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狩猎死神的女孩】 13

两人在镰仓站下公车，搭横须贺线电车前往横滨站，再换乘京滨东北线，目的地是蒲田。

    玲奈和琴叶相互倚靠，站在车门附近。薄阳透过车窗洒落在琴叶脸上，浮现泛白的轮廓。琴叶板着脸，努力隐藏不安，眼神却不断飘移。

    琴叶其实害怕得不得了吧，玲奈暗想。她的身影和咲良重叠，那坚强的姿态，让人愈来愈不忍伤害她。琴叶不应该待在侦探业，或许一把推开才是为她好。但玲奈也不是想离开她，希望能尽量和她作伴，内心的挣扎如波浪轻涌又退去。

    琴叶心不在焉地望向玲奈，玲奈别开视线。

    电车抵达蒲田站。出站时，雨已停歇，灰沉沉的天空有些阴森。玲奈拿出iPhone，以Google地图搜寻地址，显示出位置。那是家暴丈夫升濑淳史的住处。旧机种没有自动规划路径的功能，只得对照着地图走向目的地。

    整排相连的民房均已届使用年限，老旧腐朽的公寓旁堆放大型垃圾。长时间风吹雨淋下，木制书架腐朽不堪。有些地区像是无法地带，不动产广告贴满街道。一个男人靠在电线杆上，拿着手机滔滔不绝说着中国话。

    终于到达Google地图标示的地点，玲奈停下脚步。双层木造公寓前，停着警用巡逻车。

    琴叶小声说：「警察来了。」

    看过今早的新闻后，这便不是意外的情况。警视厅现正针对家暴受害妇女失踪案进行搜查，自然会找上失踪妇女的丈夫或男友，询问相关事项。

    两本调查报告书都在手提包里，玲奈不愿交给警察。丰桥署历经四年的搜查，「死神」的真面目依然成谜，只能靠自己查明。

    玲奈走向公寓玄关。忽然间，后方的楼梯响起多人下楼的脚步声。

    来不及躲到隐蔽处，玲奈和那群男人正面对上。其中包括制服员警和便衣警察，穿西装的想必也是搜查员。前头面貌精悍的青年在和巡警交谈，表示根据房东的话，升濑炫耀户头里有三百万圆，却迟迟不缴房租。玲奈看过那张脸。

    玲奈和琴叶在玄关站定，那男人注意到她们，神情严肃地停步。其他警官跟着停下。

    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是一栋熊熊燃烧的危险物品保管大楼。玲奈调查过他的身份。他今年二十九岁，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洼冢悠马警部补。

    洼冢的眼神和记忆中一样诚恳。他慢慢走近，盯着玲奈。

    沉默半晌，洼冢沉稳开口：「警察管刑事，侦探管民事，各有各的专精，关系也非对立。我甚至想过，要是丢掉饭碗就去当侦探，毕竟已习惯埋伏和跟踪。」

    「没有警察手册可是会很辛苦的。」玲奈低声应道。

    「不要这么尖锐。跟推理小说描述的不同，警官不会带着鄙视的眼光，把侦探全当成来捣乱搜查的。」

    「警方就是过度美化侦探，才会让阿比留佳则得意一时吗？」

    「嗯。盲目相信爱说空话的诈欺犯，导致警方高层暂时遭他操纵，我不否认这一点。」

    「那么，往后不是该对侦探多些警戒？」

    「确实如此。与其说对侦探，应该说对纱崎玲奈这号人物。警方没提告伤害，你不觉得意外吗？」

    「不觉得，掩盖丑闻是警察官僚体系的拿手好戏。」

    「今后可不一定。」

    洼冢转向琴叶。玲奈内心一阵不快，不希望他接触琴叶。

    同时，玲奈也不想浪费时间在口舌之争上，于是问：「升濑淳史在屋里吗？」

    「不在。你到处打听一下就会知道，那些家暴加害者全行踪不明。」洼冢突然想到般冒出一句：「你和年长者说话都不用敬语吗？」

    玲奈笑也不笑，装傻到底：「我不晓得你年纪比较大。」

    「为何关心升濑的事？」

    「他委托侦探调查妻子的行踪。」

    「委托你们公司吗？」

    「不是。」

    「这样啊。」洼冢淡然地点头，「听说你隶属反侦探课，要是发现恶质侦探业者，追上去是你的工作。没受到委托就行动，倒是偏离侦探业的定义。」

    「业界有业界的规范，你不能否定业内的自我整肃吧？」

    「原来如此，用的是这个理由啊。」洼冢再度看向琴叶，「你是峰森琴叶小姐吧？我看过你的照片。日银总裁孙女遭到绑架的同一时期，你遭到随机杀人犯袭击，受了重伤。现在完全康复了吗？」

    琴叶表情僵硬，「啊，是的。」

    「同时发生多起重大案件，这是巧合吗？」洼冢目光回到玲奈身上，「我依稀记得，曾目睹你拿铁棍殴打一个女人，你还监禁我。」

    「不如报案吧？」

    「一般情况下，当时应该会隔着门大吼大叫。我没那么做，并不是相信你。看到遭囚禁的女童，我想到亲生女儿。虽然比她大一、两岁，但不久前也还是那么小，我不想让她感到害怕。」

    「碰上有女儿的父亲真是万幸。」玲奈冷淡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风卷起枯叶，在脚边飞舞，沙沙作响。

    最后，洼冢注视着玲奈，静静地说：「我调查过你的事，觉得令妹十分可怜。但这不是与侦探业者为敌，视法律为无物的借口。」

    「我没违反法律。」

    「你不记得了吗？」

    「硬要说的话，只有一次。」

    「哪一次？」

    「骑脚踏车穿越斑马线。」

    洼冢神色一凛，盯着玲奈，低声告诫：「不要埋伏在这里等升濑回来，会妨碍搜查。」

    玲奈也没有这样的打算。她眼角余光早瞄到，集合信箱区的201号信箱塞满广告传单，升濑显然很久没回来，埋伏毫无益处。

    玲奈保持沉默。轮流望着玲奈和琴叶，洼冢叹一口气，转身离去。其他搜查员露出威吓的眼神。

    不过，他们没有更深的敌意，坐上警车，随即驶离。

    见无声闪烁的红色灯光愈来愈小，直到消失在巷子彼端，琴叶才小声嘟哝：「撤得挺干脆。」

    玲奈有同感。她走上公寓楼梯，刚到二楼走廊便停住脚步。最前头的一户，一名制服警官倚在门口。

    玲奈转身下楼，回到大门玄关，悄声告诉琴叶：「巡警守着，无法潜入。」

    琴叶板着脸回望，「就算巡警不在，也不能擅自潜入吧。」

    那就从信箱寻找线索，玲奈暗忖。她交代琴叶：「帮我把风。」

    信箱的旋转式密码锁，一般的设计都是将特定号码向右转两圈，再将另一个号码向左转一圈，便能打开。玲奈抓着旋钮用力往外拉，向右慢慢转两圈。在拉着旋钮的状态下旋转两圈时，即使没有每个号码都经过基准点两次，内部构造也会自行判定旋钮已停在指定号码上。接着再向左转，一圈内就会碰到第二个指定号码，成功开锁。每转一个号码，玲奈就试着拉信箱门，最后终于打开，广告传单如雪崩般散落一地。

    「居然能这样打开！」琴叶惊呼。

    值得在意的只有NTT Docomo公司寄来的信，上面注明「内有缴费通知单」。玲奈塞进手提包，跑出公寓。「快走！」

    两人远离公寓，绕过数个转角后，进入鲜有路人通行的小巷。玲奈环视周遭，除了前后左右，也确认没人从二楼往下看。接着，她毫不迟疑地拆开信封。

    看着玲奈的动作，琴叶忧郁地说：「这是犯罪吧。」

    「家暴才是犯罪。」玲奈回道。

    从信封抽出缴款通知单，登记的名义是升濑淳史，完整列出两组电话号码。其中一组是堤写在记事本上，已解约的号码。

    另一组号码八成还在使用。升濑很清楚，找侦探追踪妻子是违法行为，所以准备两组号码。

    将号码牢记在心后，玲奈将缴费通知单撕成碎片。

    琴叶的神色益发阴郁。「要是升濑回来，发现缴费通知单被偷了，搞不好会报警。」

    「放心，不会发生这种情况。」玲奈取出iPhone，拨打NTT Docomo营业所的电话。女职员接听后，玲奈开口：「我弄丢缴费通知单，方便再寄一份给我吗？」

    客服人员询问姓名，玲奈回答是升濑淳史的妻子。新闻虽曾报导芦原遥香的名字，但没提到家暴丈夫是谁，所以客服不疑有他。告知住址和电话，等对方确认无误后，便表示会重新寄送通知单。

    玲奈挂断电话。「重新发送的通知单，外表看起来和原本的完全相同，升濑不会发现前一封信被偷。」

    「玲奈姊真熟练。」琴叶叹道。

    这当然不是值得夸耀的行径。得知电话号码后，接下来该做什么便十分明确。

    玲奈逐一打给各大银行的客服中心，在每通电话中都自称升濑淳史的妻子，报上住址和电话后，宣称遗失存摺与提款卡，所以不晓得分行名称。

    几间银行的回覆都是「系统中没有您的姓名」，然而，东京东和银行的客服给出不同回应。您是不是在蒲田东分行开户呢？玲奈顺着话语适当回覆：啊，应该没错，我打去问问。

    「侦探的工作真是见不得人哪。」琴叶嘀咕。

    「那是当然。」玲奈先按184，再拨打升濑的手机号码。

    懒散的男声接起电话：「喂？」

    「您好，这里是东京东和银行蒲田东分行，敝姓大岛。请问这是升濑淳史先生的手机吗？」玲奈开口道。

    「什么事？」

    「真的非常抱歉，蒲田集合公寓的房东提出要求，由于您滞纳房租，决定强制征收您的存款。」

    「咦，强制征收？」升濑拉高嗓音。

    玲奈只是虚张声势，房东根本没有那样的权限。

    一般情况下，反侦探课不会采取这个方法。因为对手是侦探，轻易就会识破谎言。不过，升濑是普通人，不熟悉侦探业的惯用伎俩。

    升濑的反应如预料般慌张，「这么突然，我很伤脑筋啊！」

    刚刚洼冢向巡警提及，房东说升濑炫耀拥有三百万圆存款，却一直拖欠房租。攒了钱却不拿出来，其中肯定有蹊跷。

    玲奈继续施加压力，「之前就想跟您联络，进行说明，但您一直没有回家。不晓得您有没有异议？」

    「有，我这边也有苦衷。」

    「那么，我们立即寄送相关文件给您。只要在文件上签名，就能保留户头。」

    升濑陷入沉默，似乎有所犹豫。然而，他很快低声回覆：「请寄到斯特莱堤亚池袋饭店。」

    那是车站前的商务饭店。「请问您住哪间房？」

    「放在柜台就好。」

    「瞭解，我们会立刻为您发送。」

    玲奈切断通话。虽然不晓得房号，但升濑八成是用本名登记住宿。如果不是住宿房客，柜台不会提供邮件代收服务。

    在银行存了三百万却不愿付钱，而且在商务旅馆住宿多日，应该是有什么迫切的经济需求。假设升濑委托侦探调查，一切就说得通。警方已注意到他住的公寓，不能随便回去，于是他住在外头，备齐要给侦探的报酬。

    升濑曾委托堤畅男找出妻子的所在地。之后也雇用其他侦探，最终找到家暴庇护所的侦探，不一定是「死神」。即使如此，仍有追踪的价值。

    玲奈交代琴叶：「你回去公司，向桐嶋转达，关于家暴庇护所失踪的十一人，请他钜细靡遗地调查所有相关细节。」

    琴叶回望，「玲奈姊呢？」

    「从现在起会很危险，我打算独自行动。」

    远方下起雨，宛如昆虫拍翅的微弱噪音逐渐接近。半水半冰雹般，零零落落的大颗雨珠降下。肌肤感受到的寒气，不知不觉让全身变得僵冷。雨水很快濡湿琴叶的脸庞，她依然专注地凝视玲奈。

    最后，琴叶轻声开口：「请不要逞强，绝对要回来。」

    夹带着风的骤雨中，玲奈迈开脚步。略微下陷的柏油路面，不一会儿便积起水洼。无视脚边飞溅的水花，玲奈加快速度。白茫茫的前方频频向她呼唤，她不奢求能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