道的风声。从营业中的店里漏出来的说话声。横越晚霞天空的鸟鸣声──

感觉在那些声音之中，似乎微微可以听见宛如男人怒吼般的声音。

下一个瞬间，周遭店家纷纷开始关上店门。为数不多的路人，也都消失在狭窄巷弄之中。佑马等人彼此点了点头，随即在变得宛如鬼城般的街道上奔跑起来。

当他们来到南方约二十公尺处，一间已经打烊的餐厅前方时，随即听见了比刚才更加清楚的怒骂声。佑马没有停下脚步，直接冲进餐厅旁边昏暗的巷弄。他一边避开堆放在那里的木箱与小桶子，一边全力冲刺，眼看就要冲到店铺后方──却在前一刻猛然煞车。背后的同伴们接二连三撞了上来，但他总算勉强站稳，于是众人一起从建筑物转角悄悄探头窥视。

「啊……！」

不知道是爱莉亚还是京香发出了小声的惊呼。

比巷弄稍微宽敞一些的后街上，有四名NPC的身影。

其中三人是身材魁梧的士兵。他们穿着以铆钉与铁板补强的皮甲，头上戴着麻布兜帽。虽然细节有所不同，但设计几乎和卡鲁西那领主馆地下牢里的卫兵铠甲相同。只有站在中央的卫兵肩甲上带着简朴装饰，或许是队长级人物。三人背后可以看见一辆载着几个粗布袋的货车。

而与卫兵们对峙的第四人，则是一名年轻女性。她身穿茶色长裙，外面系着原色围裙，红褐色头发则绑成马尾。

「艾莲小姐……」

佐羽低声说道。几乎在同一时间，佑马也想了起来。

六人正用左肩抵着的建筑物，正是昨天吃了牛排的石榴亭。而那名女性就是服务生艾莲。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就在佑马这么想时，队长用粗哑的声音大吼：

「少在那边啰唆，该交出来的东西就交出来！你想被丢进地下牢吗！」

即使在至近距离听见这种完全不像正规军人的粗暴威胁，艾莲仍然一步也没有退让。

「哪有什么东西可以交啊，我们这里连一小块面包都没有！商队运来的食物，全都被你们买到连一片菜叶都不剩，害得我们别说是端给客人的餐点了，就连自己吃的东西都不够啊！」

被她以粗犷的沙哑嗓音一口气骂了回去，队长像是被压倒似的退了半步。然而他立刻又将上半身往前探，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这种事我哪管得着！每一户人家、每一家店都要交出足以装满这个袋子的食物。这就是新领主大人订下的法律。要是说没有食物，就自己跑遍河边、森林还是原野给我找回来！」

佑马等人忍不住互看了一眼。

新领主大人。那名卫兵确实是这么说的。

昨天，他们从一名不可思议的老人──表面身分是「缟屋」这间土产店的老板，背地里却是以猫为搭档的情报贩子那里听说，卡鲁西那现任领主还很年轻，奥本似乎就是利用这一点，明明只是警吏长──也就是警备部门的首长，却仍然在城里作威作福。

虽然不清楚奥本是一开始就是伪装成人类的巨蜥人，还是在某个时间点杀害真正的奥本并且取而代之，总之那个怪物已经被佑马他们打倒了。虽然他们没有看到事情的最后结果就登出，但佑马原本以为只要年轻领主取回实权，领主馆内部应该也会恢复正常。

难道领主是比奥本更加恶劣的人物吗？因为奥本之死，反而释放出了更加恶劣的暴君吗？

不对，刚才队长说的是「新领主大人」。奥本在职位上终究只是警吏长，并没有夺走领主的地位。这或许有点像日本史课堂上学到的关白或摄政……虽然并不清楚实际上是不是那样，但即使那样的人物被排除，真正的领主重新掌权，也不会被称为新领主才对。也就是说──

「新领主该不会是……木佐贯吧？」

对于近健的这句呢喃，佑马无法回答是或者不是。

假如真的是木佐贯，他确实有向居民征收食物的理由。提升使魔忠诚值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给予食物。若是木佐贯率领刚捕获不久的怪物大军占据了领主馆，并且为了维持、强化军容而需要大量食物，那么这种暴行也就说得通了。

可是未免太快了。木佐贯从Altair主大厅逃走，也不过才是三四个小时前而已。他真的可能在这段期间里捕获数十只规模的怪物，攻进卡鲁西那领主馆，以新领主身分掌握实权，并且命令卫兵队搜集整座城里的食物吗？

就在佑马即将沉入思考时，又有一道新的声音传入耳中。

「卡鲁西那的领主，从六年前开始就是莱姆·卡尔修斯大人！什么新领主，我可从来没看过，也没听说过！」

当艾莲坚强地反驳时，她背后的后门似乎稍微动了一下。佑马凝神细看，发现那扇只开了大约十公分的门后，有三名和艾莲年纪相仿的女性正一脸担心地窥探外面的情况。她们的脸让人隐约有印象，应该都是石榴亭的员工吧。

仔细一想，为什么会是女服务生艾莲在和卫兵对峙呢？店里应该也有老板和厨师才对……就在佑马如此思考时。

「你这家伙！竟敢愚弄领主大人！」

大吼出声的队长拔出了左腰的弯刀。接着后方两名卫兵也跟着拔刀。

「小佑。」

佐羽低声说道。佑马点了点头，以极快的语速对伙伴们下达指示。

「如果演变成战斗，我和小羽负责中间那个，近健和小凪负责左边，三仔和班长负责右边──要上了！」

他一冲出巷弄，便一口气拉近距离，跳进艾莲与卫兵之间。同伴们也保持适当间隔，在左右两侧一字排开。

「咦……小……小朋友们？」

面对背后惊讶大喊的艾莲，佑马依然面向前方开口说道：

「艾莲小姐，请你进店里！」

「可……可是……」

「别担心，这里交给我们！」

佑马如此断言后，拔出左腰的短剑──「暗铁制短剑」。几乎没有慢上多少，左右两侧也响起了各自架起武器的声音。

「……你们可别太逞强啊！」

艾莲的声音之后，紧接着传来开关门的声响。也许是直到这时才终于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站在佑马正面的队长怒吼出声。

「搞……搞什么东西啊，你们这群小鬼！」

「立刻丢下武器！只要服从就不会取你们性命！」

佑马一喊，卫兵们便在兜帽深处再次张大嘴巴愣住了。

不久后，那张异常苍白的脸上所浮现的惊愕，开始转变成愤怒。他们露出泛黄而参差不齐的牙齿，鼻孔大大张开──

「小鬼，这可不是说开玩笑就能了事的喔！」

「你们才该把那种玩具丢掉！」

「不然就把你们塞进袋子里！」

在毫不松懈地瞪着七嘴八舌吼叫的三人当中。

佑马脑海中浮现了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疑念。他将脸凑近站在左侧的小凪，以几乎不知道能不能传到对方耳中的音量呢喃道：

「小凪，抱歉。等我把剑举起来的时候，你就用恶魔外挂发射一次『霜之奔流』。要打中他们所有人。」

「了解了。」

「喂！你们在那边嘀嘀咕咕什么！」

当站在中间的队长如此大吼，同时正要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间。佑马举起短剑，输入单手剑专用武技「力量猛击」的发动动作。剑身绽放出鲜明的水蓝色光芒。

「呜喔！想动手吗！」

卫兵们的六只眼睛全都集中到佑马的剑上，就在那一刹那──

小凪伸出银色牧杖，以无咏唱发射了魔法。闪烁着青白光芒的寒气呈扇形扩散，将三名卫兵包覆其中。

「咕喔喔……！」

卫兵们发出粗重的悲鸣，同时一起缩起身体。

「霜之奔流」是比起伤害，更重视妨碍行动的魔法，攻击力并没有那么高。若是身穿铠甲的战士，应该能在身体被冻结之前突破魔法的效果范围，将施术者打倒才对。

然而三人却将魁梧的身体缩到极限，甚至连应该是卫兵荣耀象征、刻有纹章的弯刀都丢在地上，试图用双臂保护脸部。寒气直接命中的部位瞬间覆上一层白霜，并且逐渐成长为厚重的冰层。

由于发动攻击的是小队成员小凪，卫兵头上出现了HP条。三人的HP都没有减少多少，但佑马的目标，是显示在HP条下方的雪花图标──「低温」状态异常。这样一来，就能知道刚才的疑念是否正确。

「……喝啊啊！」

小凪伴随着一声吆喝，将牧杖举得更高。寒气的势头也因此而稍微增强。卫兵们的兜帽被风吹得鼓起，然后往后方掀去。

下一个瞬间，魔法结束了。

依然用交叉的双臂遮住头部的队长，发出「咻呜呜呜……」的奇妙吐息。他先用右手捡起地上的弯刀，一边站起身，一边放下左手。

一看见暴露出来的脸孔，站在右端的爱莉亚和京香猛然倒抽一口气，左端的近健则以沙哑的声音低吼：

「真的假的……」

三名卫兵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向前突出的粗大鼻梁。大大裂开的嘴巴里排列着锐利的獠牙。宛如鳞片般粗糙翻起的皮肤。还有拥有纵长瞳孔与金色虹膜的双眼。

「巨蜥人……」

也许是听见了佑马的呢喃，队长用爬虫类的嘴巴咧嘴一笑。

「既然让你们看到这个模样，就不能让你们活着回去了。」

另外两人也浮现残忍的笑容，一边用弯刀刀背轻敲肩膀，一边故意夸耀似的挥动武器。

──你们老大也说过同样的话喔。虽然他死了。

佑马在心中如此回嘴后，重新对同伴们下达指示。

「照刚才说好的方式行动……Go！」

他一边大喊，一边释放出一直维持在待发状态的「力量猛击」。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都展现出真正的模样了，对方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还冲了过来吧。面对僵在原地的队长，佑马将浑身的武技狠狠砍上他的鼻梁。「锵唰！」，一道爽快的斩击声响起，茶褐色鳞片与红色伤害特效四散飞溅。

「咕喔喔！」

往后仰去的巨蜥人，那没有鳞片覆盖的下腭，遭到佐羽的「火焰箭（Fire arrow）」直接命中。爆炸让HP条又进一步被削减。

左侧则是近健以双手剑专心防御，小凪用魔法来进攻。这两人应该不用担心。因为他们有长年磨练出来的默契，也有与身为巨蜥人首领的警吏长奥本交战过的经验。

稍微令人担心的，是右侧的爱莉亚与京香。虽然类型不同，但两人都是魔术师，而且应该也是第一次组队战斗。

很遗憾，佑马的担忧成真了。

「喝啊啊──！」

发出精神饱满呐喊的爱莉亚，从正面冲向卫兵。爱莉亚的魔法辅助具和二木、灰崎一样是手套，而手套此时已经带电。那大概不是魔法，而是恶魔外挂吧。即使看见巨蜥人那令人畏惧的模样也没有退缩，可以说确实很可靠，但可以的话，佑马还是希望她能保留恶魔外挂。而且在那之前，电击说不定会──

「臭小鬼！」

卫兵横向挥动弯刀。然而由于低温异常状态尚未消失，所以动作依然迟钝。爱莉亚钻过斩击之后……

「喝啊！」

她将右拳狠狠打进卫兵的左侧腹。「啪嚓！」一声黄色火花闪烁，巨大的身躯大幅往后仰去。然而──

「嘎哦啊啊！」

巨蜥人立刻恢复姿势，大大张开的嘴巴迸发出凶猛咆哮，同时试图咬向爱莉亚的头部。

「呀！」

爱莉亚发出悲鸣往后跳开。尖锐的獠牙在距离她鼻尖只有几公分的地方猛然咬合，发出「喀叽！」的一声并且迸出火花。爱莉亚恐怕原本是打算用电击让敌人陷入晕眩，再补上大招吧。然而从刚才的反应来看，巨蜥人的鳞片似乎不只对火焰，连对电击也有抗性。而且佑马记得皮甲好像也很抗电。

佑马一边和队长巨蜥人交锋，一边下达指示。

「三仔，攻击交给别人，你专心回避！」

同一时间，后方的京香也握着短杖，毫不掩饰焦躁地大喊：

「爱莉亚，不要挡住射线！我没办法发射魔法！」

「吵死了！」

爱莉亚回嘴后，依然挡在京香前方，将双手往前伸出。黑色皮手套上，电光劈哩啪啦地窜动着。她大概是打算把电力蓄积到最大输出吧，但敌人不可能乖乖等她完成。

不过恶魔外挂和魔法不同，就算发动前到处奔跑，也不用担心咏唱失败。只要爱莉亚吸引敌人注意的期间，京香能够把魔法发射出去──

突然间，爱莉亚面前的卫兵猛然张开大嘴。

就连佑马都认为对方又要发动那种一看就知道的噬咬攻击了。但是……

巨蜥人先将张开的嘴巴缩成漏斗状，接着从中发出「噗咻──！」的声音并喷出黄色烟雾。爱莉亚似乎也完全没有预料到，直接被正面喷个正着。

「啊……！」

爱莉亚发出悲鸣，当场倒了下去。HP条被削掉两成以上，此外还亮起了上下并排两条黄色波浪线的异常状态图标。是麻痹。

「糟了……！」

佑马咬牙切齿，同时为了打倒眼前的队长而发动猛攻。然而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虽然手臂和鼻尖都受到擦伤，却始终不让佑马打出致命一击。要是勉强进攻，连佑马也吃下麻痹吐息，那就真的是本末倒置了，因此他只能暂时拉开距离。

在视野右端，巨蜥人高高举起弯刀。若是让那把宛如柴刀般厚重的刀刃砍中头部，爱莉亚剩余的HP恐怕会被一口气打飞。

佑马正准备发动恶魔外挂「两次行动」介入时。

「Ignis（飞吧）！」

京香以凛然的声音咏唱发动词，并且伸出短杖。

从短杖的尖端射出一颗小小的──虽说如此，看起来直径也有两公分左右的圆石，命中了卫兵的鼻尖。只靠一发，顶多只能在鳞片上造成小小伤痕吧，但石头的射出并没有停止。它以每秒大约两发的周期，宛如机关枪般持续连射。那是土属性的中级魔法「石弹连射（Pebble Burst）」──能够持续发射到MP耗尽为止的压制用魔法。

「呣嘎啊！」

不断飞来的石头似乎命中了眼睛，卫兵发出呻吟声，用左臂遮住脸庞。必须在京香的MP耗尽前，解决另外两个敌人。

佑马将视线移回队长巨蜥人身上，然后全力跳了起来。他在空中高高举起剑，从腹底迸发出声音。

「Glacies（冰啊）！」

经过至今为止的战斗，队长──正确来说，是控制队长的AI，应该已经学习到佑马是纯粹的剑士，武器也只是普通的剑才对。然而实际上，佑马是偏向魔术职的魔物使，而暗铁制短剑同时也是魔法辅助具。

剑尖生成水蓝色的光球，放出耀眼光芒。队长在蜥蜴脸上浮现惊愕的表情，交叉双臂摆出防御姿势。

他应该是以为佑马要用他的弱点冰魔法来攻击，但佑马学会的泛用魔法技能里并不存在那种东西。这只是为了掩饰真正攻击的障眼法。

佐羽从跳跃中的佑马正下方奔驰而过。她短杖前端已经有一颗咏唱完型态词的火球正闪耀着赤红光芒。

如果在这种状态下跳跃或奔跑，咏唱失败的机率会急遽上升。然而佐羽以精湛的控制力维持着火球，同时逼近队长，将短杖靠近既没有铠甲也没有鳞片保护的左腋下，然后大喊：

「Ignis（飞吧）！」

一场与初击时施放的「火焰箭」无法相提并论的大爆炸，将巨蜥人的左臂从根部炸飞。那是火属性的中级魔法「巨大火球（Fire Ball）」。威力十分充足，但飞行速度相当慢，若是从远距离发射，会给对方防御或回避的时间。然而只要接近到零距离再轰进去，弹速就不成问题。

「嘎啊啊啊啊啊！」

队长发出悲鸣往后仰去，佑马则将剑砍上他的鼻梁。水蓝色光球虽然雾散，但对物理攻击力没有任何影响。倾尽全力的一击打飞了所剩无几的HP条，队长以不自然的姿势僵住，接着将巨大的身躯化为无数碎片四散。

稍微慢了一拍，左侧被小凪冰魔法击中的卫兵也倒在地上并且随即爆散。四人穿过如花吹雪般飞舞的大量多边形粒子，朝最后一名卫兵冲了过去。

几秒钟前，京香的「石弹连射」似乎已经弹尽──不对，是MP耗尽了，卫兵正以极其狰狞的表情高举弯刀。他瞄准的是依然麻痹倒地的爱莉亚。

「休想得逞！」

近健大喊着使出两手剑专用武技「重力强击」，将即将挥下的弯刀往上弹开。

佐羽和小凪的魔法在失去平衡的巨蜥人头部与颈侧炸开。剩下一成左右的HP，则由佑马使出的短剑专用武技「暗影追击」彻底削尽。

「你们这群小鬼，竟敢做出这种事……」

连临死前的狠话都没能说完。

巨蜥人的弯刀从右手中掉落后，便像强化玻璃般一口气碎裂四散。

「虽然外表看起来像，但你们真的是小孩子吗？」

这就是艾莲从后门走出来后的第一句话。门内还能看见另外三名女服务生的身影，但她们似乎没有打算走出建筑物。

佑马忍不住和佐羽等人互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点头。

「是的……至少我们不是巨蜥人。」

「这点我倒是没有怀疑啦……」

艾莲摇了几次头后，像是转换了心情般开口说道：

「真没想到卫兵竟然是蜥蜴怪物啊……领主馆里面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看着一脸担心仰望领主馆方向的艾莲，佑马也跟着把视线移过去。虽然被两层楼高的石榴亭挡住，无法直接看见领主馆，但染上苍茫暮色的南方天空，总让人觉得隐约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

「那个，艾莲小姐。」

佑马一开口，艾莲便摇晃着马尾转过头来。

「什么事？」

「你刚才提到的莱姆……呃……」

「莱姆·卡尔修斯大人？」

「是……是的。那个人就是卡鲁西那现在的领主大人……对吧？」

艾莲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长裙口袋中取出一根黑色细长棒子。她将那根之前也看过的东西，在粗糙石墙上摩擦点燃。

她立刻甩动手腕熄灭火焰，咬住另一端深深吸了一口，前端便啪嚓啪嚓地迸出火花。她「呼──」一声吐出的烟呈淡紫色，飘散出一股似甜又似辛辣的香气。

「……莱姆大人是在六年前，继承前代阿拉戈大人的位置成为领主……那时年纪应该才十岁左右吧。」

艾莲开始说起往事，佑马等人也专注地侧耳倾听。

「他是个完全不会摆架子，很亲切的小少爷。常常偷偷溜出领主馆，微服出来买东西吃……尤其喜欢我们店里的招牌炸香肠，曾经来吃过好几次呢。」

「炸香肠！」

近健立刻展现出贪吃鬼的反应，佑马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让他闭嘴后开口问道：

「六年前十岁时继承的话，领主大人现在就是十六岁吧？」

「是啊，应该是这样没错。」

十六岁，如果是在现实世界，就是高中一年级或二年级。从小学六年级的佑马等人来看，是年长许多的大哥哥，但即使如此，也还称不上是大人。这点在这个世界应该也一样吧──大概。

「那个……这样说也许对领主大人很失礼，但他应该还不到老成的年纪吧？可是我们不只没在城里见过他，甚至连名字都没听人提起过……」

「……我想也是。」

再次细细吐出甘甜辛辣的紫烟后，艾莲点了点头。她朝左右瞥了一眼，确认后巷没有人之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我记得莱姆大人突然不再露面，是两年前的事吧。虽然后来以侍从长的名义发布了公告，说他得了难治的重病，但没有人相信那种说法。如果城里的医生治不好，那就从索留或普特列夫之类的地方，找医术更好的医生来不就得了？可是他们连这种事都不做，所以生病什么的，肯定只是为了隐瞒真相而编出来的拙劣借口。」

──普特列夫？

有这样的城镇吗……佑马歪了歪头。不过艾莲的话还在继续，因此他暂时将意识集中到她那边。

「而且啊，奇怪的事情还不只这样。从那时候开始，在领主馆工作的仆人和侍从一个接一个被解雇，卫兵们也不再到城里吃饭喝酒了。城里的人都在传，领主馆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怪事……」

艾莲瞥了一眼仍然被弃置在后街上的货车。卫兵们的装备全都随着持有者一起消灭了，只有那辆车留了下来。

也许是想起了刚才那番对峙，艾莲绷着脸又吸了一口菸，然后说道：

「真没想到卫兵竟然被那种怪物取代了……希望莱姆大人平安无事……」

「…………」

佑马用眼角余光和佐羽交换视线。妹妹肯定也想起了警吏长奥本在战斗中说过的那句话。

──好不容易才在不被人类注意到的情况下替换掉原本的卫兵，你们知道那花了多少的功夫跟时间吗！

昨天佑马并没有深入思考那句话的意义，但如今已经很明显了。奥本花了许多年──不对，若和艾莲的说法对照，就是从两年前开始，逐步将领主馆的卫兵替换成巨蜥人吧。恐怕领主馆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类留下。正因为如此，领主馆的城墙明明戒备森严，内部警备却几乎可以说是空洞。因为已经没有需要保护的对象了。

假如这个推测正确，那么年轻领主莱姆·卡尔修斯也很有可能已经遭到杀害。就在佑马犹豫着该不该把这点告诉艾莲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卫兵们口中的「新领主」，若既不是领主莱姆，也不是警吏长奥本，那么除此之外能想到的，果然还是只有木佐贯棹。虽然时间上原本觉得太过勉强，但如果领主馆的卫兵全都是巨蜥人，情况就另当别论了。木佐贯不需要在城外打造怪物军团，只要准备几只岩石史莱姆闯进领主馆，再利用自爆攻击让卫兵的HP减少一半，然后把他们一个接一个捕获就行了。

如果木佐贯命令成为使魔的卫兵，将卡鲁西那的食物全部抢夺一空，那么佑马等人就有责任阻止这件事。虽然彼此敌对，但木佐贯终究是他们的同班同学。

「……我们会潜入领主馆，确认里面的状况。」

佑马才刚这么说，正好准备吸菸的艾莲便大大咳了起来。她将菸从嘴边移开，以严厉的表情一口气说道：

「小孩子在胡说什么啊，这种事是大人的工作。就算不能指望卫兵，城里也还有一点自警团，还有十几二十个对自己身手有自信的男人……」

她的话在这里中断了。盘据在领主馆里的并不是普通卫兵，而是披着坚硬鳞片、轻松挥舞厚重弯刀，甚至还会吐出麻痹吐息的蜥蜴人。那些敌人就连装备齐全、学会许多魔法与武技的佑马等人都会陷入苦战，战斗并非本业的市民，就算聚集十人或二十人，也不可能应付得了──艾莲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吧。

「没问题，我们虽然是小孩子，但也是冒险者。」

佑马一边敲了敲胸甲，一边如此宣告。左右两侧的佐羽、近健等人也跟着点头。

艾莲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还剩下一半以上的菸丢到脚边石板路上，接着用鞋底踩熄。如果是在希望市这么做，肯定会被罚款，但菸蒂散发出蓝色磷光后，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们一定要小心，觉得危险就立刻折回来。」

艾莲一脸担心地叮嘱后，随即瞥了一眼大街的方向。

「还有去的路上，可以顺便帮我看看缟屋老爷子的情况吗？我每天早上都会去送猫饲料，可是今天早上店一直关着，怎么叫都没人出来。」

「好的。」

在点头的佑马背后，小凪和京香呢喃了一句「猫！」。

但是──

位于石榴亭斜对面，静静伫立在狭窄巷弄深处的缟屋，这时依然紧闭着厚重的铁卷门，无论敲门或出声呼唤都没有任何反应。佑马等人无可奈何，只好离开店铺，朝巷弄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