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快捷键[F11] 全屏沉浸式阅读)
大字 中字 小字
明亮 深色

设置X

【卷:第二卷 狩猎死神的女孩】 24

AXELA以不寻常的速度,在黑暗的夜间道路上疾驰。副驾驶座上的玲奈眺望仪表板,指针始终维持在二百公里左右。

    洼冢握着方向盘,「要是巡逻车追上来,反倒如我所愿,可以顺便带他们到现场。」

    「交通警察会对付灰道团体吗?」

    「即使通报一一〇,也只有辖区的巡警会骑脚踏车过去瞧瞧,根本派不上用场。」

    「真的不用联络搜查一课?」

    「光是擅自前往家暴庇护所搜证,便无法获得上头的谅解。最好的情况是要你明天早上再详细报告。只要没找到那些失踪妇女,现况不会改变。」

    在这种时间,东北高速公路上已看不到任何往北的车。「野放图」从江东区出发后,走的应该是同一条路。单单从西多摩经中央高速公路出发这一点,就十分不利于我方。但洼冢既然刺破「野放图」车辆所有轮胎,应该能延迟敌方的出发时间。

    还有一点,洼冢希望巡逻车会追上来,「野放图」恐怕不这么想。看到后方出现类似轿车的车灯时,他们也不得不减速。如果顺利,搞不好能追过「野放图」。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现任何可疑车辆。

    出现自动超速取缔机的设置区间告示牌。取缔机会设置在第一个告示牌的前方二公里处,洼冢似乎晓得不会触发感应器的车速上限,适度放慢车速,通过取缔机后就加速狂奔。虽然他想吸引巡逻车的注意,但也仅限于现在,日后才被警方约谈根本毫无意义,还是不要被拍到脸比较好。

    进入直线道路后,车子状况十分稳定,玲奈在副驾驶座上进行加工。她取出百圆商店卖的打火机,咬住上半部金属盖,用力拆掉。然后,她压着喷嘴防止瓦斯泄漏,并把火力调整钮转到最大。将喷射喷嘴连同树脂制的灯芯整个拔掉,玲奈打开车窗,握着打火机伸出车外,倒掉约一半的丁烷瓦斯。

    「用手术刀刺伤桧池的家伙,知识也相当丰富。」洼冢有感而发。

    「哦,是吗?」玲奈若无其事地回答。她将针筒里的灯油注满打火机,气味弥漫整辆车。装回灯芯和喷嘴,扣上盖子,又恢复成随处可见的百圆商店打火机。她把打火机和iPhone收进胸前口袋。

    此时,洼冢瞥向后照镜,「来了。」

    玲奈转头查看,黑暗中逐渐浮现红光,车头灯闪烁好几次。

    洼冢直视前方,踩下油门。巡逻车渐渐逼近,洼冢开始蛇行,不给巡逻车并行的机会。两旁路灯的间距缩短,如流星般消失在后方。现下的车速已超乎想像,窗外的景色,简直和透过新干线车窗看到的一模一样。

    大约半夜一点时,那须交流道的告示牌出现在眼前,车子丝毫未减速,直接切进交流道,通过收费站开下一般道路。

    县道17号在深夜里完全净空,洼冢飙过一个个红灯,频频注意后照镜,玲奈也转向后方帮忙留意。与巡逻车之间拉开相当大的距离,洼冢担心对方没追上来。

    「高速公路警察会追到一般道路吗?」玲奈问。

    「当然,这与管辖范围无关,不会因为嫌犯逃往其他县市就放弃。」洼冢降下车窗,警笛声在后方远处,但仍听得见。

    距离在导航系统上设定的目的地,只剩九公里。最初显示的距离长达二百二十公里,他们只花一个半小时便来到这里。虽然是趟无视法令、偏离常轨的路程,却与希望紧紧相连。

    前方也出现红光,一辆丰田Crown便衣警车试图引导洼冢停下。洼冢开到对向车道,随即超越便衣警车。在后方追逐的车,不知不觉中增加三辆。

    「还不错,交通机动队也加入,追在后面的车愈来愈多。」

    玲奈透过外侧的后照镜,看着红色光点逐渐变小。「距离又拉开了。」

    「毕竟是一般道路,怕发生意外波及周遭,警方会节制速度。」

    若能率领大量警车到现场,就再好不过。另一方面,一秒也不能浪费。十一名妇女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去向由不得她们。

    车子进入黑矶分流道,在濑缝路口转进县道211号线,持续奔驰。前方一辆车都没有,加上路线笔直,宛如开在赛车跑道上。

    洼冢皱起眉头,「还是放弃了吗……」

    后照镜看不到红色光点,也听不见警笛声,玲奈不禁叹息。「他们已掌握车牌号码,或许认为之后再逮捕就行。」

    「人手和经费都太拮据,不仅是搜查一课,到处都是这样。」洼冢转一个大弯,车子脱离县道,驶进支线道路。

    眼前一片漆黑蔓延,只有前方极近距离的路面,在车头灯的照射下隐约浮现。时速保持在一百五十公里以上。道路逐渐变得狭窄,路边护栏的生锈程度愈来愈严重,终于到达连基础公共设施都付之阙如的深山里。路面是未铺设的农用道路,四周黯淡无光,完全无法想像这是怎样的地方。根据导航系统,附近只有满满的田地和山林。

    顺着缓坡往上爬,导航系统突然出声:「即将抵达目的地。」

    接着,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如露营区的广大平地。看到两辆小巴士,洼冢在稍偏一点的位置停车,避免车头灯直接照到巴士。

    洼冢熄火,但不关车头灯。不需要问理由,玲奈十分明白。只要此处有亮光,巡逻中的警车就可能发现。即使知道接近敌人的风险,也不能放弃任何获得救援的机会。

    玲奈与洼冢下车。霜露沾湿脚下的草地,空气反倒格外干燥。无数星星覆盖天空,朦胧照亮黑暗。

    洼冢奔向小巴士,玲奈尾随在后。

    他们在两辆小巴士周围绕了绕。车门都紧闭,透过车窗没看到人影,司机也不在。

    寂静包覆大地,洼冢气喘吁吁地低语:

    「难道是车子全爆胎,他们才调用小巴士?」

    玲奈快速算出小巴士的座位数目。要是分乘两辆,「野放图」和家暴男全员都坐得上去。再加上十一名被害妇女,回程也没问题。

    微风夹带着草香抚过脸颊,一阵高亢的尖叫声传来。

    应该不是错觉,洼冢顿时绷紧神经。

    分辨出尖叫声的来源,玲奈跑了起来。洼冢也朝同方向跑去。

    从巴士停放处跑进深邃的黑暗,向下的陡坡宛如悬崖,可望见对面的废车弃置场。上百辆废弃金属堆成一座山,几乎都是缺少车门、引擎盖或轮胎的破铜烂铁。这一带没有照明,一切都隐没在漆黑的暗影中。然而,借着手电筒晃动的光,还能辨识出一些人的动向。

    广场上放着几个拖车用的货柜,没接上牵引车,长方体的铁柜竖立在地上。几个人影正打开货柜后方的门,一些女人跌跌撞撞走出来。恐惧不是她们脚步蹒跚的唯一原因,在庇护所的连身长睡裙外,甚至牢牢绑上绳索,唯有膝盖以下可活动。女人悲痛的哀号,划破寂静的夜空。

    一群人从旁欣赏这幕光景,数量约三十人,混杂着「野放图」成员和家暴男,彷佛发酒疯般高声叫嚣。每当有女人走出货柜,便以手电筒灯照亮她。此时,一个虚弱的女人面露哀痛,显然不愿面对不想再见到的人。一个男人冲出来,猛打她一巴掌,想必是她的丈夫或男友。女人跪倒在地,男人益发激烈地踹着她。四周充满欢呼与下流的笑声。

    男人们纷纷接近那些抽泣中的女人,悲鸣四起,暴力蔓延。「野放图」的男女成员彷佛在观赏好戏,从旁鼓噪着。暴行升级,现场恍若地狱绘卷再现。抽离灵魂般的悲哀呻吟,在周遭回荡。

    玲奈紧咬嘴唇。曾经一度逃离狼爪的绵羊,又被送回野狼身边。

    她注意到洼冢想采取行动。

    玲奈抓住洼冢的胳臂,出声制止:「你想干嘛?」

    洼冢忿忿不平,「我看不下去。」

    「你有什么方法吗?」

    「没有,但就算立刻报警,几个女人恐怕活不到那时。」

    依目前的状况,这样的预测确实没错。只有少数是打算把人带回去,大部分都想亲手除掉背叛自己的女人。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光靠两人挑战整个集团,结果不言自明。

    内心的焦躁不断上升,玲奈察觉自己逐渐失去冷静。她和洼冢一样,都恨不得冲出去。

    正当玲奈心跳如擂,上空传来爆炸般的声响。

    她赫然回神,仰望天空。一架直升机飞来,探照灯的光线四处移动。视野忽然覆上一片白,灯光照向这里。

    洼冢睁开眼,瞳中带着光辉。「BK117,是栃木县警的航空队。」

    玲奈非常震惊,原来那些巡逻车没放弃时速飙过二百的疯狂轿车,而是改出动直升机,由上空进行追踪。在直升机驾驶看来,车头灯想必犹如漆黑大海里浮现的灯塔。

    废车弃置场的众人停下动作。虽然探照灯没扫到,每个人都僵在原地,屏息盯着上空。

    远方传来警笛声,不是一辆或两辆,为数众多的警笛声构成不协调的合奏。

    大概做梦也没想过,这里会出现交通警察专用的巡逻车,「野放图」和家暴男陷入恐慌,现场一片混乱。众人跑来跑去,弄得尘土飞扬,根本看不清人影。有些打算独自逃走,有些不肯放弃女人。几个家暴男和「野放图」成员吵起来,大声抗议情况跟之前谈好的不同。气血冲脑的家暴男,益发激烈地对女人拳打脚踢。废车弃置场俨然成为惨烈的地狱修罗场。

    大多数的「野放图」成员都决定返回巴士。人质以外的男男女女,拼命攀上陡峭的崖壁。

    要确保受害妇女的安全,此刻是唯一的机会,玲奈下定决心。洼冢似乎有同感。跟群众方向相反,他冲下陡坡。玲奈随即跟上。

    下悬崖前,玲奈瞄了巴士一眼。她对钻进驾驶座的男人有印象,「野放图」中只有他年纪特别大,格外显眼。他就是送稀饭到家暴庇护所的卡车司机。又有几个家暴男慌张地逃进车里。

    不管他们了,玲奈奔向谷底的废车弃置场。

    直升机似乎注意到下方的骚动,高度稍微下降,在废车弃置场上空盘旋。螺旋桨的风压触地,扬起一阵沙尘。探照灯每扫过一次,就是一次光影明灭,刺激着视神经,导致现场益发混乱。

    玲奈爬下悬崖,前方的洼冢正帮助一个遭绳子束缚的女人站起。两名「野放图」的男性成员发现他,马上跑过去。

    男人们手中的刀闪着银光,玲奈大吼:「后面!」

    洼冢回头,其中一个男人刚要挥落刀子。虽然退一步躲过,但洼冢双臂都被划伤,鲜血飞散。洼冢毫不退缩,从怀中拿出一个用毛巾包裹的物体。打开毛巾,是一把刀。洼冢转守为攻,果决地举刀刺入男人侧腹。男人上身后仰,鲜红液体溢出嘴角,当场倒地。

    另一个男人见状,顿时手足无措,扔下刀子逃跑。洼冢环视四周,发现有人狠狠踹着倒地的女人,便扑过去。那男人不是灰道分子,只是普通的家暴加害者。见洼冢猛冲向他,吓得魂飞魄散。洼冢毫不留情地将刀子刺进男人胸口,鲜血如喷雾染红视野,洒落洼冢全身。男人后仰躺倒,胸口插着刀。

    在直升机刺耳的引擎声和强风中,玲奈加入救援,到处奔走。忽然间,一个黑色物体飞来。意识到是水平挥动的球棒时已太迟,只来得及稍微倾斜身体——她的脸颊捱了重重一击。

    玲奈摔倒在砂砾上,翻滚好几圈,剧痛及麻痹感在嘴里迸裂,血味溢散。她意识恍惚,难以使力,只能瘫倒在地,望着上方。

    背着探照灯的强光,勾勒出两个西装男的轮廓,是在池袋碰过的那对组合。其中一人得意洋洋地将球棒扛在肩上。

    他们身后传来鼓噪声,是那个豹纹针织女,过浓的妆容简直就像能面。

    男人不停挥动球棒,玲奈全身上下都遭痛打,神经断裂般的剧痛恣意流窜。女人虚假的笑声格外高亢响亮。

    最后一击落在玲奈的胸口。她听到硬物的碎裂声,却不觉得疼痛。iPhone从胸前口袋掉出来,萤幕碎裂,机体扭曲。

    还有其他小东西也一起掉出来,是抛弃式打火机。玲奈伸出麻痹的手,想抓住打火机。

    男人踩住玲奈的双膝,将球棒高举过头,下一击肯定致命。

    球棒落下前,玲奈的指尖触到打火机。她立刻抓起,喷嘴朝向男人的脸,大拇指按下打火轮。

    这与一般点火的动作无异,却喷出比人还高的巨大火柱。热风扑向玲奈,火焰瞬间吞噬男人。灯油和瓦斯不到两秒就消耗殆尽,火柱旋即消失,手中的打火机融化成塑胶碎块。而火焰依然在男人身上燃烧,沿着衣服攀爬蔓延,火星点点喷散。男人惨叫着丢下球棒,胡乱挥舞双手向同伴求救。

    燃烧中的西装男不断靠近,另一个男人惊惧地后退,抛下他逃跑。

    焦黑的头发冒出难闻的气味,西装男如柴火般猛烈燃烧,终于气力耗尽,双膝一跪,向前倒下。橘红色的炫目火光中,可看到他逐渐化为灰烬的头颅。

    豹纹女发出哀号,跌坐在地,拖着身子往后缩。

    玲奈拾起球棒走向她。两人距离逐渐拉近。

    另一个女人忽然闯入视野。玲奈记得她的脸,却是第一次见到她。单眼皮与厚嘴唇,和在家暴庇护所看过的照片一模一样。

    笹仓志帆握着铁棍,拼命挥来。可惜挥舞的幅度太大,导致她重心不稳,玲奈轻易躲过攻击。

    直升机的灯光照亮志帆。她的脸胀红如蒸熟的螃蟹,细长的眼里泪如泉涌,尖声叫喊:「秋子,快逃!」

    看来是在催促豹纹女。无奈秋子根本站不起来。

    一股凉意在玲奈心中扩散。

    玲奈听过志帆的叫声,和池袋聚会上的真理子一模一样。她的身份再清楚不过。

    志帆不纯粹是帮手,而是「野放图」的重要成员,在组织内具有可担负重大任务的地位。

    不需要同情。

    玲奈如职业球员般举起球棒,击球般朝志帆的脸猛力挥出。她握着球棒的手一阵麻痹,只见志帆的鼻血喷洒在空中,彷佛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趴倒,躯体在沙尘中呈不自然的扭曲,一动也不动。

    玲奈终于松口气,放下球棒。

    穿豹纹针织衫的秋子瘫软在地。玲奈一走近,秋子便颤抖着抽泣。

    「救命……」秋子哭肿双眼求饶,「求求你,放过我吧。」

    玲奈揪住秋子的头发,用力往上拉。秋子的脸皱成一团,痛苦地尖叫。

    玲奈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们雇的侦探是谁?」

    秋子自顾自哭喊,双手乱挥。

    玲奈益发焦躁,加重力道,简直要扯掉头皮般质问:「是谁!」

    秋子发出凄厉的哀号,泪水滚滚落下,颤抖着挤出一句:「泽柳、泽柳菜菜。」

    「要怎么联络?」

    「不用联络,不黏络……她就是啊、啊哇唉咿啊啊噎!」

    只听得懂前半句,秋子精神崩溃,瞳孔放大,嘴里吐出无意义的话音。玲奈等候片刻,秋子的语言能力仍未恢复。

    玲奈放开这个坏掉的发声娃娃。秋子瘫倒在地,口中仍不断发出诡异的声音。

    玲奈虚脱般起身,环顾四周。

    直升机依然低空飞行,探照灯扫过地面,清楚照出这一带的惨况。

    到处都有被绑住的女人,空气中回荡着哭喊声,应该有好几人受伤,想必是遭脑充血的家暴男殴打。不过,在玲奈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似乎没人有生命危险。她确认人数,共十一人。看来,那些灰道分子和家暴男,终究还是丢下她们逃走。

    留在现场的「野放图」成员,几乎都无法动弹。全身烧得焦黑的男人仍冒着烟。玲奈打飞的志帆,及洼冢刺中几个男人,横倒在各处。

    洼冢忙着帮那些女人解开绳子。他的脸满是瘀青,颊上有无数擦伤,西装破烂不堪,实在凄惨。不过,玲奈没资格说别人。她的双颊痛得麻痹,恐怕又会被怀疑遭到家暴。

    喧闹的中心转移到陡崖上方,玲奈从远方瞧不清,只听到激烈的互吼声。勉强看得出两辆巴士还停在原地,许多人影在周围窜动,红光在他们身上忽明忽灭,想必是警车已赶到。依明亮的程度判断,来了相当多辆。洼冢脱离常轨的演出,约莫引来全栃木县的交通警察。

    上面的混乱似乎还无法收拾,警察没下到废车弃置场。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该离开了。

    玲奈望着洼冢。他又解救一个女人,从容地抬起头看向玲奈。

    刚要走近洼冢,玲奈眼角余光捕捉到可疑的身影。

    有个男人逼近尚未挣脱束缚的女人。顶着在灰道分子中明显年长的脸,男人汗如雨下,西装沾满沙土。在直升机的风压下,一头长发向上飞舞。

    淀野瑛斗昂首站立,高举手中的刀。无助的女人发出悲戚的哀鸣。

    玲奈一颤,朝淀野奔去。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霎时,一个人影扑向淀野。是洼冢,他似乎比玲奈早一步发现淀野。淀野挥下刀,洼冢打算抓住他的手,但探照灯的光太刺眼,害他没抓着。

    刀子刺进洼冢胸口,鲜血喷出,将淀野的脸染得一片殷红。洼冢先是双膝跪地,又一个踉跄,向后倒下。

    玲奈听见自己的惨叫。她震惊不已,僵在原地。

    淀野拔出刀子,茫然伫立。发现洼冢不可能反击后,淀野再次将目标转向女人。

    愤怒驱动全身,玲奈冲向他怒吼:「淀野!」

    淀野一惊,拿着刀子面对玲奈,紧张地向后缩。岂止不习惯打架,他根本没什么经验。知道这点已足够,玲奈抓住淀野持刀的手,扭向内侧,重心保持在前,施加全身重量防止反击。她往刀柄用力一推,利刃贯穿淀野的肺脏。

    宛如水管破裂,血液喷散,洒满玲奈一身。然而,玲奈文风不动,盯着淀野彷佛泼上红色油漆的脸。淀野怒目圆睁,仰躺在地。沙尘扬起,只见刀子直挺挺插在他的胸口。

    脚边传来女人的哭声,玲奈低下头,看到洼冢倒卧一旁。

    她焦急地跑过去,在洼冢身边跪下,握着他的手,用力按住伤口。

    洼冢的伤势有多严重,玲奈非常清楚。和琴叶受伤的状况不同,洼冢的皮肤出现龟裂,玲奈的手指甚至可深入其中,感受到内脏迟钝的跳动。他的肋骨断裂,大量出血,心跳十分微弱。

    洼冢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目光迷蒙地望向玲奈,哑声轻问:「侦探的名字,问到了吗?」

    玲奈一时无言以对,内心涌起刺痛的哀伤。她点点头,呼吸鲠在喉头,发不出声。

    看着玲奈,洼冢放心般叹口气。「这样啊。」

    玲奈好不容易颤抖着挤出声:「不要死……」

    「没关系,」洼冢浮现微笑,「这样就能见到诗织了。话说回来,我好像不太能去天堂啊。」

    「没那回事,只是会不会太早?柚希还在家等你。」

    洼冢面色一沉,满是青紫的脸蒙上阴影,眺望着远方低喃:

    「真是失败,我实在太没用。反抗上级,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泪水模糊玲奈的视野,「你没做错,真的。」

    「跟柚希……」洼冢轻咳着,呼吸紊乱,眼睛眨了数下,才终于吐出几句话:「不,算了。要是去见我女儿,你会被逮捕。」

    「无所谓。」

    「直升机出现时,你抬起头了吧?」

    「当时的高度,驾驶没办法看清楚,」玲奈晓得洼冢想说什么,怕他浪费力气,干脆接过话。「望远镜头可能拍到影像,不过我会妥善处理,不会留下证据。你不会被控告伤害,别担心。」

    洼冢无力地笑着,「你总能让我吃惊。虽然想多见识一下你的本领,看来是没办法了。」

    直升机的风压导致狂风大作,探照灯打在洼冢苍白的脸上。他充血的双眼渐渐变得空洞,眼神茫然涣散。

    难以压抑心中蔓延的凄凉与悲伤,玲奈泪如雨下,颤声说:

    「活下去,拜托你。」

    洼冢非常衰弱,仍望着玲奈,静静开口:

    「你现在的表情很可爱。在我们那个肮脏的世界里,是容不得一丝犹豫的。」

    「不,」玲奈哭着摇头,「还是能跟好人相遇,跟你这样的好人。」

    带着平静的神情,洼冢低喃:「好人吗?只有柚希这么说过我。谢谢你,愿意跟我和柚希三个人手牵手。尽管只有短短一瞬间,还是让我想起诗织仍在的时候。」

    玲奈止不住泪水。再怎么哭也无法宣泄的悲伤,及想要尽情痛哭的冲动,一直堵在内心深处。

    洼冢轻轻阖上双眼。透过皮肤传来的温度逐渐消失,身体慢慢冷却。没有气息,再也感觉不到心跳。

    「醒来啊,」玲奈深深呼喊,「快醒来。」

    然而,洼冢毫无反应。他的手脚垂下,彻底瘫软。

    视野充满泪水,探照灯的光亮变成一团模糊。在直升机引擎发出的巨响中,玲奈放声大哭。

    现实不容许玲奈沉浸在悲伤中。直升机持续照亮此处,不仅是要替警方指引方位,也是为了干扰她的视线。

    悬崖上传来海浪般的吵杂声,一群人逐渐接近。

    她快速查看洼冢的口袋,只找到一张通行证,没有手机。

    玲奈站起,转身时瞥见瘫坐在地的女人。那是其中一个家暴受害者,虽然不晓得姓名,却是洼冢牺牲性命守住的人。她求救般望着玲奈。

    疼痛彷佛要将心压垮,玲奈沉默地迈开脚步,拾起掉在地上的iPhone。机体弯曲,萤幕粉碎,没办法开机。

    咲良的影片没备份。玲奈不曾想过要备份。档案毁损,再也无法复原。

    无数脚步声从后方接近,连一点告别的时间都不容许。玲奈朝悬崖的反方向奔去,躲过紧紧跟随的探照灯光,钻过破铜烂铁的迷宫,穿越扭曲变形的车框,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光线往前方不断延伸,由此可推测直升机的位置。玲奈躲在阴影处持续前进,直到碰到铁网构成的栅栏。她立即攀爬上网,跳向对侧,降落时连脚踝也陷进枯叶堆中。探照灯数度扫过,玲奈仍不停奔跑,全身只有数秒暴露在光照下。紧接着,她跑进杂木林。

    避开无数洒落枝干缝隙的光,玲奈迅速穿越树林。从铁网对面水平照射过来的光愈来愈多,是警察拿的手电筒。借着阴影的掩护,玲奈在林木间移动。

    风停了,沉静的寒冷空气刺激着玲奈的肌肤。该是和温暖诀别的时候,反正我只能活在连眼泪都会冻结的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