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狩猎死神的女孩】 7
审讯室的窗户嵌着铁格栅,但并非一般认知中监狱的那种栏杆。纤细的铁骨或横或纵或斜,交错组合成歌德风格,营造出花窗玻璃般的时尚氛围。采用这样的设计,是希望能减轻案件参考人的精神负担。
然而,警方找来这个房间的人,往往背对窗户而坐,这点倒是和电视剧一样。因此,案件参考人没什么机会仔细观察铁格栅。
今天审讯室的访客也不例外,对窗户不甚关心。私家侦探堤畅男,表现出目中无人的态度,一语不发地瞪着半空。
隔着办公桌,洼冢面向堤。
桌上没有台灯之类可能成为武器的物品。在无比单调乏味、充满密闭感的室内,坐着一个眼神空洞的三十多岁男人。这就是洼冢举目所见的一切。
差不多该打破沉默,洼冢开口问:「你知道纱崎玲奈吗?」
堤含糊回答:「没听过。」
「你拼命追一个在正规侦探社工作的女子,很可能遭公安委员会以违反《侦探业法》检举。说起来,你根本没申请营业许可。」
「侦探业是指什么?」
「你的工作啊。」
「我才没在做那种工作。」
「名片上印着手机号码,而且你常把『任何委托都接』挂在嘴边吧?」
「啊,因为我经营的是万事包办的便利屋。」
这是地下侦探喜欢宣称的身份,无疑是个好用的开脱借口。堤维持不配合的态度,八成是发现自己只涉嫌扒窃。他很清楚,既然没从店里拿走任何东西,警方就无法逮捕他。
这也表示搜查人员没有时间可浪费。洼冢盯着堤说:「我们有目击证词。」
「去查查监视器吧。」
洼冢闭上嘴,堤似乎看穿他在虚张声势。
没有确切的证据可指出,纱崎玲奈就是在伊藤洋华堂里躲避追赶的女子。监视器拍到一个与玲奈相似的身影穿过大门,此人罩着羽绒大衣的帽子,又低着头谨慎行动,显然掌握监视器的位置。
警方也没取得有力的目击证词。不过,埋伏在须磨调查公司前的同事回报,在那之后,玲奈的脸上多出不少瘀青。
洼冢决定贯彻谎言。「目击者指称,逃跑的纱崎玲奈脸庞满是伤痕,怀疑你们起过争执也是理所当然。」
「不追究那个假的店内广播吗?」
「说出你们发生冲突的原因!」
堤的态度突然产生微妙的变化,且愈来愈明显。他戏谑地扬起嘴角:「原来如此,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看来我根本不必要求见值班律师。」
一阵敲门声响起,洼冢回望,只见同事栗贺探进头。
洼冢叹着气,起身走到门旁。
「律师来了,在下面等。」栗贺低语。
郁积的倦怠感在洼冢的全身蔓延,堤等于一句都没回答。他晓得第一次见值班律师是免费的,早早决定要找律师。既然需要律师,想必他是担心警方拿出不利的证据,没能逼问到最后真不甘心。
洼冢瞄堤一眼。堤终于转过身,不特别感兴趣地仰望那扇窗。
堤突然发现般拉高嗓音:「咦,这铁栏杆好奇怪。」
栗贺带着难以捉摸的神色退回走廊,洼冢尾随在后,和门外的制服巡警交接,离开审讯室。
堤目中无人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侧。走廊上只剩下两人,洼冢以眼神示意栗贺开口。
强烈的夕照透进室内,栗贺背对着光,注视洼冢问:「柚希还好吗?」
洼冢有些烦躁。他不想在工作场合谈论女儿,于是敷衍道:「最近得参加教学观摩。」
「真辛苦。」栗贺接得干脆,表情也没特别感慨。
「没什么,有家庭的人多少都有些辛苦。」
「了不起,单身的我实在无法理解。」
「要是你在寻妻之路上又碰到挫折,再来抱怨给我听吧。」洼冢走向大门。
「洼冢,」栗贺出声叫唤,「如果上面那些人是笨蛋,我们的小命也会缩短,你不认为吗?」
洼冢打断栗贺的话:「怎么突然扯到这里?」
「麻布署的岩下警部补实在可怜,听说被灰道集团干掉了。」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栗贺面无表情,「比方暴力团(注:日本对黑道组织的称呼。)与关系企业、股东年会闹场蟑螂(注:这类人会在股东年会举行前,向目标企业要求财物。若对方不从,便威胁将透过不断提出异议或临时动议等方式,阻挠会议进行。)、社会运动或政治活动流氓(注:表面上标榜社会或政治活动,实际上从事各种诈欺、恐吓等单纯图利行为的人。),及高专业暴力集团(注:凭借法律或财经等专业知识,与暴力团伙勾结,进行不法活动的集团。),警方都认定为反社会势力。但灰道又算在哪一类?高专业暴力集团吗?还是不属于反社会势力?」
「『关东连合』与『怒罗权』不就是准暴力团?」
「其他灰道集团呢?连定义都很模糊,搜查方针也定不下来,这样殉职的警察是无法超生的。」
洼冢一阵烦闷。灰道集团确实是新兴的威胁,他们遍布全国各地,甚至逐渐压过暴力团的势力。
不同于只能迈向高龄化的黑道分子,灰道的年长者不过四十多岁。成员往往出身良好家庭,背景和暴走族并无牵连。凭借高学历,透过拆迁工程、搬运产业废弃物、经营俱乐部或艺能制作公司等台面上的事业获取收入。当然,从经营约会交友网站之类的灰色产业,到进行汇款诈欺、非法放款、诈骗低收入者等明目张胆的犯罪,也遍布他们的触角。
灰道不属于暴力团,不适用《暴对法》(注:即一九九二年针对黑道组织制定的《暴力团对策法》,其中将须严加控管的黑道组织命名为「指定暴力团」。),警方只能针对个案成立搜查总部。警察总是追在他们身后,难以防止受害范围扩大,这正是令人担忧的现状。
不过,洼冢不打算退缩。「警官的殉职人数,一年平均是十名左右,从灰道作乱前就是这个数字。」
「这样正常吗?根本是感觉麻痹了吧。我三不五时就感到忧郁,领着微薄的薪水,却要白白送命,难道不是极端异常的职业?」
「全国的警官有三十万人,十人是极少数,而且几乎都死于交通事故。」
「意思是,不会轮到你头上吗?」栗贺严肃地摇头,「乐观可是大忌。」
「如同玩俄罗斯轮盘时,千百支手枪里只有一颗子弹。为工作扣下扳机,该死的时候就会死。机率是微乎其微。」
「那么,在上层执意要整你前,没必要提升机率吧。回想你和系长的互动,明明有其他方式沟通,你却马上选择对立的态度。系长的确不太灵光,但要是我们谦虚点,他会认真听进耳里。不过,若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坏。」
洼冢逐渐理解栗贺真正的用意,拐弯抹角讲一大堆,其实是饭田派来的说客。总之,重点就是:不要违抗上级。
热情早遗失在遥远的彼方。洼冢深深感到这一点,轻声应道:「就是要察言观色,闭上嘴吧。我懂了。」
「喂,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是吗?」
「别这么冷淡,」栗贺瞥一眼审讯室的门,压低音量:「桧池的案件已是过去式。青梅署成立特别搜查总部,大概会派我们过去。」
「青梅?发生什么事?」
「家暴受害者集体失踪。听说是从都立设施一起逃走,共十一人。」
鼓动的心瞬间冷却。前一个工作还没收尾,下一场骚动已发生。
这份微薄的薪水,确实无法与付出的心力相比。想到必须经常面对危及生命的处境,感受益发强烈。
从大学毕业、通过考试、从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一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颗棋子。然而,既然还活着,只能继续走下去。
洼冢握住门把,「要出发时通知我,在那之前我要好好讯问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