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狩猎死神的女孩】 9
对峰森琴叶来说,包含复健期在内的长期住院生活,是重新检视与家人和朋友关系的好机会。
尤其是年长三岁的姊姊彩音,温柔的照顾让琴叶深深感动。刚与彩音结婚的姊夫织田哲哉一同前来探病,说妻子的妹妹就像亲妹妹,这份和善琴叶也十分感激。
当初姊姊结婚,琴叶内心五味杂陈。哲哉属于爽朗运动员类型的人,有时却会流露顽固的一面,琴叶暗自觉得他并不好相处。借由这次住院,消除彼此的隔阂,或许是个不错的契机。琴叶每天都切身体会到,自己并非孤独一人。
双亲和高中时代的朋友,也从故乡广岛来东京探望。多亏住院的闲暇时间,琴叶能和每个人好好说话。琴叶在大家面前红了眼眶,能确认与重视的人之间的羁绊,比什么都开心。
大腿只伤及脂肪层,没切断肌肉,和脸部的伤口一样,进行皮下缝合。手术刚结束时,可看到如指甲压痕般的明显切割线,及称为狗耳现象(dog ear)的凸状硬疤痕。面对这样的冲击,琴叶只能一直盯着疤痕哭泣。
幸运的是,在姊姊夫妇和双亲的支持下,琴叶伤心难过的次数减少,渐渐不在意伤口。某天撕除防紫外线绷带,她不经意望向大腿,一时竟找不到疤痕。过一阵子,终于在皮肤上发现一条隐约的白线。
瞧,不用担心,你还很年轻。过四十岁后可能会稍微明显,但到时你会更在意皱纹。主治医生笑着打趣她。
琴叶透过镜子端详自己的脸。额头的缝合痕迹,不靠近就不会发现,化妆后便消失无踪。琴叶放下心中大石,再度喜极而泣。虽然目前仍得倚赖拐杖,不过她对复健燃起热情,医生保证伤势能顺利复原。
琴叶想向所有人表达感谢,包括玲奈在内。手术的执刀医生透露,伤口的急救处置非常完美,玲奈采取的措施,加速伤口自然痊愈。抢下不肖侦探霜田的手机,迅速呼叫救护车,是十分正确的判断。
然而,琴叶周遭的人持有不同见解。一天傍晚,来探病的双亲和姊姊夫妇谈及玲奈。琴叶想通知玲奈她已恢复精神,家人却都皱起眉。
彩音一脸忧郁,「琴叶会碰上那么可怕的遭遇,纱崎玲奈是罪魁祸首。」
「咦?」面对姊姊的反应,琴叶颇为讶异。「不对,是我硬要跟去。玲奈姊原本打算一个人出门。」
哲哉面色凝重,「可是,最后你们还是一起前往那个凶犯埋伏的危险场所。」
琴叶益发困惑,「就说事前不知情嘛。」
「琴叶,你根本进错公司。那不是你该扯上关系的职业,也不是你该来往的人。」父亲沉稳劝道。
母亲突然想起般开口:「纱崎玲奈小姐联络过我们吗?」
彩音神情微妙,望向一旁。「须磨社长曾打来致歉,纱崎小姐则是无声无息。」
琴叶胸口一阵闷痛,却坚定地说:「打给她吧,我的手机里有她的号码。」
彩音的脸色依旧阴郁,「打过了。纱崎小姐早就更换手机号码,须磨社长解释那是职业所需,不过谁知道呢?他们称不上正经的社会人吧。」
音信全无就是有问题,她应该来赔罪——家人如此批评玲奈。
琴叶非常难过。玲奈没主动联络,想必是顾虑到我的处境,希望我尽快忘记不愉快的遭遇,或避免不肖侦探接近。要留心警戒的事太多,但玲奈迟早会出现,琴叶深信不疑。
然而,直到琴叶出院,都没收到玲奈的只字片语。
琴叶瞒着家人打电话到须磨调查公司,须磨转达玲奈的话,认为不要再见面比较好。
琴叶在病房伤心地哭了一整夜。
姊姊夫妇在上班前来探望,看到她红肿的双眼,彩音着急地问发生什么事。
琴叶据实以告,姊姊夫妇却不认同,双双浮现理所当然的表情。
「早就说过,那种人没有一般社会常识。」哲哉叹气。
「琴叶,你最好忘掉一切。如果不想回广岛,先暂时住我们家。要是想就职,我会陪你找工作。」彩音温和劝道。
琴叶无法释怀。不管是彩音或哲哉,都不晓得玲奈辛酸的过往。该不该告诉他们真相?
烦恼到最后,琴叶终究没开口。不管怎么想,玲奈都不会希望失去妹妹的事遭到大肆宣扬。
出院的日子到来,姊姊带琴叶回到他们夫妇居住的公寓,父母和亲戚朋友都齐聚一堂。
琴叶又哭又笑地度过感动的时光。哲哉拿着数位摄影机,拍下派对的热闹欢腾。琴叶打心底感到幸福,记录这天的影像,将是她永远的宝物。
哲哉还找来他的玩伴,活力旺盛的青年一拥而入。这群做冲浪风打扮的人,举止透着轻浮。双亲有些微词,但彩音似乎并不讨厌,适当扮演了润滑剂的角色。乍看颇为认真的哲哉,交往的朋友却如此粗鄙,琴叶难掩惊讶。
或许是喝了酒,哲哉的朋友批评起素不相识的玲奈。琴叶拼命忍住不开口。大概是姊姊夫妇视玲奈为战犯的缘故,这些人毫不犹豫地把炮火对准玲奈,甚至骂玲奈是蠢女人。场面宛如被告缺席的审判,琴叶的心情益发恶劣。
然而,琴叶的想法多少受到影响。自从受重伤的那一夜,她和玲奈就没再见面。几个月都杳无音信,愈来愈难相信玲奈会出现。虽不至于薄情,但玲奈或许和她的想像不同。如姊姊般可靠的玲奈,两人共度的时间,难不成是一场错觉?跟彩音相处愈久,琴叶愈明白两人的差距。
另一方面,尽管姊姊温暖地迎接,琴叶总觉得不太对劲,无法坦率接受家人的好意。是她太钻牛角尖了吗?还是在侦探事务所工作后,接触社会的黑暗面,虽然不足半个月,仍受到不良影响?
琴叶在姊姊夫妇的公寓住了下来。考虑到未来可能生孩子,公寓的格局是三房二厅附厨房,其中一间让给琴叶住。姊姊夫妇出门上班时,琴叶就前往公共职业安定所(注:日本厚生劳动省设置的行政机关,提供辅导就业的相关服务,略称Hello Work。),全心投入寻找工作。
午后,琴叶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打开电视,清扫起房子。彩音交代会有货到付款的宅急便送来,她便把钱包和手机带在身上。
打开吸尘器时,电视传来综合情报节目的播报声:「以下是上周破获的女高中生诱拐案后续报导。凶嫌桧池泰弘虽遭公车撞击身亡,除了获救的女高中生外,警方怀疑过去还有更多牺牲者惨遭毒手。」
节目列举近几年在关东地区发现的女性遗体名单,逐一介绍案件梗概,叙述中出现施暴、动粗,还有弃尸等关键字。
琴叶不知不觉停止打扫,盯着电视。
在须磨调查公司待不到半个月,大半时间都在办公室待命,但她从须磨社长和桐嶋前辈身上学到许多。他们提过,新闻媒体会将犯罪的实际情形替换成其他说法,侦探必须知道如何解读。
施暴或动粗,皆是暗指强暴。若非性方面的暴行,会以殴打、踢踹之类的词汇形容。
若尸体不完整,通常会说该部位遭到重击致死。轻伤指一个月内可痊愈,重伤需一个月以上,濒死即有生命危险。因案件或意外丧命称为「死亡」,自然咽气则以「逝世」描述。这些都是文字选用上的差异。
桧池犯行下的牺牲者,究竟历经多么悲惨的命运,琴叶心里有数。她厌恶地关掉电视。或许父亲的看法没错,这不是我该扯上关系的行业。
以吸尘器和拖把仔细清洁地板后,琴叶单手拿着掸子除尘。一回神,她发现屋内有些昏暗,只见窗外夕阳西斜。打开灯时,她注意到柜子上的数位摄影机。
琴叶取过摄影机,按下播放键。液晶萤幕映出她和姊姊打闹的影像,出院派对的档案还没移存电脑。看着充满欢乐的热闹情景,琴叶忍不住微笑。
观赏片刻,她点开主选单想看其他影片,却发现三个删除的影片。
那些是连续三天拍摄的,时间是琴叶刚住院没多久。当时拍的影片只有那三段。
玄关传来声响,琴叶立刻将摄影机放回柜子上。「我回来了。」穿长大衣的彩音走进客厅。
「欢迎回家。」琴叶问,「姊夫呢?」
「跟公司同事去喝酒,男人老是这样。」彩音走向厨房边问,「有没有买肉?」
「放进冰箱了。姊姊……」
「怎么?」
琴叶闪过一丝迟疑,却说不上理由。她摆出笑脸,回答:「没事。」
心情乱糟糟的,根本无法平复。为什么我没说出摄影机的事?
彩音将锅子放上电磁炉,看来会专心做菜一阵子。琴叶离开客厅,走进姊姊夫妇的起居室。
桌上放着笔记型电脑。姊姊他们都是用这台笔电截取摄影机里的影片,烧录到光碟中,而档案会暂存在系统资料夹。
打开资料夹,却找不到那些日期的影片,复制到光碟里了吗?她打开抽屉,翻找光碟盒。发现贴有日期标签的光碟,时间都在琴叶进入须磨调查公司前,最近没有烧录光碟的迹象。
该不会那张光碟单独藏在别处?
为何会猜疑到这种地步?琴叶至今仍不明白。心中一阵反感,真想全部忘掉返回客厅。然而,她果然没办法抛下笔电,没厘清真相前不想放弃的想法愈来愈强烈。
或许侦探的职业意识不知不觉在她心中扎根。说起来桐嶋教过,删除的档案是可复原的。
清空资源回收桶,充其量就像删掉书籍的目录,内页本身还在。只要硬碟没遭其他资料复写,就能用专门软体救回档案。
琴叶搜寻软体的官方网站,下载一个免费软体。按下运行的按钮,便列出遭删除的三个影片,还原到资料夹后,播放日期最早的档案。
影片视窗跳出,开始播放。画面晃动和杂音都很严重,不过看得出是在室内拍摄。地点应该是客厅,和出院派对一样,连出现的面孔都相同,确定是哲哉和他的酒肉朋友。
蓦地,镜头映入玲奈的脸部特写。玲奈的双眼哭得红肿,湿漉漉的发丝像遭豪雨浇淋般紧贴头皮。
琴叶倒抽一口气,根本没听说玲奈曾登门造访。
喇叭传出彩音的话声,态度粗鲁,语气轻蔑:「喂,看镜头。从头再来一次。」
玲奈屈膝跪下。屋内莫名脏乱,地上有水滩,餐具和厨余一片狼借,玲奈的衣服也非常肮脏。
「快点,」彩音催促,似乎是她负责拍摄。「不是要你好好道歉嘛!」
睁大的双眼盈满泪水,豆大的水珠滑落脸颊。玲奈哭着,颤声细语:「对不起,琴叶。」
镜头外突然有人掷来一只碗,玲奈的头上淋满味噌汤。粗暴的男声吼着:
「这什么态度,应该是琴叶『小姐』吧?用敬语!」
玲奈一脸哀伤,咬住嘴唇像在忍耐。「琴叶小姐,非常抱歉。害您受伤,对不起。」
男人一脚踩在玲奈头上,「要是真心反省,就正坐下跪谢罪啊,丑八怪!」
琴叶背脊窜过一丝凉意,这个声音十分耳熟。
画面移向上方,姊夫得意洋洋站着。
镜头回到玲奈身上,只见她趴跪在地。接着,哲哉的朋友也出现在画面中,拉扯玲奈的头发,逼她抬起脸。
玲奈大概是在晚餐时分上门道歉。散落一地的食材,想必都用来丢掷玲奈。
影像的内容证实琴叶的猜测。一颗生鸡蛋飞来,砸中玲奈额头,破裂流出黏糊糊的蛋黄与蛋白,滑下刘海滴在脸上。下流的笑声四起,不只哲哉,甚至混杂彩音的声音。
琴叶关闭档案,茫然若失。她想相信这是一场恶梦,像要确认般,指尖自然移向隔天的影片,按下播放。
姊姊发出莫名愉悦的第一声:「又来道歉吗?真是学不乖的女人。」
影像频频摇晃,哲哉的话声响起:「会弄脏房间,过来!」
玲奈被拉进画面,一屁股跌坐在浴室地板上,这回负责摄影的是哲哉。彩音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镜头里,拿莲蓬头朝玲奈大量喷水,执拗地追逐她躲开的脸。玲奈呼吸困难,颤抖着不断咳嗽。
琴叶的心紧紧揪成一团。她关闭视窗,却无法不在意第三段影片,于是播放最后一个档案。
这次的镜头依然剧烈晃动,半晌后聚焦在玲奈憔悴的面容上。她的眼泪已流干,神情恍惚。
哲哉的朋友出声:「让你尝尝琴叶受过的苦,贱货。」
其中一人从后方架住玲奈双臂,另一人剪烂玲奈的衣服。玲奈呈半裸状态,内裤也暴露在外。
玲奈毫不抵抗,反倒激怒这群男人。
「那是什么表情!」有人骂道。
一巴掌随即甩来,玲奈不禁后仰,跪倒在地。
彩音笑得浑身乱颤,尖声高喊:「让她的脸再肿一点!」
男人打得更加起劲,赏给玲奈的巴掌未曾停歇。玲奈的脸左右甩动,双颊愈来愈红肿,眼泪如断线的珍珠飞散空中。
彩音的声音猛然切入,但来源不是喇叭。「琴叶。」
琴叶回头,彩音就站在房门口。
姊姊脸上没浮现任何情绪,也没有影片曝光的焦躁或尴尬,反而流露责备的眼神。
随着混沌凝滞的时间流逝,室内酝酿着一股风暴。琴叶直视彩音,彩音却是一脸淡然。
还能维持所谓的正常思考多久,琴叶也不清楚,一切彷佛迷失在浓雾中。琴叶低声问:「动手了吗?」
彩音不快地反问:「什么?」
「我问你那些家伙有没有动手!」琴叶抑制不住内心翻腾的情绪,「是不是强暴她了!」
彩音面无表情地望向电脑,「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闹别扭般幼稚的态度,琴叶不禁想起小时候的姊妹吵架。
琴叶有些犹豫,但也强烈感受到,不能面对现实便是认输。她将影片进度条拖曳到最后一部分,按下播放键。
令人不忍卒睹的凄惨躯体倒卧在地。玲奈的衣服被剪得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样。肩膀遭人摇晃着,她只能无声哭泣,全身浮现瘀斑,简直像琴叶刚住院时在镜中看见的自己。
琴叶的胸口彷佛快要撕裂。她将进度条往回拉,确认之前发生的事。
尽管男人硬抓住玲奈,终究没强迫她发生性行为。他们很清楚留下多少程度的伤害,足以让玲奈在夜晚悲泣入睡。这是经过计算的暴力,卑劣残忍又狡猾。
琴叶再次把影片拉到结尾处,传来手机响起和哲哉接听的声音。是,谢谢。这样啊,明天会去东京车站接你们。再见。
挂上电话,哲哉说:「是你爸妈打来的。」
「真的假的?」彩音啐一声,出现在镜头里,拢起地上散落的衣服碎片扔向玲奈。
「快滚吧!把你的破烂衣服捡干净带走,别让我再看到你,敢联络我爸妈就试试。」
模样狼狈的玲奈没有起身的意思,哲哉抓着她的头发,强迫她站起来。喂,滚出去!不要引起别人注意,安静消失!镜头激烈晃动,画面戛然而止,影片播放完毕。
琴叶恐惧得只能不住颤抖。浑身的血液冰冷至极,唯有心脏剧烈跳动,两种异常的感受在体内对抗。
彩音打破沉默,冷静的话声在室内回荡:「这都是为了琴叶。」
针扎般的不快油然而生,琴叶瞪着彩音:「你在说什么?」
「只看影片,可能会觉得她很可怜吧。」彩音态度骤变,莫名强势地继续道:「那女人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不让她彻底理解,她不会有自觉。」
「让她理解什么?姊姊,你以为你是谁?哲哉姊夫和他那群朋友也一样,长到这个岁数,还像国中生一样欺负人很好玩吗?」
「所以我说嘛,光看影片没办法瞭解这件事的本质。琴叶,记得你有多惨吗?玲奈可是一点都没反省。」
「骗人,她明明道歉了。」
「那是表面上做做样子,她一直露出令人不爽的眼神。要防止她再干出蠢事,她得亲身体验。不单是为了琴叶或家人,也是为了将来会跟她扯上关系的所有人着想。」
高涨的愤怒无法压抑,琴叶气得大吼:「真是不知羞耻!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我只是在教育一个不配当人的垃圾。」彩音十分不耐烦,「好啦,快来吃饭,我饿了。」
燃着熊熊怒火的胸口,突然窜进一阵冷风,琴叶难以忍受这样的落差。
人有不同的面貌。话虽如此,琴叶不想以这种形式邂逅姊姊的另一面。哲哉和他的朋友也一样,借由鄙视立场上的弱者,发泄不满的情绪。成人之间幼稚的羁绊是多么丑恶啊。姊姊他们的心中,只存在冷酷野蛮的歧视观念。
冲动之下,琴叶举起笔电朝彩音扔去,不过没丢中,笔电撞击墙面摔落在地。
彩音有些畏缩地后退,这样的空间已足够,琴叶冲出无人阻挡的房门。
姊姊没出声叫唤。琴叶在玄关穿上鞋,奔入冰冷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