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八卷】 特殊刑罚:「始祖之门」探索 始末
又是一场浅眠。
这阵子,我总是在作恶梦。而且还是无聊的恶梦。
我实在没有意思勉强自己去回想那些梦境。但是,印象深刻的光景,会在梦醒的当下烙印在眼皮底;我有这种感觉。
赛涅露娃、第五圣骑士团的大伙们、纳鲁库·德克斯特、米蕾蒂,不晓得他们在想什么,他们面无表情地并排而站,只是一直注视着我。
(烦死人了,这种愚蠢的梦,我到底要梦几次才行啊──振作一点好不好。)
这个夜晚前所未有地闷热,我在野营用的帐篷中起床时,已经满身大汗了。
因此,我觉得自己比平时还要早被拉回现实。现在仍是大半夜,但四处传来警钟与战鼓敲响的声音。另外还有惨叫与怒吼。那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尤尔曼──异形们所发出的叫声。
闪光,还有无情的爆破声零星地发生。那是雷杖的射击声。
(开始了啊。)
是渣布。他在今晚就发起行动了。
「──呵呵,敌人来啦。」
恩普莎在我身边缓缓起身。她睁着那只漆黑的左眼看着我说:
「他们果然想把你抢回去。可见你对人类而言就是如此重要。你不认为吗?」
「谁知道。」
我不奉陪恩普莎的妄语,而是仔细观察外头的混乱。
尤尔曼们被什么给袭击了。场面非常混乱。有些个体甚至发出惨叫,同时在地上打滚。有某种小型的物体在飞行。能听到振翅声。
(──是蜜蜂!)
借由营火的光明,我一瞬间看到了,那是色泽颇具特征的蜂类。芙雷希的老爹有那种蜂类的标本。那种蜜蜂的体色有如打磨过的翡翠,名字叫做「鑢蜂」。这是一种极为凶猛的昆虫,而且这个种类持有猛毒,会给予目标强烈的疼痛。
听说那种痛楚就像被锉刀削鑢皮肉时的剧痛。由于效果非常强烈,依情况而定,甚至有人死在那种毒素之下。而且它们既好战又凶暴。
那种虫子此时在我们的扎营地飞来飞去。
就现况来看,那似乎对这里的异形来说成了一股威胁。凭尤尔曼与波基,办不到有效的防御或是攻击。如果在场的是身体包裹着矿物的诺卡,或是全身裹着一层溶解液的凯尔派,那状况应该又会不一样了吧。
「哦哦──看来他们也是颇有思量的嘛。究竟是如何诱导蜜蜂过来的?──不过……」
恩普莎以喉咙发出声响。她的全身上下一阵蠕动,形成一片片的鳞甲。原来如此,这是用来应付鑢蜂的形体变化吧。
「赛罗,我们走。别离开我身边。区区蜂群,能奈我何。」
恩普莎抓住我的胳膊,彷佛在说我没有拒绝权一样。她的握力强劲,我就那样被她给强行拖了出去。
沙纳夫·涅德沉眠的树海之中,这晚的黑夜里动荡不安,嘈杂无比。在林木之中闪闪发光的物体,应该是住在树海中的温蒂妮们吧。它们也许是对这趁骚动起了反应正在逃跑──也有可能是单纯在警戒。我搞不懂它们的行为。
不过,这倒是恰到好处。比只有月光还要便于行动。
「我们要往东走。虽然没有告诉你,不过我有安排几支数量约莫一百的群体待命。那些部队里也有能够使用通讯用圣印的人类。我已命他们,在这种状况要展开警戒网了。」
时常与我们同行的一百多只,果然只是诱饵的样子。他们早已布下陷阱,要来对付前来营救我的人了吧。我觉得,他们真的高估我的价值了。
然后,还造成了反效果。
「抱歉啦,恩普莎。」
被拖进森林里的同时,我决定感谢她至今对我的关照。
「因为这阵子承蒙你的照顾了,所以我就跟你说一下吧。现在行动的人大概是渣布。铎达他更胆小一点,而且会使用安静的手段。」
「渣布。是惩罚勇者吧。我对他没有多大的兴趣。」
「那么你就更应该提防他了。」
我们步入森林之中。有恩普莎、尤尔曼,还有几只波基。他们将我包围起来,不让我逃脱。
「那家伙不可能没有胜算还发起行动,而且就算有陷阱,他也能想办法脱困。虽然要我承认会很不爽,不过那家伙真的是个天才,他就是那种人。」
「是吗?你说的确实难人寻味,不过到头来,对我来说──」
恩普莎的发言,因为闪光与爆破声中断了。
雷光侵占了黑夜。恩普莎的肩膀爆裂,漆黑的体液喷洒而出。这是一发精准无比的狙击──如我所料,这阵骚动确实是渣布所为。
「咯!咯咯!」
恩普莎从喉咙发出声音,在快要倒下时重新站稳脚步。
「射过来啦!距离相当可观呢──不错,本领倒是可赞许一番。」
被炸开的肩膀,伤口一边蠕动一边愈合起来。那是她的肉体操作吗?
「不过真可惜啊。这里有我在,就当自己不幸吧!」
恩普莎将姿势深深压低。
这次换她的背部蠕动,长出了翅膀。抓住我臂膀的手则变化成钩爪,紧紧将我抓着。恩普莎的眼睛凝视着黑暗的另一头。她的夜视力很好吗?狙击手身处的距离应该相当遥远才对,她却有如瞪着对方一样。
「我得到了月之『女神』的权能,圣印兵器在我面前没有意义。」
恩普莎细语着,拍动翅膀。第二次的射击没有击发。是渣布的话应该会接连射击,看来恩普莎说的是真的。
「我对那个什么渣布没有多大的兴趣,可是还不赖。顺便捉回来好了。」
恩普莎一个蹬地起飞。我感觉到身体漂浮起来,一瞬间,强烈的风压袭来。真的只有一瞬间而已。
我会这么说,是因为下一秒我就被恩普莎放开,漂浮在半空中。
「……这是……怎么回事?」
恩普莎面露一丝震惊说道。在这股飘浮感之中,我看见一道巨大的某种黑影,从旁撞开恩普莎的身体。接着我尝到一阵冲击,视野天旋地转。伤口尚未完全止血的右肩又尝到强烈的痛处。
连我也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渣布动了什么手脚吗?可是,他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不过,唯有恩普莎最后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我觉得我听得很清楚。
「哦哦──由基希特!」
与其说那是一道巨大的黑影,不如说,我已经看清楚了。
那是巨大的手臂,带着钢铁光泽的手臂。那只手又一次朝恩普莎重重殴打下去。恩普莎也用某种方法硬化自己的身体,可见是想要防御吧。铿!强劲的打击声响起,有如敲打铁块的声音。
恩普莎的身体,撞断了树海的好几颗树木,同时往远方飞去。
「──好久不见啦。赛罗·佛鲁巴兹。」
一道碎裂般的沙哑嗓音传来。我朝声音的方向抬头一望。
只见一道大型的人影就在该处。那是一个身穿巨大黑色铠甲的巨人。造型与炮甲胄或重骑兵在穿的盔甲有点类似,但这一具,手脚的部分要再细长一点;而且异常大只。他的身高应该随随便便就超过我的三倍吧,跟这座树海的树木一样高了。
「你还活着吧?喂,可别现在死翘翘哦。」
虽然声音沙哑,但我多少听得出来,这是那个「由基希特」的声音。恩普莎也是这样说的。让我有点难以置信。
「我没什么时间了。别给我在那边腿软,快点站起来,赛罗·佛鲁巴兹。」
「我只是因为你们在我面前突然闹内讧才吓到了而已。你那是什么打扮啊?」
「这是我的盔甲。在我那边的世界很普通,是厌氧性依存型共生虫的一种──跟你说你也听不懂对吧?」
「根本听不懂……」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站了起来。周遭的尤尔曼好像也被他一并驱散了。我从被扁到惨不忍睹的──它们生前握在手里的武器之中,捡了一把看起来最完好的长剑。
「没想到你会把恩普莎给揍飞耶,你们是同伴吧?这到底吹的是什么风?」
「是对你的同情与善意啦。觉得你被恩普莎当狗养好可怜而已。你想嘛,我不是老好人一个吗?」
「少骗人了,别讲那种跟渣布一样的台词。」
我在怎么样也听得出那是骗人的。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人?不──说不定渣布其实就是那种人,但我不认为这家伙有渣布那么老好人。
「你的目的何在?」
「哈哈!你挺从容的嘛,赛罗·佛鲁巴兹。现在是怀疑我的时候吗?我觉得老老实实让我救,才是最好的选择哦。」
对此我只能闭嘴了。能在黑暗的深处看见影子蠢蠢欲动,那是恩普莎。她的身体散发红光,膨胀了整整一圈,并且挥拳打断树干,朝我们逼近。
「我的确有我的打算──我的目的和恩普莎还有特维兹都不一样。但是你呢?赛罗。你要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吗?」
「好吧。」
我点头道。虽然不晓得家伙的目的,但我恐怕别无选择。
「我就让你救一次。」
「这才对嘛。」
由基希特点点头,然后以那身巨大的躯体迅速回过身,他的动作敏捷到令人诧异。由基希特望着树海的深处,恩普莎要回来了。她的背上长出翅膀,并且以更加炽热的身体冲了过来。
由基希特挺身迎击。压低了重心的巨大身躯,挡下恩普莎的冲撞。噗咕一声,由基希特的装甲表面,冒出沸腾的泡泡。原来恩普莎的身体有那么高温啊。
「我帮你挡住她了。快走,渣布!」
由基希特喊道。
「按照约定,我把你们的队长还回去了!」
「那真是多谢喽──就是这样,大哥。」
声音从头顶传来。渣布的脸,突然垂到我的面前。看到那张轻挑的脸孔,我心怀的不是安心的情感,也不觉得他很可靠。
而是感到佩服,与一股躁郁──这家伙居然在这种时候,还能给我嬉皮笑脸的。
「天才渣布我本人,顺便还有莎莉塔芙妹妹来接你喽。事不迟疑,可以请大哥感动一下吗?」
「吵死了,快跑!」
我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现在没有时间去想多余的事,也没空跟他耍嘴皮子了。但是,有件事让我无论如何都很介意。
「渣布,你跟那个由基希特做了什么交易?」
「没啊,我们没有交易哦。因为他说自己是出于善意的帮手,所以我才想说要请他帮个忙。」
「你竟然直接信了喔!不管怎么想都有鬼吧!」
「我当然不可能相信呀!可是──还有别的法子吗?」
「……是没有。」
那是事实,也是一切。遇到由基希特,而他又自告奋勇要帮忙,那根本没有回绝他的选项了。毕竟拒绝的当下,所有计画都会被腰斩。
到头来,渣布也只能在由基希特的「善意」赌一把了。就算那个「善意」有多可疑,我也无可奈何。我一度往背后回过头看。
「由基希特啊。」
恩普莎低吼似的声音,听起来异样地毛骨悚然。
「抢走别人饲养的生物罪该万死。你不认为吗?」
「本人并不情愿,你根本不配当饲主。放他回去野外吧。」
紧接着,激烈的冲突再次展开。感觉地面都在摇晃──我决定刻意地将他们的冲突排出意识,并且加快脚步。现在只管逃跑就对了。我在温蒂妮们骚乱不已闪烁纷纷的黑夜中疾驰着。
(我认得出方向。还好天空很晴朗。)
我看向北方的天空。只见绿色的月亮在北天闪耀。
接连几日的绿月,散发着朦胧且略显黯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