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第三章 在雷金索德的夜晚

1

中继站的地图上标示了雷克谛欧勒帝国首都雷金索德的位置，由此处骑乘骆驼前往，还是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

从地图上能看到有一条河从雷金索德的附近一直流向这里。大河在途中二分东西，流往东南方的那一条最后一直连接到大海。

里克特现在已经能完美掌控水精灵(温蒂妮)，让一行人在不必挥汗如雨的状态下轻松旅行。只有坦穆丽娜一个人觉得冷，罩着大衣盖住肌肤。精灵魔术同样缓和了火辣的阳光，因此玛莉艾斯等人穿得相当清凉，露出大范围的肌肤。

「咦……？前方一直有一条线，那是『终境线』吗？」

从沙漠的丘陵上，能够望见海洋。海洋的另一头，有一条看起来没有尽头的线段把海天一分为二——正因如此，人们才称之为『终境线』。

「是海呢……好久没看到海了。待在艾尔席里雅里，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从耸立的高墙往下俯视大地。」

「虽然锷鲁马吉亚的南方面海，不过造船技术并不发达。爸爸曾说，若我国能习得制造良好船只的技术，他希望能派船只出航进行交易……」

「船……那里不就刚好有一艘船吗？那边是雷克谛欧勒的码头……？」

顺着玛莉艾斯手指的位置看去，河口附近正停泊着一艘军船。看见船只的爱露榭，眼神转往河水流来的方向。

「坦穆丽娜小姐，既然这条河就是迦礼穆运河，也就是说河水流经运河要塞一直绵延至这里啰？」

「……是的。不过，我没有看过要塞。只有军人才能够靠近要塞。」

「也就是说……停在这个码头的船只来到这里前，也曾经过运河要塞附近；船只甚至也有可能是直接从运河要塞出发，载着货物来到这里。」

「只要进行侦察，应该就能知道船只运了什么东西过来。可是……依照这条河的流向，要逆流而上似乎不太容易。妾身也不认为他们有那么多木材能用在造船上，让船的数量多到在单程上用完就丢。」

爱露榭静静地听着芙蕾娅的分析。同样的疑惑，也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们或许是经由海陆回到北方……那些是帆船，必须利用风力前进，现在这个风向，要走海陆回北方恐怕也很困难吧。」

虽然爱露榭也知道有靠着人力划行前进的船，但远方的雷克谛欧勒船只上很显然并没有装设划桨的位置。

「那你打算怎么做？既然那艘船是敌军的重要资源之一，我们还是先占下来会比较好吧？」

「若是采取规模过大的行动，敌方就会发现我们……发展成这种状况有好有坏。敌方如果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说不定就不敢轻易侵略诺萨尼卡。」

「不……假如要打倒皇帝，在这里惹事绝不是聪明的办法。轻举妄动的话，不久前在中继站让士兵做的假报告也都没意义了。」

「……爱露榭，你在犹豫些什么？」

听到里克特的疑问，骑在骆驼背上的爱露榭露出微笑，彷佛在暗示里克特别太担心。

「我总觉得那艘船会是个关键。如果请坦穆丽娜小姐占卜未来，不晓得会不会看到那艘船？」

「爱露榭，听你这么说，我也无法断言预告未来的影像中不会出现那艘船……不过，我的占卜没有那么灵活，不论占卜几次，都只能看到相同的画面……一定要经历过已看过的画面，才有办法占卜到更远以后的未来。」

「目前看到的未来……就只有那个四只手臂的怪物。」

在坦穆丽娜看见的未来影像中，里克特说不定就是与那个怪物交战的人——若事实真是如此，唯有胜过怪物，坦穆丽娜才有机会看到更遥远的未来。

（……库路德，我想起你曾说过的话了。）

爱露榭的哥哥·库路德，为了让妹妹拥有未来，因而失去了性命。

杀害库路德的凶手——菲娅，现在仍为此事懊悔不已。这件无可挽回的悲剧，让她引以为戒。同时，她也发誓要运用自己无与伦比的龙人战斗能力，在旁守护爱露榭。

若是库路德拥有龙人的力量，当时他或许就不会丧命，锷鲁马吉亚与艾尔席里雅之间的战争可能也会以不同的局面告终。库路德终究无法战胜菲娅，在两人交手之际失败，就表示实力堪称人类中的顶尖的库路德，再怎么强仍无法超越种族的隔阂。

「里克特，怎么了？你怎么一脸严肃……」

「……没什么。都到这个时候才讲这个也不太对，不过，要打倒拥有四只手臂的怪物，就必须抱持着『自我实力必须超越人类』这样的决心才行。」

「我一直觉得里克特早已经超越常人……玛莉艾斯与榭希露也是，你们的魔术技术令人赞叹不已。你们一行人像是故事中的英雄。」

「哪、哪有……榭希露姊姊确实很像英雄，不过我只是个恋爱中的少女罢了……」

「你别说这种话，好好展现威严的话，确实颇有魔将风范……不，就算安静不说话，你的容貌还是太美丽、太醒目了，不符合魔将的形象。」

爱露榭原本一直紧绷着情绪，但看着伙伴们彼此拌嘴，表情也跟着和缓了下来。里克特也发现到她的改变，看着爱露榭的笑容，他总算松了口气。

「我想到一个方法了。如果能找到负责看守那艘船的士兵……我们就利用这点，让他招出知道的消息吧。」

「这样的话……我可以运用自己是雷克谛欧勒人民的身份，与他交涉谈判。我是皇妃这件事并未传入民间，现在这副模样，我想对方应该不会发现我的身份。」

坦穆丽娜头上覆盖着大衣的帽子，嘴边也用布掩住。与其说她是战士，不如说是占卜师还更为合适。

「只要收买那艘船的人就行了吧？不过，就算给对方钱财，他们还是很有可能会背叛我们。」

「你告诉守船人，我们会先付三分之一，剩下的钱等渡河后再付清。」

「嗯，我明白了。之后我只要运用弓跟他们进行谈判就行了。我会让他的身体稍微麻痹，并且要求他发誓必须对我的部族忠诚，发誓完后我才会给他解药……你、你干嘛一直看我啦？」

「没想到坦穆丽娜使用的手段还满激烈的呢……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觉得很佩服你而已。」

「你、你在说些什么啦……啊啊，不准你用那种看野丫头的眼神看我！只有我的父王可以这样看我！」

坦穆丽娜的样貌虽然成熟，但言行举止中流露出些许的危险气息。此时，里克特忽然觉得她和爱露榭一样是个小妹妹，唯一的差别——就只在坦穆丽娜是个像野丫头的妹妹。

「我会搬出父王，可不是因为我还是个依赖父母的孩子！我已经从父王、姊姊身上继承了当个战士该有的心理准备了！」

「……对、对不起。原来如此……你从父王与姊姊身上……」

道歉的话语从里克特的嘴里脱口而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想起过去坦穆丽娜曾说过，她的姊姊被雷锡德杀害。

不过，坦穆丽娜只是垂下眉毛笑了笑，把手放在里克特的肩上，安慰他道：

「你别放在心上。里克特，就麻烦你跟在我后头吧。比起我自己一个人前去谈判，我觉得你待在我附近还是让人安心多了。」

「坦穆丽娜妹妹，你不用担心。如果真的有什么突发状况，我也随时准备好发动魔幻眼！我可没有想借机和里克特两个人一起守护你喔？」

「呵呵……有你的协助真令人放心。毕竟玛莉艾斯只要在里克特的面前，就会变得坚强许多！」

历经昨晚的舞艺对决，玛莉艾斯与坦穆丽娜似乎跨越了原本的敌对状态，萌生出友谊。里克特也是早上才晓得这件事，同一时间，两位女性还异口同声地责备他：「你怎么没看到最后呢？」

「……我也一样，只要知道里克特在看我，心底就会自然涌现自己不能粗心大意的心情。我想在场的各位应该都无一例外吧？」

「啊、啊哈哈……照理来说我应该是例外才对……没想到秘密已经曝光了呀？」

里克特当然听见了菲娅的发言，他却刻意假装没有听见。母亲芙蕾娅对里克特也寄予热切的关注，既然如此，就表示她们母女俩都……正因如此，里克特才会故意当作没听见。

（……咦？不过，按照话题的发展方向来看，怎么感觉坦穆丽娜好像对我……）

「哥哥，怎么了？坦穆丽娜小姐已经走啰！」

「啊，喔！我马上追上她。玛莉艾斯，走吧！」

「好～」

2

负责看守雷克谛欧勒船只的，是两位船夫。他们并非军人，只是受雇的普通人，雇用他们的人只下令要他们「好好看守船只」，并没有告诉他们这艘船为什么会停在码头，或是这艘船会使用在何种目的上。

只要运用魔幻眼，就能让船夫们一五一十地招出所有事情，不过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并无半点隐瞒，使得玛莉艾斯根本不必祭出这项技能。

「不过，我们还是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那两个船夫在受雇以前，这里停了比现在更多的军船。」

「而且军船在一夜之间全数消失……事情好像发生在我们来到这里的一个月前。」

里克特与坦穆丽娜把得到的消息告诉爱露榭。爱露榭一向不必动手写下听到的所有报告，因为她能把所有资讯都记在脑袋里。

「出海后，就属于立普＝钦司教国的领海，所以军船应该没有前进到海上。不过，军船又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沿着河流逆流而上……」

既然如此，所有的军船到底消失到哪儿去了？

爱露榭推导出一个结论，但此时她无法确认这是否为事实。

「扬帆利用风力前进的船只若要逆流而上，只有一个方法。」

「改变风向……是吗？」

「是的。若是能够改变风向，从要塞运送士兵过来的船只，就能够回去……说不定还能够回到位于上流的雷克谛欧勒帝国首都附近。」

如果自己要运用雷克谛欧勒军队的士兵，必定会利用河流——爱露榭当时只看了雷克谛欧勒的地图一眼，脑中就浮现这个想法。

「他们之所以不让人民靠近运河，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假如他们把河流当成行军的途径之一，肯定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这个事实。」

「雷克谛欧勒大军先在帝国首都附近接受训练，然后靠着船运移动到要塞，接着一分为三进攻我国。要让这个行军路线化为可能，就必须利用深具优势的水运。他们缩短了行军距离，让士兵们得以在保有士气的状况下直接进攻目标。」

「运河要塞……我们潜进去后，应该能做些什么吧。不管怎么样，总得先亲眼看看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一如玛莉艾斯所言，里克特等人溯河而上，朝着运河要塞前进。

这条以南北向贯穿雷克谛欧勒国土的河流，在某个地方一分为二……然而这个分歧处却卷起猛烈的沙风暴，挡住他们的视线。

「呃……这是……魔术吗……？」

「这样的话，妾身也没办法从天上闯过去……莫非敌人运用沙风暴保护要塞？那也难怪坦穆丽娜对要塞一无所知了。」

「……过去不是这个样子的。人们只是没办法靠近运河要塞，我从没听说过这里有沙风暴。」

「那个庞大得吓人的影子，就是运河要塞吗……？」

大河一分为二，创造出一块三角地带，而座落在该处的要塞，就像一个从河流南侧插入三角区块中的楔子。

玫帝纳运河要塞——这是一个设立于运河分歧枢纽处的巨大城郭，外围有十玛珥（十六公里）长。

「里克特阁下……这个声音是，沙龙……！」

沙风暴另一侧的要塞所在处，传来响彻天际的沙龙咆啸声。

「那座要塞里有沙龙……还不只一两只……！」

运河要塞中，正如火如荼地做准备，以便将沙龙投入战线。

里克特想像着不久后，敌军从要塞送出大量沙龙的光景，不禁浑身颤栗——即便能够打倒二十骑的龙骑兵，一旦数量变成百骑，恐怕得历经一番死伤才能全数解决。毕竟，就算数百个普通士兵同时进行攻击，也不可能打倒沙龙。

「能够驾驭沙龙，还能够让这一带恒常地出现沙风暴……坦穆丽娜小姐有想到什么人能够运用这种魔术吗？」

「……海市蜃楼之魔女。我唯一想到的，就是那个女的。」

当里克特每次听到她的名字时，就觉得她的存在愈来愈不容小觑。她是从旁协助皇帝雷锡德的强力魔术师。若她真的是运用自己的力量，让沙风暴像现在这样持续发生，也就表示她拥有几乎等同于天灾的力量。

「……我们现在还没做好攻入运河要塞的准备。我们就继续北上，朝着雷金索德前进吧。」

3

爱露榭未选择接近沙风暴，而是要一行人与运河要塞保持距离，直接渡河，避免被要塞内的人抓住。骆驼(露巴卡)能载着人游泳，因此全部成员都平安无事地渡过河面约一玛珥宽的运河。

里克特等人就这样沿着绿洲移动，逐步北上，花了三天的时间总算抵达雷金索德。穿过帝国首都的正门，眼前看到的景象和他们当初见到的堡垒一样，密密麻麻地都是拥有白色土墙的建筑物——他们来到了平民居住的街区。

街区里的市场挤满往来的客人与商人，每个人的肌肤都是褐色。为了避免被别人看穿肤色，里克特一行人必须施放幻术，才能够采取行动。

坦穆丽娜进入后宫前，曾以客人的身份来雷金索德买过东西，所以对这里相当熟悉。在平民街区的住宿处中，众人选了一间不太过问客人资料的旅店。得到据点后，他们决定先在街上试着搜集情报。这当然全是为了能够找到接近皇帝的方法。

只要询问皇帝的近况，几乎每个人都会提到『海市蜃楼之魔女』的名字。不听任何人意见的雷锡德，似乎对海市蜃楼之魔女的建议言听计从。

然后，他们还听到了另一个传言——有一位『白狼剑士』与海市蜃楼之魔女一同出现在皇帝身边。

在帝国首都的竞技场内，有只沙龙打倒了好几位剑斗士，但据说白狼剑士大剑一挥，就把沙龙给斩倒了。雷锡德看他能单手轻松驾驭那把几乎与身高相等的大剑，相当中意他，于是要他担任近身护卫。而现在，那名剑士还获得了相当于卫将军的地位。

——只要这两位亲信待在皇帝身旁，皇帝就不会有性命危险。不管人们多么憎恨皇帝，他也不会死于任何一次的暗杀。

里克特心想——难怪坦穆丽娜当初无法成功打倒皇帝。皇帝身旁有一位打倒沙龙的剑士，坦穆丽娜那时候没与他交手，反而可以说是侥幸。

能驾驭幻术的里克特与榭希露，白天都在街上四处搜集情报。进入夜晚后，他们就回到旅店，全员聚集一室听两人的报告。

「这里有两个实力非常突出的强者，一个是魔术师，一个是剑士……此外还有非常多的沙龙。如果只有一只倒是没问题，可是若对方一次派出大量沙龙，实在很难对付。」

「沙龙原本就拥有那么强的再生能力吗？」

听到榭希露的疑问，坦穆丽娜摇摇头说：

「没有……这也是海市蜃楼之魔女出现后才有的现象。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沙漠居民中的男性就会一起狩猎沙龙，借此获得粮食。沙龙原本就有再生能力，但过去从来没有沙龙能够一受伤就马上再生……尾巴断掉的话，大概需要两周的时间才能够完全恢复吧。」

「也就是说，他们强化了沙龙原有的能力……然后，还让沙龙稍微愿意听命于人类。虽然沙龙还是有失控的危险性，但以它们的强度来说，用来投入前线确实有帮助。」

「可是……能够靠着人为力量增加龙的再生力，并且驾驭它们，除了借助『禁咒』的力量，我实在想不到其他方法。」

「嗯，沙龙虽然是低级龙，不过对魔术还是有抗性。假设禁咒真的是例外，能够对沙龙造成影响的话……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现在的敌人的禁咒和赫尔瓦尔使用的『鬼神戒指』不同，无法完全驾驭龙。」

芙蕾娅为了隐瞒自己是龙人族，头上戴着遮住角的帽子，帽子底下的龙角其实有一根是断掉的。当初里克特切断了被『鬼神戒指』套住的那根角，解救芙蕾娅不再受到禁咒的束缚，目前那根角尚未完全再生。

「不知道那座运河要塞中到底有多少只沙龙……不过，我们一定要在敌人将沙龙投入战场前阻止他们。毕竟有能力应战沙龙的人数有限，只能靠我们亲手打倒……」

「……哥哥，雷锡德目前在这座帝国首都里吗？」

「嗯，没错。不久前雷克谛欧勒的各部落族长才全都聚集到这里，皇帝与他们进行了商谈会。在那之后，皇帝一直没有离开宫殿。」

「……可惜我当时并未成功。要是能够潜入后宫，凭你们的实力，说不定就能够杀害雷锡德。」

当时的失败，令说出这番话的坦穆丽娜忍不住压低视线。爱露榭几经思考后，用充满平静决心的眼神看向里克特。

「我已经想到潜入运河要塞的方法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在这里就削弱雷克谛欧勒的力量。只要能打倒身兼大将军的雷锡德，也就能暂时瘫痪敌军。我们可以趁着这段期间，请待在诺萨尼卡的军队过来这里。」

「也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暗杀雷锡德……到时候说不定必须和海市蜃楼之魔女以及皇帝亲信的剑士一战呢。我和榭希露姊姊应该是最佳人选吧？毕竟对手是魔术师与剑士嘛！」

玛莉艾斯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双眼却深藏着某种觉悟。

就算赌上性命，她们也要完成任务，杀死皇帝。玛莉艾斯与榭希露并不害怕，这是身为艾尔席里雅魔将的她们所拥有的傲气与矜持。

「……里克特阁下是我军的机要人物。就算我们真有什么万一，也请你一定要继续活下去，以便来日就任艾尔席里雅的王位。」

「当然啦，我可没打算要去白白送死。虽然说如果对方使出『禁咒』，还是只能用性命一搏……我的火之精灵术也不见得能完全挡住对方的攻击。哎呀，总之就想个能先下手为强的战法，让对方根本无从反击……」

「……玛莉艾斯、榭希露小姐，多人同时潜入或许有所困难……但我还是想要亲自与敌方中最强的人交战。我知道说这些话很蠢，但我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

众人静静地听着里克特发言。玛莉艾斯露出稳重的微笑，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所以，哪怕是榭希露小姐，我也不会把与『白狼剑士』交手的机会让给你。」

「里克特阁下……」

榭希露当初花费了不少力气才打倒沙龙。现在要迎战的那位剑士能够一击斩毙沙龙，他的实力肯定在榭希露之上——尽管很难相信这个国家中有实力超越魔将的剑士，但是如果以上属实，里克特早有预感，认为榭希露与之交手的话，很可能会丧命。

「里克特，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了。不过，我们得想个方法潜入后宫……男性要进入后宫，实在有点困难。坦穆丽娜妹妹，你有什么想法吗？」

「……要潜入后宫其实一点也不难。各部族的族长女儿、亲人本来就得进入后宫……但是，雷锡德的恶名传遍世间后，愈来愈多人隐瞒有女儿的事实。一旦人数不够，后宫的官员就会出外物色女子。只要是长相秀丽的女性，不论身份为何，都能进入后宫。」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就是要以妾的身份进后宫啰？我实在不能让玛莉艾斯与榭希露做这种事……」

「不……我也要一起去。有些状况，唯有潜入敌营后，才能够全盘掌握。」

爱露榭的发言让众人惊讶地瞪大双眼。大家原本都认为她会待在旅店内，在菲娅的守护下静观全局并随时待命。

「军师的任务，不单是躲在后方指挥士兵，有时候也必须亲上火线。如此一来才能让策略发挥得更加完美。就算有时候得冒着危险……」

「……非得如此，才能在伤亡最低的状况下攻下运河要塞……是吗？不过，失败的话，该怎么办？这样只会让锷鲁马吉亚失去反击的机会。」

里克特深知爱露榭心意已决，还是试着开口劝退她。爱露榭看着提出劝告的里克特，对他露出笑容。

「里克特先生……你难道忘了吗？我的身上寄宿着神灵……不论发生任何事，只要我拥有这张王牌，就能平安无事。」

爱露榭是侍奉光与战争之女神的巫女，而女神锷鲁蔓就寄宿在她体内。不过爱露榭也曾对里克特说过，她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操控女神的力量。

然而，曾被爱露榭的力量拯救过的里克特，也不打算继续反驳下去。为什么她甘冒危险，也要与里克特一行人同行前来雷克谛欧勒？现在里克特总算知道答案了——她这么做，全都是为了要亲自潜入敌营。

「没想到，寄宿着女神锷鲁蔓的军师少女，竟然同时也是整支军队的最终王牌……这莫非是宿命的安排？妾身没资格阻止爱露榭，因为妾身与女儿并非锷鲁马吉亚之人。」

「……爱露榭小姐，如果我能够打倒雷锡德，那……」

「菲娅，我知道你的实力非常坚强，你却总是抱着一种不要命的态度……就算你故作开朗，我也知道你一直有这种打算。所以，我不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菲娅不再开口，只是低下头。她藏在裙子的两把长弯刀，正是夺走爱露榭哥哥性命的凶器。

爱露榭走近正在颤抖的菲娅身边，从正面环抱住她。爱露榭低头怜视着菲娅，轻抚着她的背脊，这让菲娅不禁开始掩面哭泣。

「爱露榭小姐……我……我还不值得……」

「你认为……自己还不值得别人原谅，对不对？所以我必须随时命令你……命令你必须和我还有里克特哥哥一起活下去。」

「……这次，就由我们行动。菲娅、芙蕾娅，请你们在这里等着。让菲娅动手暗杀雷锡德，我会觉得过意不去的。」

——若要弄脏手，只要弄脏我一个人的手就够了。

里克特的话语，深深地烙印在众人心底。

爱露榭脑中浮现里克特时而像个孩子似的笑容。他比任何人都温柔、坚强，正因如此，他不得不杀人。

就算对手是个十恶不赦的皇帝，里克特一定会选择堂堂正正地正面迎战。爱露榭心想——这是未来必然会发生的事实，而且这个事实超越自己所规划的所有策略，绝不容许任何人撼动。

4

构成雷克谛欧勒帝国的十六个部落，全都信仰骑神格勒纳汀，不过每个部族献给神明的『舞蹈』不尽相同。

当中又以坦穆丽娜的部落——法维勒斯族的舞蹈最为妖艳，颇负盛名。帝国首都的热闹区甚至有专门表演法维勒斯族舞蹈的店铺，据说来自宫殿的官吏们会悄悄拜访那些店面，从舞娘中选出美貌者，带回后宫。官员付的赎身费用是舞娘工作十年都不见得可以获得的金额，因此虽然被选中的女孩都知道雷锡德暴虐无道，不过最后还是会选择进入后宫。

舞娘大多背负着家族的债务，尽管这个职业能让她们快速还清负债，但仍有不少女性觉得穿着暴露的服装在别人面前跳舞，是一件非常丢人现眼的事。雷克谛欧勒的女性为了遮蔽阳光，会用布盖住眼睛以外的部位。而女性不露出肌肤，也是这个国家本来就有的风俗习惯之一。

坦穆丽娜身为族长的女儿，必须参加皇帝每年举行两次的酒宴，并在宴席上展现舞姿。她的舞艺迷倒了观众，因此被选入后宫。在正式迎娶的皇妃中，坦穆丽娜列位第一百人——然而当她进入后宫时，已经有数十名女性因雷锡德的暴虐而死，其他还有些想逃走却被抓住处刑，有些被关入牢里，所以最后皇妃剩下不到七十人。

另外被选为侧室的女性约五十人左右，她们依序被雷锡德叫去侍寝，而雷锡德也不管前去的女性是皇妃还是妾，全都一视同仁。

「多亏他有这种缺点毕露的兴趣，我们现在才有机会趁隙混入后宫。只要皇帝不出现，海市蜃楼之魔女也就不会来到后宫。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趁雷锡德临幸嫔妃时下手。」

若是错过这个良机，最后必定会被海市蜃楼之魔女看穿。里克特等人牢牢记住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做好隔日进入后宫的准备，各自就寝。

「……嗯。」

夜里，里克特忽然醒来。每当他感受到有人或东西在移动时，就会清醒。

房里没看到坦穆丽娜的身影。过去似乎也发生过一样的事？——里克特想起在锷鲁马吉亚的旅店时发生的事。

然而，此刻没有当时的焦躁感，因为他能感觉到坦穆丽娜并未走远。他无声无息地打开门，离开房间，便感受到坦穆丽娜的气息又更强烈了一些。

「……里克特。」

听到低语声，里克特才发现坦穆丽娜的身影。她背对着窗口站在房门外不远处。

为了避免让沙漠的热气进入室内，窗子并不大。从窗口透入的淡淡月光，洒落坦穆丽娜的身上。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如果你相信我，就跟我来。」

「……相信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这种话……是因为坦穆丽娜觉得自己是雷克谛欧勒的人民，所以或许最后还是会选择背叛我们？」

坦穆丽娜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里克特。她那美若宝石的眼眸中没有半点犹豫，一双眼定定地望着黑发青年。

「……不，我绝不会背叛你们。我的演技没有那么好……」

「坦穆丽娜，你告诉我姊姊被皇帝杀害的事情后，我就在想，如果有人夺走我姊姊……席丝堤娜殿下的性命，我一定会和你一样……不，我一定会比你更愤怒。」

「席丝堤娜……听起来和我的名字还有点像……」

「你这么一讲，确实有点像。不过，坦穆丽娜……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对我而言，你比较像个活泼外放的妹妹。」

「……那么，你的意思是爱露榭是个端庄文静的妹妹啰？你这么讲，我的确无法反驳。我确实对自己没什么女人味这件事有点介意。」

若是开口回说「没这回事」，感觉又好像在哄女人开心。里克特没那么迟钝，他多少能从坦穆丽娜的态度中感觉到她对自己有意思。

「如果我更有女人味一点……你就会接受我吗？」

「不……因为我是个没出息的家伙。大家都在我身边，也都对我有好感，但是我不敢出手碰任何一个人……我就是那么没出息。」

「不……不是这样的。里克特，你本来就是个人人爱慕的对象。你是个充满荣誉的战士，而且不会看不起女人，对男女一视同仁……也就是说……你是个温柔贴心的人。」

每当里克特听到有人说自己温柔，就会想「这不是温柔，只是胆小罢了」。

不过，若是这场战争结束后，能回艾尔席里雅的时刻到来。届时，里克特打算说出自己的答案。为了让对方知道他的决定，自己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温柔，不过……总之，我相信坦穆丽娜。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谢谢你。那么……麻烦你过来这里。」

离开旅店的坦穆丽娜没有回头，迳自走入帝国首都的小巷里。穿过杳无人烟的静谧道路后，眼前是一个能够眺望部分城镇景致的高台。

天上挂着缺了一半的月亮。坦穆丽娜抬头仰望弦月好一会儿，下定决心似地垂下视线，转头看向里克特。

「……里克特。当我亲眼看到你有多强时，就深信你是神谕中的战士……这份心意，到现在未曾改变过。」

「你怎么忽然讲这个。我们只差一点点，就要到达雷锡德所在的地方了……」

「……我过去曾经想要利用你。当我知道你是一位很强的战士后，我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样我就能够顺利报仇了。」

坦穆丽娜原想要故作坚强地说出这些话，但到最后，她的声音仍不禁颤抖。

里克特发现，她对此感到相当后悔。此时此刻，坦穆丽娜正准备要向他忏悔。这位骄傲的女战士，现在满心自责到为此流泪。

「我想要借着把自己献给你这个行为来脱罪……我居然把自己的血仇托付在别人身上，想要害你们弄脏手，而且我还对这件事抱持肯定的态度。当时的我，甚至没意识到这是一种十分差劲的行为……因为过去的我脑中唯一的想法，就是认为，打倒雷锡德是我必须完成的使命。」

「……所以，你现在的想法改变了吗？如果真是如此，到底有哪些地方改变了呢？」

听到里克特的疑问后，坦穆丽娜的眼神开始动摇。即使夜里只有淡淡的月色，但仍能清楚看见她的脸颊上带着绯红。

「我后来发现，自己还没有资格把自己献身给你。爱露榭、玛莉艾斯、榭希露……还有芙蕾娅母女，她们与你共处的时光，远比我要久得多。我和你相处的时光并没有长到足以要求你信赖我，而且我也没做过半件能够博取你信任的事。」

「这没什么好比较的啊。坦穆丽娜，我真的相信你。并不是因为你把任务托付在我身上，而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志同道合的伙伴啊！我们从一开始就抱有同样的目标，所以才一起努力到现在……不是吗？」

「里克特……」

「从一开始就抱有同样的目标」这句话，让坦穆丽娜的脸颊上又滑下两行新的泪水。

——没错。不论自己说了什么，这个男人都会全盘包容。正因为他是这样的男人，所以才会深受大家的喜爱，才能够这么坚强。

若是能被他拥入怀里，自己过去一直怀抱的寂寞、悲伤，一定都能获得抒发吧。假使真能那么做的话，不知道该有多——

坦穆丽娜感受到一股焦躁的冲动，赶紧伸手抹掉泪水。她希望能借着拭去泪水的动作，抹净几乎满溢的感情。

战争仍在进行。在一切结束前……不，就算战争结束了，坦穆丽娜也认为自己恐怕无法对里克特道出当下的这份心意。

太遥远了。和第一次让他触碰肌肤的那个夜晚相比，两人的距离真的太遥远了。

「你说得对。我们抱持着同样的目标……打倒雷锡德，改变帝国。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标，才会一路努力到现在。」

「嗯，现在可不是哭泣的时候啊……要我说出『到我的怀里哭吧』，还太早了点。」

「……是吗……里克特，我心里在想什么，你都一清二楚呢。」

坦穆丽娜露出柔和的微笑。她红着双眼，似乎随时都会再溢出泪水。

然而，这位骄傲的女战士不容许自己再次落泪。她用手背胡乱地抹掉眼泪，用红红的眼眸对里克特扯开笑容。

坦穆丽娜冷静下来后，开始向里克特说起自己以前动手要杀死雷锡德时发生的事。

「我有个朋友叫做艾咪儿，我们生在同个部落，一起度过童年时光，但她的父母在帝国首都经商失败，为了还钱，她只好去当舞娘……艾咪儿在工作的地方被官吏相中，进入后宫。在寝室内发狂的雷锡德，却亲手杀死了她……」

艾咪儿的遗骸，被送回坦穆丽娜生活的法维勒斯部落。看到女儿的尸体，艾咪儿的父母陷入绝望，接连因病倒下，步上女儿的后尘。据说直到弥留之际，他们两个仍不停地对女儿道歉。

「艾咪儿被杀害后，我被选为皇妃，进入后宫……一切都是为了要杀死雷锡德。我已经做好准备，要在自己被召去侍寝前就动手结束一切。他临幸完小妾，离开寝室，我拿出藏着的武器要杀了他……我准备用涂了毒的短刀砍他。然而，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女人……艾莲迪菈阻止了我的计画。那个自称是『海市蜃楼之魔女』的女人知道我要杀害皇帝后，动手想要解决掉我……我还没杀死雷锡德，怎么能死？于是我逃出后宫，得到前来帝国首都送进贡品的族人帮助，得到骆驼，朝着锷鲁马吉亚前进。」

至于，拯救坦穆丽娜的族人后来到底怎么了……坦穆丽娜悲痛的表情已诉说了一切。恐怕那位族人早已被『海市蜃楼之魔女』或皇帝的手下给杀害了。

「那个女的没有杀我，而是让我逃走……但她杀了我的同胞，以儆效尤。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值得骄傲的战士，也相信自己很强……但这一切，根本发挥不了半点作用。我如此地渺小无力，只要那个女的想动手，随时都能杀我……」

一直以来以战士的身份自居，总是坚定地采取行动的坦穆丽娜，此刻身体开始发抖。

爱露榭也是如此。她总是隐藏自己的弱点，想要表现出坚强的一面，忍着泪水一路战斗至今。坦穆丽娜固然畏惧死亡，但现在仍回到这个帝国首都——即便知道这里有人想要杀她。她赌上性命回到这里，都是为了不要再让更多无辜的鲜血白白流去。

「……我明明如此无力，明明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甚至无法为姊姊报仇……我根本没资格和你们一起并肩作战……」

「别说了。」

里克特打断坦穆丽娜，拥抱住她的身子。他用单手环过她的背，用力把她拥入怀里。

（插图008）

「……已经够了。坦穆丽娜已经尽力做了自己能做的……你没有选择视若无睹，而是积极地面对、解决。在这片广大的国土中，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呢？」

「……我根本没有积极地面对、解决，只是不停地逃避……」

「坦穆丽娜，正因为你前往锷鲁马吉亚，并且向我们求助，所以我们现在才能够来到这里。一起战斗到最后吧……你不需要抱有悔恨。不论是多大的仇恨，只要不放弃，只要继续活下去……最后就会化为希望。」

里克特对坦穆丽娜说道，脑中同时想起爱露榭过去曾试图选择死亡的情景。

芙蕾娅曾说：「有些罪孽，得活着才还得清。」

里克特也早已决定，只要自己这条命还在，他就会继续相信这句话语。

「……只要你愿意与我一起战斗，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都会选择忘记自己的无力与脆弱。里克特……我的生命属于你，你不用客气，让我为你卖命吧。」

「没有谁该为谁卖命。」里克特原本想说这句话，但最后什么也说不出口。

坦穆丽娜用双手环抱住里克特的脖子，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柔软的触感远去后，褐色肌肤的少女露出如花朵般惹人怜爱的笑容。此刻的她不是一名战士，只是一个女人。

5

隔天，做好入宫准备的里克特一行人，在旅店内打理装束。

「……虽然说后宫禁止男性进入，但应该还是有一些打杂的男性仆役吧？」

「和皇妃、侧室的人数相比，雷锡德待在后宫的日子其实并不多。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如果后宫有男人，最后会发生什么事。因此，为了避免发生问题，后宫完全没有男性。如果潜入后宫遭到逮捕，头颅会被挂在城门前示众。」

就算如此，里克特也没想到大家会把他打扮成女性的模样。从以前开始，身旁的人就常常说他的容貌相当中性，还有人说他的五官和席丝堤娜很像，为了要让自己更有男子气概，他一直勤于锻炼。现在自己的努力遭到否定，让他觉得心情相当复杂。

不过，穿上玛莉艾斯等人找来的衣服，使用精灵魔术的幻象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女人后，里克特完美的外貌深深吸引了女性成员们的目光，大家纷纷做出以下感言。

「哥哥……没想到你做女性打扮，看起来也这么合适！席丝堤娜姊姊看到的话，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里克特，毕竟你小时候就常常被迫穿女装嘛！蜜莉雅涅小姐小时候就是有这种兴趣啊。」

「啊，那时候的事，对里克特阁下来说应该算不上是美好的回忆……不过，你真的很适合女装呢。我记得你那时候看起来比我更像个女孩子。」

「虽然说汝用幻术调整了体态，可是……胸围、腰围汝是参考谁的呀？胸部看起来挺含蓄的嘛。感觉比菲娅小，但比爱露榭大。」

「里克特先生是个拘谨的人，你是不是觉得胸部太大会显得很失礼？」

芙蕾娅和菲娅说得没错，胸部是女性吸引他人目光时的重要部位。假如太大，说不定会让爱露榭心情不好……里克特心里是这样想的。

爱露榭为了胸部的发育付出不少努力，而且当席丝堤娜说她胸部好像变大了一点后，爱露榭非常开心——这些事里克特都知道。

「哎唷……我和爱露榭扮演的只是进入后宫的侍女嘛，只要看起来有女性的样子就好了，不用太计较啦。」

「嗯……要你改掉那种男性的说话方式实在有点可怜，不然你就干脆闭嘴别讲话好了。不过，里克特真的好可爱喔……不管要你做什么，你都能完美达成，就连女装都能胜任，真不愧是魔王啊！」

「呃，这和魔王没关系吧……总之，我也要想办法和你们一起混入后宫。虽然入宫只是演戏，但我实在没办法眼睁睁地待在宫外，看大家进入后宫接近皇帝啊。」

里克特斩钉截铁地说，让女性成员们全都红了脸颊。面对毫不迷惘地表示想要保护大家的少年，众人不禁觉得，他真的可靠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