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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三卷 phase shift 2】 第三章 朱护人偶

1

回过神来时太阳已经沉入西方的海面,伊夏那的街道四处都开始点起以魔法做为能源的灯光。

一旦日落,这座岛要从白昼转变成夜晚只需要一瞬间,风已经褪去太阳的味道穿上夜晚的装束,在城镇里恣意吹拂。

耳朵听着让人愉快的门风铃声,芹香走出经常光顾的咖啡厅,冷风吹拂着脸颊,她眺望着染上淡粉红色的西边天空,然后苦涩地叹了口气。

今天的茶会充斥着久违的紧张。

那之后慢慢站起身来的崔妮蒂用像是能唤醒强迫观念的笑容开始训话,没有人能够阻止她,要是阻止她会发生什么事,深切体会过结果的芹香……实在是做不到。

「……是的,世界上充满了悲伤的事情,人会为了无法抵挡的威胁而悲伤,会为无可奈何的命运而悲伤,但是让人心沉溺于悲伤,伤得很深是否真的是因为那些让人无可奈何的悲伤呢?人,还有彼此同甘共苦的人们都有可能让心沉溺在悲伤的绝海里,唉,这是多么令人哀伤的事啊,希望充满世界的悲伤若是能够减少任何一个都好,是否曾有过这种心情呢?人的祈祷本来……」

因为任何人都有无法原谅的事物,无法忍耐的事物,开始这个话题的崔妮蒂的训话从人们为何生气转移到为何悲伤,最后变成悲伤是从何而生的自我解说。

然后不晓得为什么发展成让人搞不太懂的宗教学,而说到最后是以什么论述做结呢……相信没有人想得起来。

只不过那压倒性的词汇量、让人眼花的说话速度拥有让听者的思考回路陷入十几分钟完全空白的威力。

现在芹香就这样在咖啡厅前感受着凉风,光是想回忆起刚才那朦胧的记忆,就让她的脑袋陷入煮滚的错觉。

门风铃叮当响起,奈恩、兽兵卫与崔妮地走出店门口,辉实走在最后,细瘦的背影厌烦地蜷曲成一团。

不只是芹香与辉实,别说是初次体验这个的兽兵卫,就连比任何人都习惯的奈恩都面露憔悴的笑容。

「各位,真的很抱歉~我又……明明是难得的茶会~」

只有崔妮蒂没有面露疲劳,而是感到很抱歉地垂下眉头,她用两手包覆着自己的脸颊并垂肩。

芹香苦笑,然后挥了挥手。

「别那么在意啦,真要说起来也都是我不好。」

「不,请不要误会了~我并不是在气芹香站起来跟兽兵卫脚踢到桌子的事情,那只是单纯的意外,应该说我反而很担先两位是不是有受伤呢~」

「啊……啊哈哈,没事没事,虽然声音很大不过不是很痛。」

没错,崔妮蒂并不是因为桌子摇晃或奈恩打翻咖啡而生气。

她只是纯粹地,单纯地因为眼镜被弄脏而忘我。

只不过是眼镜,但是就是眼镜,就因为一个装饰品而失去自制心,这才是崔妮蒂生气恐怖的地方……芹香是这么想的。

「真的不要紧吗?」

大概是想起来之后就感到担心吧,崔妮蒂用跟感到抱歉不同的目光看着芹香的脚。

怒火熄灭后,就恢复成平常那温柔又有点迟钝的崔妮蒂了,芹香抛开刚才心中怀抱的恐怖与疲劳,露出笑容。

「嗯!你看,我没受伤啊。」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把裙子拉到大腿,芹香的手瞬间被奈恩拍落,响起了「啪」的清脆声响。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要是被路上的猥亵男人看到怎么办?你要再好好注意自己的毫无防备与可爱呀!」

「好痛~用不着打我吧,又不是要露内裤给人看。」

「内裤?……我说啊,世界上的男人可是从臭小鬼时代就被情色妄想附身的生物喔,是野兽情欲与变态思考的集合体,光是瞄到你那柔嫩的肌肤,脑中会闪过多么下流的想像……啊啊,光是想像就让人恐惧,听好了,你下次要是敢再不小心做出这种事情,我可会把经过附近的男人全都变成无法发情的身体!」

「……你才是被下流妄想附身的人吧。」

听见辉实在退开数步的地方小声这么说,奈恩便用力地回头,把头发都甩乱了,原本还以为发出琐碎声响的高跟鞋是要快步走近辉实,结果奈恩却毫不犹豫地用坚硬的脚尖踢向他的腹部。

「咕恶!」

「要把哪里怎么做才能丧失男性机能呢?用你的身体来试也可以喔。」

「……反……反对暴力……」

双手抱着被踢的腹部,膝盖一软跪下的辉实挤出呻吟。

崔妮蒂急忙走近,辉实似乎对担心的崔妮蒂说了什么轻浮的话,但是芹香跟奈恩都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好啦,我差不多该走了。」

傍晚的风吹过胡须,兽兵卫看着众人的脸这么说。

「哎呀,要走了?」

「东欧那边委托我进行调查,此外还有似乎流传到伊夏那的情报,所以我要去拿回来。」

「我知道了,有什么事记得联络我。」

奈恩面带对黑兽作战指挥官的表情与少女情怀的表情,微笑着目送兽兵卫。

芹香也大大地挥手对转身离去的兽兵卫道别。

「路上小心~!」

离去的小小背影挥动两条尾巴代替回应。

当兽兵卫消失在街角后,周围的夜色也变得更深沉,芹香抬头仰望夜空,远方的小星星开始闪烁。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姊姊你们之后还有会议吗?」

芹香歪了歪头这么问,双手移到背后交叠。

崔妮蒂扶着站起身来的辉实,轻轻地摇头。

「会议已经结束啰,我还有很多必须完成的资料,所以今晚我就先失陪了~」

「我也要走了,那个歇斯底里女还派了工作给我呢。」

刚说完辉实就翻动长外套的衣摆,在石砖上踏着粗鲁的脚步声离去,他前往的是魔道协会管理的集合住宅,是被魔法限制能独自行动范围的辉实能单独度过最长时间的场所。

崔妮蒂压着帽兜不被增强的风势吹落,露出楚楚可怜的微笑道别后也踏上了归途。

芹香挺胸对姊姊的好友挥手道别,等到宛如童话人物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后回头面向奈恩。

「那我们走吧,姊姊,啊,还是得回协会一趟才行?」

「不,回家吧……能借我一点时间吗,芹香?」

奈恩静静地微笑着回答,像是催促赶快回家般一边走着一边问。

芹香走在她的旁边看向姊姊,奈恩会这么说实在很难得。

「嗯,什么?怎么了吗?」

芹香的皮靴与奈恩的高跟鞋,两道脚步声在石砖上以同样的节奏响着。

走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奈恩艳丽的长发被风吹拂描绘出美丽而和缓的波浪。

「我有东西想让芹香看。」

「想让我看的东西……难道是礼物?」

芹香半期待半开玩笑地双眼闪着光芒,而奈恩则是温柔地眯起眼睛。

「详细情形我等一下再告诉你,总之回家后……到我的工房来一趟吧。」

听见这句话后,芹香不禁绊到似的一瞬间停下脚步,不自觉吸入的空气卡在喉头呼不出来。

奈恩的工房,那是除了她自己以外,绝不允许他人进入的地方。

2

奈恩的工房位在自宅的地下。

原本是芹香与奈恩的父亲用来做为研究室的房间,大约在两年前奈恩把这里改装成自用的工房,那是在父亲行踪不明,简略的葬礼结束后不久的事情。

入口设置在日常生活中不太会接近的家中角落。

父亲禁止孩子进入研究室,姊姊也不让自己接近地下室。

她穿过父亲使用时与使用者换成姊姊之后从来没打开过的门,跟在奈恩的身后走下通往地下的硬质阶梯。

阶梯比想像的还宽,比想像的还深长,等间隔设置的魔法照明用白与橙中间的颜色照亮着通道,才过没多久芹香就开始觉得这里不像是自家的地下室了。

每走下一阶就高声响起的奈恩的高跟鞋声,让芹香的心中越发紧张。

通常魔法师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工房,就算是家人或恋人也一样,而且这里还是姊姊完全不告诉芹香研究内容的工房。

而奈恩会带自己来这里,应该是很不得了的事吧。

不晓得该期待还是该感到不安的芹香终于走完了全部阶梯。

那里还有另一扇门在等着她。

不只是表面浮着无数的魔法阵,旁边的墙上有电子仪表板,天花板上还装着像是超小型的监视器,或许还有其他芹香不知道的机关。

这工房入口给人的印象就跟奈恩一样,口风很紧。

「先说好,里面很乱,小心别踩到奇怪的东西。」

奈恩越过肩膀这么对芹香说,然后把手放在门上。

她清晰地念出数个咒文,紧接着大小不一的魔法阵随之消失。

最后操作剩下的电子仪表板,再咏唱了一个咒文,工房的入口才总算发出细微的声响打开了。

「打……打扰了。」

芹香客气地低声说道,然后跟在奈恩的身后走了进去。

然后她立刻就在入口停下了脚步。

跟楼梯一样明亮的室内被堆砌的石砖包围,地板与天花板是用石头铺的。

入口左右设置着大桌子,上面放着从有看过到不晓得用途为何的各种道具与器材,房间深处有两个直达天花板的书架,还有一组完全没有装饰的书桌与椅子。

房间的墙壁上贴着无数几乎掩埋住墙壁的字条,方型纸片上写着只有芹香与崔妮蒂才看得懂的潦草笔迹。

「这里就是姊姊的……」

十圣之一,奈恩的工房。

仔细一想,芹香还是头一次进来魔法师的工房,其他魔法师的工房也是这种感觉吗?

她东张西望地环顾室内,不知何时走进房间深处的奈恩双臂环抱胸前回头面向芹香。

「在这边,最好别摸桌上的东西,要是换了位置我就会搞不清楚了。」

「啊,好~」

虽然还有点迷惑,但芹香还是小跑步经过桌子与书架之中跑向奈恩。

里面还有一个房间,跟外面散乱的感觉不同,大型器材组成的装置覆盖了墙壁,是个整齐的房间。

房间的角落有个大人偶。

「哇……」

芹香的口中自然流露出惊讶的声音。

身高比芹香认识的人之中最高的白面还高,但是肢体却很纤细,金属质感的脸是稍微年长一点的姊姊的造型。

穿着像是洋装的长裙,这应该是女性型的人偶吧?

只不过人偶有点巨大,手臂也莫名地又大又长。

「想让我看的就是这个吗?」

芹香瞪大双眼,不断重复看着奈恩与人偶。

奈恩用温柔的眼神凝视着芹香,然后点头肯定并转头看向人偶。

「这个人偶只以保护某人为目的而行动,远离危险、或是带那个人逃走,根据情况不同还会用攻击来击退来犯的人。」

「哦~像是保镖对吧。」

「没错,就是保镖,你的保镖。」

「咦?」

芹香没办法理解奈恩突然冷静说出口的话语,口半张地瞪大眼睛回问。

大概是觉得那副模样很好笑吧,奈恩轻笑回应:

「今后世界的情势会越来越恶化,我留在伊夏那的时间会越来越少,就算在岛上也不太有时间跟你在一起,但是当我不在你身边时,为了不让你遭受危险,所以我才要在你身边安置个保镖。」

「啊哈……不管怎么说也太夸张了吧。」

芹香只能苦笑。

奈恩对芹香的关心有点过剩,虽然这份心意她很感谢,但她压根没想到奈恩竟然还做了个保镖。

「没那么多危险会找上我啦,真要说起来我又跟姊姊你们不一样,不会离开岛上,实在不觉得会发生什么需要人保护的事情呢。」

伊夏那被称为是「世上最安全的岛」。

保护岛屿免受魔素侵袭的无形结界是更为物理性的东西,举例来说甚至连飞弹都能挡下,进入岛上的无论是有机物或无机物都会被调查是否有危险性,就连要离开岛屿也需要众多手续。

别说是魔素或被魔素侵袭的生物,就连那个要加害居住在伊夏那某人的东西,要进入岛屿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相对于轻松笑着的芹香,奈恩则是一脸苦恼地皱起眉头。

「先不说离不离开岛上,你说没那么多危险会找上你这个意见我可要全力否定。」

「咦——为什么!?我又没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芹香微微鼓起脸颊反驳,奈恩立刻蹙眉眼光一尖。

「没办手续就擅自离开岛上的人是谁?结果害我一个月以上联络不到,最后甚至差点在深山中遇难的人又是谁呢~?」

「啊,那个是刚好,该怎么说呢……是因为有不可抗拒的原因……」

记忆犹新,而且还发展成相当危险的事件被挖出来,让芹香露骨地撇开视线尴尬地干笑。

这对芹香来说,是遇见拉格纳这个男人的契机……对奈恩来说则是几乎要缩减寿命的一件大事吧。

奈恩受不了地大大吐了一口气。

「不只是这样,要是想讲关于你在日常生活中有多么危险,甚至会拖到明天早上喔。」

「啊哈……该不会,我让姊姊很担心吗?」

「这是个好现象,请你务必要有这个自觉。」

奈恩用宽大的态度悠然地对完全没办法说没有印象而只能搔着脸颊打哈哈的芹香露出微笑。

紧接着,她的眼中露出了些微的忧虑。

「……如果只是我瞎操心也就算了,但是没有人知道四个月之后,伊夏那会变成什么样子吧?」

「对喔……只剩四个月了。」

黑兽停止活动的期间是一年,四个月后它就会打破沉默。

这件事芹香也知道,还有奈恩与崔妮蒂等人也为了那天的到来日夜奔走。

但是奈恩从以前起就爱操心到让人受不了,就算在繁忙的日子里,也不能想像她总是在为芹香担心。

而将姊姊担心具象化的,或许就是这个人偶。

芹香这么想,仰望着初次见面的保镖,心里感受到的温暖让她绽放出笑容。

所有人都会报以敬畏的目光,美丽又恐怖的十圣奈恩,然而她的另一面,却是害怕身边的人受伤,胸中总是怀抱着不安。

芹香也打从心底爱着这个不全是毅然的姊姊的脆弱一面。

「我知道了,既然机会难得,就拜托她当我的保镖啰,毕竟是姊姊特地为了我做的嘛。」

芹香往人偶方向轻跳了一步,转头看向奈恩。

奈恩把手环抱在胸前,松了一口气地微笑了。

「没错,这是为了你,为了保护你而做的,因为这是为了守护重要家人的东西。」

「谢谢你,姊姊,其实我第一眼看到这孩子的时候就很喜欢呢,虽然很高,但长得很漂亮,看起来也很温柔。」

芹香茶色的眼眸闪耀着感兴趣的光辉端视人偶,奈恩则是用无奈却又佩服的模样睁大了眼睛。

「你这孩子真是的,我说啊,这可不是玩洋娃娃喔,而且我并没装入那种个性,她也没办法讲话喔。」

「这样啊,没办法说话……不过没关系,就算这样我还是喜欢。」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奈恩无奈的表情转变成和缓的苦笑。

芹香不晓得为什么姊姊总是感到那么受不了,她只好歪着头陪笑回应,是不是觉得她会不喜欢呢?果然很像是爱担心的奈恩的作风。

像是要切换心情般,奈恩双肩一松大大地呼了一口气,然后用略为严肃的表情看着芹香。

被姊姊的态度影响,芹香也伸直了背脊。

「还有,关于赛文与爱特。」

「啊……嗯,刚才在中庭讲的吧。」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他们打算做什么,可是只有这个是确定的,要是协助他们,你一定会死。」

奈恩是用多么认真的意念说出这句话,从声音与表情就能看得出来,但是芹香并没有立刻点头,而是紧抿了一次嘴唇后直视奈恩。

「可是要是我能帮上忙的话,我就会努力的,虽然并不是我想要送命,但或许能够对研究有所助力也说不定,也或许能找到我不会丧命的方法呀。」

赛文与爱特在制造什么,为什么需要芹香?确定的事情她并不清楚,但是不管形式为何,只要能对奈恩的作战有所帮助她都愿意,在这点上她也绝对不会输给奈恩的真挚。

并不是自己想被奈恩认同,或是自己也想战斗,她没有这样炽热的感情,只是若有自己能做得到的手段,而这么做能让某人稍为轻松一点的话,那她就想这么做。

但是看到姊姊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险恶,芹香才知道自己的发言有多么轻率。

还以为会有严厉的斥责声,但奈恩只是恨恨地扭曲着表情背对芹香,然后忿恨地低语道:

「那个才没那么简单。」

芹香有点明白了。

虽然还是不清楚详细状况,但奈恩打从心底厌恶赛文与爱特打算启动的事物。

「芹香,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保护你的性命……因为那个男人挺身保护了你。」

那个男人,听见这句话让芹香的胸口感到彷佛遭到射穿的感觉。

八个月前,邂逅后又分别的男人,拉格纳,他对自己的好,与他订下的约定,过去种种情境在芹香脑中回荡。

奈恩的手紧紧环抱着身体,指尖甚至掐入了肉中,紊乱的衣服皱褶就像是象征了姊姊的心情。

「可是却要我牺牲你……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就算其他人允许,我也绝对不允许。」

「姊姊……」

为什么呢?在芹香听来,从紧咬的嘴唇中并出的话语就像是奈恩在责备她自己一样。

她想要为姊姊做些什么,但是却说不出话来,芹香只能贴近姊姊然后轻轻伸出手。

芹香的手碰到奈恩的手臂后,奈恩吸了口气接着放松力量,温柔地,但却有坚强的意志寄宿在眼中对芹香说:

「听好了,就算没有那些家伙弄出来的破铜烂铁,我也会打倒黑兽,你要相信姊姊,你的姊姊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芹香干脆地点了点头,虽然就像是被叫去买东西般轻松,但内心所抱持的想法却绝对不轻松,要相信奈恩再简单不过了,比起抵达附近的面包店不要迷路还要来得简单。

虽然就奈恩的看法来说,她或许会抱着头说,这可不能跟芹香以最短距离抵达面包店的难易度来相比,但总之现在,芹香并不打算把自己稍微有点容易迷路的体质考虑进去。

「姊姊,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既然要相信奈恩,起码得让姊姊担心的事减少一个,那她就更得跟这个保镖好好相处才行,芹香小跳步前进握住人偶的手。

手虽然又大又冰冷,不平衡的造型与就像是人造物的触感,却也让芹香不自觉地喜欢上了。

「妮尔瓦娜。」

回答完后,奈恩开始咏唱咒文,是让妮尔瓦娜认知芹香是必须保护的对象的咒文。

但是对芹香来说那并不是守护的誓约或主从契约,而是更为单纯的,也就是友情的约定吧。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啰,妮尔瓦娜。」

芹香微笑着与妮尔瓦娜握手,醒过来的妮尔瓦娜笨拙地动着头部,用人工的眼睛凝视着芹香。

(插图007)

把晚餐的准备工作交给了芹香,奈恩因为还有想做的事情而独自留在工房。

芹香带着妮尔瓦娜回到了地上,奈恩用魔法确认工房的门有好好关上后,像是被吸引般站在书架中间。

那里有个宽度约两人的墙壁,还有几张图表代替家具贴在墙上。

奈恩把手伸向墙壁,图表的另一面对主人的气息有了反应,浮出了小小的魔法阵。

简短词汇与彷佛扭曲空间的指尖动作让魔法阵回转,然后眼前的墙壁也立刻打开了。

那里面还有条通往下方的楼梯。

奈恩一迈开步伐,被黑暗封闭的楼梯就像是被风吹过般接连亮起灯光。

奈恩走在从工房通往下方的漫长阶梯,响着高跟鞋的硬质脚步声。

空气潮湿冰冷,有着地底特有的质感。

在似乎通往永远的漫长楼梯另一端,有扇以古木制作的门。

朴素门扉与其巨大体积不太相衬,奈恩用双手推开门,巨大的魔法阵像是齿轮般动作,然后门就沉重地打了开来。

高跟鞋声进入了门里。

门的另一边是与走下的距离相符合,天花板很高的房间,跟楼上不同,这里的墙壁与地板全都被金属板覆盖,而且也十分宽广,有可以把奈恩的工房完全收纳进去的面积。

但是十分宽广的室内,却被某个巨大的物体占据。

那是被铁链吊着,几乎直抵天花板的逆圆锥状物体。

银色的表面上有着不规则,也可以说是难以理解的规则性划出几道闪着微绿光芒的光痕。

那是个规模大到难以相信是出自人手之物,同时也非常美丽,若是有人说那是神的造物,相信会有许多人相信吧。

看起来就像是巨大的钉子或椎状物的物体上围着几道紫色光圈,那是奈恩下的封印,封印有好几重而且封锁森严,甚至让人感受到某种执念。

「没想到……竟然会有必须借助你的力量的一天。」

背对着紧闭的门,奈恩恨恨地瞪着被吊在半空中的银绿物体。

那是在过去黑兽最初出现,现在被称为「第一区块」的场所发现的装置,据说可以暂时停止境界的魔素流入。

制作者是修一郎=绫月,奈恩与芹香的父亲。

「……『栉滩之楔』。」

似乎是听见奈恩的低语,巨大的楔闪耀了一次绿光的脉动。

3

就算伊夏那被结界覆盖,隔离魔素入侵,也没办法操控外面的天气。

被魔素打乱的气候忘了季节,就算夏天过去到了秋天,平凡且毫无特征的气温也还是没有改变。

八月的每一天几乎都是这样,穿长袖刚刚好,而说到变化,大概就只有夕阳的色彩比其他季节要来得更为美丽吧。

当那美丽的夕阳开始挂在西方空中,芹香刚上完学园的课,走在回家的路上。

跟她一起走在回家路上的是妮尔瓦娜。

其实在通学时因为实在太过引人注目,所以芹香本来想叫妮尔瓦娜在上下学时家里等她的。

但是奈恩并不是命令,而是拜托芹香当自己不在岛上时绝对要带着妮尔瓦娜一起走,所以她也只能放弃,乖乖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当然没办法带妮尔瓦娜到教室里面,所以当芹香在上课时,奈恩以十圣的身份在魔道协会里借了间事务室,让妮尔瓦娜在里面待机。

早上与回家各要去一次魔道协会虽然很麻烦,但像这种不太一样的通学其实芹香还满喜欢的,或许是因为亲近的友人全都住在学生宿舍,当奈恩不在时就没有人跟她一起回家。

芹香仰望配合着她步伐而放慢脚步的高大人偶,橘色的阳光照耀着金属质感的肌肤映入她的眼中,是个美丽的景像。

「话说回来,姊姊还要几天才会回来呢?每天做一人份的饭真的很麻烦呢。」

芹香用脚尖踢开路上的小石子,轻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奈恩现在不在伊夏那,就跟她收下妮尔瓦娜时听到的相同,虽然已经九月了姊姊却越来越忙,甚至还有离开岛上数日的情况。

不只是奈恩,崔妮蒂、兽兵卫、瓦肯海因、白面、辉实,甚至连魔道协会也是,虽然身为一介学生的芹香不可能具体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似乎每天都过得相当忙碌。

芹香看了手上提的学生书包一眼,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悠闲地到学园上学念书真的好吗?

正因为她跟其他学生不同,半吊子地知道内情,所以才会想这么多。

奈恩与学园的老师说过,学生要累积每日的修练,有万一时则要为做出不逊于魔道协会的魔道士的职责做好准备……这似乎是很重要的使命。

(哎,说得也是,现在的我只会拖姊姊的后腿,为了能够早日帮上忙,我必须努力用功才行。)

这么对自己说已经成了她这几天的日常课业,因为不这么对自己说就无法释怀,有什么能做到的事情立刻就想去做——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总之,顾好家里让姊姊不论何时回来都能够好好休息,就是我现在的工作吧。」

芹香转头询问妮尔瓦娜的意见,妮尔瓦娜则是动了一下头看向芹香。

这表情看起来像是讶异,让芹香嘻嘻地笑了。

伊夏那的道路几乎都铺着石砖,回家的路上必须从学园通往港口的主要街道半途中转弯,或是通过公园旁边稍微绕点路。

今天要去买东西,所以就走主要街道,正当芹香这么想打算经过分歧点时——

「芹香=A=玛裘利,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从后方传来曾听过的冷静男子声音。

芹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在那里的是一对男女,行为举止高雅,像是贵族的男性以及纤细的身体被胸襟大开的礼服包住,头上戴着大三角帽的女性。

「啊,赛文先生,爱特小姐,你们好。」

虽然立刻想起八月遇见他们时奈恩险恶的气氛,芹香还是面带笑容回应。

要是奈恩在场,脸色应该不会好看吧。

爱特讶异地瞪大眼睛,快速地眨动弯曲的长睫毛。

「受不了,真是个不怕生的孩子,你真的是那个奈恩的妹妹吗?」

「是的,当然……嗯?那是什么意思?」

芹香突然想到什么,反射地俯视自己的身体,说到会被怀疑血缘关系的理由,地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的确,如果是姊姊的妹妹,应该会再大一点才对。

突然传来喀锵的声响,芹香抬起头来。

两手扠在腰上的爱特脸上仍挂着微笑,但眼角却在抽动。

「……看来都会惹我生气才甘心的地方倒是很像呢。」

对她来说,身材似乎是不能提的话题。

芹香不自觉地捂住嘴巴。

轻咳了一声表示无奈之后,赛文说道:

「……可以开始了吗?」

冷静的冰蓝眼睛透过细金属框眼镜看向芹香与爱特,那副模样彷佛是学园的老师,芹香缩起下巴站直身体,装傻地笑道:

「啊,好……好的,请说。」

这么催促之后,她才突然想到并「啊」了一声。

「可是,今天姊姊不在……」

「不在也没关系,我们是来找你的。」

爱特已经重振精神,用指尖卷起从帽子披到肩膀的一搓长发,妖艳地眨眼。

接在她后面说出正题的是赛文,他表情认真地用食指推了推眼镜。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请你协助我们的研究。」

「研究……」

这么低语后,芹香瞄向妮尔瓦娜。

妮尔瓦娜站在芹香的身后。

芹香想起跟她初次见面时,奈恩对她说的话。

「那是姊姊反对的研究对吧……姊姊说要是协助你们,我就会丧失性命。」

但是伊夏那真的会执行那么危险的研究吗?而且还是透过跟奈恩同样是十圣的人之手。

芹香在意周围压低了音量,赛文则是一脸不可置信地大大摇头。

「怎么会丧命呢,看来奈恩是误会了,我们的研究需要的是微量的魔力,以及你所拥有的特殊治愈之力,我们需要的只是跟普通不同性质的魔力而已。」

「是这样吗?那……」

「奈恩是因为不想让你跟研究有所牵扯,所以才会撒这种大谎吧,真是个伤脑筋的女人……」

赛文无奈地用白皙指尖抵住额头。

爱特推开赛文,往前走了一步说:

「黑兽终会复活,我们制作的就是为了打倒他的强力兵器,只要有这个就一定……不对,绝对能够打倒黑兽,就算没有术式,只要有这个就能够战斗。」

涂着鲜红口红的厚唇用让人眼花撩乱的速度高谈阔论,几乎看不出来跟刚才因为身材而吊起眼角生气的人是同一个,大眼睛里燃烧着热情。

那份热情在乍看之下显得冷静的赛文眼里也能够看见。

「你明白吗?只要有这个,就不需要派出众多术式部队去打仗了,为此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赛文与爱特说的「研究」到底是什么呢?芹香完全无法想像。

能够打倒黑兽的兵器,一定很厉害吧,只要有这个就不需要那么多人参加战争了,若真是如此,那没有比这更棒的事了。

虽然想立刻同意,但总觉得事有蹊跷。

「既然这么厉害……那为什么姊姊会反对呢?」

芹香直接就把脑中浮现的疑问说了出口。

爱特马上皱眉,面色凝重地说:

「因为要控制这个研究需要你的魔力,她大概是不想让你跟会成为战争道具的兵器扯上关系吧。」

爱特用戴着手套的手扶着脸颊,忧虑地叹气。

芹香低头,她对自己脑筋转动的速度没有自信,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以自己的方式拼命思考。

的确,如果是奈恩的话,应该不会赞成让芹香与战争或武器有所牵连吧,就连现在芹香负责的料理,也是因为说什么厨房很危险而直到两年前都是奈恩自己负责,姊姊就是这么爱担心。

但是——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协助你们。」

考虑到最后,芹香还是大大晃动马尾地摇头。

爱特穿着高跟靴往芹香逼近,靴子的鞋跟很高,如果是芹香来穿大概走三步就会摔倒了。

但是这个行动被妮尔瓦娜伸出的手阻止了。

爱特的表情悔恨地扭曲。

「为什么!?只要有你就能够实用化了啊!」

「爱特,你冷静点。」

赛文从后安抚因为激动而提高声量的爱特,但是赛文自己的表情也不能说是平静。

「能请你告诉我们吗,芹香?对我们的说明有什么不服的地方吗?」

冷静的声色比起高亢的怒声要来得更有压迫感。

然而芹香毫不畏惧,直视着位在比她的目光还要来得高的赛文与爱特。

「并不是我有什么不服之处,只是我之前跟姊姊约定好了,我相信姊姊。」

奈恩跟她约好了一定会打倒黑兽,那么为了让这个约定成真,芹香就不能怀疑奈恩,这不是什么道理而是感觉,芹香是这么想的。

「而且,虽然姊姊的确是有点太为我操心,但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如果那个研究就如同赛文先生你们所说的,不用牺牲任何人就能够打倒黑兽的厉害事物,那姊姊应该会率先使用才对。」

如果需要芹香的魔力,那姊姊一定会想办法努力减轻芹香的负担……而奈恩是只要这是可能办到的,那她就一定会让它实现。

而且协助赛文跟爱特的研究也让她想起以前芹香打算牺牲自己封印黑兽的事情。

现在的芹香没办法做出跟当时同样的举动,因为这条性命,是那时候她所珍视的人所救回来的。

「所以我没办法协助你们,对不起!」

重新端正姿势后,芹香深深地鞠躬。

用跟鞠躬时同样的速度抬起头来后,芹香便迈步跑开,而妮尔瓦娜也立刻追了上去。

「等等!」

她跑离爱特从后追赶而来的声音,往伊夏那的主街道前进。

芹香一边跑,一边抬头看着妮尔瓦娜被夕阳照射的面孔。

奈恩很厉害,可以独自一人做出如此精细的保镖,而且还打算正面与黑兽战斗。

自己或许正错过可以帮助姊姊的绝佳时机;协助赛文与爱特,或许能够减轻奈恩的辛劳。

然而,奈恩一定是为了这种时候才会把妮尔瓦娜托付给芹香,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应该没错。

妮尔瓦娜查觉到芹香的视线回头,与美丽的玻璃眼珠视线相交后,芹香害羞地笑了,简直就像妮尔瓦娜是她的另一个姊姊一样。

「啊哈哈,没什么啦,今天的晚餐要吃什么呢?」

总之先去面包店吧,她还得买今晚跟明早要吃的面包。

太阳开始没入西方的天空,至今只是染上橙色的天空曾几何时转变成了火焰般的颜色。

不祥的夕阳照耀出的影子刻印在石砖上,并排的建筑物、矗立的行道树、目视少女奔跑离开的两位十圣也位于那不祥的黑影之中。

「哎呀呀~跑掉了……」

爱特用指尖摇晃着大耳环,刻意地做出失望的表情。

赛文横眼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来,隔着轻巧镜片望出的视线看向眼前的小径,从夕阳产生出的浓厚黑影中有数道无法辨识面孔的人影。

人影一边在意周遭情况向赛文询问。

赛文微微吊起嘴角回答:

「是的,那就是我说的少女,名字是芹香=A=玛裘利。」

「你们知道吧?她是修一郎博士的报告里提到的女孩。」

拨弄着耳环把手指抵到嘴角的爱特妖艳地微笑,她的眼睛里闪耀着不像是刚才的提案被拒绝时会出现的好奇心。

其中一个人影诧异地低语,语调听起来就像是在责怪两人的失态。

听着责难的赛文锐利地眯起看似亲切的眼睛。

「放心吧,不管她答不答应我们都会做出适当的应对,当然,到时候也需要你们的协助。」

赛文不逊的态度让人影之中也产生了游刃有余的气氛。

爱特在旁双手扠腰,望向芹香离开的方向。

「机会只有一次,到时候也凑齐需要的控制系统与资料,这么一来那个就完全是我们的东西了。」

爱特热情的话语似乎也大大地煽动潜藏在黑影之人的期待,传来了数道激励与要求注意的言语。

赛文用指尖扶了扶眼镜。

「这边需要的手段已经准备周全,也请你们千万别出错。」

「拜托啰……『虚空情报管理局』的各位。」

受到赛文与爱特传来温度不一的视线,被叫出组织名称的他们留下两三句敷衍招呼,快步消失在黑影中。

太阳更往西方倾斜,傍晚的天空赤红地燃烧着,影子更加浓长地刻印在地面上。

爱特翻动宛如被影子缠绕的长斗篷,转身背对数名人影消失的道路,像是挺起胸部般双手环抱,耸了耸肩上的皮草。

「一时之间还以为会怎么样,看来还是有办法的嘛,可以和虚空情报管理局有此等个人间的联系真是幸运。」

「幸运吗……」

赛文坦白地叹了口气,泼了心情绝佳的爱特一盆冷水。

虽然不大声,但解读过度的爱特大大扬起修得很整齐的眉毛。

「怎样,你想说是多亏有那个男人对吧?我知道啦,还好有听那家伙的提议。」

「那可难说,我不相信那个男人,曾背叛过一次的人一定会再度背叛,你也要小心。」

「是喔,多谢你的忠告。」

大概是对赛文像是在抱怨的讲法不可置否吧,爱特转身把支撑纤细双脚的高跟鞋踏在石砖上,驱动着从裙中毫不吝惜地延伸而出的美腿离开现场。

「哼,真是惹人厌的男人。」

拉开一段距离后,爱特才不屑地这么说,语声未落就被高亢响起的高跟鞋踩踏声盖过。

同时,凝视着就连前往魔道协会的背影都很细瘦的同事,赛文微微开口:

「……真是啰嗦的女人。」

太阳没入西方的天空。

宛如燃烧的天空色彩也像是追寻主人般往西方急速褪去,伊夏那的街道也渐渐染上了夜晚的气息,而赛文也迈步往魔道协会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