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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卷 狩猎死神的女孩】 25

玲奈将感伤抛诸脑后。她叮嘱自己,只能秉持理性行动。

    时间已过半夜三点,玲奈仍徘徊在杂木林中。没有手机,无法得知现在的位置,连判断方位都有困难。树干上没有青苔生长,树枝在头顶上覆杂交错,也看不到星座。

    玲奈走下坡,谷底有一方浅池。她捡起小小的金属棒,用衣服包住,朝单一方向摩擦。必须留意不能来回摩擦。光是如此,便能让铁产生微弱的磁性。她把金属棒放在叶子上,再让叶子轻轻浮在水面。叶子缓缓旋转,而后静止。这样就能辨别南北。

    她回想残留在记忆中的导航画面,此处离最终目的地不到一公里。向北方直线前进,可能会碰到旧陆羽街道;向南方走,应该会碰到垂直的县道28号线。

    双眸已完全习惯黑暗,玲奈踩着枯叶持续前行。每一次喘息,眼前都会染上一层白雾。山里的酷寒深深沁入体内,不过比起浑身赤裸被带去码头,算是差强人意。

    双线道的马路出现在眼前。两旁没有路灯或人行道,这只是一条山谷间的道路。蜿蜒蛇行的路线不利于观察前方,也没有任何车辆通行。标示牌写着「县道28号线」,所以她是往南走。这么一来,便能分辨东西向。

    玲奈沿着道路,朝旧陆羽街道前进。一片漆黑中,她发现一座停车场。没有照明,也没有管理室,只有一辆轻型箱形车,是铃木EVERY。九〇年代初期的老式车款,似乎仅有这么一辆。

    玲奈捡起石头,打破侧面车窗。洼冢给她的一字螺丝起子没办法当武器,倒是挺适合精细作业。

    玲奈钻进驾驶座,撬开钥匙孔外围的盖子。细孔中装有插销,以螺丝起子尖端硬是凿宽后,拆掉暴露在外的钥匙孔。将螺丝起子插进长方形洞里转动,引擎便发动了。

    找到代步的车,油量也相当足够。玲奈握住EVERY的方向盘,从县道72号线开往178号线。

    在便利商店前发现公共电话,玲奈停下车,脱掉一边鞋子,取出驾照和一万圆大钞。她在店里买了个便宜的东西,找回几枚十圆硬币。

    玲奈打公共电话到洼冢的老家。现下是就寝时间,铃声响了许久都无人接听。

    半晌后,话筒传来仁美带着睡意的声音。您好,这里是洼冢家。

    真不知该如何说起,玲奈仍冷静开口。悠马先生身受重伤,请向栃木县警方确认他被送往哪家医院。

    仁美似乎倒抽一口气,仍坚强回答「我马上出门」,又补上一句「谢谢你的通知」。

    悲伤彷佛要撕裂胸口,玲奈挂断电话。没使用「死亡」一词,是因为她还抱持希望。毕竟没得到医生的确认。

    玲奈继续开车前进。在那须街道前方的高久甲入口一带,几辆巡逻车集结,准备进行临检。不出玲奈所料,警方的紧急措施有点延迟。交通警察和灰道分子发生冲突,在深夜三点的栃木县是极其特殊的情况,成立指挥系统自然需要一些时间,玲奈也才能顺利驶上东北高速公路。

    这辆车开不了多快,玲奈仍将油门踩到底,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南下。洼冢提过航空队的直升机是BK117,她不晓得这种机型能飞多远,只记得不知道在哪里读过,类似的机型可飞七百公里。若有手机就能上网搜寻,但现在没时间下到一般道路去网咖,继续前进比较明智。

    以前在新闻报导中听过,面临重大案件时,在燃料耗损到回程所需的上限前,直升机会在空中持续盘旋。航空队的直升机下方配有摄影机,但没有卫星即时影像系统,无法从深山里传送影像到县警总部,只能先储存在Panasonic的P2记忆卡。

    比起保护自己,玲奈更不想让洼冢留下伤害罪的污名。

    就算刀柄验出洼冢的指纹,也可解释成他是以搜查一课警部补的身份营救人质时留下的。但在摄影机的影像里,看得出他刺伤好几个没防御的人。即使法官酌情审判,媒体也会抓出这一部分大肆渲染。玲奈不想让洼冢沦为媒体制造话题的牺牲者。

    玲奈已开车将近一小时。她从鹿沼交流道驶下高速公路,进入国道121号。路上没有往来车辆,街道安静沉睡着。

    眼前出现宇都宫飞行场的闸门。玲奈沿着路边的栅栏前进,在一个没有路灯的阴暗处停车。

    她不是第一次潜入这类设施,往常训练时演练过几次。对侦探来说,没有什么设施是不能亵渎的圣域。况且,这座飞行场只有靠北宇都宫驻扎地一侧的警备较严谨,在靠民间区域的这一侧,深夜里并无特殊警戒。

    玲奈挑选只有一名制服警卫坐镇的入口,眼神不与对方交会,边出示通行证,边拿原子笔填写表格。公司名称、姓名、要前往的部门名称,全是随手编造。

    警卫什么都没说。虽然是穿便服的年轻女子,也可能排早班。这时间没办法打内线电话向相关部门确认,玲奈很清楚这一点。

    顺利潜入飞行场。

    一千七百公尺的跑道彻底净空,万籁俱寂。飞行场十分广阔,视线范围内没有人影。各处的铁塔上都设有具夜视功能的监视器,玲奈抓准死角,伺机前进。黑暗中,一幢像仓库的铁皮屋亮着灯,她跑过去。

    玲奈接近直升机库,果然还是有少数检修师和警卫在走动。直升机停放的位置是空的,可确认县警航空队的「Nantai」(注:日本每个地区的警察航空队,所使用的直升机均有专属名称,栃木县的就是Nantai。)出勤中。机库出入口宽约三公尺,外面就是停机坪,直升机一定会回到这里。

    机库一角设有检修室,以玻璃隔间,只亮着紧急照明灯。玲奈从门口潜入,只见里面储备大量工具箱、配线及各种机械,品项庞杂。

    玲奈的目标明确,行动也很单纯。她戴上柜子里的橡皮手套,将两条特粗电力急救线接上电容器两极。为求能承受巨大电流,以扳手拴紧螺栓。另外,再从绕线机拉出一长段粗一公分的电池专用电力急救缆绳,将一端与特粗急救线相连。确认四下无人后,将缆绳从检修室拉到机库,在入口处的地上绕成一个直径约三公尺的圆。接着,她又重复绕几圈,形成线圈状。

    玲奈躲回检修室。玻璃外的天空,仍覆盖着无边黑暗。

    经过数分钟,传来些许忙乱的声响,检修师走出机库。熟悉的引擎声逐渐接近,玲奈探头窥探。停机坪灯火通明,像起重机放下建材般,直升机缓缓降落。粗短的蓝机体加上红条纹,确实是在废车弃置场上空盘旋的县警直升机。

    穿蓝制服的驾驶员从侧门爬下直升机。另有两名人员共乘,其中一人抱着小铝箱,储存现场影像的记忆卡就在里面。

    三人走向机库,直接跨过缆绳,似乎没察觉异状。

    玲奈双手各握着一根放电器的电极,等三人走到圆圈中央,便将两根电极连在一起。

    火花飞散,伴随着爆炸声,天花板的白灯全数熄灭。虽然还有来自停机坪的照明,但机库一角仍陷入漆黑。空调停止运转,寂静包围四周。

    黑暗中,隐约可看见驾驶员的轮廓。他愣在原地,东张西望。三人拿出手机,但都无法启动。

    在电力急救缆绳围成的电磁场中,玲奈制造出电磁脉冲现象。直径三公尺的圆圈内,电子机械类用品全数无法使用。

    记忆卡里的影像档案,理应删除得一干二净。

    玲奈退出检修室,离开机库。检修师四处奔波,设法恢覆电力。大概是察觉情况有异,几个人影从警卫室跑来。玲奈隐身在阴影处,等警卫经过,迅速穿越无人看守的闸门。既无成就感,也不觉得安心。她只是完成比平常多几个步骤的善后工作,如此而已。

    冬季的早晨,黎明还很遥远。玲奈再次坐上EVERY,沿东北高速公路北上。

    依案发地点推断,重伤患者会送往那须医疗厚生大学医院急救。

    高速公路的出口处没有临检,玲奈持续行驶在彷佛永无止境的寂静国道。抵达医院前,玲奈观察夜间出入口,发现停着一排警车。她放慢速度,缓缓驶过,绕到后方停车。她从职员专用门潜入院区,经逃生梯来到医院二楼的通道。

    幽暗的走廊空荡荡,偶尔听到脚步声,玲奈就躲进转角等对方通过。窥望挑高的医院大厅,有几名制服警察驻足。确认墙上的院内平面图后,她加紧脚步前往急诊室。手术室的灯已熄灭。走廊上仍空无一人,但前方传来多人的低语声。

    玲奈靠近半开的门,在门边阴影的掩护下窥探室内。

    几名制服警察背对门站着,其中也有穿长大衣的男人,应该是刑警。还有穿白袍的医师。随他们站在一旁的,是洼冢的母亲。

    约莫是打电话询问后,坐警视厅的车过来。仁美看起来十分憔悴,面向嵌着大片玻璃的墙。

    玻璃另一侧的床上,仰躺着一具身躯。大概是应仁美要求,原本覆盖全身的白布掀开至肩膀处,露出脸庞。从玲奈的位置也能清楚看见侧脸。那是洼冢悠马。

    仁美不断拿手帕擦拭泪水,悄声问:「只能隔着玻璃吗?我想握握他的手。」

    刑警肃穆地低声告知:「由于牵涉刑事案件,没办法让您触摸遗体。真的很抱歉,还请谅解。」

    室内一阵沉默,彷佛世间一切声响都遭夺去。仁美的肩膀颤抖,在众目睽睽下哭泣。

    「悠马,」她贴着玻璃呼唤,「要跟诗织永远幸福喔。」

    仁美痛哭失声,回荡在一片寂静中。众人沉痛地垂下目光。

    玲奈怀着无处可依的情感,凝望沉眠在玻璃对面的洼冢。

    他的睡颜十分安详,脸上的脏污已拭去,连受苦的痕迹也消失。母亲应该没看到隐藏在白布下的伤吧,或许这样就好。

    抱着一丝希望回到附近,玲奈仍无法改变命运。

    玲奈远远看着洼冢的身影。再见,她在内心低语,静静离开门边,步入走廊。

    漫长的夜晚即将结束。深刻的怜惜之情残留心中,她感觉到窒息的灵魂发出呻吟。这股寂寥宛如永不止息的寒风,要如何才能遗忘?

    任泪水滑落,玲奈停下脚步,终究哭了出来。不能回头,只能看着前方走下去。要是他还活着,一定也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