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卷】 第9话 世界变了宫城也不会变

只要有了「宫城主动提起」的事实，世界就会改变。

    星期日这天，虽然她嘴上抱怨，但她还是愿意搭上电车，也愿意跟我走进一家稍微时尚了点的咖啡厅。如果约她出门的人是我，事情肯定不会这么顺利。

    她八成会像在地板上生了根一样，怎么都不肯离开自己的房间。无论我怎么叫她出门，她别说踏出房间一步了，搞不好还会原地长成一棵雄壮的大树。

    「总觉得跟想像中不一样。」

    坐在桌子对面，没能变成大树的宫城皱着眉头说道。

    即使到了咖啡厅，出门前就皱着眉头的她心情也没有好转。

    不过，就算今天的宫城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我也不在意。不如说，我反而很开心。因为这代表她就算不情愿，也还是愿意和我一起出门，所以她眉间的皱纹看起来都比平常可爱了两倍。

    「你说跟想像中不一样，是哪里不一样？」

    「不甜。」

    宫城用有些低沉的声音这么说，用叉子戳了戳上面放着培根的法式吐司。

    「这是要代替午餐的，我想说选可以当正餐吃的比较好，还是你比较喜欢甜的法式吐司？」

    放在桌上的法式吐司，如她所说并不是甜的。我是查到一间评价说法式吐司很好吃的店才带她过来的，但也许这里的吐司不合她的口味。

    「都可以，只是……」

    「只是？」

    「──只是觉得跟你做的不一样而已。」

    宫城说得没错。

    我们现在在吃的法式吐司外皮酥脆，内层Q弹，非常好吃，大片的培根也和面包很搭，好吃到让人想再点一份，可是它和我做的法式吐司不一样，并不甜。

    我看向宫城。

    我本来以为她肯定也会说好吃，但她脸上只有不满。

    这样的她让我感到喜悦。

    明明来到评价说很好吃的店，她却想起我做的东西，还拿来比较。这让我高兴到说几次都不够。说着和我做的吐司不一样的她实在很可爱。

    「下次我做平常那样的法式吐司吧？」

    我向皱着眉头把培根送进嘴里的宫城问道。

    「……有空再做就好。」

    「这样啊。那就放假的时候做吧。」

    宫城没有表示肯定。

    不过，她的表情就像是在说，等我做了法式吐司，她就不会皱着眉头吃了。

    我把法式吐司切成一口大小，搭配培根一起吃。又吃了一口之后，我喝了口冰茶。在我对面的宫城也默默吃着法式吐司。

    我们几乎没有对话。

    只有法式吐司一点一点变少。

    看宫城嘴上抱怨却还是乖乖吃着的样子，她肯定也觉得很好吃。我原本以为今天出门只有我一个人开心，但她似乎也有点乐在其中。

    还好宫城有好好遵守约定。

    多亏如此，我才能看到坐在对面、被我打扮得无比可爱的宫城。帮当时极其抗拒的她化妆也算值得了。她穿着我选的裙子，这点也很加分。

    「仙台同学，你一直看我，我都吃不下去了。」

    正在切培根的宫城丢来一句抱怨。

    「抱歉。因为你太可爱了，一不小心就……」

    「不要说奇怪的话，快点吃。」

    宫城露出在家里就要踢我一脚的表情瞪着我。不管在哪，她对「可爱」这个词都很严格。我回答「好好好」，把法式吐司塞进嘴里。

    或许是因为已经过了中午，玻璃帷幕的开放式餐厅里没有那么多客人。四处传来的谈话声混进背景音乐里，逐渐消失。

    这里待起来很舒服。

    由我亲手打造的出来、虽然不高兴但很可爱的宫城，以及美味的餐点。

    我忍不住希望她下次能再约我。

    ──虽然我觉得暂时不会有下次就是了。

    「唉，宫城。」

    既然机会难得，我希望她能再稍微让我任性一下。

    「干嘛？」

    「能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吗？」

    「不要。」

    「让耳环露出来嘛。」

    我对立刻回答的宫城说出小小的希望。

    我想看到我帮她选的耳环。

    「有你露出耳环代替我看得见不就好了？」

    宫城将视线投向绑着马尾的我，接着把培根送进嘴里。

    「根本不一样吧。」

    「就是一样。」

    「我觉得你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比较可爱。」

    「仙台同学，你好烦。」

    她对「可爱」两个字果然不会有什么好听的回应。我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讨厌别人说她可爱，但要是说太多，她的心情可能会坏到难以挽回，所以我决定到此为止。不过，在这里结束对话我又觉得太可惜，于是我提出了一个新的话题。

    「对了。你今年过完生日就二十岁了吧？」

    我微微一笑，看向宫城。

    「要是突然变二十一岁才奇怪吧。」

    「嗯，是这样没错啦。」

    「所以二十岁了又怎样？」

    「等你生日到了，我们就一起喝酒庆祝吧。」

    我的生日在八月，所以只要等到九月宫城的生日，我们两个就能一起享受酒精这种东西了。

    「不用了，跟去年一样就好。」

    她给了我一个冷淡的答案。

    「难得的二十岁生日，我想留下一些纪念嘛。」

    「不需要特地做什么来纪念。」

    「那，不一起喝也没关系，但在和我喝之前，你不要跟其他人喝。」

    「为什么？我跟谁喝都和你没关系吧。」

    听到这预料之中的回答，我把叉子刺进法式吐司，大口吃掉，喝了口冰茶，接着看向宫城。

    「……因为我会担心。」

    「担心？」

    「因为不知道你喝了酒会变成怎样啊。有些人喝了酒会和平常不一样。」

    我不知道宫城酒量好不好。

    她喝酒之后有可能和平常一样，也有可能变得不一样。

    不管是哪一种，宫城看起来都不太会小心，让我很不安。

    虽然我觉得她应该不是会和男生去喝酒的那种人，但如果她真的去喝酒了──我大概会抛下所有事情赶到宫城身边。就算对方是女孩子，我也没办法在我不知道宫城会变成什么样子的情况下，放她去那种地方。

    说得更直接一点，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不想让她去会喝酒的地方。不过我也知道，就读不同大学的我很难阻止她。我甚至想拜托宇都宫来监视宫城，但那种事我实在开不了口。

    「照这样说，仙台同学也不知道喝了会怎样吧？」

    就不知道喝了酒会变成怎样这点来说，我和宫城一样，但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别。那就是我没有打算和别人去喝酒。所以我怎样都好。不过，不知道喝了会怎样应该可以成为一个和宫城一起喝酒的理由。

    「对啊。所以你也要知道我喝了会变成什么样子。」

    既然她在意我在意到嫉妒，她至少该对我喝酒时的样子有点兴趣才对。

    我直勾勾地盯着宫城。

    我们的视线交会，宫城的目光逃向了法式吐司。她静静地开口，我听见了几乎要被背景音乐盖过去的声音。

    「……我考虑一下。」

    这样的回答听起来不太可靠，但总比没有好。

    距离生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现在不需要得到正面的答覆。

    我清空盘子，喝起冰茶。宫城也吃着盘子里剩下的法式吐司，咀嚼着最后一口食物，再将冰茶一饮而尽。

    「接下来要去买东西哦。」

    听到我这么说，宫城露出了明显不愿意的表情，但我没有打算改变行程。我朝她微微一笑后，她便斩钉截铁地说：「买完指甲油就回去。」

    「好啊。」

    我轻声回答，从座位上起身。

    结好帐后，我们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在柔和的阳光下，宫城的裙子随风飘扬。

    我的马尾也跟着摇晃。

    我觉得走路这种稀松平常的行为很愉快。

    尽管我们很少交谈，但我不介意。

    我已经决定好要去哪家店买指甲油了，就算慢慢走也能一下子就走到。我和虽然没有皱眉头，但表情仍称不上开朗的宫城走进杂货店。卖指甲油的店很多，可如果去只卖粉底或口红等化妆品的店，宫城肯定马上就想回家了，所以我才选了这间店。她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这间店就可以了吗？」

    宫城边看着布偶边问道。

    「你想换间店吗？」

    「这间就好。」

    宫城简短地回答，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脚步。

    虽然想要，但不买也可以。

    指甲油就是这样的东西，并不是今天非买不可。

    即使如此。

    买指甲油这个行为对今天的我来说是必要的，宫城也必须遵守和我之间的约定。

    「仙台同学，你决定要买哪个了吗？」

    宫城在排列着指甲油的架子前停下脚步，语气冷淡地问道。

    「还没。」

    我看向一脸不感兴趣的宫城。

    指甲油不过是我吃完饭后拉着她到处逛的理由。其实不管是衣服、笔记本还是布偶都行，只是那时浮现在我脑中的正好是指甲油。

    「宫城觉得哪个好？」

    为了拉长我们俩一起行动的时间，我向她问道。

    要是一直不管她，她可能会说「我去看看别的东西」，然后就消失了。

    「哪个都好。」

    「你也太不配合了吧。」

    「又不是买我的东西。」

    宫城这个人，总是在我希望她出乎意料时不出乎意料，在我不希望她出乎意料时出乎意料。今天的宫城属于前者，和我预料的一样对指甲油毫无兴趣。不过，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说到底，如果把重点放在挑指甲油上，我应该和澪而不是和宫城来。澪肯定会比宫城更认真地帮我挑指甲油。

    「就算是别人的东西，也稍微认真想一下嘛。」

    「想也想不出来啊。」

    「那如果是你，会选哪个？」

    「我又不用指甲油，没有选哪个的问题。」

    哎，说得也是。

    我的视线落在宫城的手指上。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过她什么都没有涂。在她深入碰触我的那一天，她的指甲也和今天一样看起来很朴素，长度同样没什么变化，剪到不会太短的程度。

    回想过去不是件好事。

    我明明很清楚，意识却还是飞到了宫城帮我剪指甲的那天。我忍不住去想，那天宫城是不是为了和我做那种事，才特地把指甲剪短的呢？

    不行。

    一想到这些，我就会试图把宫城的行动往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最后又得出并不是如此这种扫兴的结论。

    ──宫城的指甲平常就不长。

    我把视线从她的手指上移开，看向宫城的脸。

    「偶尔也用一下指甲油怎么样？我帮你选。」

    「我又没打算用。」

    「那要不要用我的？」

    「不要。我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我会选择在杂货店买指甲油，是为了不让宫城马上就说想回家，但原因不只这样。买完指甲油后，我还想继续跟宫城待在一起，因此要是她在我买好要买的东西前，就一个人在店里晃来晃去，我会很困扰的。

    「我也有其他东西想看，待会我们再一起逛，现在就先挑一下我的指甲油嘛。」

    听到我的话，宫城皱起眉头，瞪着架子看。接着，她拿起一瓶指甲油。

    「这个怎样？」

    她像是硬塞给我似地把指甲油递了过来。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选这个颜色？」

    宫城在众多指甲油中选择的颜色。

    是浅粉红色。

    我没有看手里的指甲油，而是直直盯着她的脸。

    「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想要一个理由。

    她看起来不像是深思熟虑后才选的。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她至少有个像样的理由。

    「……你不是喜欢可爱的东西吗？」

    宫城小声嘟囔道。

    「是喜欢没错。」

    「喜欢的话，选这个不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

    她帮我选了她自己觉得可爱的指甲油？

    我本来想把浮现在脑中的疑问说出来，但她马上就打断了我的话。

    「我要去别的地方看看了。」

    宫城淡淡地说着，同时转身就想走。

    「我要结帐，你跟我一起来。」

    平常我大概会说「我去结帐，你等我一下」，但今天不一样。我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走了起来。

    「为什么我也得一起去？」

    我的身后传来了不像是出门在外会发出的声音。

    「怕你走丢啊。」

    我总觉得一放手，宫城就会直接回家，我更不想让虽然拐弯抹角，但还是告诉我自己觉得什么颜色可爱的宫城离开我的身边，所以我没办法松开。

    「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走丢。」

    「说不定是我会迷路啊。」

    「那就更不可能了吧。」

    宫城低声说道。

    「人这么多，一个不注意就会走丢的。」

    我这么说完后，宫城虽然不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还是安静了下来。我们排到收银台队伍的最末端，一点一点往前移动。

    「我哪里都不会去，把我的手放开。」

    我看着宫城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也不像在生气，所以我松开了手。

    很快就轮到我们，于是我结完帐。

    刚离开人群，宫城就推了一下我的手臂。

    「有够不爽。」

    「难得来一趟，如果有什么想看的，我也想和你一起看。」

    「你东西买完了，回去吧。」

    「等一下啦。你刚才不是说要去别的地方看看吗？应该有什么想看的吧？」

    「没什么特别想看的。」

    「没有也看一下嘛。」

    她没有回答，不过看她乖乖待着没有跑掉，似乎是接受了我的提议。

    马克杯，布偶。

    项炼，还有耳环。

    杂货店里有很多光是看一看就能打发时间的东西。我们俩在店里慢慢逛着，不晓得宫城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她偶尔会停下脚步，说着「这个好可爱」或是「舞香应该会喜欢」之类的话。

    虽然有些没意思的发言，但跟和宫城在一起的快乐相比，那些都只是小事。何况宇都宫又没有做错什么。

    我忽视掉那股说不上微小的嫉妒心，跟在宫城身后到处逛。

    在别人眼里，今天大概只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天。

    但对我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一天。

    和宫城一起在店里逛。

    这种无所谓的小事让我觉得好开心，好快乐，即使偶尔会嫉妒，我也不想回家。

    「仙台同学，好恶心。」

    看着香氛精油的宫城忽然抬起头说道。

    「咦，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跟在我后面，活像个跟踪狂。」

    「你这样说太过分了吧？」

    「走到我前面。」

    「可是我想看你想看的东西。」

    我朝她微微一笑，这时背后有一道精神奕奕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

    「仙台老师！」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我回过头，看见一位每周都会见面的高中生站在那里。

    「小桔梗。」

    「老师绑着马尾，我差点没认出来。」

    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家教的学生小桔梗笑嘻嘻地回答道。

    我真希望她没有认出我。宫城这么敌视我兼职当家教的现状，我不想在她也在的地方遇到小桔梗。但既然小桔梗已经发现到我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你，差点没认出来。你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吗？」

    「本来是和朋友一起，不过刚刚解散了。」

    「这样啊。」

    我堆起笑容看着小桔梗，发现她的目光正投向我身旁。她的眼神彷佛充满了好奇心，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请问，这位就是送您猫咪铅笔盒的室友姐姐吗？」

    圣诞节时我从宫城那里收到的礼物，从小桔梗口中说了出来。

    她闪闪发亮的双眼依旧看着宫城。

    位于视线前方的宫城什么都没说。

    我只感觉到一股很尴尬的气氛。

    宫城虽然冲动，但也只是对我而言。她对待其他人还是比较有常识的，我也知道她现在不可能做出什么没有常识的举动。即使如此，我的内心还是感到坐立难安，彷佛有人用铁丝勒住我的气管般喘不过气。

    「对，室友。我们刚一起吃完饭。」

    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答，对小桔梗笑了笑。宫城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不过她没有对我说什么，而是转向小桔梗，用不大也不小的声音开口。

    「初次见面。」

    我不觉得她们会吵起来，但看到宫城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还是让我松了口气。

    「初次见面。我是花卷。」

    小桔梗的声音比平常稍微高一点。

    「我是宫城。」

    这边的声音则是和平常没什么差别。

    我看向宫城，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心情好，也不像是心情不好。我很在意她在想什么，但现在没办法问，就算之后再问，她大概也不会回答。

    「我一直很想见您一面，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听到小桔梗这么说，宫城露出了模棱两可的笑容。

    我觉得这点和平常一样。

    这种时候的宫城不是随性的猫，而是好相处的猫。虽然不会让人摸，但会散发出可以跟人摸的氛围。

    「那个，谢谢您。」

    在小桔梗开朗的声音之后，紧接着的是宫城惊讶的一声「咦？」。

    「我听仙台老师说，我的铅笔盒是您和老师一起挑的。所以我一直想和您见面，和您道谢。」

    小桔梗开心的笑脸和清晰的声音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宫城。每个星期我教她念书时感受到的亲近氛围没有改变。她的声音一直比平常高了一点，或许是因为面对初次见面的人有些紧张，不过这可是她期盼已久的瞬间。

    我想见宫城姐姐一面。

    小桔梗不是只有一次对我说过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每次我都会堆起笑容，给她一个不明确的回答，所以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见宫城。

    「一点小事而已，不用谢。与其说是一起选，不如说我只是在她选的时候跟着她去而已，钱也不是我出的，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宫城的声音听起来比和我在一起时还要开朗。

    「仙台老师的猫咪铅笔盒，是宫城姐姐选的对吧？我听说是圣诞礼物，那个好可爱。」

    「我不觉得有那么可爱就是了。」

    「很可爱的。」

    「……谢谢。」

    听见宫城有些为难的声音后，我看向她，她的眉间并没有我很常看见的皱纹。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就像是有人用丝线拉着她的嘴角一样。

    原因或许是「可爱」这个词。

    「宫城姐姐也有在当家教吗？」

    「没有喔，而且我不也擅长念书。」

    宫城用看得出她想努力表现得亲切的表情说道。

    然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她应该是想营造一种比和我在一起时更加柔和的气氛，声音却像一块失去水分的海绵蛋糕一样干巴巴的。流动的空气都干燥了起来，让我的喉咙感到疼痛。

    这可不妙。

    这个话题不好。

    应该立刻打断。

    「毕竟宫城是不打工派嘛。」

    要柔和，自然。

    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平静、温柔。

    我已经习惯这么做了，所以自然而然就能说出不痛不痒的话。

    「啊，我也是不想打工派。和宫城姐姐一样呢。」

    对话没有中断。

    小桔梗的兴趣一直在宫城身上。

    宫城的表情逐渐消失。

    我的太阳穴附近也开始痛了起来。

    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角色。如果把写有角色的便条纸贴在额头上，我的应该会写着「家教老师」，宫城是「家教老师的室友」，小桔梗则是「家教老师的学生」。

    明明我们都在认真扮演自己的角色，气氛却有些糟糕，不算凝重，但也称不上清爽。

    「这样啊。」

    我听见宫城既不低沉也不明亮的声音。

    「比起打工，我更想跟朋友玩。」

    「这点你们可能就不太一样了。宫城老是待在家里。」

    尽管我觉得这样做没有意义，但还是用小跳步般轻快的语气插入对话。

    拜托快点、快点离开打工这个话题。

    这不是什么适合在宫城面前聊的话题，所以打工这个词应该要赶快丢到杂货店的地板上，再一脚踢飞到远方去。

    「是这样吗？」

    小桔梗没有问我，而是向宫城问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有比打工更想做的事。」

    一道干涩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小桔梗又接着说：「比起打工，更重视兴趣啊。那您在家都做些什么呢？」

    「看书吧。」

    「啊，我也喜欢。仙台老师也看了很多书吧？」

    「是啊。宫城有很多书，所以我都会跟她借来看。」

    「可以和兴趣相通的人住在一起，我好羡慕呀。」

    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心像被塞满石头一样沉重。

    之前我就很好奇为什么小桔梗想和宫城见面，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一直都含糊带过。要是问了以后得到一个不得了的答案，那就麻烦了。反正她也不会见到宫城，我也不打算让她们见面，因此只要笑着带过就好。以前我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如果我无视这句话，直接问清楚就好了。要是我知道小桔梗想见宫城的理由，我应该就能避开现在这种状况了。

    我把差点叹出来的气吞了回去。

    身旁的宫城面对平常都看什么书的问题，给出了和事实不一样的回答。

    我不能让这种不明所以的对话一直持续下去。

    小桔梗是我可爱的学生，我不想对她太刻薄，但这种状态继续下去也不好。我的精神要撑不住了，宫城的眉间似乎也快到极限了。

    「小桔梗对宫城很感兴趣呢。」

    我动起脸部肌肉，微微一笑。

    「从仙台老师那里听说宫城姐姐的事情后，我就一直很好奇宫城姐姐是个怎么样的人。」

    「……听说？」

    宫城抓住了她最好不要抓住的部分，让我的胃开始绞痛起来。

    再这样下去，对话又会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

    今天的小桔梗不像平常的她。

    真要说的话，她是个会看气氛的人，不可能没有察觉到现在这种微妙的气氛。

    「我听说您有很多漫画，经常和仙台老师一起看动画之类的。」

    「你跟她聊了这些啊？」

    宫城投向我的话语刺痛了我的耳膜。

    「嗯，算是吧。」

    「等我上大学了，我也想试试看合租。」

    「那么，小桔梗。为了成为大学生，接下来也要努力读书喔。」

    我微微勾起嘴角，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我不想再让她和宫城说话了。

    「要是仙台老师可以更常来，我就能更努力念书了。」

    「这就要再讨论看看了。」

    「咦──」

    我对发出夸张声音的小桔梗说：「我们接下来还有约，差不多该走了。」然后做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

    「好的。」

    我对精神十足的小桔梗挥了挥手，说了声「下次见」，还没转身，她就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个，仙台老师！」

    「怎么了？」

    「呃，那个……下次来上课的时候，请您和我说说今天的事。」

    「好啊，拜拜啰。」

    我对小桔梗微笑道，再对宫城说「走吧」，往前踏出脚步。

    我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等到看不见小桔梗之后，宫城像是要追过我一样走出杂货店。她走在我前面一步的位置，漫无目的地在人行道上前进。

    我加快脚步。

    走到宫城身旁，和她并肩前进。

    对四月来说过于温暖的风吹拂过脸颊。

    离傍晚还早的街道虽然有些尘土飞扬，但很平静。比起刚才那种像是滴了灰色颜料的气氛，现在这样让我安心许多。不过，宫城似乎不是这么想的，她眉间刻着非常、非常、非常深的皱纹。

    「约什么？我根本没跟任何人约过吧。」

    宫城毫不客气地低声说道。

    「和我约好接下来要看电影。」

    「没有那种约定，我要回家了。你想看电影的话，就和刚才那个女生看吧。」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宫城一直都没有叫过小桔梗的名字。

    她明明就知道小桔梗叫什么，却没有叫过花卷或者桔梗。

    「看电影是开玩笑的啦。要不要再逛一下别的？」

    「我要回家了。」

    宫城一边避开迎面走来的人，一边说道。

    我跟着她的步伐，以免她把我抛下。

    天空很蓝，没有云。

    我觉得今天是个适合和宫城出门，心情很好的日子。

    可是，过于温暖的风让我觉得不太舒服，我把手放在后颈上。

    我像是要擦掉即将缠绕上来的灰尘般摸了一下，接着抓住彷佛随时都会逃走的宫城的手臂。

    「那书店呢？」

    「又没约好，我不去。」

    宫城用强硬的声音说完，往前踏出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