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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八卷】 刑罚:诺方封锁线突围掩护1

普加姆从牢房中被放出来,是在一场倾盆大雨过后的早晨。

听说人类的部队将再次朝北方进军。

「你要跟我们的部队一起走。」

进到牢房的人类,以严肃的表情如此宣告。

普加姆记得,那是一位叫做芭特谢的人类。他听说过传闻。对方是一名女骑兵,加入惩罚勇者部队的原委相当令人感兴趣。

「上头判断,既然城镇的防守会变薄弱,那么把你放在战场的军营还比较实在。最终而言,你会被送到喀鲁吐伊鲁,不过就目前针对这座城的包围状况来看,要移送你不太容易。」

据说为了突破包围网,人类派了相当大批的军力出击。迪尔德丽的「大地」女神权能似乎能无视地形,尽管是分批运送的,她的军队还是成功迂回到南部了。既然如此,确保安全的运输路线将是人类的当务之急吧。

普加姆心想──「只要他们突破包围,我就会被送到喀鲁吐伊鲁了啊。」普加姆没有亲眼看过那座要塞,但戒备想必会比这里还要森严。普加姆认为自己必须在那之前逃脱。

「上头认为有关魔王现象的管理与饲育,我们部队比较有经验。」

芭特谢板着一张脸,检查普加姆的手铐。这是圣印式的铁制手铐。

「这个评价让人很困扰,但我们无法否定上头的说法。」

「实际上是真的很辛苦呢。」

还有另一个人在,对方跟在芭特谢的背后。这一位是一个银发的……大概是男人,普加姆暗自想着──「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印象。

「关于魔王现象的目的或真面目,我已经被问到天荒地老了。他们都觉得我跟莱诺会知道一些内幕,所以一直想问我们。可是我已经说好几次『我真的不知道』了,他们都不肯相信我。为什么大家对我说的话都心存怀疑呢?」

「你扪心自问看看。是谁的错才导致事情这么麻烦的?」

「咦……不就是魔王现象他们的错吗?」

「根本上或许是如此,但演变成这个局面你也有责任!」

当芭特谢瞪过去,银发男子便带着模棱两可的微笑别过脸。

「贝涅提姆,你少给我看旁边!要让莱诺回归部队的话,那个谎言确实有效,但……」

「我没有说谎……我只是了真话结果被怀疑了而已……」

「给我闭嘴。问题就出在这里。一定是你让上头对我们更加起疑,更加不悦了。」

「就是说啊。我好心痛。我也有在反省了。」

「少骗人了!」

「我说真的啦!不反省的话不是会被骂吗!」

「你在真正的意义上什么都没反省到……」

普加姆心想──「看来这个银发男以叫做贝涅提姆的样子。惩罚勇者部队里好像有这号人物。应该是非战斗人员吧?不晓得威胁度有多高。」

(但是……她叫芭特谢啊。这个女人,她的目光真是炯炯有神。)

要是诗人的话会怎么形容呢?普加姆稍作思考。形容成「宛如会冒出火光的眼眸」……实在很陈腔滥调。有个比喻是「彷佛托巴塔吉亚的冰酒」,那好像是阿鲁特亚德·柯梅提写的吧。意思是形容酒体「乍看之下有如冰块般清澈,含在嘴里会感受到强烈的辛辣」。

普加姆认为这个叫芭特谢的女人,很适合用那个比喻形容。

「那个,有关我们这次的任务……」

贝涅提姆窥探着芭特谢的脸色说道,那个态度犹如在面对一头猛兽。

「敢问我们被指派了什么内容呢?」

「你没在听吗?你也有在场吧?」

「啊。对喔。我有在听,没事了。我没问题了。」

「明明有问题就不要说没问题!就算你有在听,我看也绝对没有听进脑子里!」

「您说的是,很对不起。我会诚心诚意致歉的。我实在是无地自容。」

「够了……!听好了,我们这次的任务是侧翼掩护。」

芭特谢将摺起来的纸张摊开。那状似诺方市周边的地图,上头记录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看到对方在自己面前开作战会议,让普加姆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但事实上他什么都做不到。没有任何手段能把会议内容传达出去,这就是现在的自己。普加姆认为应当自我警惕。

「再说,我们的定位是圣女尤莉莎所率领的圣骸旅团的一支部队。因为圣女的大部队在计划朝北方突围,所以我们要负责侧翼的掩护。」

诺方周围有红色的记号,普加姆猜测那些记号代表魔王现象。

「魔王现象半包围着这座诺方的西侧。由于第十一圣骑士团已经北上了,这个动向是为了阻断我们与第十一圣骑士团的配合。因此我们必须突破那道包围网。我想这部分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是的。那点程度的话,就算是我也会懂。」

「……少撒那种难懂的谎。我大概明白了,对你说明这些都没有意义。重点在于我们在这场突围作战该做些什么。」

芭特谢的手指在地图的西侧滑动。该处画着奇异的图样──那是一只不可思议的生物,就像将骸骨与昆虫拼凑起来,扭转在一起。其他还有软体生物痛苦挣扎的图画,以及长出手脚的高塔的图案。

对普加姆而言,人类的美术是未知的领域。世上或许存在这种美感吧。

「这是我为了方便你理解,整理过后画成的作战图。」

听到芭特谢的发言,贝涅提姆露出忧愁的表情,但默不吭声。

「我们的任务是防止自西方袭来的威胁,使圣女部队得以专心突围。不确定是否有魔王现象存在,但传闻中的那只能够召唤地形的个体──识别名称为『迪尔德丽』的魔王现象相当有可能在那里。那只魔王现象,能够使军队从西方的诺尔斯湖进军。」

「原来如此……那个,顺便问一下……这些图……代表什么意思?」

「这是象征我方部队的泰奥莉塔大人。然后是从西方袭来的异形大致上的编队。主力是大型的凯伊拉克,还有奥伯龙与凯尔派。这些图是把那些异形简化画成的,不好懂吗?」

「不太……啊,不会,我觉得十分清楚。」

「那就好。」

普加姆对贝涅提姆发言有别的见解──他觉得应当指出那些图画很难以理解,虚伪难道不是同等于无礼吗?

「可是,这次相当地──该怎么说呢?」

贝涅提姆以手指触碰下巴,表现出稍作思考的气息。

「以给我们任务来说,相当『普通』呢。」

「没错。与我们至今经历的那些半自杀式任务都不一样。这次似乎是想将我们投入具有战术效果的战局之中。」

「以我方来说是很值得庆幸没错,但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轮得到你问吗……对于我们的处置,喀鲁吐伊鲁跟神殿都在绞尽脑汁。无论是民间人士还是军队内部的反应,目前都呈现极端的分歧。」

「呃,那个,意思是?」

「尽管是非常可疑的一群人,在战场上却很有用;虽然不能相信,但派得上用场。就是这种两极的评价。事实上,卡吉特连峰的敌军,也是被我们以少到令人诧异的兵力打到溃散了。」

她提到卡吉特连峰。当时的情况,普加姆仍记忆犹新。

对此,普加姆的想法近似屈辱,他觉得自己可说是完全中了敌人的计。不仅被引诱出来,被耍得团团转,最后还遭到俘虏。在战斗中失去部下的创伤,开始在普加姆心里扩大,大到超乎他的预期。

每当想起这件事,他就会被一股类似愤怒的冲动给囚禁──而且还是对自己的愤怒。

(我为什么会对那场败北,感到如此地不快?)

这个心情,让普加姆难以消化。原因恐怕不只有败北本身。他至今战败过无数次,而且每当失败,他也觉得只要从中学习就好。

意思是,持续累积的败北,会形成令人难耐的屈辱吗?

还是说,因为自己的失态而失去部下,会让自己感受到某些震撼?

(我不知道。)

普加姆希望是后者,毕竟这样会更像个人类不是吗?就像赞扬英雄的诗篇或故事中出现的那种高洁的战士、勇士。难道还有除此之外的称呼吗?

普加姆心想──「『吾王』一定会为此感到欢喜。」想到这里,普加姆的心情就会变得晴朗一点。

「──总而言之,我们只能做好该做的事了。出击是明天早晨。你给我做好准备。」

「准备我当然会做,会是会……但是没问题吗?」

「你是指赛罗缺席的这个状况吗?」

「嗯,呃,那个……是的。」

「不只杰斯,连你都这么说啊。我自己也心知肚明。」

芭特谢轻轻叹了口气,她已经踏出步伐了。

「那个蠢货缺席的现在,我们被分配到的是相对没那么危险的任务,这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如果可以不用打那种蛮不讲理的仗,那我多少也有信心。我会尽全力的。」

「万事拜托了。这次真的拜托了。我能指望的只剩下你了。」

「客套话就免了。更重要的是安排援军。你的诈术有成果了没?当我们负责的战线上发生预期之外的事态时,能期待诺方派出的援军吗?」

「那部分万无一失。援军会来的。」

贝涅提姆不假思索地答道。

「只不过……会以不同于预料的形式就是了。」

「不要用那种会让人担忧的说法。是哪里的贵族?」

「赫斯汀家,还有甘斯克家。由于两家我都有取得把柄,所以说……我用了稍微不合法的方式威胁看看。兵力应该可达一千吧。可是,那个……你不会生气吧?」

「……这个节骨眼,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都是为了获胜。就算只有一千兵力也很巨大……」

「真的吗?不会事后生气吗?」

「不会。你很烦哦。」

「那就好了。因为赛罗不在,感觉你的心情非常恶劣……」

「闭嘴。这件事已经说够了。该走了吧──把普加姆带来。」

芭特谢以强硬的语气说道。然而略显不安的表情仍挂在脸上;贝涅提姆的也是,宣言会全力以赴的芭特谢本人也是。

(这会是……破绽吗?首先……要看战况的走向如何吧。)

自己究竟有无逃脱的机会?摸索那个机会是自己现在的最优先事项。普加姆想着这些,同时将目光望向芭特谢与贝涅提姆那两人的,更前方的位置。

普加姆发现那边有一道体型高大的人影,对方始终保持沉默盯着自己。

「来,一起走吧。」

那个男人面带笑容蹲了下来,伸手说道。是莱诺。对方现在应该是如此自称的。

他身为魔王现象的名字是帕克·普卡。

纳克拉维到头来还是没有成功收拾掉他。他比预料中的还要难缠,还要顽强,而且十分可怕。普加姆在第二王都与他战斗时,理解了他的危险性。与被期望变成那样的申诺伯相比,两者有决定性的不同。他对「君王」的杀意,是别人无法比拟的。

「普加姆,欢迎来到我们的部队。我很欢迎你哦。」

普加姆被揪住脖子,被迫站起来。对方轻柔的动作,彷佛在对待一个脆弱的物品,然而光是这样就让普加姆浑身恐惧。

「有机会跟你聊聊让我好高兴哦。我现在充满斗志,我要展现自己对人类的用处,所以我好想站在最前线和你们作战喔。要杀掉『君王』的话,这么做果然是最理想的了。」

「你这家伙。」

「啊~脸色变了呢。」

莱诺笑了。普加姆觉得,要是人类的话应该会用「爽朗」来形容这个表情吧。

「我想多看看你那种反应。很有意义。我们一起找乐子吧,普加姆。」

◆

这几天,马可拉斯·埃斯盖因很暴躁。

他自己也很清楚。

(每个人都一样──一群废物。)

这不是特定的人物的错,而是好几种要素层层堆叠造成的。埃斯盖因自认有好好压抑情绪,他尽量避免在部下面前表现出来。但是,这变得越来越难了。

第一个问题是,这场大型远征正逐渐成功,这出乎了他的意料,但此事本身并没有问题,对人类整体而言是很乐见的状况。

然而对埃斯盖因来说却不一样──他尚未缴出显赫的功绩。

「第十一圣骑士团再度传讯催促了。」

他的其中一名部下,一个叫做丹沃斯的将校,提交了如此一则报告。

「对方要求尽早补给。他们表示,既然部队始终按照预定进军,补给理应早该准备妥当。」

「啧。竟然会按照预定,未免太快了。」

埃斯盖因咂舌说道。

维尤克斯率领的第十一圣骑士团的进军实在太过迅速。要说是按照预定,确实是如此。但夸下那种海口究竟有多少人会如实当真呢?

仅在这段期间内,便抵达北部树海的入口,让埃斯盖因无法置信。

「根据维尤克斯·温提耶的主张,他认为既然吕芬·柯朗以至北部赴任,补给线的构筑就不该有问题。因此他表示『立刻送来』。」

「已经来不及了。现在物资是决定性的不足。」

原因是埃斯盖因刻意在掠夺物资。一旦事迹败露,甚至能称得上侵占。粮食、兵器、蓄光石等等的物资,他全都拿去行贿诺方里愿意站自己这边的议员了。

如此一来,所属己方派系的议员将蕴蓄财富,累积力量,尔后便能胜过非我族类。埃斯盖因的话语权也确实提高。现在议员们欢迎埃斯盖因的动作也很强大,他的地基打得越来越稳固。

但是那些都是拿第十一圣骑士团要求的补给换来的。

第一波补给──接下来圣女尤莉莎将送过去的份,埃斯盖因会网罗残存的物资,勉强搪塞过去,但即使能搪塞一时,问题仍等在后头。

「虽然有点强硬,但必须临时征税了……接下来,敌对议员的私有财产也要没收。」

「属下认为可行。」

丹沃斯冷静地点头道。

「属下已经做好准备,随时都能罗织罪名栽赃忤逆阁下的议员。」

「嗯。快去办吧。」

埃斯盖因点头说道。能把那些工作事先准备好,就是丹沃斯的强项。他做事快狠准。埃斯盖因认为有关物资的问题,这下就能解决了。

「其他还有什么事?」

「无非是圣女尤莉莎了吧。那一位一如往常,在作战中的鲁莽行动很引人关注。而且有奋不顾身救助部下的倾向。这个倾向,在这一个月的交战中渐渐变强了。」

这也是令埃斯盖因头痛的原因之一。她太胡来了。事到如今,让尤莉莎·基达弗雷尼丧命反而会让埃斯盖因伤脑筋。居然要为这种事情心烦意乱,埃斯盖因觉得实在没有天理。

「那个姑娘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她可不是区区一介小兵啊。要是有个万一,就算把士兵当成盾牌她也非活下去不可,难道她不知道吗……!」

「──指派忠诚且战技优异的士兵担任护卫吧。我会从贵族联合选拔人才。」

做出这段发言的是一位名叫富许的年轻人。他与丹沃斯相反,没有才气,只提得出平庸的点子,但稳健踏实。算是有不足之处的男人。

「虽然贵族联合的军队都是弱兵,但是筛选过后就是精锐了。」

「了解,去做吧。剩下的是──」

「惩罚勇者,是吧。」

背后有声音传来。因为对方实在没什么气息,所以埃斯盖因有时候会忘记他的存在。

他是伊尔钦·托尔赛普,一位秃头且偏肥胖的男人,亦是诺方的有力贵族之一,更是托尔赛普的现任当家。

「市井小民对他们的评价呈现正反两极。有人断言他们是人类公敌,也有人说他们是行政室与伐库鲁公社透过『邪恶的非人道实验』创造出来的秘密武器。」

「哪有那种道理。一群阴谋论者……!」

埃斯盖因认为饲养魔王现象的家伙,全都有害于人类。传闻所说的,能将魔王现象置于掌控中的圣印兵器根本不存在。伐库鲁公社也以官方形式否定了谣言。

但一部分的士兵与民众,对其表示怀疑。谣言不仅指出,惩罚勇者正是颠覆人类与魔王现象之战力差的秘密武器,还认为他们是经由喀鲁吐伊鲁与伐库鲁公社之手,以非人道行为创造出来的。

(「邪恶的非人道实验」实现了人类对魔王现象的掌控。这个传闻实在太有效了。)

埃斯盖因认为民众有一种倾向──容易相信残酷的事物是现实。假如传言说的是「稳健的实验与努力的成果」,那么或许就不会渗透到这个地步了。

「你没办法消除谣言吗,托尔赛普?用你家的『跑火人』试试看呀?」

所谓的「跑火人」,是托尔赛普家私自使用的谍报组织,要说是间谍也可以。

「几天内可以。至少可以把惩罚勇者部队的评价再次压下来。」

「要是可以就好喽。」

「请别担心。我们与『灰绶同盟』处于合作关系。我想您应该晓得,他们在北部是最具影响力的组织。」

埃斯盖因认为,那句话对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威吓。

「灰绶同盟」这个组织的存在,是诺方得以撑到现在的原因之一。来如影去无踪地冒出来的补给,以及迅速到诡异的通信与传讯。可见他们是一支规模庞大的组织,而埃斯盖因却完全无法掌握其全貌。

他们似乎有类似干部的人物,但没有人知道干部们的长相。而他们似乎利用佣兵、运输业者甚或商人,来扩展情报与人员网络。

「我会请他们协助。关于诺方的安定统治这方面,我们的利害是一致的。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一直都在帮助我们支配这座城市。」

有个传闻指出,「灰绶同盟」这个组织是旧梅铎王国的军阀设立的──也有一个说法认为,位于北部的佣兵公会是他们的前身。无论真相是哪个,他们无非是一支以军事与情资操作见长的集团。

埃斯盖因知道的只有两件事──他们彻底实施秘密主义,且对魔王现象心怀强烈的憎恨。除此之外的行动原则,埃斯盖因都不晓得。

「那就好。尽早处理吧。让惩罚勇者恣意妄为太令人不愉快了。军队管理本当严格执行,他们的存在会造成问题。」

埃斯盖因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自知不愉快的理由不仅限于此事。

(英雄啊。)

如此评价惩罚勇者的看法,在士兵与市民之间再度浮上。那是因为饲养魔王现象,而一度一落千丈的评价。而该评价在短期间内又一次发生巨变。

埃斯盖因觉得人们的态度太随便了。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对惩罚勇者的看法竟然会轻易地改变,简直随便得可以。这甚至让埃斯盖因感到愤怒,难道人们对魔王现象的恐惧就那么强烈吗?就那么寄望一个能打破现况的乐观希望吗?

(愚蠢至极。被谣言摆布的民众简直无药可救。)

只是,抱怨也无济于事。既然人民那么轻薄随便,那埃斯盖因就只能利用这点,巧妙拉拢人民了。

「剩下的果然是赛罗·佛鲁巴兹啊。」

当埃斯盖因道出那个名字,他就会觉得自己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那家伙行踪不明也让人非常不愉快。竟然追踪不了圣印的反应,而且甚至无法处刑。可不能放任他在到处撒野啊。」

「当然,您说的是。这方面我们也会全力支援。」

托尔赛普大大点头道。

他说的我们,不是只有托尔赛普家,而是指诺方议会大半的有力贵族们。他们正在戒备赛罗·佛鲁巴兹的归来。尤其是带着人望归来的状况,那非常地不理想。

「我们无法容许赛罗·佛鲁巴兹以领主的身分归来。」

如此说道的托尔赛普,嗓音中混杂了些许冷酷的声响。

「无论如何都会阻止。因为这是我们的城市。」

「唔嗯。那个部分就交给你们了。」

同意的同时,埃斯盖因在心里对托尔赛普的发言骂道:

(蠢货。你们这群统治者根本在耍儿戏。你以为军方这么辛苦都是谁害的……!)

诺方的统治体制十分扭曲。贵族持有太多力量了。连象征这座都市的「炮塔」──「圣光八门」的运用,他们也开始出言介入。其结果导致炮手公会的分化、弱化、外流,现在炮门连正常使用也几乎办不到。

(没想到只能一天进行一次牵制的空炮。)

现在担任诺方炮手的全都是生手。即使在埃斯盖因的眼里他们也经不起实战运用,毫无技术可言。

即使如此,诺方的贵族们仍然不乐见炮手们──军人们持有权力。他们对军人厌恶到过剩的程度。这点也是埃斯盖因忧心的事项。

(现在还没问题,但有一天我说不定也会成为他们排斥的标的。)

直到自己最终掌握诺方全权之前,埃斯盖因必须削弱贵族们的力量。说是这么说,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眼前的课题果然还是那群惩罚勇者。

「惩罚勇者部队的问题,在于他们不断取胜。」

埃斯盖因装作没什么兴趣似的说道。他不想被人认为自己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

「他们一直缴出战功──但是又没有不派他们上战场的选项。」

因为在战场上战斗,是他们被科以的刑责,所以埃斯盖因没办法使用自己过往对付敌对人士时采取的做法;也就是不指派正常的任务,并调任闲职。

「我很想选个自杀式任务给他们,但是──」

连自杀式任务也是,前阵子他们在卡吉特连峰,缴出了绝对性的战果。既然如此,埃斯盖因应当选择更为露骨且确实的手段。然而,现在连那种做法都难以执行。

「芙雷希·玛斯提波鲁特与吕芬·柯朗,这两位在袒护惩罚勇者。要在这种状况下强行指派任务是不可能的吧。」

埃斯盖因嘀咕道,这时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于是放松力道。

被人认为自己敌视那些人会影响到名誉。埃斯盖因有必要向周围展示,自己的不快与面对害虫是同等的感觉。

「关于吕芬·柯朗,我已经祭出对策了。他再过不久将不得不离开这座都市。那方面没有问题。」

圣骑士团现在也是军队的一部分。虽说命令系统不一样,但身为喀鲁吐伊鲁总帅的埃斯盖因,方法要多少有多少。简单来说,只要把对方赶去从事正规的作战即可。

「但是,要让另一个人──芙雷希·玛斯提波鲁特闭嘴的话,就没有什么好方法吗?」

「的确,那个女人是很棘手的对手。她已经拉拢商工会了。」

率先开口的是丹沃斯。那个口吻令埃斯盖因觉得他才气纵横。

「让那个女人结婚如何?挑选一名阁下势力可及的贵族,让他们缔结血缘关系。」

「难。玛斯提波鲁特家拥有独立的财源,在南部的话语权也很大。」

不过这个方向的斡旋倒是有尝试的价值。埃斯盖因认为那个想法不错,可是他不夸赞那么多。

「那么──果然应该放任芙雷希·玛斯提波鲁特才对。应当选择更好出手的手段。」

这次是富许。虽然不起眼,但他的音量绝对不小。而且话也说得通。

「在下次的作战中,对惩罚勇者部队施加某些限制,来弱化他们的实力。这个方针应该比较妥当才是。赛罗·佛鲁巴兹缺席的那支部队,有很高的机率缴不出显赫的战果。」

「……说的也是。」

埃斯盖因觉得富许的想法真的很平庸,而且那个结论也让埃斯盖因不爽快。

因为一旦接受了那个结论,将代表自己对赛罗·佛鲁巴兹的战术价值持有高度评价。认同那个男人,会让埃斯盖因极为不舒坦。

但是就现状而言,到头来使用那个平庸的手段,才是最好的做法。

「……去把贵族联合里的君弗特家、布拉特罗家,配置到惩罚勇者部队负责的西侧。」

埃斯盖因打算切割那两家。那两家的弱兵很多,而且领导者作为将校的能力不足也很明显。看起来只是利用严格征兵凑出数量的部队。

「那两家的行动很拙劣。越是危急的状况,劣质的程度就越大。既然惩罚勇者部队负责的是西侧的掩护,那把他们配置在惩罚勇者后方,这样应该能带给他们损害吧。」

埃斯盖因一边下令一边叹气。

在军方内部互相扯后腿,这不是埃斯盖因喜欢的形式,但他必须那么做。现在身为喀鲁吐伊鲁总帅的自己,应当集所有权力于一身。有朝一日,他会连神殿的力量也削弱,甚至会将圣骑士团与「女神」都纳入管辖下。

权力的集约;为了在胜利后的世界里,让人类之间不再争斗,埃斯盖因必须现在开始展开行动。

英雄由自己来当就够了──埃斯盖因对此深信不疑。

◆

第八圣骑士团长──阿迪胡·兹伊贝鲁,在某种意义上是最难沟通的对象了。

吕芬·柯朗是那么认为的。阿迪胡的心思比那个瑟薇特还要难捉摸。

(可是还是得沟通啊。)

办得到的全都应该去做。吕芬打定主意,赛罗·佛鲁巴兹的战役他这次要奉陪到最后一刻。

他会下定决心造访这个房间,就是基于这个理由。他的「女神」──妮芙伦没有陪在他身边。

而凯鲁芙萝拉同样也不在阿迪胡的房间里。

「真是稀奇呀。没想到柯朗团长会来找我聊天。」

阿迪胡一边倒茶一边说道。那应该是南方产的茶叶吧。

「您有喜欢的品牌吗?还是要喝酒呢?多亏有您,现在补给很充足,大致上的货色都能到手呢。」

「谢谢夸奖。不过饮料就算了。我想快点讲一讲。」

「真遗憾。我很想与您敞开心胸聊一次呢。」

「要是有那点闲暇就好了──但是现在的状况很急迫。这几年一直是这种感觉,麻烦的事总是一桩接着一桩找上门来。」

「您说的是。那么,现在您心中的那个急迫的问题是──」

「是赛罗·佛鲁巴兹。那位惩罚勇者下落不明了。」

吕芬将手撑在桌上说道。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茶水的表面因此激起了涟漪。

「这可是相当严重的状况。听说对方得到了将让圣印无效化的方法。而且更严重的是──」

「我明白。赛罗·佛鲁巴兹是您的友人。」

「不是那件事。」

吕芬知道自己被捉弄了。这名团长喜欢刺激对方的情绪,观察对方的反应。吕芬硬是让声音冷静下来说道:

「人类最强战力的其中一人被无力化了,严重的是这件事。」

「那可真是……」

阿迪胡喝了一口茶,接着面露微笑。吕芬依然摸不清他的心思。

「说得挺夸张的嘛。他是人类最强的一人吗?」

「这是事实呀。应该连维尤克斯·温提耶也认同吧。」

「不过──说句老实话,我自己也有同感。赛罗·佛鲁巴兹以战力来看不容忽视。」

阿迪胡承认得比吕芬设想的还要爽快。这让吕芬很讶异。或许是注意到吕芬的视线了,阿迪胡轻轻点头说:

「我身为战场指挥官的能力,比其他团长还要落后一点不是吗?即使是判断战力的能力,我也不太能相信自己。但是您与温提耶团长可以信任。」

「那么我能拜托你吗?我想请你协助搜寻赛罗。有影之『女神』的力量的话,就能办到大规模的搜索了吧?」

「办不到。状况不容许。而且我认为也不该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刚才有命令下达了。卷上有喀鲁吐伊鲁与神殿双方的署名。」

阿迪胡的手伸向桌面,拿起一卷疑似文件的东西说:

「这是我,还有您的圣骑士团的出动命令书。我们要配合圣骸旅团明日的进军,从诺方的西部方面迂回,朝北方前进。也就是所谓的分遣队。」

阿迪胡在吕芬面前,将那卷资料摊了开来。吕芬是初次耳闻这件事。

「我们要在螺旋岭的西侧,与瑟薇特·费兹巴勒率领的第四圣骑士团会合。大部队会自南方从正面进攻,表示我们要负责的是侧翼掩护吧。本次作战会投入多位『女神』,要活用此优势,多方面作战会比较有效──上头是这样说的。」

吕芬觉得还算有道理。他也想尽量避免一次有好几位「女神」在后方游手好闲的状态。

可是,有件事让他觉得很故意。

「……阿迪胡·兹伊贝鲁圣骑士团长。这恐怕是……不对,这毫无疑问,是要将我们支离诺方。上头一定是这样打算的。」

「我想也是。但是命令就是命令。我们没办法无视。」

这是不容撼动的现实。这份来自喀鲁吐伊鲁与神殿双方的命令,想必是马可拉斯·埃斯盖在背后穿针引线搞出来的吧。

「我很期待您明智的判断,吕芬·柯朗圣骑士团长。我对您有很高的评价。这场作战能否顺利进展,可说是全赌在您身上了。」

「就算没有我也没有什么差别啦。补给部队都有好好运作。」

「不。您是必须的。我希望您千万不要失控。算我拜托您了。」

阿迪胡低头说道。吕芬觉得自己看到了无比稀有的画面。

虽然不是因为他的低头,但吕芬还是无力地叹了口气说:

「……看来我别无选择了。」

吕芬束手无策了。他能做的,顶多只剩在西侧进军的路上,多多派出斥侯,尝试搜索赛罗而已。

「还请您不要恨我。元凶是马可拉斯·埃斯盖因总帅。」

阿迪胡的嗓音中,参杂着一丝严肃。

「我并不想与您为敌。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如果是赛罗·佛鲁巴兹的话,应该会自己想办法吧。他就是那种人。您难道不觉得吗?」

对此,吕芬完全无法反驳。

(赛罗的话,总是会自己解决。而且是以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方式。)

因为连吕芬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