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phase shift 2】 第四章 蓝心想起
1
自己身为自己证明位在何处。
自己身为自己的意义位在何处。
这是名为「白面」的男人的记忆。
以白面之姿诞生时的记忆。
同时也是选择战斗命运时的记忆。
——永夜常驻的古城,活了千年的老吸血鬼的居城。
琴恩身在那地底深处的阶层。
已经位在只有夜晚会到来的场所,而现在甚至身处地底,光明无法从任何地方传来,设置在墙上的提灯里摇曳着火焰般的照明,让那里更显得充满不祥气息。
摇曳的照明中有道古树制作的厚重门扉静静坐落在那里,那重量大概无法以人力推动吧,虽然这里是地底,但眼前的景色却完全不像是室内,那甚至让人感觉在前方等着自己的是城堡的风景。
琴恩坐在轮椅上,仰视着那道门扉。
那之后……距离他在克拉维斯的居城中醒来,然后再度失去意识的时候似乎已经过了数日,几乎完全动不了的重伤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现在起码能在床上坐起身了。
话虽然此,但他还是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他还是穿着容易穿脱的睡衣,维持着身上到处包着绷带的凄惨模样,也没办法自己推动轮椅。
至今替琴恩推轮椅的人是瓦肯海因。
身为城主,平常身旁总是有瓦肯海因随侍在侧的克拉维斯就位在琴恩前方,并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衰老而无法步行的这位老吸血鬼以魔法推动自己的轮椅。
蕾萃儿站在克拉维斯的身边,提灯中的摇曳光明照亮少女的稚嫩侧脸,在她的脸上增添了莫名的妖艳。
「好……就是这里。」
克拉维斯停在门前方,露出疲劳的微笑,让人感到路途漫长。
紧闭的门扉上施有森严的封印。
克拉维斯用瘦弱的手抚上呈现风化相貌,却宛如岩石般矗立在那的门扉。
蓝白色的魔法阵呼应动作浮起,克拉维斯低声让门认知来访者的身份,然后冰寒的光芒在手中透出,回转过后就融化般地消失。
隔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后,门便自己打了开来。
「唔……」
琴恩一瞬间感到了在肌肤表面奔驰而过,像是雷击般的麻痹感。
封印并不是被打破,只是忠于主人打开了锁而已。
但从那余波能够用肌肤感受到这点来看,就能知道施加在这个门上的封印是多么地不寻常。
「我有东西想让你看。」
克拉维斯这么说完后,就带琴恩来到这里。
是什么东西必须被施加如此戒备森严的封印?疑问与残留在肌肤上的不协调感让琴恩蹙起工整的眉毛。
克拉维斯让轮子往前滑动,接着蕾萃儿也随后跟上。
然后瓦肯海因推着琴恩的轮椅前进。
门里面是一片黑暗。
蕾萃儿小巧的手上拿着类似城内照明的提灯,然而玻璃内侧摇曳的魔法灯火却以不符合格外巨大的光亮照耀周遭,而除了黑暗以外浮现出来的就只有笔直的通路与在这条路上前进的众人面孔而已。
这里不像是城中,反而像是混进了真相不明的不可思议空间,除了通路以外全都沉没在黑色中。
克拉维斯前进后,背后的门就自己关上。
当空间密闭后,所有的声音就像是被吸收般消失了。
不只是声音,就连空气的流动与时间的流逝,所有流动的物体都停止动作,像是被吸入一般。
这里很明显地是异常的场所。
克拉维斯毫不犹豫地前进,蕾萃儿还有瓦肯海因也是,他们知道这里是哪里、为何存在,在这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吗?
只有琴恩一个人一无所知,也没办法开口问,只能跟着他们往前进,这状况让他感到有点不快。
「话说,琴恩阁下。」
往前进的克拉维斯平和地开口。
从琴恩的角度来看,他那衰老的脸被与这个黑暗封闭的空间完全不搭调的慈祥所笼罩。
「你的记忆如何了呢?是否稍微冷静点了?」
听不到轮椅的声音,但是却很奇妙地能清楚听见说话声。
琴恩瞥了一眼自己毫无声响的移动手段后开口:
「……从你那听来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情报,与我的记忆有误差。」
「什么样的误差?」
稳和衰老的声音催促琴恩说下去。
琴恩就像是被操控般地继续说:
「在我的记忆里……黑兽在很久以前就被打倒了,只存在于历史的记述中,打倒黑兽的是六英雄……是什么样的人就……」
琴恩再次蹙眉,接下来全都是模糊的记忆,他本来应该对六英雄更为熟知才对。
但是他却想不起来。
「还有其他记得的吗?」
克拉维斯的声音直接传入头盖骨的内侧,琴恩一边感到钝重的头痛,一边从被撕散四碎的记忆里找寻话语。
「……拉格纳,我的……哥哥。」
克拉维斯微微转头看向琴恩。
但是为了找寻记忆而低头的琴恩并没看到这细微的动作。
「然后……」
在模糊的记忆中,琴恩的脑里浮现了一个清晰的脸庞,那让人非常怀念,让人感到十分温暖……但却又在心中占有沉重份量。
「……椿。」
把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强烈的头痛袭击了他,宛如被热铁贯穿头部的痛楚让琴恩发不出声音,痛苦地皱起脸庞。
同时溃堤的赶情也随之溢出,几乎全都是灰暗的思想,让人呼吸不过来的悲伤与烧灼般的憎恨。
使不上力的手紧紧握拳。
为何?为什么?拒绝、无力感、愤怒与愤怒,断片的感情与言语一个接一个地浮现,烧灼着他的脑。
「请冷静。」
突然有道直触听觉的柔和声音制止了他,声音把热铁从琴恩的头盖中抽出,抚去了让人颤抖的头痛。
琴恩两眼无神地抬起视线,痛楚虽然退去,但头痛所产生的目眩还是让他感到头昏。
看到琴恩瘫软地靠着轮椅椅背,克拉维斯眯起眼睛安抚他说:
「要想起被取回的全部记忆还需要时间……放心,你会想起来的,所以不可以让意识被记忆冲走。」
琴恩以锐利的瞪视回应温柔的声色,温和的言语让他感到不快,被这些话与稍微缓和了自己的心情也让他感到不快。
不知不觉众人停下了脚步,克拉维斯缓慢地让轮椅往前滑动。
蕾萃儿拿着提灯映照出的漫长通道还有几道封印,那些封印的外观并不是门,而是阻挡去路般地浮在半空中的魔法阵。
无声地前进并解开一道道封印,接着克拉维斯再次开口说:
「你果然是从未来漂流到这个世界的……从『被安排好的未来』。」
「被安排好的未来……?」
为残留的烦人目眩皱眉,琴恩问道:
「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在世界重复荒废的历史之前……比黑兽出现更久之前,人类接触到了名为境界的东西。」
克拉维斯的手再次解开一道封印。
配合着他说话的语调,使得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衰老的吸血鬼在一个一个解开他所观望至今的人类历史绳结。
轮椅往前滑动,蕾萃儿随之跟上,瓦肯海因带着琴恩继续往前走。
「世界透过人手接触拥有了意志,世界被意志占领,决定了人类前往的未来,虽然或多或少有些差异,但还是引导着人类用同样的顺序,同样的工程前往同样的命运。」
「未来……被决定好了……?」
「这样讲比较容易理解吗?」
就像是安稳缓和地眺望远方景色的克拉维斯这么说道,深红的双眸满盈着深邃的智慧,但摇动的情感却代替淡薄的平静充满其中。
「……比方说,少年你从某个时代来到这个时代也是世界既定的顺序之一。」
「开……开什么玩笑!」
琴恩怒吼,一拳打在轮椅的扶手上。
「什么世界的意志!既定的顺序!那哥哥和椿……难道那些全都是命中注定的吗!?」
虽然琴恩让上半身大大往前倾想扑到克拉维斯身上,但虚弱重伤的身体让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即使受重伤,琴恩还是像要拨开某种东西而拼命挣扎,瓦肯海因则硬把他压在轮椅上。
「给我安分点!你现在怎么可能动得了,明白自己现在的状况吧,小鬼!」
「唔……」
身体一失去力量后,从某处袭来的痛苦与目眩也随之而来,虽然连挣扎都已经办不到,琴恩还是双肩大大上下移动地急促呼吸并瞪着克拉维斯。
轮椅依然继续往前进。
蕾萃儿冷漠地看着琴恩,相对之下克拉维斯则是温柔地凝视着他。
「……看来发生了悲伤的事情呢。」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记得!但是……但是……」
拉格纳与椿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只是沉睡在记忆迷雾中的名字,然而一旦浮现在意是中,强烈的情感也伴随而来。
具体来说到底状况为何,他们与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他却感到非常悲伤、非常悔恨、非常痛苦,眼角也像是燃烧般地灼热。
克拉维斯把头转回正面,缓缓地闭上眼睛然后张开,衰老却又优雅的动作更增添了典雅,让人感到他正在进行深沉的思考。
「这个世界就像是神作的梦,神会不断作着同样的梦,重复的轮回物语……『命运之梦』。」
一边听着克拉维斯的声音,蕾萃儿高举起提灯,通道的另一侧已经可以看到终点了。
等着众人的是木制的门。
没有入口那般的森严,看起来只不过是个简单的门扉,但施加在其上的封印强度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能够结束这场梦吗?很可惜地,我没办法看透那个未来……」
克拉维斯的轮椅接近到门边,削瘦的手呼唤出来的魔法阵如涟漪般摇曳,在表面上画出几道纹样后就静静地消失了。
在这之前无法认知说话声以外的声音的黑色空间里,响起了诡异的木门嘎滋声。
往内开的门另一侧也一样黑暗,但是马上就能认出里面是一个小房间。
瓦肯海因推着琴恩的轮椅到房间入口。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某物,一个像是白色影子的某物。
「这是……?」
琴恩在白色物体的正面这么问。
克拉维斯把自己的轮椅停在门旁,没有进入房间的打算,他用红色眼睛看了室内的那个一眼,沉重地开口:
「……那是从前成为人类发现境界契机的东西,你知道原型组件吗?」
「原型组件……」
琴恩用吐气般的声音低喃。
这大概不是他头一次说出这个名词吧,琴恩知道自己记忆的一角正在为此震动,但也就仅止于此,他还是想不起来。
「要简单地说明让人类懂的话,就是让世界成为世界的神……吧。」
还没听到回答,克拉维斯就从琴恩的侧脸看穿他的心思,然后苦恼地这么告知,他把背深深地靠在椅背,细瘦的手指在腹部前交叠。
「原型组件有三个,主要组件天照、月咏组件,还有位在这里的素戋呜尊组件……话虽如此,这个也不过是个空壳罢了。」
虽然他这么说,但琴恩也能轻易理解这个是多么脱离常轨之物,克拉维斯的话虽然很离奇,却也符合他那不寻常的长寿语声,甚至让人感到个中份量与真实性。
呆立着的白色物体无声无息,但却缠绕着异样的压迫感,存在感强烈地位在那里。
「从被挖掘出来后辗转经过许多人的手,现在则是由我负责管理……少年,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就把这个让给你吧。」
听见这像是在讲童话故事的柔和语调,让琴恩感到困惑,转头看向老吸血鬼。
克拉维斯静静地凝视着琴恩,就像是慈祥地拾起琴恩胸中的某个心思般。
「……你的身体已经无法正常活动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留在这座城中直到终老,但如果你需要能够站立的双脚与挥剑的手臂……那我认为这副躯体很适合你。」
琴恩也同样回望着克拉维斯,探究着那潜藏在深红双眸深处的本意,但无论他再怎么怀疑,在那其中的都只有温暖。
克拉维斯深深吐了口气,当中飘散着些微的疲劳。
「……还有时间,你就慢慢思考吧,你的未来该由你决定。」
「就算那是你所说的,遵照着神做的梦所写下的剧本吗……?」
琴恩带点讽刺地说。
克拉维斯愉快地笑了,满是皱纹的脸挤成一团。
「真是个嚣张的少年,正是如此,你必须做出选择,就算那是世界所冀望的姿态,只要你必须继续选择,那你就没有其他选项。」
克拉维斯一边说一边移动轮椅,通过琴恩旁边背对着他,瓦肯海因立刻移动到克拉维斯的身旁。
「好了……我有点累了,蕾萃儿,接下来交给你可以吗?」
「嗯,稍微休息一下吧,父亲大人。」
在这之前冷漠的眼中点起些微的温暖,蕾萃儿微微点了点头。
克拉维斯说了句「谢谢你」之后,把视线移往身旁的瓦肯海因,然后瓦肯海因便走到克拉维斯背后静静地推起轮椅。
在离开之前,克拉维斯再次停下轮椅,对琴恩说:
「少年,请务必诚实面对自己的心。」
衰老的声音中带着无比的慈悲,听起来就像是只能传达出慈悲情感那样。
「……是什么时候呢,我曾经对跟你很像的某人说过同样的话……可是我却完全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看来我似乎也成了重复之梦的一部分呢,我果然是老了。」
这么说完后,克拉维斯便像是要入睡般把背靠在椅子上,瓦肯海因推着克拉维斯的轮椅,离开了地下深处的封印。
留下来的蕾萃儿拿着提灯转身面向琴恩。
留下来的琴恩移动刺痛的身体面向素戋呜尊组件。
蕾萃儿轻声地用清脆的声音,对青年那比起烦恼更像是下定决心的侧脸说:
「……接受原型组件并融合之后,你就不再是人类,永远都无法再恢复人类的身份。」
「不再是人类,那会是什么?」
琴恩就像是在询问自己般低语。
蕾萃儿眨动妖艳又惹人怜爱的眼睛。
「天晓得,会是什么呢?至少你会变得不再是现在的你。」
现在的自己。
琴恩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无力的自己,虽然依旧活着,但却是独自一人生活会显得非常不自由的身体,根本就不用试也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拿剑战斗。
自己身为自己的证据究竟位在何方?
自己身为自己的意义究竟位在何方?
琴恩这么问自己,那虽然是笼统的疑问,但却轻而易举地转化成现在所必须的答案。
那当然了,因为琴恩早已经下定决心。
「我就是我,这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
这是个单纯的二选一。
不战,或是战斗。
脑中浮现出少许事物,但那一切都像是冰刃般深深插在心上,让琴恩的心思闪过冰冷的痛楚。
在火焰中看到的黑影,黑兽,必须杀死的东西。
他称呼为哥哥的男人,有着花之名的少女,在重复的梦中重复失去的人。
他必须战斗。
既然黑兽在这里,那就只能依照本能杀了它。
要斩断重复的悲剧,就只能随着情感奔流杀了它。
琴恩觉得自己从屹立在眼前的白影上听见声音。
——如空如钢如刃,以己身之剑斩断所有「罪」,毁灭「恶」。
动不了的手臂动了,琴恩结束了以此名活着的人生,选择迈向新的时间。
(插图008)
2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四个月的缓冲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
约半个月后到来的二一〇七年最后一天将会执行作战,展开大规模的布阵迎击将在沉睡一年后觉醒的黑兽。
为了那个作战的会议,现在正在伊夏那的魔道协会会议室中举行。
集合在此的是身为战力中心执行作战的众人,兽兵卫、瓦肯海因、崔妮蒂、辉实、白面以及奈恩。
他们围着浮在房间中央的球体,用严峻的表情凝视着球体中展开的地图。
「从过去的资料也可以看出,黑兽一定会出现在窑的附近,而且黑兽出现前,窑流出的魔素将会激增,也就是只要有魔素流出激增的窑,黑兽出现在该处的可能性就相当高。」
担任作战总指挥的奈恩轻轻挥了挥手指,微弱的光芒就成为数个记号标记在地图上,显现而出的绿色光点则是遍布整个世界。
「世界各地的窑的位置已经由辉实标示出来了,可以看出这之中魔素流出量变化的地方在这里。」
数个绿色的标记转变成红色,其数量约有近二十个。
虽然已经透过报告得知,崔妮蒂的表情还是沉了下来。
「既然有这么多……那就必须立刻开始配置军队了呢,而且算在黑兽要出现之前,也不晓得能否锁定出确定的位置……」
「黑兽出现的性质还有另一个,那家伙会被生命力吸引,而且它会嗅出特别多、特别美味的生命力并前往那里。」
虽然一脸懒散,辉实还是开口将手划过地图,红色标记有半数转变成蓝色,而蓝色光点则集中在东欧地区。
「就这层意义上来说,那个怪物有可能出现的窑会在这一带……哎,反正都不是些容易往来的地方就是了。」
说完后,辉实彷佛事不关己地鸣响喉咙笑了。
瓦肯海因皱眉,兽兵卫则是安抚般地望向他,白面一如往常一动也不动,保持着沉默。
芹香坐在会议室墙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个光景。
无事可做,只是坐在那里的芹香身旁,妮尔瓦娜垂着两条长臂站在那里。
跟作战毫无关系的芹香会在这里,是因为无论如何奈恩都不想让她独自一人。
这并不是过度保护,奈恩是在警戒着爱特与赛文。
自从约一个月前,奈恩离开岛上时他们与芹香接触以来,就没有再出现在芹香面前了。
虽然芹香在想他们是不是已经放弃了,但奈恩似乎还是对他们的行动抱持着存疑,在这个忙乱的时期,要是他们对芹香出手那可就麻烦了,奈恩的警戒中包含了这个意图。
虽然有妮尔瓦娜,但爱特与赛文可是十圣,奈恩认为绝对不能大意,所以在岛上的期间都尽量让芹香跟她同行。
姊姊这么保护她的心情芹香感到很感激,这代表了姊姊很珍视她。
但是像这样跟来会议,结果却还是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旁发呆,让她无论如何脑中都会浮现一些无谓的想法。
比方说,自己和旁边的奈恩等六人之间压倒性的差距,虽然平常总是在一起,但自己却跟他们完全不一样的自觉。
这并不是无聊,也不是感到空虚。
只是,有一点,就只有一点点。
「…………」
沉默的气息让芹香抬起脸。
不知何时自己靠在妮尔瓦娜的手臂上,站在她旁边的妮尔瓦娜低着脸庞直盯着芹香。
「啊,抱歉,不自觉就……」
芹香尽力发出不会影响到会议的小声量道歉,然后坐直了身躯。
一只大手轻轻拍了她的头,这与其说是拍打到不如说是抚摸的行为,让芹香一瞬间胸口一热。
(这么说来,他总是这样对我呢……)
那个人——拉格纳。
距离分离马上就要到一年了,这么一想之后,她感到连自己都觉得惊讶地怀念。
如果是拉格纳,应该就可以对他倾诉自己现在的心情吧,然后他会怎么说呢?她会像之前一直对她的那样骂芹香「笨蛋」吗?
「……我不要紧,谢谢你,妮尔瓦娜。」
人偶也一定跟人类拥有同样的温柔,芹香一边这么想,一边轻轻地握住护卫的手,冰冷的手,巨大的手,但现在却是非常可靠的手。
芹香再次对自己说了句「不要紧」之后就转头面向会议,她端正姿势,心想必须好好听才行。
这是关于姊姊他们马上就要开始的重大战斗会议。
在芹香望着的地方,奈恩再次操控标记,有五个蓝色的标记转变成白色,地点是集中在比较靠近窑的位置。
崔妮蒂马上展示出白色标记地点的详细情报。
「距离再近一点的话或许就能做出更具体的特定,但考虑到各国通知军队备战的时间,已经没有缓冲时间了,这次的作战就以黑兽会出现在这些地方其中之一的状况来推断。」
「要把军队配置在这些地点吗?就算比起其他地方算是比较集中,实际上距离还是很远喔。」
兽兵卫鼻头一皱挤出皱纹。
奈恩点头表示她明白。
「所以当确认出现后,会有许多部队没办法移动吧,可能的话是想要直接转移一整支部队,但我无法使用能够转移一个部队的转移魔法,所以……能麻烦你吗,瓦肯海因?」
奈恩叹了口气双手环抱胸前,望向面露难色的狼人。
瓦肯海因眉间的皱纹变得更为深刻。
「你是请我向蕾萃儿大人要求协助?」
「如果是她的转移魔法,应该可以转移一整个军队,要是能把散布各地的部队传送到黑兽的出现位置……」
「我拒绝。」
一道宛如铃铛的清脆话声打断了奈恩的话,同时散发出淡淡的蔷薇香味,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芹香附近。
事出突然让芹香从椅子上跳起,抓住了妮尔瓦娜的手,妮尔瓦娜迅速摆出架式。
荷叶边装饰着黑礼服,美丽的金发被大缎带束成两束,深红的眼瞳与苍白的肌肤,她是常夜之城的年幼吸血鬼——蕾萃儿=亚尔卡特。
宛如打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的登场让芹香目瞪口呆,蕾萃儿使用的正是现在会议上提到的转移魔法。
然而这里是被强力结界所覆盖的伊夏那,而且还是重复施加了结界的魔道协会的会议室内,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直接转移到这里的。
「好……好厉害……」
难怪奈恩敢断言说能够转移一整个部队,芹香的口中不自觉地说出尊敬的话语。
蕾萃儿转头看向她,然后轻轻笑了。
「午安,竟然能在椅子上吓到跌跤,真是灵巧呢。」
「啊哈哈……我吓过头了,午安,蕾萃儿。」
芹香苦笑着回应,蕾萃儿则是不服气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蕾萃儿大人!您怎么会来此处……!」
瓦肯海因离开原地,慌忙地赶过来。
抬头看了担心着急的管家后,蕾萃儿滑动视线看向奈恩。
「问我为什么?因为我听见人类打算开始的战争竟然想借助我的力量这种有趣的玩笑话,所以才会在你们当真前特地来给你们忠告,现在立刻把想把我牵扯进来的这种非分之想舍弃掉,十圣的奈恩。」
蕾萃儿语带孩童浅虑般,话中掺杂着受不了的心情这么说道。
这听起来只像是在挑衅的讲法,让奈恩不快地皱起眉头,她转身面对年幼的吸血鬼,低头从较高的位置俯视蕾萃儿。
「今年结束的同时,黑兽也会开始行动,这你应该知道吧,蕾萃儿=亚尔卡特?要是那个怪物造成的损害持续扩大,人类有可能会丧失往后持续战斗的气力,在这次的作战,要让人类认为起码自己还有可以战斗的力量——必须要拿出可以让人有这种想法的成果才行。」
「所以才来找我帮忙?这是有求于人的礼仪吗?把头磕在地上求我帮忙——起码要做到这种表演才行吧。」
「你……是真的理解状况才这么说的吗?还是说亚尔卡特家的千金认为人的生死只不过是游戏?那你脑子的螺丝还锁得真是松呢。」
如鲜血般赤红的眼瞳嘲笑着对方,而蔑视的视线则从紫色的帽子下方降下,彼此交错的敌意气势宛如代表水火不容的关系。
然而,蕾萃儿抬头仰望奈恩的视线立刻就无力地垂下。
芹香的目光被她的侧脸吸引,蕾萃儿总是面带冷漠的表情,但在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很悲伤。
「……就算你倒立来拜托我,我也不会出手协助这场战争,不对,还是该说我没办法协助你才听得懂呢?」
「蕾萃儿大人……」
在现场能够察觉到蕾萃儿表情暗沉的原因的人,大概就只有出声安抚的瓦肯海因了吧。
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的芹香也不晓得她为何要露出那种表情,只能困惑地眨着眼睛。
奈恩一瞬间蹙眉催促蕾萃儿继续说下去后,蕾萃儿便用冷笑的声色继续说:
「我无法干涉人类的选择,所以这场战斗,你们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来获得胜利。」
这么说完后,蕾萃儿身上散发出宛如观察了数百年历史……不对,甚至超过活了千年以上的老吸血鬼——克拉维斯=亚尔卡特的气势。
而这也跟方才芹香看到的悲伤一样,转瞬稍纵即逝。
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后,所有人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在那之前对一切都表现出彷佛事不关己态度,保持沉默的白面,转身面对蕾萃儿。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期待过你的助力。」
「白面阁下,就算是你,我也无法忍受你愚弄蕾萃儿大人。」
因为刚才奈恩的言词,已经面露险色的瓦肯海因,现在的表情更是有如火上加油般带着浓烈的愤慨色彩。
兽兵卫往前一步,阻止情势继续恶化下去。
蕾萃儿忧愁地叹了口气,然后用如同华尔滋的步伐转身面对芹香。
「虽然我无法协助你们,但是可以给你们建议,黑兽一定会出现在她的身旁,这不是建议……而是预言。」
红色眼瞳将芹香纳入视界,大大地眨眼。
奈恩猛然回头看向芹香。
崔妮蒂、兽兵卫,还有瓦肯海因也是,只有辉实与白面面向毫不相关的方向。
芹香呆然地围望着凝视着她的深红,然后在不知不觉中用手指着自己。
「为……为什么是我?」
蕾萃儿的红色眼瞳再次闪过哀伤的光辉,然后娇小的嘴唇静静地说道。
说出口的话语有如突如其来的风吹过芹香胸口。
「……因为『他』的灵魂就沉睡在黑兽体内。」
「他」指的是?
在那瞬间,芹香脑中闪过的是谁的脸?
所有人都透过自己所知而明白了一切。
3
当天晚上。
在自宅吃完晚饭收完餐具、洗完澡之后,结束一天的芹香换上睡衣回到自己位在二楼的房间。
她坐在位窗边的床上,抱着膝盖代替枕头,平常总是束起的头发也解开了。
妮尔瓦娜坐在床旁边的小沙发上,这里是芹香在房间中为她准备的固定位置,只要回到房间她就会坐在那里。
房间里并没有点灯,芹香原本打算马上就寝,但她实在没有睡意,所以从不久之前就一直维持这个姿势。
原因芹香自己也很清楚,今天下午在魔道协会会议室里说出的那句话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因为「他」的灵魂就沉睡在黑兽体内。
观察着世界上所有一切的亚尔卡特家当家——蕾萃儿,芹香在心中某处知道她所言属实,因为芹香也曾见过的前代当家克拉维斯=亚尔卡特在说话时带有的沉静与些微悲伤的眼神,和那时候蕾萃儿的眼神非常相似。
如果,如果那是真的。
蕾萃儿的话语在芹香心中逐渐成长为火种,火种赤红地燃起,放出热度烤烫着她的心。
就像是无法忍耐那膨张的热度般,芹香松开膝盖走下床。
她赤脚跑到房间角落的衣柜前。
打开的衣柜里有学园的制服与几件芹香的洋装吊在里面。
最深处有一件异常明显的异质服装。
那是件红色的长外套。
芹香来穿的话会显得太长,从剪裁与肩宽来看很明显是男性的衣物。
而在更里面有把藏在阴影里,一把刀身厚实的剑,直立地靠在衣柜的柜壁上。
芹香伸手从衣柜中把剑拿出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把剑很重。
芹香把那把自己挥不动的大剑抱起来放到大腿上,然后用手掌抚摸剑腹。
剑被磨得非常光亮,红色外套也是,虽然以前很脏,到处都是破洞,但她每天缝补把外套补得很漂亮。
剑跟外套都是芹香重要的友人托她保管的东西。
「拉格纳……」
不知不觉中嘴唇动了,呼喊出「他」的名字。
如果真如蕾萃儿所说,「他」的灵魂沉眠在黑兽体内的话。
那还能再见面吗?
还能再次见面,然后……跟他说话吗?
一开始想就停不下来了,芹香从小时候就一直是这种个性,莽撞不考虑后果,这想必让姊姊奈恩吃了不少苦头吧。
这次应该也会给姊姊添麻烦吧。
她明白,其实自己并不想给姊姊添麻烦,不想让姊姊操心,可是……
「拉格纳……」
再次呼唤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温暖,感觉似乎胸怀期待。
芹香紧抱厚实的剑,绽放柔和的笑容,或许能够再见面,光是这么想,就让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如果这把见的主人听见现在芹香的心情,想必会皱起眉头吧,应该会对自己说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一定会训斥自己。
奈恩也是一样,她以芹香的人身安全为第一要务,甚至还为此准备了妮尔瓦娜。
但是不行,她的心情澎湃,甚至要感受到未免操之过急的幸福感。
因为从蕾萃儿所指出的可能性中产生的选项,对芹香来说全都没有坏处,甚至可以说像是能够实现所有希望的魔法。
妮尔瓦娜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用无法眨眼的眼睛凝视着芹香。
芹香对妮尔瓦娜这么说道,她想像这样把想法化为言语,让自己心中的决心形成具体的型态。
「明天我会试着跟姊姊提,黑兽复活时,有我在的话或许就能吸引它过来。」
姊姊可能会生气吧,最差的情况或许还会哭,可是她觉得自己不能退让。
「如果能吸引黑兽过来,姊姊他们的作战或许也能进行得比较顺利,自己有能够做到的事,而这么做能够帮助人,那不管是什么我都想做,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努力去试。」
他想成为姊姊跟大家的助力。
而且,这样或许还能见到拉格纳。
胸怀静静高涨的鼓动,芹香再次紧紧抱住拉格纳的剑。
一边回想着曾几何时被他这样抱着时的温柔。
——当天晚上,芹香作了个梦。
一片白的空间里只有一个人独自站着的梦。
环视四周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其他人影。
这里是哪里?
虽然想试着出声,但却像是被那一片白色给吸收一般,连呼吸都没有声音。
她试着往前踏出一步。
虽然是个不晓得有没有地面的白色空间,但脚上却意外地传来踏实的感触。
不知不觉中,眼前出现了一面镜子。
镜子映照出芹香的全身,但除此之外就没有照出任何东西,简直就像是专用的长方形试衣镜。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镜子呢?比起来路不明,感到有兴趣更多一点。
之前似乎也作过这种梦,她对这个梦有种含糊的既视感。
这面镜子真的存在于这里吗?
芹香试着伸手想摸摸看。
就在实像与虚像的指尖即将接触之际,芹香就像是鱼潜入海中般,被一片白色的世界赶了出去。
就只是这样的一个梦。
当芹香醒来时,她就完全不记得这个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