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狩猎死神的女孩】 6
在雅虎或Google搜寻引擎输入「家暴庇护所」,会得到庞大的搜寻结果。大多数是相关议题的讨论文章,找不到写出明确地址的网站。既然是家暴受害者的避难处,自然不能公开地点。
公立的正规家暴庇护所由NPO(非营利组织)法人营运,全国各地皆有设置,也接受大企业资助。其中西多摩家暴庇护所与总务省(注:日本中央行政机关之一,负责行政管理、地方自治、通讯传播、消防等事务,类似台湾的内政部。)、警方和家庭裁判所合作密切,无疑属于优良设施之一。
沿国道411号线爬上山路,便会来到这栋盖在台地、可俯瞰奥多摩湖的欧风建筑。原本是会员制的休闲养护中心,因此规模颇大,设施完备。所内设有六十七间客房,提供女性单人住宿,或妇女与小孩共同生活。
即使位在关东,此处仍以情况紧急、情节严重的家暴受害者为优先收容对象,只能经警方介绍入所。由东京都政府负责管理,从税金拨出相当的预算做为经营之用。
不过,如同其他家暴庇护所,并非免费入住。停留两周内,一天需付七千圆,超过两周后则为五千五百圆。同行儿童每天一千六百圆。
入所时,规定必须交出手机。要是与外界联系,遭GPS定位暴露所在地就麻烦了。NPO职员或律师会举办自立支援咨商和讲座,主要是力劝她们不要回到会施暴的丈夫或交往对象身边。另外,也协助迁居到较远的地方、二度就业及孩童的转学事宜。
将满三十一岁的穗津芽衣,是这家庇护所的职员。平常以运动服代替制服,这一点倒是与酪农业有异曲同工之妙。应征上东京都政府释出的职缺时,只听说是看护设施,直到派遣过来,她才晓得是家暴庇护所。
负责人告诉芽衣,庇护所职员的身家背景会受到彻底调查,一旦发现瑕疵,便会转调他处。这是维护机密安全的一环。
要贯彻严密的安全措施,工作内容十分繁重忙碌。深夜零时过后,一辆荷重一公吨的卡车引擎没熄火,在庇护所旁等候许久。虽然获得通过闸门进入设施的许可,但尚未收到都政府方面的确认,无法卸货。
驾驶座窗户里的老司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我是无所谓,不过一直保温下去,稀饭会蒸发掉。」
芽衣低头赔罪,「非常抱歉,负责人很快就回来。」
根据规定,唯有负责人才能打开货柜。卡车本身也有限制,如果货柜是无法看见内部的类型,仅有配备货物分析系统的卡车能通行。这辆卡车侧面装设电子面板,显示货物总重量及铝罐内水分多寡的数值,且是防止不当操作或改造系统的设计。这是为了避免有人躲在货柜,偷偷潜入庇护所。光是食材的配送,就受到如此严格的管理。
庇护所的熄灯时间已过,芽衣在黑暗的建筑物里,跑遍每一楼层寻找负责人。今天轮值夜班的,只有芽衣和资历比她多两年的笹仓志帆,而接应送餐业者是志帆的工作。
看到管理室的联络单,芽衣不禁泄气。志帆开车去接新的入住者。
芽衣无计可施,只能回到卡车旁。如同司机唠叨的,稀饭一点一滴蒸发。原本含水量占百分之九十九、重一吨的稀饭,此刻面板上显示水分减少到百分之九十八,剩〇·九九吨。这数字不光代表食材和能源的浪费,也证明等待时间的漫长。
芽衣焦急不已,终于看到车头的灯光滑入闸门。总算得救了,她连忙跑过去。一辆休旅车停好熄火,穿运动服的志帆下车。
「欢迎回来,入住者呢?」芽衣问。
志帆一副筋疲力尽的神情,摇摇头。「我等到很晚,她都没出现在约定的地方,电话也不通。最后才寄来电子邮件,说夫妻俩会再谈谈,今天就不过来。」
「又来了!最近老遇到这种状况。」
「真的,不想逃离施暴的丈夫,就不要申请嘛。」志帆望向卡车,叹气道:「啊,我忘记告诉他们,这周起改成西式伙食。」
「果然是这样吗?都政府那边一直无法确认,我就觉得奇怪。」
「哎呀,」志帆走到卡车旁,「司机,真抱歉,这是我们的疏失,请载回去吧。」司机啐一声,「之前明明都顺利交货,改吃稀饭不就得了?你们不是能再调整?」
「没获得许可,无法进行卸货。」志帆礼貌的语气中带着疲惫,「非常抱歉。」
司机会暴怒也在情理中,他对着志帆破口大骂。
恶言恶语告一段落,司机握住方向盘。「好,我回去就是,贱女人。」
「啊,请等一下,」志帆递出记事板,「麻烦在这里签名。」
「又要签这种无聊的文件吗!」
「这是保证不会对外泄漏庇护所住址的文件,只要进入闸门,一定要签名。」
司机草草挥几笔,将记事板丢给志帆,按响扰人清梦的喇叭,驶离闸门。
红色车尾灯在山道上逐渐远去,或许是听到喧闹声,庇护所的几扇窗户亮起灯,有人不安地窥望。
「没事,不好意思吵到大家,请好好休息。」芽衣喊道。
「对不起,全是我的责任。」志帆垂头低语。
「没什么大不了的,」芽衣真心这么觉得,「谁教我们一人得做十人份的工作。」
这就是家暴庇护所的实际工作情形,时常碰到订单发送错误,或和业者发生摩擦的状况。对外必须持续保持警戒,对内则需细心体贴对待入住者。在过度紧密的业务下,职员的精神耗弱,益显憔悴。
无奈的芽衣随志帆走向玄关。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脑海突然掠过一丝不安。
这里的地址未必能永远保密,要是家暴丈夫或男友突然出现在门口,该怎么应对?闸门虽有警卫驻守,其实要进来意外容易吧?黎明时分,轮值的其中一名警卫可补眠,余下的一名警卫,不足以顾及庇护所每一角落。要带走入住者相当困难,但是硬闯呢?
冬天的太阳起得特别晚。七点过后,草原终于浮现明暗对比的绿,日光照射时溶于一片金黄,云影遮蔽时便呈现沉稳的深绿。闪闪发亮的奥多摩湖面,是耀眼的光芒汇聚的结晶。
芽衣伫立在庇护所的庭院。空气如透蓝的冰温柔抚过脸颊,寒风窜过草原,引发深浅轻舞的波浪。
愈接触大自然的美,芽衣愈感到忧伤,或许是对入住者的移情作用吧。生活在家暴庇护所的女性,脸上多半有伤痕,初来的几天都会闷闷不乐,不少始终不曾和其他人说话。
真是莫名其妙。明明该管束施暴者,为何是受害者东躲西藏,畏畏缩缩地依偎在一起?
轻透的阳光照耀冬天的花朵,炫目的色泽浸染视野。
芽衣不禁叹气。大概是太疲惫,才会忍不住质疑制度。
广播的喇叭突然传出女声,划破寂静。「早安,以下几位入住者,请到后院的花坛前集合。宫下有纪子、高桥葵、市村凛、户桥美樱、饭冢枫、尾下朱里、仓泽千春、芦原遥香、森道七海、用贺麻央、林山姬华。重复一次……」
是芽衣的后辈,职员佐藤结菜的声音。通常是八点换班,她怎么在执勤了呢?刚刚的广播又是什么意思?一大早召集入住者到后院,是例外中的例外。
芽衣满腹疑惑地返回庇护所。砖造外墙里混杂的金属颗粒,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触目所及之处,尽是一片平和的早晨景象。
一楼管理室的窗户一向开着,芽衣往内探看。
摆放着书架和办公桌的管理室里,结菜刚离开麦克风旁。注意到芽衣,她点头致意。「早安,芽衣前辈。」
「你在做什么?」芽衣问,「工作时间还没到吧?」
结菜浮现困惑的神色,「因为我看到留言。」
「留言?」
结菜取下一张以图钉固定在墙上的纸条,交给芽衣。
芽衣不敢置信,纸条上竟冒用她的名字。
佐藤:
进管理室后,立刻请以下入住者到后院花坛前集合。
穗津
纸条上列出结菜刚刚念的名单。这当然不是芽衣的字,她看惯同事的笔迹,也不像出自认识的人的手。上头的笔迹粗野凌乱,也可能是男人的字。
志帆睡眼惺忪地踏进管理室,含糊地问:「刚刚的广播是怎么回事?」
心脏剧烈跳动,芽衣全速奔跑。她绕过建筑物,一路冲到后院。
由于家暴庇护所的设施性质,职员全是女性。虽然雇用男性警卫,但只在隔一段距离的闸门旁待命。在这种情况下,反倒要埋怨这样的用心。警卫定时巡视后院,不会常驻于此,这个时间点的后院恐怕也不是警戒区域。
广播召集的入住者之间,基本上没有交流。其实在庇护所内,大家都不太打照面。真要说有什么共通点,她们都是较年轻的入住者、没带孩子,从凶狠的施暴者身边逃离。
同居的交往对象游手好闲,每天扯着高桥葵的头发拖行,动不动就拳打脚踢。户桥美樱结婚后饱受伤害,丈夫会勒她的脖子,抓着她的头撞墙。逼得每个人都早有一死的觉悟,日常生活中便显现PTSD(注: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症状,反覆呢喃「不想回去」。
后院空无一人,芽衣随即注意到异状。围墙上的小门开着。通常会从内侧锁上,除非紧急情况,不会有人出入。
从小门往外望,芽衣顿时吓傻。
一条未经铺设的山间小径上,十几名入住妇女沿着陡坡往下跑。她们穿着庇护所统一发放的连身睡裙,没带任何行李。
坡道尽头旁停着三辆黑色箱形车,看起来是硬从山林间的平坦处开进来。几个穿黑色风衣或大衣的男人下车接应,车门滑开,她们毫不犹豫地陆续上车。
距离太远,芽衣边下坡边喊:「等一下!」
可惜为时已晚,那群妇女全部上车,接应的男人钻进驾驶座。三辆箱形车发动引擎,压过杂草,闯出一条路,剧烈颠簸着驶离。
短短几秒,车影便消失不见。芽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在原地。
高地上的风格外寒冷。当浮云蔽日,冰冻的空气便沉滞下来。
不能这样呆站着,芽衣急忙上坡回到小门前。只见志帆和结菜跑过来。
志帆气喘吁吁地说:「广播中叫到名字的人,全从房里消失了。」
我知道。刚刚我束手无策,眼睁睁看她们离开。芽衣听见自己悲痛地喊着:「有人开车带走她们,赶快向警方报案。」
两人脸色大变,转身奔回庇护所,芽衣尾随在后。
「带走」的描述,严格来讲不太正确。那群入住者是自愿逃走,而且是在听到广播后,立刻采取行动。
芽衣感到近似晕眩的混乱。一切彷佛覆上霞光的幻象,毫无真实感。然而,事态发展至此,虚实已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