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八卷】 特殊刑罚:柯维尔寇克指挥异形迎击 始末
我又一次被特维兹找去,是在那天的两天后。
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在柯维尔寇克的城堡常驻了。那家伙所起居的旧城主办公室,呈现一片更为杂乱的状态。
本人曰:
「我还在整理当中。」
不过我实在不那么觉得。如果他真的有在整理,那他恐怕会就这样陷入一场永远收拾不完的整理之中吧。论及原因,那是因为在我们交谈的期间,苏拉·奥多与其他「共生派」的士兵们,正不停地将书本或资料之类的东西搬进房内。
「您觉得呢,赛罗先生?」
特维兹在资料堆中,头也不抬地向我问道。资料一份接一份地来,他读了又写,写了又读。至于内容,从我这里就看不到了。
「已经习惯我们的军营了吗?柯维尔寇克是个不错的都市对吧?景色尤其优美。早上太阳会从海面升起,将『爪痕』河染得一片火红。」
一瞬间,特维兹往窗外瞧了一眼。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跟阿妮丝一起眺望这片景色。」
「水运一定很方便吧。要是上游没有被人类控制住就好喽。」
柯维尔寇克市,连我也知道这个名字。这里是梅铎王家引以为傲的北部水运要冲,也是一座因为与东方的基欧群岛进行贸易而发展起来的城市。相对而言,它作为都市的防御能力低下,被魔王现象给群起围攻时,想必是毫无还手之力吧。
即使是位于城市中央的这座城堡,构造也不怎么实用。
「在您的生活方面,我也有做好安排,让您不会觉得不便。您觉得呢?如果您有什么需求,我会受理的。」
「那就是这家伙的存在啦。她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指指点点的,有够碍事。」
我以大拇指指向后方说道。宛如哨兵一般站在入口处的恩普莎微微地笑了。对于我的抱怨,特维兹并不是很在乎的样子。
「我来做些什么让您早日习惯吧。您觉得欢迎会怎么样?」
「你这玩笑开过头了。」
「赛罗先生会回应我的玩笑话,让我很高兴哦。苏拉·奥多最近都无视我。」
「我下次也无视你好了。」
「嗯,先不论这件事。」
这个混帐。特维兹这个男人,基本上并不需要其他人。他一定打从心底觉得我们的反应无关紧要。他是我完全不想有交集的那类人。
──说是这么说,他倒是没有铎达或渣布那么惹人厌。
「上次谈的事,您有考虑过了吗?」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头绪耶。」
「就是『您愿意加入我们吗?』的事情。」
「绝对不要。」
我如此秒答,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应该早就知道我会这样回答了吧。
「我反过来问你,为什么我非加入你们不可?」
「因为我们能给您各式各样的特殊待遇。首先,如果我们的话,将能最大限度地活用您的能力。」
特维兹将手肘拄在办公桌上。他把资料移到一旁,看着我说:
「您率领五千名部下,没有付出庞大的损害,便驱散了两万以上的军队。那些不是您亲自锻炼的兵卒,即使他们的精实度令人担忧,您还是能沉着地指挥他们。」
他说两万以上啊。看来这些家伙,在那时的战斗中故意少报敌军的数量了。除了眼前的一万只之外,还有更多异形作为后备部队在后头吗?
(这个混蛋,竟敢利用我。)
我让敌军看见城墙上的士兵,来阻止敌军的进攻;与这招相反,特维兹借由刻意不告诉我敌军的数量,想让我专注在眼前的敌人上。的确,如果我得知敌方的总战力,说不定就会使用更狠心的战术了。
例如说,由我方主动打破城门,引敌军进入城内,将敌人后方的战力给卷入战斗之类的。
这家伙知道我是会干出那种事的人,所以才没有给我情资。原来如此,他在军队里一定相当惹人厌吧。
「敌人的后备部队有两倍以上吧?要是它们没有因为前锋的瓦解而撤退,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是您的话一定已经设法处理好了。反正不过是『共生派』的部队半毁而已。我认为至少避免全灭了。您不认为吗?」
「在你眼里看来,我是轻松战胜的吗?这次是运气好。是因为我祭出的对策刚好没有落空罢了。」
「结果就是一切。在我来看,赛罗·佛鲁巴兹这号人物真正的价值,不是站在前线战斗。」
特维兹自以为是地说道。我这个人的性格,会让我想揍这种人一拳。
「率领几千、几万名士兵战斗,那才是您真正的价值。联合王国愚蠢到不给予您那样的地位。您不那么想吗?」
「不会。」
这次也是秒答。
「我会在最后的最后犯错。每次都是这样。不给我指挥权才是对的。」
「真遗憾。我们的价值观的代沟真是难以填补啊。朝这个方向说服您似乎不容易呢。」
特维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说道。可见他知道照这个路线讨论下去不会意义。真是再好不过了。
「那么,有关另一项特殊待遇。如您所知,恩普莎获得的月之『女神』的权能,能够封印圣印的力量。只要有这个──」
「无聊。」
他想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能将我从勇者刑解放出来。蠢得要命。
「你说的跟某处的笨海盗一模一样。充其量就是三流小坏蛋而已。」
「您说的对,我的确是小坏蛋呢。毕竟大坏蛋是各位惩罚勇者嘛。」
道出这段介于讽刺与玩笑之间的说词后,特维兹深深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睛。
「虽然说过很多次了,但真遗憾啊。我以为您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能力而战斗的。就像维尤克斯·温提耶那样。」
「好蠢的想法。凭那种动机哪可能战斗得了啊。」
「那不然是为了什么呢?」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我不想对这家伙说。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我的理由是我自己的东西,告诉别人会显得虚伪,显得荒唐。或许更有人会把我当成一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不过,打从我决定从军的那一刻开始,我战斗的理由就不仅仅是混口饭吃。
「真令人在意呢。」
「那就在意一辈子吧。不过,其中之一我倒是能告诉你──理由也出在你们身上。」
我指着特维兹说道。
「让你们这种令人火大的家伙跌破眼镜,让我觉得很痛快。」
「这样啊。总觉得……还真羡慕您呢。」
「有什么好羡慕的啦?我是惩罚勇者哦。」
「您从很久以前就有战斗的理由了不是吗?我没有那种东西──那是叫做动机吧?真想从您的视角,从您的感受来看看世界呢。」
「竟然讲那么恶心的台词。你跟莱诺很像哦。」
「感觉那是您最高限度的侮辱了。不对,是咒骂吧?」
特维兹轻轻笑了,但他不再多说什么废话。看来他至少知道那些特殊待遇没有意义了。
不过──刚才的对话,让我对某件事有点在意。
「那你又怎么样,特维兹·修卡?」
我指向特维兹问道。本来我是想揪住对方的衣襟问的。
「为什么要加入魔王现象?你是为何而战?当魔王现象把人类消灭殆尽以后,你打算成为幸存者们的国王吗?」
「要是能为那种事赌上人生埋头努力的话,应该会非常幸福吧。」
特维兹一脸真心感到羡慕的模样摇了摇头。
「我的战斗,是为了爱。」
「给我认真回答。」
「我是认真的。对方是魔王现象阿妮丝。因为我爱她,所以才会为了她而战。」
我觉得特维兹还在开玩笑,但特维兹的笑容没有因此消失。而恩普莎则以看似有些羡慕的表情望着特维兹。
「赛罗先生,您不能接受这个理由吗?」
「谁能接受啊?假爆了好不好。」
「当成谎言也没关系。重点在于我自己是否由衷相信这份爱。我需要这些动机。否则这个世界太无趣了。」
我隐隐约约理解这家伙的思维了。这家伙心里,没有任何人事物比他自己设定的目的还要重要。既然如此,说服与煽动都没有意义。
「你会协助杰斯的叛乱,也是因为有趣吗?」
「是啊。那次很快乐呢。明知道是会导致自我毁灭的一战,我还是认真了一次。」
特维兹怀念地说道。那句话也让我感受到,他大概是真心的。
我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了。特维兹的战斗,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虽然他把那只叫做阿妮丝的魔王现象当成自己的理由,但那是因为他自己如此认定了。
所以,继续对话下去也不会有意义。
「交涉决裂了吧。你再怎么拜托,我也不会帮你指挥了。」
「我想也是。那招我会放弃的。可见没有意义啊。」
特维兹承认这点了,爽快到令人诧异的地步。
「但是这不表示我放弃说服您。即使不是作为指挥官,我还是希望您成为我们的同伴。」
「机率是零啦。我不会再跟你交涉了。」
「是的。我是在考量到那点,依然认为有机率的。赛罗先生,我想拜托您别的工作。」
「嗄?」
我真的觉得,他每次都做些超乎我预期的事。我保持戒心瞪着特维兹问:
「什么工作?要指挥部队的话我可不干。」
「有关魔王现象,您不会想多知道一点吗?例如他们究竟是什么存在。」
我与特维兹,皆不由自主地看向入口处。恩普莎虽然默默不语,但注意到视线,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雇用冒险者,前往位于北部的遗迹调查过了。」
「你该不会对考古学有兴趣吧?」
「因为有实用性的意义呀。有时候能从遗迹之中发现有机会投入实战的遗产。站在那边的恩普莎的──月之『女神』的遗骸,也是调查以后发现的。」
那并非不可能。泰奥莉塔也是在最近的探索中被发现的。尤其是北部,有可能仍有未知的遗迹沉眠着。
我慢慢理出头绪了。这家伙,原来是想让我去假扮冒险者啊。
「赛罗先生,我希望您能接手探索遗迹的工作。我们来编组一支少人数的部队吧。」
特维兹说这番话的时候,苏拉·奥多正好走进房间。说不定这家伙一直在斟酌他进来的时机。特维兹的话,还真有可能会干这种事。
「就拜托你喽,苏拉·奥多。」
「……什么?」
苏拉·奥多当然没有听说谈话内容。只见他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发问:
「你在说什么?」
「你没有在外面偷听吗?反正不是重要的事情,之后再跟你解释。」
「我是没在听,我以为绝对跟我没关系。所以这不是提问,而是替代威吓说的。你在说什么?」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快说。根据内容,我也有拒绝的权利──」
「我搞不懂你的意思。你要我跟这家伙组队调查遗迹?」
我决定不管这只臭毒虫,先对特维兹提出质问。
「为什么要让我做那种事?」
「知悉过去,才能连带理解魔王现象。然后,您是不会拒绝的。」
特维兹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说道。事实上,拒绝就太愚蠢了。比起被监禁在这里,到外头四处奔走绝对比较有可能逃脱。
也就是说,我没有不接受的理由。
「越理解魔王现象,就越能明白,要消灭他们是绝对不可能的。您到时候应该也能理解吧。那么一来,您的想法也会改变的。或许我们会有机会好好相处。」
特维兹抬起视线凝视着我说道,彷佛在试探些什么似的。
「纵然是那位剑之『女神』泰奥莉塔,也没办法消灭魔王现象。即使是能够赐予万物死亡的剑,也有杀不死的东西。」
他指的是圣剑。有关这件事,这些家伙果然也十分熟悉的样子。不过,那种互相摸索底牌的戏码,我可不打算奉陪。我几乎无视了特维兹的发言。
相对的,我决定发问:
「为什么要做到那个程度?拉拢我入伙,我也不觉得我能派上多大的用场。」
「您对自己的评价太低了。赛罗先生,只要您不在了,这场战争会变得更加容易。」
胡说八道。讲得好像是我把这战争搞复杂,是我导致损害增加的一样。不管怎么想,我都没有那种价值。
又一次,特维兹犹如读取了我的心思似的摇摇头说:
「您在怀疑我呢。可是,这是我的肺腑之言哦。」
我心想──「谁管你啊。」
◆
潮湿而温暖的风开始自东方吹来,优柔地穿过森林的树木之间。
(感觉会下一场雨耶。)
渣布仰望傍晚的天空心想。
「莎莉塔芙妹妹,我看今天到此为止好了。」
渣布回过头,眼前有一位身披狼皮的少女。少女只有一只手臂。在先前的战事中,她失去了自己的左手。
「我们去找个旅宿吧,再往前走一段路好像有个聚落。哎呀~我实在不想去住《第一王都行商指南》二星以下的旅馆,可是也无可奈何对吧?可以的话,能不能产个温泉出来呀~?你怎么想?」
「我觉得你吵得要命。总是那么吵闹,闭嘴一下好不好。」
莎莉塔芙打断渣布的话,低吼似的骂道。
「你一直都这么吵吗?就不能安静一下吗?」
「其实我是那种安静下来就会窒息的体质哦──不对,我乱讲的。并不会死啦。可是与其像赛罗大哥或杰斯先生他们那样臭着一张脸都不说话,我这样反而好一点不是吗?我完全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耶。摆着阴暗的表情难不成会有好事发生吗?」
「不知道。可是比你要好多了。」
「咦~~哪有!你好坏喔!惩罚勇者之中,我可是最开朗、最乐观、最欢乐,而且最正常的人耶!都没有人理解我,让我好难受喔。」
「我说过了。你吵死了,给我闭嘴。差不多……要下雨了。」
渣布心想不愧是莎莉塔芙,对自然的变化非常熟悉。她的嗅觉灵敏,好像能嗅出风中的气味。
「到开始下雨还有时间。与其去找聚落,不如用我们的临时住处。」
莎莉塔芙指向南方说道。山之部族──他们山中民族称为临时住处的小屋,似乎存在于北部地区的各处。尽管是简易的小屋,但足以遮风避雨。渣布他们在追踪赛罗的期间,已经承蒙了那些庇护所好几次照顾。
不过,餐风露宿对渣布而言,并不是多大的问题。
「可是啊……怎么一直追不上啊?魔王现象的脚程实在有够快的。」
渣布两人沿着「爪痕」河沿岸,已经持续追踪超过十天了。虽然统称「爪痕」河,可是这条河有好几条支流。从流入诺方西部湖泊的「大拇指」开始,到形成激流的「小拇指」为止,整个流域宛如撕裂北部大地一般奔流而过。
渣布一度认为假如赛罗是被人类掳走的,那他们马上就能追上。可是对方是波基与胡亚等异形组成的混编部队,移动能力实在太高了。而且他们还得避免与敌军展开直接战斗。
(我好逊喔。原本是想轻轻松松把大哥搭救回来的说。)
渣布自嘲心想。
他原本想不费吹灰之力地救出赛罗,然后对赛罗说个一句──「大哥你在搞什么呀?」光是想像那个平时高高在上的男人被自己鄙视又嘲笑,渣布就会不由自主地流露笑容。
渣布对赛罗是不喜欢也不讨厌,有时候甚至会被赛罗搞得十分不愉快。但还是偶尔会有这种状况发生,所以综合起来,赛罗仍是个一起行动也不错的同伴。
想到这里,渣布忽然想到一件事。
「莎莉塔芙妹妹,你呢?」
「……什么啦?」
「我在想呀,为什么你要来追赛罗大哥?那个人在战争里虽然很强大,可是说到救了他以后能得到什么,只能说什么都没有哦。真的是空虚中的空虚。明明一件好处都没有,为什么你还要来救他?」
「我有理由救他。因为我们是同盟。」
「哈哈~赛罗大哥说过的那个啊。原来那是认真的喔?」
「是认真的。至少那家伙遵守了约定。所以我也要遵守。」
然后莎莉塔芙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看了渣布一眼,然后说:
「……你也是。那只魔王现象,古威利昂是你杀的。它是我的仇敌。你的身手我予以认同。所以你的废话我也愿意忍受。」
「嘿嘿嘿嘿嘿!那真是谢啦。意思是我可以讲更多废话喽?」
「你今天再对我多说一句话我就宰了你。」
「唔哇,可怕耶!但是你办得到吗?昨天也失败了吧?」
「吵死了。」
莎莉塔芙露出獠牙,站了起来。她仅以一只右手,俐落地扛起行囊与手斧。
「再过不久就要下雨了。这场雨会下很大。我要赶路了。在救出赛罗之前,我要避免多余的消耗。」
「说的也是~」
渣布眺望东方的远处,「爪痕」河流经的尽头。
(感觉还要花个三天,才能追上大哥耶。)
根据痕迹所示,渣布认为大致上的距离就是三天。
「──啊?还有,渣布,你听好。」
莎莉塔芙回过头说道:
「你不要再对伙食出手了。全都给我做就好。」
「咦?为什么?」
「你做的饭太难吃了。恶烂。」
「啊。你这样不好耶。挑食会让你长不高哟,莎莉塔芙妹妹!」
「闭嘴!不要碰我!」
渣布闪过莎莉塔芙挥砍而来的手斧,斧刃自鼻头前掠过。刃上挟带有鲜明的杀气,让渣布觉得莎莉塔芙存心想杀死自己。如此赤裸裸的敌意,使渣布不禁笑了出来。
渣布心想──「事情变得开心起来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