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狩猎死神的女孩】 20
根据洼冢所说,他平常住在公家宿舍,当然不能带玲奈回去。现在要前往的地方,是他母亲居住的老家,就在京成曳舟站附近。
晴空塔的霓虹灯熠熠生辉,原以为是深夜,其实才过九点,正值街上最热闹的时刻,行人如潮水来来往往。停在路口等待红灯,仅靠一件外套遮蔽,玲奈感觉分分秒秒都特别漫长。
车外的风景逐渐转变为错综交织的小路,新旧混合的建筑挤在狭小的住宅区,可说是东京都内随处可见的现象吧。还不到就寝时间,家家户户窗里都亮着灯。
车子滑进一幢格外复古的木造家屋旁。洼冢停车熄火,说声「稍等」便打开门。车内亮起灯光,玲奈有些不知所措,不过洼冢从外侧关上门后,又暗下来。
玲奈不安地蹲坐在副驾驶座上。不久,洼冢提着一个纸袋回来。
洼冢一开门,车内灯又亮起。他递出纸袋,告诉玲奈:「这是我妻子的衣服。我母亲准备的。」
这表示他获得母亲的理解了吧。玲奈没多问,毕竟光着身子什么也不能做。
门再度关上,车内转暗。洼冢走到屋子的玄关前,望着路面,背影彷佛在说「我不会偷看」。
玲奈在漆黑中摸索手提袋。最先拿出的纸盒里,装着一双休闲运动鞋。下面是整齐摺叠的衣服,摊开一瞧,是一件七分袖的垂坠洋装。此外,还有内衣裤和丝袜,难怪洼冢要强调是母亲准备的。
穿上衣服,终于恢复平常心。玲奈打开门,在车内灯的照明下,她注意到后座的物品。那是她使用的旧型iPhone和驾照,想必是洼冢在饭店房里找到的。
玲奈望着车外的洼冢,他依然背对玲奈伫立原地。
默默拿走吧,他应该是这个意思。玲奈拿了东西,爬出车外。
她走近洼冢,递出外套:「谢谢。」
洼冢转身时瞥见玲奈拿着手机和驾照,神情丝毫没变。他把外套搭在肩上,踏入玄关。「进来吧。」
玲奈跟随在后。信箱上的名字是「洼冢仁美」。洼冢推开毛玻璃拉门。
玄关的脱鞋处充满昭和时代的风情。深褐色的木地板,中间走廊的陡梯,及稳重的鞋柜。颇有年岁的挂钟静静刻画着时间。隐约飘来线香的气味,大概设有佛坛。柜子上放着黑色圆盘式拨号电话,中央写有电话号码,玲奈默记在心。
在古早的灯泡发出的朦胧橘光下,走出一名五十多岁的妇人,玲奈直觉认定她是洼冢的母亲。他们就是如此相像。
洼冢仁美亲切地微笑,「欢迎,真是年轻的朋友。衣服很适合你,穿起来简直和诗织一模一样。」
诗织——想必就是洼冢的妻子,玲奈暗忖。
洼冢板着脸脱鞋进屋。「不是朋友,她是案件关系人,其他不能详说。」
玲奈向仁美点头致意:「打扰了。」
仁美回一礼,打量着玲奈问:「脏衣服呢?」
洼冢立即回答:「刚拿去附近的自助洗衣店。」
「这样啊,明明可以在我们家洗……」
洼冢大概是以泥水弄脏之类为由,请母亲准备衣服。毕竟不能说带着赤裸的女人回家。
洼冢松开领带,「我们很快就要再出门,有吃的吗?」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热一些晚餐的剩菜。」仁美看着玲奈,朝屋内比了比:「请进。」
玲奈脱下鞋子,踏上嘎吱作响的木地板。经过楼梯旁时,她听到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楼梯上,一张小巧的脸望着下方。那是个大约五、六岁的女孩,穿着开襟毛衣和裙子。如小狗般纯真的双眼,不可思议地盯着玲奈。
「你是谁?」女孩问。
「柚希,应该要说『你好』才对吧?」洼冢纠正。
名叫柚希的女孩,有些害羞地说着「你好」。但羞涩不到几秒,她瞳眸发亮,开心大叫:「她穿妈妈的衣服,是新妈妈吗?」
仁美不禁苦笑。洼冢有些慌张地催促柚希,要是写完功课,就赶紧刷牙睡觉。柚希对着玲奈微笑,跑下楼梯,嚷嚷着「不要,我想招待客人」。
一般情况下,身为客人的玲奈会和女孩父亲相视苦笑吧。然而,视线交会的瞬间,洼冢面无表情,玲奈的脸部肌肉也放松不下来。
尽管如此,这里让玲奈感到安心。三十分钟前历经的绝望处境,彷佛是一场错觉,或只是幻影。时光静静流淌在身边,对玲奈来说,这样已足够。
「盥洗台在那边。」仁美告诉玲奈。
玲奈面向镜子,打开水龙头,佯装在洗手。指纹的表面涂层还留着,可不能洗掉。
屋子后方有道走廊。面向走廊的和室比想像中宽敞,天花板是杉木条编成。墙上糊的和纸老旧泛黄,但损伤保持在最低限度,榻榻米也相当干净,显然受到悉心维护。
玲奈面对洼冢,在和室矮桌旁坐下。洼冢交代母亲,不需准备太麻烦的食物。仁美端来一盘炖猪肉,生姜切成薄片,白萝卜似乎先烫过,尝起来浓厚入味。这是颇费心思的料理。
将味噌汤端至嘴边,玲奈透过蒸腾的热气望着洼冢。洼冢正默默吃饭。
洼冢无疑是玲奈的救命恩人。但他没自以为了不起,玲奈也道过一次谢,再提起这个话题,显得有点多余。她明白为何迟迟无法消除隔阂,因为彼此都很倔强。无论有没有自觉,玲奈都不想和他变得熟稔。她从来就不擅长面对警察。
仁美在厨房忙碌,包含女孩在内,三人围绕着安静的餐桌。柚希充满兴趣地凑近玲奈。
真是亲人的女孩。或许是父亲平常在家都很沉默,柚希的话也不多,有什么想要的就借眼神表达。此刻,她伸出一只手,注视着玲奈。
是希望玲奈握住她的手吧。玲奈一回握,柚希另一手便伸向父亲。
洼冢浮现困惑的神色,瞄一眼玲奈。若是平日与女儿的嬉戏,他不会拒绝。但在玲奈面前,他似乎有些顾忌。
然而,看着柚希灿烂的目光,洼冢不得不投降,握住她的小手。
仅仅是握着父亲和玲奈的手,柚希便满足地微笑。见柚希如此开心,玲奈不禁扬起嘴角。
洼冢也露出笑容。始终一脸严肃的他,表层的冰彷佛融化。
玲奈终于真正放松。向柚希搭话应该没关系吧,玲奈问:「你上小学了吗?」
柚希点点头,「一年级,教学观摩日很快就要到了。」
「这样啊。」
「第一个学期也有教学观摩日,」柚希的脸蒙上阴影,「可是只有奶奶来看我。」
玲奈的视线移向洼冢。洼冢叹口气,想松开手,柚希却紧抓不放。洼冢不得不妥协。
他回望玲奈,解释:「因为有工作。」
柚希又露出笑容,看着玲奈说:「我想要新妈妈来。」
「柚希,这个人不是妈妈。看起来也太年轻了吧,小孩子还不懂吗?」洼冢语带责备。
「我懂啊,」柚希嘟着嘴抗议,「美玖的妈妈说,年轻才是赢家。」
玲奈再次流露笑意,洼冢不禁苦笑。妈妈之间会相互较劲啊,他喃喃低语。
柚希撒娇地望着玲奈,「来教学观摩嘛。」
洼冢摆出严峻的脸,「柚希,该睡觉了。」
但柚希坚持不放开玲奈的手,「不答应,我就不去睡觉。」
玲奈轻声低语:「我答应你。」
柚希的脸庞一亮,「真的吗?太棒了!」
洼冢讶异地瞪着玲奈,「喂……」
「没关系。」玲奈回答。
这么干脆地答应,我恐怕没意识到约定的重要性。玲奈忧愁地想着。活在充满欺骗的侦探业中,用一句话应付这种场面,也逐渐不再感到罪恶。
或许是放下心,柚希终于松开手,像猫一般缩成一团,靠在玲奈膝上。
不久,传来柚希安稳的呼吸声,看来睡着了。
仁美走到餐桌旁,跪坐在柚希身边,悄声呢喃:「又睡在这种地方。我带她回房间吧。」
洼冢小声制止:「没关系,我来抱。」
然而,仁美执意要抱孙女。「由于教学观摩的事,我好像被她讨厌了。希望至少在家里,她能多依赖奶奶。」
仁美似乎听到刚才的对话,有些寂寞地抱起柚希。柚希睡得颇沉,仁美缓缓走过榻榻米,安静地离开。
透过打开的拉门,看得见隔壁房间设有一座佛坛。
「这是小孩子的虚荣心。看到同学的妈妈都来了,讨厌只有自己跟别人不同吧。就算我去也一样。」洼冢低语。
玲奈望着佛坛,「太太过世了吗?」
一阵沉默蔓延。洼冢恢复工作时的表情,拿出手机滑动萤幕。「如果只是离婚,不会到现在还留着衣服。母亲很喜欢诗织,一直将她的房间维持原样。」
「我可以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洼冢依旧滑着手机。「快满两年。诗织体弱多病,我希望她不要把孩子生下来,她却不听。柚希出生后,她的身体就垮了。由于荷尔蒙失调,导致病情恶化。」
「那么,柚希经历过和母亲的别离……」
「事发突然,我和柚希都没能见到诗织最后一面。柚希在葬礼上没哭,当时还是读幼稚园的年纪,可能不太明白吧。直到最近她才会哭,去学校前吵着要妈妈。真是残酷啊,懂得愈多,面对过去也和一般人一样感受到悲伤了。」
寂寞宛如钻过缝隙的风,拂过内心深处。玲奈脱口问出毫无意义的问题:「她是怎样的人?」
「稳重、温柔,关键时刻又非常坚强。住在宿舍的警察妻子之间,会按年资排无聊的上下辈分,瞧不起我们家。诗织一点也不气馁,只是半夜有时会不甘心地偷偷哭泣。就算是为了诗织,我也想尽早出人头地。」
「你能成为警部补,或许是托太太的福。」
「准备晋升考试时,诗织一直鼓励我。她手艺很好,总会准备美味的炒饭,至今我仍记得那个滋味。可惜,收到合格通知书时,诗织已不在。」
哀伤如落叶飘下,心痛却无能为力。玲奈想哭,仍极力忍住。她注意到洼冢的眼角湿润。
洼冢没让眼泪掉下。抱歉,净说些无聊的事,他低声喃喃。随意将孤独感打发过去,才能维持自制吧。
「不,一点都不无聊。」玲奈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在无语的空间中,彷佛听得到逼近心底的寂静。
洼冢叹口气,重整情绪后继续操作手机。「没显示升濑的所在位置,追踪到兴田码头就断讯。时间是在我们离开之后。」
一个晚上闯进两名不速之客,「野放图」自然会加强警戒。玲奈推测:
「大概检查过所有人的手机,要求全部关机,或直接砸坏。」
「若是『野放图』,很可能这么处理。」洼冢放下手机,「虽然延迟出发,他们恐怕不会取消交易。今天夜里,应该就会前往那些家暴受害妇女的所在地。」
「池袋的聚会上,一个叫真理子的女人提到,她们在车程三小时左右的地方。」
「范围太广,一都六县(注:指东京都、神奈川县、千叶县、崎玉县、茨城县、栃木县、群马县,通称关东地方。)都符合条件。要是走高速公路,连东北或中部都勉强到得了。」
「当时我没办法确认那些家伙的车牌。」
「刺破轮胎时我看过,都是表面加工过的假车牌。他们约莫持有大量偷来的车牌,一移动就替换,车牌辨识系统也侦测不出。」
既然无法追踪,只能寻找新线索。玲奈问:
「警方仔细搜索过家暴庇护所吗?」
「基本上,包括鉴识人员,一些搜查员去过,但不可能进行大规模的现场采证。媒体的直升机一直在上空盘旋,得防止他们发现庇护所的位置。调查重点都放在庇护所外,就是接应那些妇女的三辆黑色箱形车附近。鉴识人员采集泥土当样本,并拍摄地上胎痕。」
至今仍查不出犯案用的车辆,庇护所外的证据就派不上用场。玲奈注视洼冢,「入住者逃走的原因,或许出在庇护所内部。」
「即使想深入调查,碍于设施里住着许多家暴受害者,警视厅和辖区警署都避免进出。」
「在被视为禁忌的神圣领域,更可能是恶意藏身之处。」
洼冢彷佛有所感触,僵着脸瞥向手表。「现在是就寝时间,要是等到早上,『野放图』很可能已完成交易。」
「所以呢?」玲奈叹气,「曾待在搜查总部的警部补,应该晓得家暴庇护所的地址吧?立刻出发就行。」
「庇护所早就熄灯,并关闭闸门。」
「事到如今,还在意犯下侵入住宅罪吗?」
洼冢闭上嘴,注视着玲奈。玲奈回望着他。
为何洼冢会如此同情这些家暴受害妇女?玲奈似乎能理解。约莫是妻子离世带给他的影响。既非错误的移情,也非滥情。
沉默半晌,洼冢意外浮现微笑。
「伤脑筋,我早有遭到惩戒或免职的觉悟。」
玲奈淡淡微笑,「或许还有成为侦探的选择。」
「如果去须磨调查公司,你能帮我介绍吗?」
「要是你到其他公司,就是敌人。毕竟我隶属反侦探课。」
过一会儿,洼冢恢复认真的神情。「其实,之前我对侦探业抱持否定的态度。尤其是在民事案件外,还插手刑事案件的家伙,我实在无法忍受。像是阿比留,从一开始就十分可疑。」
玲奈并不怎么介意。「可是,你现在却积极考虑转行?」
「我改观了,」洼冢望着玲奈,「自从遇见你之后。」
玲奈有些坐立难安,忍不住别开视线。不能当真,玲奈告诫自己。
「等我一下,」洼冢起身,「要准备出发了。」
默默目送洼冢踏出房门,玲奈起身打算先到外头。
此时,仁美提着几个袋子走进来。
将袋子并排放在榻榻米上,仁美一脸认真地问:
「能不能请你带回去呢?尺寸似乎刚刚好。虽然是几年前的款式,可能已过时。」
大概是诗织的衣服。玲奈注视着仁美,「这是纪念品吧,我不该拿。」
「诗织的父母说过,悠马一直被诗织的回忆束缚着,太可怜了。看到你,我就想起诗织,柚希肯定也有同感。」
玲奈无法将心中所想化为言语,只好垂下视线。我到现在都没能删掉留在手机里的影片,咲良的事,我一天也无法忘记。
「穿过世的人的衣服,你可能会觉得触霉头吧。」仁美怯怯补上一句。
「不,」玲奈轻声应道:「没这回事。谢谢您。」
仁美彷佛松一口气,眼眶含泪。「你真是个好人,诗织一定也会很高兴。」
玲奈忧伤地望着那些装满衣服的袋子。
无论是洼冢的母亲或女儿,都还不晓得我的名字,也没出声询问,想必是察觉背后原因复杂吧。还是,其实是想把我当成诗织?
仁美按按眼头,起身离去。室内只剩玲奈一人。
清冷的幽暗笼罩和室。宛如水墨晕染的阴影中,玲奈泫然欲泣。诗织肯定深深被家人爱着,而我没有那样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