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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八卷】 特殊刑罚:柯维尔寇克指挥异形迎击3

战斗结束,我回到城内以后才终于得以喘一口气。

柯维尔寇克市的中央广场燃起篝火,士兵们聚集在该处。他们是成功幸存下来的「共生派」士兵。

当然也出现了死者。大约有一百人。表示每二十人之中,就有一个人阵亡。以损害来说是无法忽视的吧。即使如此,活下来的士兵们脸色十分开朗。或许是有些无情,但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能像这样在篝火边享用配给的粮食,无非是幸存者们的特权。那是麦子与豆类混合煮成的粥,配上用赤带鳟腌制的图伊醋渍鱼。大概就这样而已。所谓的图伊醋渍鱼,是把鱼肉用葱与斯哩洼库(注:一种辣味果实)等辛香料浸泡在醋里腌渍调理的做法,是北方人钟爱的料理。

我那一份的配给,是恩普莎兴匆匆地拿来的。

「来,吃吧。人类若不进食马上就会死掉啊。」

「才不会那么快死掉咧。」

「我不会被骗的。维持健康很重要。来,快吃。我会看着你的。」

「别那样,你不用看着我吃饭啦。」

我实在很受不了恩普莎,但也不能不吃东西。

出于无奈,我跑到升起篝火的广场一隅坐下。这是一间快要朽坏的店家,我就这样靠在墙壁上。虽然现在好景不在,但这座广场一定曾经商店林立,人声鼎沸吧。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坐立难安地用餐,这时更让我坐立难安的要素靠近了。

「那个……喂。」

一道含蓄的唤声传来。是幸存的士兵。我注意到有三个人包围似的接近我。我对他们的长相也有印象。是白天我差点被尤尔曼杀掉的时候,跑来救我的那几个。

我一度佯装没听见,只不过──对方仍不死心。

「唉。你是赛罗……对不对?赛罗·佛鲁巴兹……那个『女神杀手』。不对,还是该叫另一个?叫你『雷鸣之鹰』会比较好吗?惩罚勇者,『雷鸣之鹰』。」

「是又怎样?」

不理他的话,感觉他会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我逼不得已,只好决定回应对方。

「你对我指挥你们有意见吗?毕竟阵亡的人数不少啊。所以我就说了,要找个更像样的家伙来指挥才对嘛。」

「不是,不是那件事。」

向我搭话的士兵摇头道。

「我们觉得很意外。没想到你会来当我们的同伴。」

语毕,那家伙露出讽刺的笑容。那个笑法充满恶意。

「你是什么心情呀?曾经的人类英雄沦落为惩罚勇者,现在则跟魔王现象相亲相爱地肩并着肩。唉,这样开心吗?」

我觉得他应该喝醉了。配给也会给个一两杯酒。那是浓度相当高的酒款。

「我才没有要跟你们相亲相爱。」

我被误会了。还是说,这是有意为之吗?特维兹的话真的有可能放出这种谣言。

「我才不想被魔王现象饲养,苟延残喘活下去咧。」

我瞪着恩普莎说道。那家伙从喉咙发出笑声。竟敢给我明知故笑。

「就像这样,我可是很不爽的。你们不会吗?」

「不会。那种话……是像你那么强的人,才讲得出口的。」

另一名士兵,以强烈的口吻说道。他的眼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怨恨。

「你有『女神』,还有力量。你只是比别人走运,都是运气好而已。我们跟你才不一样。」

每说一个字,他的声音就多一分尖酸,多一份刻薄。到最后,他变成以挑衅的语气说:

「我……我啊,小时候住的城市被魔王现象给袭击了。那种时候一般人是能做到什么事?你说啊,赛罗·佛鲁巴兹。」

「什么都做不到。」

没有准备的话,什么都做不到。

那种事,我也相当清楚。

「跟我很像嘛。小时候住过的城市被轰得稀巴烂,到这里都一样。我那时是碰到一只叫做檮杌的魔王现象。要说幸运的话,的确是幸运吧。彼此彼此啦。能活下来就是走运。」

「啧……所以那又怎样!」

他终究给我吼出来了。这不是很有精神吗?

「你想说你也遭遇了跟我一样的不幸吗?所以那又怎样了啦。难不成你想说我们也能跟你一样自己选择要怎么战斗吗?还是想说我们只要想做就做得到?」

他向我伸出手,可是他没有上前揪住我的衣襟。因为恩普莎在我身旁。那家伙好像对这件事也很恼怒。

「我有一个卧病在床的婆婆!这个人有孩子,那家伙有个身体虚弱的妹妹!抛弃一切一个人逃去南方的话,要跟魔王现象战斗当然也行啊!说不定根本就不用加入『共生派』了啊……!」

接下来,他有如硬挤出话似的不屑地说道:

「像你这样的人才奇怪。一点也不正常。」

「或许吧。我也不打算宣称自己是正确的。在你们眼里看来我一定是异类,而且我大概在哪里做错了吧──然后,现在就是这副蠢样了。」

赛涅露娃变成是我亲手杀掉的。把曾经的部下们都忘了,还把佛鲁巴兹军的大伙给卷入,往后牺牲者还会再增加吧。即使如我还是试图战斗下去。

这怎么可能是正确的选择。

「可是我得说,我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因为我是惩罚勇者啊。」

这次轮到我畅所欲言了。

「我反而羡慕你们呢,没骗你。」

「你想说比不幸的话你不会输吗?那又怎样了啦!该死!谁管你的遭遇啊!哪怕你比我还衰,我也不会因此得到救赎。事到如今我还能怎么办?」

「你还想做别的事吗?算了吧。你的所作所为没有错。我觉得你是对的。」

我打从心底那么想。

他们应该都有家人或是重要的人事物吧。那些东西不该舍弃。我所选择的路,明显是错的。我也因此受罚了。

「但是,就算是错的──」

没错。唯有这点,我要给他说清楚。毕竟我不喜欢被人大放厥词。

「你会特地跑来找我吵架,代表你对某件事无法接受吧?要是你无法接受,就自己想办法解决。」

如此说着的同时,我也注意到,我是在说给自己听。

假若再让我选择一次,如果我能选择要不要杀掉赛涅露娃,如果我能决定要不要跟泰奥莉塔缔结契约;无论在哪种状况,我应该都会犯下一样的错误吧。

我不是正确的一方。我说教似的言词并没有正当性。

(所以呢?那又怎样?)

我只能自嘲了。因为我也差不多想从那种精神状态毕业了。

说不定这是今天早上作的,那个既幼稚又拙劣的恶梦所导致的吧。

「然后咧?你还想对我说什么?」

「……吵死了。我一开始就没有话要跟你说啦!」

有如叫嚣般的台词。对方朝我靠着的这间快要朽坏店家的墙壁踹了一脚,随后士兵们就此离去。感觉糟透了。我把麦子与豆类煮的粥小口小口喝掉。

「唔嗯。看着你,总是会使我操心呢。」

恩普莎依靠着快朽坏的商家墙面,俯视着我。蓝紫色的长发与她的侧脸被火光照耀,看起来十分诡异。

「我不想失去自己的军师。我很怕你们开始厮杀,一直在警戒着呢。」

「谁会跟他们搞什么厮杀啊。」

「人类时常那么做不是吗?我听说历史上人类厮杀了无数次。在我等魔王现象尚未介入的时期,你们应该频繁地在厮杀吧?」

这是历史话题。魔王现象说不定比人类还要熟悉。希葛莉雅要是听到这件事,可能会很高兴。

「该不会──你们这些魔王现象,是为了不让人类自相残杀,才袭击人类的吗?」

「嗯?噢……呵呵呵呵呵!要是那样可有趣了。不对,那样有趣吗……?我无法判断有趣与否,所以要评论是不可能的。」

她在打马虎眼吗?还是讲认真的?虽然是我自己提的,但我这个问题离魔王现象的本质似乎稍有距离。

这种时候,应该正面询问看看才对。

「唉。」

我有一个疑问。如果有机会能问问莱诺的话,我一直想问他这道问题。

「你们这些魔王现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攻击人类?」

「你认为是为何呢?」

「你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吗?我要是知道答案就不会问了啦。」

「推测一下你应该办得到吧?不妨试想看看。你会如何想像?」

「……好比说,复仇吗?」

假如是这个理由,以动机而言我也能理解。

「远古时代,你们被人类驱离住处。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原生民族。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不是不能理解。」

「呵呵。这个答案挺有英雄风范的嘛。跟我在故事里学到的一样。」

我有一种被人耍着玩的感受。可是我渐渐理解了。恩普莎没有要侮辱我的意图。

「你的两个说法皆有其正当性,这也算是一种慰借吧。借由互相理解,或许也能因此解决某些问题。所谓人类的英雄可真是温柔啊!」

「烦死了,所以我说错了喔?」

「我无法回答。我等的『君王』并不期望。」

又是那个「君王」啊。跟这些家伙的对话中,偶尔会出现那个词。

「你们的『君王』是什么人物?为什么要服从他?他有那么强吗?」

「不晓得。我们并不清楚。反而是你们比较熟悉吧。」

「什么意思?总觉得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回避问题哦。」

「哈哈哈哈哈!你发现啦?抱歉啊,我无法告诉你。这也是我的期望。」

我开始不明白了。这时我忽然想到──「那莱诺呢?那家伙会知道某些事实吗?再说,那家伙能把事实说出来吗?」

要是逃离这里,我应该询问莱诺关于「君王」的事情。为什么魔王现象要攻击人类?虽然无法期待那家伙能够给出正经的回答,但我总觉得这会是重要的线索。

「好,算了。」

我在最后,把用赤带鳟做的图伊醋渍鱼一口扫光。这种调味真的淡得可以。我觉得由我自己做,甚至能做出更像样的食物。就连芭特谢最近都能看出一点长进。

「饭吃完了。我要回寝室。我今天已经工作得够卖力了吧?」

「唔嗯,说的对。赛罗,你确实以一名指挥官之姿,打出一场漂亮的仗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特维兹那家伙,这下也无话可说了吧。连迪尔德丽都很佩服你哦!」

「──那种话我一句也没说过不是吗?」

突然能听见有人说话。

一道人影背对篝火,介入我们的对话。白色的人影。对方是一只头上有巨大山羊角,外表有如少女的魔王现象──迪尔德丽。她刚好在我们提及名字时插话,代表她说不定一直在斟酌加入对话的时机。

「抱歉让你久等啦。」

我为了钓出这家伙的反应,决定稍微试探她看看。虽然我只是耍个简单的嘴皮子,不过这样就能大致得知,魔王现象的精神构造与人类相近到何种程度了。

「你想跟我说话对吧?一直在排队等候不是吗?」

「嗄?我才没在等。你什么意思?我有什么理由等你?」

「这样啊。我还以为因为我太有人望了,所以你一直在为找不到机会跟我说话而烦恼呢。」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迪尔德丽咬牙切齿,握紧拳头说道。她用力到我都能听到喀喀声了。可想而知,这只迪尔德丽拥有相当近似于人类的情感。

「我只是因为人类很稀奇才在看的。」

「要看人类的话,还有其他只能看呀?」

我持有的疑问,对恩普莎来说似乎也是个问题。她稍微试探性地向迪尔德丽问道:

「我的赛罗·佛鲁巴兹的哪一点稀奇了?」

「各方面都不一样吧。首先,那是你在饲养的个体。不仅是『女神』的契约者,还是个惩罚勇者。这些要素,在其他人身上都看不到。」

迪尔德丽蹲了下来,瞧着坐在地上的我的脸看。

「唉,恩普莎,那家伙都吃什么?跟其他人类一样吗?什么时候睡觉?需要运动吗?你会带他去散步吗?」

「你在意吗?若是想喂食的话还是省省吧,你会被咬哦。」

恩普莎站到我前方,阻挡了迪尔德丽的视线。

「再者,这个人类是我为了完成使命所不可或缺的存在。我要像阿妮丝姊姊一样。所以我要驯服这个人类给大家看。因此,你不许对他出手。」

「……给他东西吃又有什么关系?」

「你果然也想喂养人家不是吗?我先声明,我是不会让给你的。」

无视我的意志,这两个人尽给我自说自话。不过魔王现象这种生物,大概都是这种感觉就是了。

「总而言之,你不许接近我的东西。要是给了奇怪的饲料而弄坏人家的肚子,我就把你给破坏掉。」

「是哦。要是做得到就来啊。」

尔后,迪尔德丽背对我喊道:

「纳克拉维!回去了。诺方的战线差不多需要我们了吧?」

迪尔德丽奔跑离去。我不自觉地将视线移往她前去的方向。

(……那家伙。)

在广场升起的篝火对面,有一道黑影。或许是对方的身材高挑使然,总觉得那个家伙的站姿斜斜的。那道黑影有一头波浪般的黑色卷发。

(是纳克拉维。)

她的一双眼睛,与额头上的第三只蓝色的眼眸,皆不带任何情绪,只是一味凝视着这里。那是野兽从黑暗中窥视状况的眼神。令人觉得她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情感。我举起一只手挥了挥,跟她打招呼,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以摇摇晃晃的脚步离去。唯独额头上的蓝色眼眸,好像仍一直盯者我看。

「哼。姑且不论迪尔德丽,纳克拉维她……我实在是束手无策。她丝毫不理解所谓的情绪,也不打算理解。由于她认为没有必要,才会将你视为危险。」

恩普莎哼了一声。

「赛罗,那玩意儿,你要留心。」

纳克拉维或许打从一开始就一直盯着这里了;我有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