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狩猎死神的女孩】 3
夜色中,玲奈走下北户田站西口。
JR高架铁路与东京外环车道相互交错,新开发的站前空间规划得十分整齐,气氛莫名宁静,环绕着无以名状的寂寥。走过圆环一小段路后,是一片分区出售中的空地,工厂和商业设施三两座落,路上不见往来人影,连一辆车也没行经。黑夜沉静地融解于暗影中,玲奈伫立在路灯朦胧照亮的一角。
比对iPhone上的Google地图,玲奈很快确认米田大楼的位置。一百公尺外,一片低矮建筑中,米田大楼独自耸立在墨蓝天空下。她调查过不动产资料,这里专门出租办公室,并非一般住宅。从此处就能看到大楼入口,室内的灯暗着。
地理标签不单记录GPS位置,也会标记海拔高度。桧池泰弘向木梶爱莉施暴的照片,是在海拔十八公尺处拍摄。查询国土地理院的网站,可知这一带的高度是海拔六公尺。
玲奈的目光转向大楼前的道路护栏。她取出原子笔,闭上一眼,将原子笔一端对齐护栏边缘,测量护栏的长度。接着,她将原子笔转成纵向,贴着大楼比对。一道护栏长四公尺,所以是三个护栏的高度。再计算窗户数量,得知这个高度位于四楼,而整层只有一户边间的灯亮着。
玲奈跑向大楼,从羽绒大衣口袋拿出迷你喷雾罐,里面装的是亲手调和的药剂。混合酒精、亮光漆和云母粉后,除去底部沉淀的粉末,便能得到剩余的混浊液体。她在人行道奔驰,边将混合液喷在过度苍白的整张脸庞。水分渗进额头和脸颊上的伤口,引发阵阵刺痛。这下伤口恐怕没那么容易痊愈。风迎面吹来,液体很快干涸,她又喷一层上去。抵达大楼前,脸上喷满好几层混合液。
来到大楼入口,靠近一点,便会发现这栋建筑有相当年纪。信箱塞着乱七八糟的传单,几乎看不见名牌,四楼各户均没标示姓名。
附近一个人也没有,玲奈戴上手套。在紧急照明灯的微光下,自动上锁式的门阻挡她的去路。
玲奈望向天花板的防盗监视器,以目前的明暗程度,应该会切换成红外线摄影模式。自动门上贴着保全公司的商标,这家公司最近的营业所位在大宫站前方,即使保全透过摄影机远距监视时察觉异状,开车赶来也要二十分钟。
玲奈走近墙上的操作面板,手伸向方格数字按键。为了方便不动产业者出入,出租大楼的自动锁都设有极为简单的密码。她先尝试最常见的「呼叫1234」和「1234」(注:日本大楼入口自动门的密码输入面板,通常由0~9的数字,以及「*」、「」和「呼叫」键组成。),自动门没开。机率第二高的密码组合是「呼叫1111」或「#1111」,接着依序是0000、9999、7777、8888。连续输入四个相同的数字,便能入侵两成的大楼。
但这栋大楼不在那两成内。将所有连续号码试过一轮,自动门依旧毫无反应。
玲奈随即从信箱抽出一张广告传单,插进左右门之间的缝隙,上下移动。三成的自动门会因感应器作用打开。然而,这个方法也行不通,大门顽固紧闭。
那么,只能使出杀手锏。她观察大门左上方,发现一个不起眼的四角形小突起物,于是助跑几步,一脚踩上坚硬的玻璃,让身体朝垂直方向伸展。接着,她伸长手,指尖碰触到突起物,喀一声按下。
那是自动门的电源开关,每家制造商设计的位置几乎相同。切断关闭状态的自动门电源,玲奈的手指挤进两片玻璃的缝隙,往左右拉开。
她设定iPhone上的计时器,倒数二十分钟。硬扳开自动门,保全肯定会飞奔过来。
玲奈走进幽暗的大厅,放弃电梯,选择从楼梯跑上去。这栋大楼空户不少,由于过了营业时间,出租的办公室都空无一人。
不晓得桧池是以什么名目承租。根据调查,从大学药学系中辍后,他放弃药剂师之路,成为药局的登录贩售者(注:在日本除了合格药剂师外,一般民众必须通过国家考试,取得登录贩售者的资格,才能贩售药品。)。但他只做了两年,之后一直是无业状态。依新闻报导,警方在木梶爱莉的失踪现场检测出微量安眠药。如果是办公大楼,收发或运送药物不会引人怀疑,遭通报为可疑分子的风险也较低。
四楼到了。走廊不出所料没开灯,四下无人,如墓地般荒凉死寂。玲奈屏住呼吸,靠近边间的大门。
她按下对讲机,门铃响起。对讲机冒出些许杂音,对方似乎拿起话筒,不过没出声。
「我是大楼管理公司的职员,有您的包裹。」玲奈开口。
对方颇为警戒,沉默数秒,对讲机的杂音戛然而止,似乎是挂上话筒,正在打开门锁。
眼前缓缓出现缝隙,玲奈强硬推开门,事态却出乎意料。
挡在门口的并非瘦弱的青年,而是脂肪过多的巨汉,几乎快撑破无袖汗衫。
桧池一脸镇定,不悦地瞪着玲奈。然而,玲奈毫不畏惧,压低身体扑上前。桧池纹风不动,不过玲奈仍顺利越过障碍,闯进屋内。
看过堤畅男电脑里收到的照片,玲奈大致掌握屋内陈设。两个房间相连,里间放有妇产科的诊疗台,绑着木梶爱莉,而隔间的门是往内侧开启。
玲奈穿过散乱的杂物,冲进里间半开的门,蓦地与爱莉对上视线。如同照片拍摄的情景,几近全裸的爱莉仰躺在诊疗台上,浑身遍布青紫斑点,约莫是遭到殴打导致内出血。充血的双眼不停涌出泪水,嘴里绑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咽声,还有一丝血痕从太阳穴流下。
见桧池追来,玲奈摔上门,发现没钥匙,立刻推倒柜子挡住房门。但随即传来粗鲁的声响,门缝逐渐变大。桧池企图撞开门,每撞击一次,柜子就偏离一些,恐怕撑不过一分钟。
玲奈抓起一旁的手术刀,替爱莉割断嘴里的布条,她放声大哭。接着,玲奈割断捆绑爱莉胳臂和扶手的绳子。待爱莉一手恢复自由,玲奈把手术刀交给她,专心防卫桧池。
倒下的柜子掉落一堆医药用品,只有几片薄薄的手术刀堪用。对付外面的庞然大物,杀鱼刀也不够用。
那就改采其他手段。玲奈捡起标着「组织胺二盐酸盐」的小瓶子、一小袋柠檬酸粉末和肝素软膏。这样还不够。她打开旁边的冰箱,啤酒和烧酒都派不上用场,倒是有一盒纳豆。
横倒的柜子突然滑动,撞上玲奈。她趴倒在地,发麻的疼痛流窜全身。门愈开愈大,桧池挤进一只胳臂,爱莉惊声尖叫。
虽然他还进不来,但一刻也不能再犹豫。玲奈在手术刀尖端涂抹软膏,沾上组织胺及满满的柠檬酸粉末,最后厚厚裹上黏稠的纳豆。
柜子终于被撞飞,房门大开,桧池肥胖的躯体跃入。玲奈转身,一口气将手术刀刺进桧池的肩膀。
伤口远不及致命,但桧池瞪大眼惨叫,肩膀喷出大量鲜血。巨汉跌跌撞撞冲出房间,踢翻所有家具,玻璃用品全砸得粉碎。一阵发狂暴动后,剧痛仍没有缓解的迹象,他吼着跑到走廊,慌乱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如同暴风雨过后,周遭恢复寂静。玲奈气喘吁吁地站着,手指拂过脸颊,又流鼻血了。
她望向诊疗台,爱莉还握着那把手术刀,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剩余的绳子一根也没割断,她面色惨白,恐惧不已。
玲奈走过去,小心替爱莉松绑,苍白的肌肤留有绳子绑缚过的黑色瘀痕。她究竟遭到何种对待,玲奈无意详细探问。一旦意识到眼前的女孩遭受暴力,失去咲良时的感受恐怕会再次苏醒。玲奈拾起地上的毛毯,轻轻盖住赤裸的爱莉。
「还好吗?」一片沉重的静默中,玲奈问。
爱莉只是一个劲发抖,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玲奈没期待她会回答,不过要是一直说不出话,精神状态实在堪忧。
在房间角落找到电话,玲奈拨打一一〇后,将话筒交给爱莉。
稍微听得见话筒传来男性应答声。请问要报案吗?还是发生意外事故?
玲奈没开口,以眼神催促爱莉回答。
沉默片刻,爱莉仍不停颤抖,但终于细如蚊鸣地出声:「救救我。」
她表达出自身的意志,这样就足够了。玲奈在不切断通话的状态下,将话筒放在诊疗台旁,警员的呼唤传来。既然是用市内电话拨打,报案中心会一并收到相关的位置数据,就算不继续对话,警车应该也会很快赶到。
玲奈瞄向iPhone,还有四分钟。
她走到隔壁房间,桧池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没有能立足的地方。地上散布各种不输情趣商品店的下流玩具,四面墙都泼上红色油漆,犹如前卫艺术。其实那并非油漆,而是桧池动脉喷溅的鲜血。大量血液接触到空气,发出异样的臭味。
突然,眼角余光有东西引起玲奈的注意。那是一堆侦探业常见的资料,约莫十几本乱丢在桌上,从封面看来是调查报告书。
玲奈随手拿起,所有文件都没署名,纸质和印刷文字各不相同,似乎是委托好几家业者。她翻阅内容,里面详细记载监视对象的生活情形。提供跟踪狂这种情报,是业界的禁忌。堤畅男的报告书大概也混在其中。
桧池委托这么多业者,不会只为追踪爱莉。文件不都是全新的,她翻开一本有些年代的褪色报告书。
意想不到的冲击迎面而来,玲奈僵在原地。
从排版、字型大小到行距,都似曾相识。她脱掉手套,抚摸纸面。熟悉的触感,伴随绝不可能遗忘的记忆片段,重新浮出意识表层。
忽然间,一阵微弱的地鸣袭来,似乎是某种东西破裂,震动窗玻璃。
玲奈跑到窗边往下望,眼前出现令人惊讶的景象。
一辆公车停在路上,左右车头灯中间凹一大块,司机茫然站在一旁,脚边躺着穿无袖汗衫的巨汉。那是桧池。隐没于黑夜的路面,逐渐为朦胧的路灯点亮,随着血海蔓延,反射的光愈来愈强。
乘客贴在窗上,窥探车外的情况。原本这条路几乎无人通行,此时附近的居民纷纷赶来,现场一片吵杂。
玲奈退回屋内。封锁范围不会仅止于这栋大楼,搜查员会愈来愈多,必须尽早远离。
桧池死了吗?恐怕他是难忍剧痛冲到路上,迎面撞上公车。玲奈心知肚明,她是罪魁祸首。
管他的,玲奈暗暗嘟哝。
正对大门的隔壁房里,爱莉裹着毛毯,哭肿的双眼紧盯玲奈。
缩着瘦小的身子,独自留在极其淫猥的房中央。如此悲哀孤独的身影,将不断纠缠爱莉,难以摆脱。
不过,这是一时的,她还有未来。无论多么凄惨的经历,总有一天会化为遥远的记忆。只要拥有明天,终究能逃离。
跟咲良的命运不同。
玲奈低声交代:「忘了我。」
警察想必就快到达。玲奈从柜子里抓起一支圆底烧瓶,将爱莉留在原地,转身离开。
幽暗的走廊,彷佛沉入遭到烧毁的阴郁心情底层。不论楼梯是通往地狱或地下墓窟,都无法成为下楼的阻力。玲奈将感伤化为虚无,步入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