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狩猎死神的女孩】 12

天空泛灰，白色微光洒落山林间。大自然环绕的地方，即使黯淡的阳光穿透澄澈的空气也不奇怪，可惜，这一带飘浮着污浊的尘埃。车阵绵延不绝，排出的废气冉冉上升。

    而且，根本谈不上宁静。路旁的斜坡上，钻地机在进行挖掘工程，断断续续的撞击伴随地面的震动侵袭四周。

    琴叶坐在生锈老旧的日产Skyline Coupe副驾驶座上。虽然车子停下，她却完全静不下心。

    朝比奈交流道出口处，塞满往镰仓或由比滨方向的车。即使通过ETC闸门，仍持续塞车。负责驾驶的玲奈，一出闸门便开到路边停下，但这个区域怎么看都是禁止停车。

    琴叶的忧虑成真。一辆白色警用机车靠近，玲奈降下车窗。「你在这里做什么？」警察问。「我觉得很疲倦，正在休息。」玲奈回答。

    警察干脆地接受玲奈的说法，下坡离开。

    琴叶看得目瞪口呆，「就这样放过我们吗？」

    玲奈公式化地解释：「《道路交通法》第六十六条规定，禁止过劳或带病驾驶。只要说是太累在休息，多半能通融。」

    「噢，原来如此。」这对经常需要在车上进行监视的侦探是常识吧，琴叶由衷佩服。

    玲奈默默拿出透明指甲油，不是涂在指甲上，而是涂在指纹上。吹干后，再拿锉刀磨平。玲奈以前教过，表面涂层可维持半天，碰触物品不会留下指纹。琴叶不止一次看玲奈这么准备。

    收起指甲油，玲奈问：「你跟姊姊联络过吗？」

    若无其事的语气，和突如其来的沉重问题相当冲突。虽然有些冒失，不过琴叶觉得，这或许是玲奈的体贴。战战兢兢的态度反倒令人受伤，玲奈察觉这种微妙的心理。

    「谁知道。」琴叶淡淡回答，「可能发过LINE的讯息吧，不过我不想让她看到已读标示，所以没打开。」

    「如果是iPhone，可先开启飞航模式，就不会显示已读；安卓系统的手机也一样，调成飞安模式就行。」

    「谢谢，我等一下试试。」胸中一股忧郁膨胀，琴叶从挡风玻璃内仰望灰蒙蒙的天空，低喃中透着空虚：「玲奈姊总会自然浮现解决办法呢。」

    「因为不会有别人来帮忙。」

    不安怯懦的情绪发酵，悲伤层层堆叠。琴叶深深感到，拯救孤独的玲奈并不容易。不过，这个想法或许只是她自身的投射。琴叶凝视玲奈的侧脸。玲奈应该没坚强到能够完全孤身一人。

    像是察觉琴叶的挂念，玲奈轻声安抚：「别担心。绝不会再判断错误，我不会让琴叶再碰上那种遭遇。」

    琴叶有些手足无措，但明白这是玲奈的体贴，于是微笑点头。「我相信玲奈姊。」

    一片沉默中，只有钻地机间歇作响。满地剥落的细条状白桦树皮，从外侧蔓延到路边，随着地面的上下摇晃小幅震动，发出沙沙声。

    玲奈在为咲良复仇，琴叶刚刚才得知。被称为「死神」的侦探，可能将真面目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吗？

    玲奈的表情骤变，翻找手套箱，取出太阳眼镜，放在仪表板上。「看着这个镜片，绝对不要看后照镜。」

    琴叶依指示望向太阳眼镜。刚刚玲奈像是随手一丢，其实放置角度经过计算。镜片反射出变形的镜像，斜后方一辆白色小货车缓缓驶过闸门，因塞车而停下。

    玲奈小声说：「堤畅男。」

    「咦？」琴叶定睛细瞧，太阳眼镜映出的影像不太清楚，无法辨别司机的长相。「他应该是开Honda Odyssey吧？」

    「非法侦探不会开着同一辆车跑来跑去。之前他的ETC卡片也抽出来放在住处，约莫是要来这一带时，才会将卡片插进小货车的车上机。」

    在这种山林遍布的地区，开Honda Odyssey确实显得突兀。琴叶暗想着，玲奈突然凑近，揽住她的肩，将两人身体往下压。

    玲奈在她耳边低语：「躲好，假装车上没人。」

    虽然空间非常狭小，琴叶还是蜷缩到座位前的下方脚垫处，遮住头部。玲奈上半身则横躺在座位上。

    片刻后，玲奈才爬起身，窥望窗外。「那家伙也是侦探，开车跟踪立刻会被发现。你待在这里。」

    语毕，玲奈打开车门，小心移动到马路上。

    琴叶毫无头绪，微微探出身体，偷看车子外的情形。

    车龙缓慢前进。小货车位在斜前方，车斗中没放置任何物品。前行一小段后，尾灯亮起，车子又停下。

    玲奈压低姿势前进，从小货车斜后方的死角潜伏接近，以免身影出现在后照镜。她拿出iPhone，似乎在操作什么。

    过一会儿，玲奈停下手，在原地静候。她到底想做什么？琴叶屏气凝神等待。

    数秒后，她便知道玲奈的意图。配合钻地机造成的震动，玲奈将iPhone丢进车斗。车斗发出「砰」一声，上下晃动。看来很顺利地掩盖手机落下的撞击声，驾驶座的人影没回头。

    下坡前方，朝比奈交流道的匝道号志灯转绿，车阵开始前进。在小货车移动前，玲奈早一步撤退，弯身跑回来，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后方驾驶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小货车没察觉异状，跟着前方车辆驶离，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玲奈从手提包拿出平板电脑，琴叶凑过来。玲奈打开iCloud网页，登入帐号，点击「寻找我的iPhone」图示。

    地图上出现标示位置的蓝点。玲奈终于能放松，往后靠上椅背。

    琴叶不禁微笑，「就算没跟在后面，也很清楚他要去哪里。」

    然而，玲奈没露出喜悦的神色。「还不能放心。他不会不去查看车斗，毕竟是侦探。」

    不容许一点乐观的态度，琴叶忍不住紧张起来。玲奈系上安全带，琴叶见状照做。希望今天的调查能不流一滴血，平安结束。只有一次也好，琴叶想和毫发无伤的玲奈一起回家。当然，包括她自己在内。

    根据玲奈所言，这辆Skyline Coupe是一九九九年的车款。须磨调查公司持有的全是便宜的中古车，车种多样化，跟踪时比较派得上用场。而且车子数量充足，方便多名侦探同时追踪，就算坐起来不太舒适也只能忍耐。琴叶说服自己看开点。

    开下朝比奈交流道后，车流恢复顺畅，且对向车道的车辆稀疏。进入县道23号线后，Skyline Coupe逐渐加速。道路中间画着黄线，玲奈仍毫不迟疑地越线超车。琴叶始终全身紧绷，冒着冷汗。玲奈的视线忙碌地在前方、后照镜，及琴叶手上的平板电脑之间移动。

    接着，玲奈吩咐：「打电话给社长，请他通报汽车失窃。」

    琴叶一头雾水，「又要报失窃吗？」

    「快点，不在意外发生前通报就没说服力。」

    意外。琴叶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显然逼近眼前的事态非比寻常。她拿出智慧型手机，直拨社长办公室的电话，请须磨协助通报Skyline Coupe失窃。以一般社会的标准来看，这种要求绝对不正常，不过须磨一口答应。

    琴叶挂断电话，不解地问：「可以用过就丢，是准备便宜老旧的车的理由之一吗？」

    「以前的车没配备汽车防盗系统，经常失窃，警察接到通报会很干脆地受理。」

    真是出乎意料的理论，琴叶暗想。不过在业界里，应该是必须留意的重要事项吧。

    平板电脑地图上的蓝点，移动到远离县道的山林间。窗外可望见北日本石油的加油站，与目标的距离大幅缩短。玲奈倏然转进岔路，一片广阔的田野在眼前展开。瓦片屋顶的老旧民宅零星散布，周遭景色朴素，杳无人烟。

    琴叶察觉地图上的变化，「目标不动了。」

    玲奈的表情益发严峻，「大概是已抵达目的地。快到了，注意安全气囊。」

    鸡皮疙瘩窜起。安全气囊——琴叶实在很想发问，但根本没有余裕。玲奈在蜿蜒的田间小路上猛踩油门，彷佛在单行道上逆向行驶。

    看见一幢格外崭新的平房。弯过转角，小货车赫然出现在眼前，车头朝前停放着。驾驶座上的男人刚要下车，神情惊愕，但这也只是转瞬间的事。

    即将撞上前，玲奈踩下煞车，减低速度。由于惯性作用，身体向前倒，安全带束紧胸口，把琴叶拉回原位。接着，冲击贯穿全身。复满视野的挡风玻璃出现蜘蛛网般的裂痕，车框变形。霎时，巨大的撞击伴随火花膨胀，直扑琴叶，完全遮蔽视线。

    先是一阵遭到殴打般的痛楚，麻痹感随之而来。琴叶的后脑勺撞到座椅，引发强烈的耳鸣。四周弥漫着烧焦味，有种压迫感。车内空间被挤压得十分狭小。

    精神上的冲击导致认知变得迟钝，难以掌握周遭状况。待视野渐渐清晰，冲撞后的车内恢复寂静。像白色气球的东西慢慢萎缩，垂落膝上。那是打开的安全气囊。

    玲奈试图撬开车门，但车体歪斜，不太顺利。她抬高脚，卯足全力踢门。终于弄出一个出得去的缝隙，她随即跳下车。

    琴叶的鼻头隐隐刺痛，比起受到撞击，感觉更像烧伤的痛。她望着镜子里的脸，虽然泛红，但并未发肿。放下一颗心的琴叶有点想哭，直到刚才她都很担心要重返医院。

    副驾驶座的车门打不开，琴叶移动到驾驶座一侧。玲奈刚刚说「不用担心」，她真的是在为我着想吗？不过，在撞击前突然减速，就是要降低冲击吧。虽然有些乱来，这大概是玲奈顾虑我的方式。

    一下车微风便拂过全身，琴叶总算能舒一口气。没有好奇围观的民众，附近毫无人影，周遭平房的窗户也没有窥看的面孔。

    Skyline撞上小货车的车头，玲奈逆向行驶，就是要直接面对停好的小货车吧。由于没有凸出的车头，小货车的受损较严重，玻璃完全碎裂，散落一地。车体变形，前后长度被压缩到一半以下。

    驾驶夹在仪表板和座位之间，发出痛苦的呻吟。眉间遭划伤，鲜血汩汩流出。看样子，他没办法从变成废铁的小货车爬出来。

    忽略苍白的脸色，驾驶的长相与玲奈手中的照片一模一样。堤畅男，他就是接受桧池委托的不肖侦探。

    听说一周前玲奈刚因堤受伤，瘀青才要消退。对付力气占优势的敌人，必须先发制人。在这一点上，琴叶没异议。

    玲奈站在小货车旁，从手提包拿出一本档案，摆在堤的眼前。

    那是「死神」撰写的伊泽恭子行踪调查报告书，玲奈问：「在桧池屋里找到这份文件，知道是谁写的吗？」

    堤痛苦地吐出一句：「叫救护车啊。」

    玲奈扯着堤的头发撞方向盘。

    堤哀号着，泫然欲泣地大喊：「我怎么会知道！」

    玲奈冷淡地从手提包拿出另一本档案，「这是你替桧池做的报告书，要交给警方吗？」

    「你根本没办法！报社和记者都是假的，电子信箱设定汇入的是你的电脑吧？警察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你没交出证据，就是因为你也会被拖下水，被发现入侵民宅就麻烦了。」

    玲奈面色不改，按着堤流血的眉间，残忍地戳进伤口。堤尖声惨叫。

    「够了！」堤凄厉怒吼：「我真的不知道！委托人与其他侦探签约，我怎么会知道？干嘛不去找那些喜欢跟踪的委托人问？」

    「像桧池和冈尾的男人没那么多吧。」

    「不见得。你看到家暴庇护所的新闻了吗？失踪的妇女里，有我知道的名字。以前她丈夫曾委托我调查她的所在地。」

    玲奈盯着堤的目光锐利，「关于那起案件，你知道些什么？」

    「跟失踪案件无关，我只是接受跑了老婆的家暴丈夫委托。那个女的叫芦原遥香，早上听到新闻时我吓一跳。丈夫叫升濑淳史，他老婆用娘家旧姓，但他们还没正式离婚。」

    「你找到家暴庇护所的地点了吗？」

    「没有，虽然接受升濑的委托，但我只晓得芦原遥香去找警察。升濑同时也委托其他侦探。那家伙似乎雇用许多地下侦探。」

    玲奈拿出「死神」制作的调查报告书，「升濑可能接触这名侦探吗？」

    「只要是有本事的侦探，那个变态老公都会看上眼吧。」

    「升濑淳史的联络方式呢？」

    「在那幢屋子里。快帮我叫救护车！」

    玲奈瞄一眼平房问：「这就是你现在的藏身处？」

    「书房的桌上放着记事本。说真的，这很适合用来治疗厌食症，我的肚子饿了。拜托，快打一一九。」

    玲奈从驾驶座拔出钥匙串，拾起掉在附近的iPhone，头也不回地走进平房。

    「喂！」堤放声怒吼，「你听到没？恶劣的女人，叫你帮我离开这里啊！」

    琴叶追上玲奈。她尽量远离堤，绕一大圈走向玄关。

    不过，堤还是注意到琴叶，凶狠地威胁：「小姑娘，你是纱崎的后辈吗？我记住你的脸了，赶紧帮我叫救护车！」

    琴叶不禁退缩，怯懦地不敢动弹。她停下脚步，随即听到玲奈冷静呼唤着「琴叶」。

    琴叶连忙跑到玲奈身边。玲奈面向大门。

    心中涌现不安，琴叶忍不住低声开口：「搞不好有人埋伏。」

    玲奈指着旁边的电表，「圆盘没转动。堤只有白天会过来，外出时会关掉断路器。里面没人。」

    真是观察入微。琴叶暗自佩服，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呼唤。

    一辆休旅车经过，似乎察觉异状。一对老夫妇下车，朝小货车跑来。

    玲奈打开解锁的大门，琴叶跟着溜进去。

    这是一幢极为平凡的住宅，玲奈穿着鞋子走进去，想必是打算从后门逃走。琴叶依样画葫芦，屋内回荡着脚步声。

    「堤可能会指控玲奈姊撞他。」琴叶有些担忧。

    玲奈没回头，仅仅举起堤制作的调查报告书。「只要他害怕我把这份文件交给警方，他就会闭口不谈。」

    穿过餐厅和客厅后就是书房，看来以前这里是堤的据点之一。四处堆满杂物，但玲奈目标明确，直接拿起书桌上的记事本。

    玲奈摊开记事本，琴叶靠近一起看。其中一页写着「升濑淳史」，住址是「大田区蒲田本町六丁目二—四，蒲田集合公寓201室」，也有手机号码。

    玲奈立刻取出iPhone拨打电话，琴叶凑上去听。然而，传出的不是来电答铃，而是机器女声：您拨的电话是空号，请查明后再拨。

    琴叶一脸困惑，「家暴庇护所的新闻曝光，他才换掉号码吗？」

    玲奈点头，「住址可能也换过，不快点就糟了。」

    她拉开后门，走出房子，琴叶尾随在后。

    走在小路上，玲奈回头望向平房另一侧。从树林间隙可窥见蠢动的人群，不知何时，大批民众聚集到事故现场。

    远离嘈杂声，玲奈持续前进。「走到县道23号线上，就能坐公车。」

    琴叶默默追着玲奈。紧张的情绪中掺杂些许复杂的感受，她有些消沉。

    玲奈停下脚步，瞥身后一眼问：「又想辞职吗？」

    「不是的。」琴叶摇头。

    玲奈轻哼一声，再度迈开脚步。

    细雨滴落在脸上，琴叶仰望天空。暗云密布的天空压顶，沉重地彷佛伸出手便能触及。山林间一片白雾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