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狩猎死神的女孩】 4
电视剧里演的警察搜查行动,和实际情况大相迳庭。
对于任职警视厅搜查一课,即将满二十九岁的洼冢悠马警部补来说,在案发现场一点行动自由也没有。整体情况掌握在辖区警署的重大案件班、鉴识人员及机动搜查队手中,听取他们的报告是庶务管理官的工作。
这些管理官不会像电视剧一样主导搜查会议。由于出身总务或警务体系,和刑警的职种相差甚远,在搜查会议上仅是列席,全程不吭一声。各单位的报告通常交由系长统整提出。
晚上八点过后,穿蓝色制服的鉴识课员在米田大楼四楼的边间进进出出。洼冢站在窗边,俯视路面封锁区。路旁停满警车,红光不断闪烁,引发事故的公车仍停在原地。
这也与电视剧不同,不会拿粉笔沿着尸体周围画线,因为擦掉粉笔痕迹时,一不留心便会破坏重要物证。
接获木梶爱莉遭到绑架的报案后,警方早在一周前成立搜查总部。虽然将无业的桧池泰弘列为嫌犯,但证据不足没能发布通缉,也查不到他的行踪。今晚好不容易得知他的藏身处,却无法再进行任何调查。桧池在抵达医院前,便内脏破裂死亡。
被害者送往另一家医院治疗,依性暴力案件的处理常规,接受验孕、梅毒、B型肝炎等相关血液检查。警方掌握的只有嫌犯施暴前的情报,完全厘清这起案件引发的伤害,还需很长一段时间。六周后检查有无感染淋病和披衣菌,三个月后检查HIV爱滋病毒,等待足足半年,所有相关疾病的发作与否才能确认完毕。木梶爱莉的心灵要恢复平静,恐怕得熬更久的时间。
警方的委外医生川垣走过来。他是个前额光秃的中年男子。「血痕从室内延续到走廊、电梯和大楼玄关,根据医院送来的报告,桧池的肩膀遭到刺伤。」
「肩膀吗?」洼冢望着染上褐色斑点的墙,「不过,他看起来流了非常多血,凶器是什么?」
「大概是医疗用的手术刀,刀刃只有小小一片。」
「愈来愈匪夷所思。」
「倒也不会,」川垣严肃地托着下巴,「那个房间地上掉落一盒纳豆,疑似遭尖锐物品搅拌过。通常,就算人体出现外伤,血液也会凝固形成血栓,进而止血。但纳豆里含有可溶解血栓的酶类。」
洼冢心中的警铃隐隐作响。「只是把纳豆涂在刀上,就能造成这么严重的结果?」
「不是的,还有其他药品的使用痕迹。柠檬酸会阻碍凝血必须的钙作用,肝素中的糖胺聚糖也能溶解血栓。组织胺则会导致血管扩张、促进出血,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难怪那样肥胖的人,会痛到跌跌撞撞,冲上马路。「是谁刺伤他的?」洼冢问。
川垣摆出无辜的表情,「除了桧池和被害者外,现场不是没验出其他指纹?应该是他自己刺的吧。」
真是不可靠的推论,洼冢暗想。「是自杀吗?」
「验尸不是由我负责,不过刚刚和医院那边通过电话,医生认为不无可能。虽然只是推测,但桧池曾立志成为药剂师,大概晓得怎么结束自己的性命吧。」
「这么瞭解药物,理当想得到其他方法。即使不能安乐死,也不至于刻意用组织胺增加痛苦。」
川垣冷哼一声,转过身。「搜查是你们的工作,打扰啦。」
委外医生抛下讽刺的话语离去,洼冢目送他的背影。
注意到旁边有个穿制服的保全,搜查一课的饭田系长和几名同事在向他问话,洼冢走过去。
看起来比洼冢年轻几岁的保全一脸困惑。「我刚刚说过,从大宫的营业所到这边,就算走首都高速公路,也要花二十分钟。」
饭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但坐崎京线电车只要十五分钟。」
「开车出动是本公司的原则。」
「所以,你和另一名保全抵达时,警车就停在大马路旁了吧。」
「是的。听说是公车撞到人,引起一阵骚动。」
「然后,你们进入大楼巡视,察觉这一户不对劲。」
「因为大门开着,还传出女人的哭声。」
「是第一位通报者吗?」洼冢插嘴。
搜查一课的同事栗贺神情不快,「现在是我们在问话。」
洼冢无视栗贺的抗议,继续向保全提出疑问:「你们为什么会出动?」
保全有些迷惑地回答:「刚刚我也解释过,是透过监视器看到可疑人物硬撬开大楼入口的自动门。」
「那是怎样的男人?」
「不是男人,应该是女人。」
「应该?」
「那个人脸庞白到发光,无法确定。」
饭田以手势制止紧张的保全,转向洼冢。「推测是将云母粉弄成胶状,混合酒精后涂在脸上。这样会造成光线漫射,在红外线高感度摄影镜头下会呈现一片白。」
这是侵入民宅行窃的常见手法,科搜研(注:全名为「科学搜查研究所」,设于道府县警本部的科学研究机构,也负责需要专业知识的鉴定工作。)应该能分析影像。洼冢询问保全:「方便提供监视器画面吗?」
「呃,这个嘛……」保全益发窘迫,「虽然只有两个人值班,遇到状况还是必须处理,所以我们都出动了。按规定流程,营业所空出的一小时内,总公司会派职员过来支援。对方刚刚跟我联络,在他抵达前,所内就遭人翻箱倒柜。」
实在太离谱,洼冢暗想。「保全公司居然被闯空门吗?」
「那是营业所,不是公司。隔壁就是超市,只是待命的小据点,也仅仅装设一般的金属框玻璃门。除了储存大楼监视器录影档的记忆卡,歹徒连营业所的监视器影像都一并带走。」
「那边报案了吗?」
「支援的职员应该已报案,目前派出所巡警正在调查。」
「保全出动后,那女人便搭电车到大宫,显然早料到营业所会是空城状态。」饭田不满地嘀咕。
保全脸色十分难看,眼神游移不定。
洼冢无论如何都想确认一件事,直盯着保全问:「那女人是短发吗?」
「长发,黑色直长发,体型很纤细。」
不知是不是有意打断对话,饭田对保全说:「辛苦你了。」
饭田随即转身离开,洼冢有些不服气地跟上。
鉴识课员搜证的相机闪光灯四处亮起,洼冢向饭田攀谈。「今天早上的搜查会议提到,桧池涉嫌从数年前起,便持续犯下以性侵为目的的绑架案。」
「接下来就是要查证他的犯行。」
「为了绑架目标对象,他会雇用侦探查出她们的所在地。」
「这不过是桧池一个旧识的证词,屋里并未找到疑似调查报告书的文件。」
「搞不好是那女人拿走,跟保全公司的记忆卡一样。」
饭田凝视洼冢,「还不能确定两起案件有没有关联。」
「系长刚刚也说,有人看准当时的营业所是空城状态。」
「听着,」饭田语气强硬,「警视厅马上要召开记者会。木梶爱莉平安受到保护,嫌犯桧池泰弘死去,目前就自杀与意外两方面进行调查。发表内容就是这些。」
「也可能是那女人下的手吧?」
「桧池是死在公车轮子底下。」
「如果拿手术刀刺他的是那女人,就能以伤害或过失致死问罪。」
「她只是恰巧在同一时段闯进大楼入口,电梯管理公司并未在电梯的监视录影器看见她。木梶爱莉也表示,除了桧池之外,没见过任何人。」
「或许是那女人不准她透露,应该耐心问个彻底。」
「你在说什么,对方可是未成年的性暴力受害者!」饭田压低音量,「搜查总部的规模已缩小,你的工作到此为止。把该做的事做完,就赶紧回去。」
饭田以沉默表达不容许任何反对意见,转身快步离去。
看来召开记者会的前提,是不能触及入侵大楼的女人。系长想必隐约察觉那女人的身份。
为了防止警视厅前副总监的遗产继承纷争,及赌场设立法案牵扯出的丑闻曝光,警方将背后引发的伤害事件全压下来。对于当着搜查员的面殴打女医生的纱崎玲奈,甚至决定不进行任何处置。
搜查一课私下将纱崎玲奈列为需要特别关注的人物,但这样的戒备肯定不够。
这次的案件,和发生在玲奈妹妹身上的悲剧极为相似。
洼冢迈向走廊。透入窗户的红光忽明忽灭,在天花板形成不规则的涟漪。在血海中仰起头,是否就会望见这片波纹摇曳?怀着抑郁的心思,洼冢离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