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狩猎死神的女孩】 10
在夜晚的街道上边跑边哭,路人不会上前关心,反而会躲得远远的,这是人之常情。从车站涌出的群众,往琴叶的两旁分散,又在她身后汇合。
琴叶渐渐放慢脚步,拭去泪水,走进车站验票口。
不管在月台或车厢内,琴叶都忍住想哭的冲动,默默想着:我只会对一个人敞开心扉。
途中转乘后,她在汐留站下车。义大利街的红砖广场上,满是准备回家的西装上班族。成排的小餐馆中,传出欢乐的谈笑声。
琴叶穿过这片喧嚣,行经隐没于黑暗的办公大楼群,朝滨离宫庭园的方向前进。她在新大桥路边的人行道上奔驰,最后抵达一栋公寓。
至今未归还,也没机会归还宿舍的感应钥匙。琴叶从钱包取出钥匙,贴上感应器前,脑海掠过一抹不安。
侦探社的宿舍不会容许外人入侵,离职员工的钥匙失效也很正常。
然而,钥匙一靠近感应器,自动门便往左右滑开。
琴叶高兴得热泪盈眶。或许是公司的作业疏漏,但此时此刻,她只想任性地随自己的想法解释:我没被排除在外。
搭电梯到八楼,她走向反侦探课专用的套房801室。
本想按电铃,琴叶突然转念,插入钥匙。
我在干什么?想透过有没有换锁推测玲奈的心思,未免太天真。
不过,假如真的想疏远我,不会维持原样。
不要再见面比较好,玲奈留下这句话。我想知道她真正的心意。
琴叶转动钥匙。门锁确实有反应,传来锁弹开的声响。
心跳加速,琴叶打开大门。久违的房子和记忆中如出一辙,她脱下鞋子跑进客厅,撞见坐在沙发上的玲奈。
玲奈穿着连身长裙,惊慌地望向琴叶,茫然站起。一双大眼不敢置信地眨着。
泪水冲出模糊的视野,琴叶紧紧抱住玲奈,脸埋在她胸口。玲奈承受不住重量倒向沙发。
玲奈没生气。从上方传来的细微气息感觉得出,她只是吃惊到失去言语。这般符合人性的反应,才更惹人怜爱。
沉浸于无法抗拒的哀伤中,琴叶大力抽噎着:「玲奈姊,对不起、对不起。」
琴叶不是在代替姊姊道歉。即使仅有一次,她也为曾怀疑玲奈后悔不已。让人心焦的寂寞满溢胸口,她无所适从。
片刻后,玲奈轻轻抚摸她的头。「琴叶,要活得比我久。我们约好了。」
无尽的感伤环绕,琴叶紧抱着玲奈,放声大哭。难以言喻的悲伤搅乱心绪,只能随情感波动。玲奈的体温,及震动鼓膜的心跳,就是琴叶能倚赖的所有慰借。
哭累的琴叶,在沙发上浅浅睡去。
朦胧转醒时,才发现玲奈也一起睡着。
她大概累坏了吧,琴叶暗想。跟着玲奈行动一次就明白,她在外头总是绷紧神经,对周遭保持警戒。凡事都要迅速反应不容犹疑,回家后体力自然所剩无几。
窗外的天色由浓暗的漆黑,逐渐转为拂晓前的深蓝。鸟儿在一片宁静中轻啼。
玲奈缓缓起身,还未完全清醒的嗓音低问:「我去冲个澡好吗?」
约莫是接近上班时间了,琴叶点点头。
玲奈慢慢离开沙发,走向浴室,一头长发在背后摇曳。
琴叶跟着起身。钱包和手机都放在口袋,她拿出手机看着液晶萤幕,现在是七点半,脑海浮现住在广岛的父亲。从老家附近的吴站搭电车到市内的公司得花上好一段时间,这个时间父亲差不多已出门。
待在须磨调查公司期间,她养成习惯,先按184才拨打电话。不过,此刻没必要隐藏号码(注:加上184再拨打电话,就能隐藏自己的号码(台湾不适用)。)。铃响几声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喂?」
「是我,琴叶。」
「一大早打来,怎么啦?」
「我决定重新到须磨调查公司上班,希望爸同意。」
「什么?别讲傻话,不是要换到正经一点的公司吗?」
「对我来说,这就是正经的公司。联络姊姊也没用,我不会再回姊姊家。就这样。」
不等父亲反对,琴叶匆匆挂断。
对话不会总像电影或舞台剧一般进行。她知道刚刚的语气太尖锐,而且只顾表达自身的主张。心情豁然开朗的同时,泛起些许不安定。琴叶收起手机,暗暗告诉自己:我没走错路。即使是以违反法律为常态的公司,我依然想在那里工作。
瞄到遥控器,琴叶打开电视,专心看起新闻报导。根据她所学,这也是侦探的基本工作。
桧池犯下的绑架案,早成为过时的话题。如今有更重大的案件发生,标题写着:十一名家暴受害妇女失踪。
主播严肃地叙述侦办进度:「西多摩的都营设施,发生家暴受害妇女集体失踪案件,经过整整一天,依旧行踪不明。警方预计约谈曾向这些妇女施暴的丈夫或男友,但截至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失踪妇女回到他们身边。警视厅相当重视本案,今天早上已公开搜查。失踪名单包括芦原遥香、市村凛、尾下朱里……」
玲奈裹着浴袍回到客厅,拿毛巾擦拭湿发。「你要洗澡吗?」
「啊,好的。」
「替换的衣服就挑我的穿,都在衣橱里。」
「谢谢。」琴叶不想错失良机,直率地说出心中的想法:「从今天起,我想再回反侦探课工作。」
玲奈别开视线,「《劳基法》规定,没有家长的同意,无法履行未成年者的劳动契约。」
「我会说服他们,不会让任何人有意见。」琴叶自然地加强语气,「我想陪在玲奈姊身边。」
双方陷入沉默。玲奈稍稍抬起眼,长发滑落水珠。
陪在你身边。如此傲慢地脱口而出,或许有点滑稽。明明只是个绑手绑脚的外行人,根本不晓得自己有几两重,却摆出一副要人感谢的施恩态度,一意孤行。
但这就是我的真心。看着玲奈濡湿的长发,琴叶不禁想起姊姊夫妇虐待她的情景,两道身影在眼底重合。玲奈孤独的身影多么教人心痛,不能放着她一个人不管。
玲奈似乎并不介意琴叶的想法,低声应道:「如果不是做为社员,而是来公司见习,就没什么问题吧。」
琴叶不禁露出笑容,向玲奈点点头。「这样就好,太棒了。」
玲奈的神情并未软化,目光转向电视。
新闻仍持续播报着:「设施的地址至今依然保密,但根据职员的证词,当时出现三辆可疑的箱形车,显然是要接走这些妇女。警方也将内部消息走漏的可能性纳入考量,慎重进行搜查。」
琴叶不加思索地开口:「有没有办法找到那些失踪的人?」
玲奈步向通往梳洗间的门,「警方已出动,这样就够了。」
「可是,如果我们认真调查……」
「找出违反《侦探业法》的侦探,才是反侦探课的工作。其余都不在业务范围内。」
琴叶有些失落,悄声问:「因为是工作才去做,仅仅如此吗?」
「不,是工作之外的就不去做,仅仅如此。」玲奈静静离去。
困惑和沮丧在心中交错,琴叶忍不住叹气。
历经完全诉诸情感的一夜,琴叶忘记一件事。玲奈既顽固又倔强,琴叶总联想到猫。令人着迷的美貌,优异的体能,偶尔会露出寻求关心的眼神。然而,一旦有人靠近,旋即筑起警戒心;有人伸出手,便竖起爪子。明明很可爱,却又不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