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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七卷】 第二章『自警团』

早晨──传来铿、铿的声响。不是槌子敲打的声音。是轻快、清脆的声音。克罗洛心里纳闷那是什么声音,随即意识到那是木剑互击的声音。大概是养父在陪菲伊练剑吧。

    他还想再睡一会儿,于是翻了个身。结果,好像碰到了什么,不,是碰到了某个人。不不不,根本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一定是板娘。克罗洛把手伸了过去,摸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是胸部,是胸部的触感。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比记忆中的胸部还要小一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这些,先揉揉再说。

    「少爷,请您住手。」

    睁开眼睛,看到麦拉躺在旁边。应该说,她正在陪睡。克罗洛停下了手。

    「麦拉,你为什么会过来陪睡?」

    「不过,既然少爷要求,我自当要乐意回应才是。啊啊,请您原谅软弱的我优先考虑自己是女人这件事。」

    麦拉无视克罗洛的质问如此说道。希望她能回答问题。

    「为什么要陪睡呢?」

    「来吧,现在正是解放内心野兽的时候。我麦拉已经做好被吞噬的觉悟了。」

    「为什么──」

    「叫少爷起床,不正是身为女仆的我的职责吗?」

    「……这样啊。」

    第三次发问她才终于回答。先不提叫自己起床这件事,感觉陪睡似乎不是女仆的职责,不说这个──

    「其他人呢?」

    「如果是指您的部下,他们已经吃完早餐,出去周边巡逻了。当然,我和老爷也已经用过早餐了。」

    克罗洛呻吟了一声。看来自己似乎睡过头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板娘呢?」

    「板娘?哦哦,您是说榭菈大人啊。榭菈大人一大早就离开宅邸了。当然,是在沐浴完毕之后……」

    「少爷。」麦拉低声说道:

    「看来您昨晚过得很愉快呢。」

    「是啊,很久没这样了,所以玩得很尽兴。」

    「我问了榭菈大人昨晚的事──」

    「为什么要问那种事?」

    「掌握床笫之事也是女仆的工作。」

    「我觉得不是。」

    「您无法理解也很正常,因为少爷不是女仆。」

    麦拉用一副无奈的语气说道。

    「我从榭菈大人那里听说了您在床笫的表现,对于少爷身为男性的成长感到敬佩,更正,是担心您会不会太过放纵了。」

    「你说了敬佩。」

    「是您听错了吧?」

    「你说了敬佩喔。」

    「是您听错了吧?」

    「……是我听错了。」

    克罗洛撤回前言。不管纠正几次,她也只会装傻。既然如此,不如就当作是自己听错了。

    「感谢您的理解。依我所见,榭菈大人似乎经验尚浅。」

    「这点我也知道。」

    「恕我直言,对经验尚浅的对象过度放纵并不值得推崇。」

    「嗯,这个嘛,或许吧……」

    克罗洛支吾其词。麦拉的话不无道理。克罗洛自己也常常反省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所以,我有个提议,您是否愿意将我纳为情妇呢?我在这方面累积了一定的经验,可以应付少爷的放纵行为。」

    「可以应付放纵行为的意思是……像奴隶一样戴上项圈、用鞭子抽打、用力揉胸、对屁股的××进行××,甚至把●●给△△也没关系吗?」

    「是的,这点程度还在容许范围内。不仅可以对屁股××,您也可以□□□,或是当成所有物对◇◇进行××都没问题喔?」

    麦拉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算你说『没问题』也……」

    「这是基于双方合意。如果少爷希望的话,也可以将我当成洞来使用。」

    「咦,没办法……」

    「请别这么说。」

    克罗洛吓得想把手从胸部抽回,却被麦拉抓住。她的握力强得惊人,彷佛被老虎钳夹住一般。根本无法挣脱。

    「您对我的哪个地方不满呢?」

    「感觉比妻管严还要糟糕的地方。」

    「那应该是少爷想太多了。」

    就算挣脱不了,至少要保持距离。克罗洛如此心想,试着挪动身体,却没能做到。麦拉整个人压了上来,凝视着克罗洛嫣然一笑。那个微笑让他联想到蛇。

    「我是个会全心奉献的女人。」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台词。」

    「虽然不知道是谁说的,但感觉跟我很合得来。」

    麦拉咯咯地笑了起来,将头靠在克罗洛的胸膛上。她松开了手,用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身体。

    「您变得很强壮了呢。」

    「如果是跟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比起来。」

    「呵呵,我很期待。」

    虽然很在意麦拉在期待什么,但克罗洛没说出口。只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麦拉舔了舔克罗洛的胸膛,接着坐了起来。

    「已经为您准备好洗澡水了,请先去沐浴吧。」

    「知道了。」

    克罗洛叹了口气,坐起身子。

    ※

    「我吃饱了。」

    「希望合您的胃口。」

    克罗洛双手合十说道,麦拉开始叠起空盘子。他从椅子站起来,系上剑带,披上斗篷。一切准备就绪。麦拉停下手中的动作──

    「少爷,路上小心。」

    「今天只是去打个招呼……」

    克罗洛本想说「不要紧」,却闭上了嘴。总觉得麦拉的话有点不对劲。

    「发生了什么事吗?」

    「克洛佛德男爵领没什么异状……」

    「其他领地呢?」

    「最近收到了家畜骚动的消息。」

    「是蛮族的关系吗?」

    「从卡乌尔阁下开始侦察之后才发生的,这个可能性很高。」

    「嗯~」克罗洛发出沉吟。老实说,他不知道这三者之间的关联。但是,南部边境是帝国屈指可数的谷仓地带。农田或谷物库失火,将会对谷物行情造成影响,绝对不容轻忽。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请慢走。」

    「我走了。」

    麦拉深深鞠了一躬,克罗洛回礼之后迈开步伐。走出食堂,穿过空荡荡的长廊,打开玄关的门走到外面。这时──

    「我又输了!」

    说着这句话的菲伊飞了过来。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却又立刻站了起来。克罗洛往菲伊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养父站在那里。

    「再比一场!」

    「从早上开始已经比了那么多场。结束了,结束。」

    菲伊举起木剑,但养父似乎已经无意再比试了。

    他将木剑扛在肩上走了过来。

    「请别那么说,拜托再比一场!」

    「看,笨蛋儿子都起来了。去工作吧,工作。」

    养父停下脚步,抓住克罗洛的头。

    「菲伊,准备一下,我要去向卡乌尔阁下问候。」

    「瞭解。」

    大概是很享受练剑吧,菲伊无精打采地说道。希望她别忘记自己是来工作的,但也觉得这不能怪她。菲伊是天才,部下中没有人能与她匹敌,她的才能无处发挥。如果遇见实力相当或更强的强者,会把工作抛到脑后也是情有可原。

    「别明显地回答得那么有气无力啦。这种时候才更应该展现干劲,让人留下好印象。」

    「瞭解!萨布先生~!准备前往驻扎地了!」

    养父傻眼地说道,菲伊立刻重拾干劲,冲向马厩。

    「父亲,辛苦了。」

    「真是的,实在有够累人。」

    养父似乎真的很累,他叹着气说道。

    「菲伊怎么样?」

    「第一次陪她练剑时,我建议她笨蛋也要懂得运用头脑,但我现在开始觉得她保持笨蛋的样子也好。」

    「给你添麻烦了。」

    「嗯,我也是喜欢才做的。」

    养父搔了搔头。

    「对了,我想问你关于家畜的事……」

    「那件事啊……」

    说着,养父的背后出现了一群人。蕾拉与泰虎率领部下穿过大门,朝这边走来。似乎是巡逻结束回来了。

    「晚餐时再告诉你吧。」

    「知道了。」

    克罗洛点了点头。既然养父要换个时间再说,就表示有这个必要吧。正当克罗洛想着这些时,蕾拉与泰虎跑了过来。

    「克罗洛大人,早安!」

    「早安!」

    两人来到克罗洛的面前敬礼。克罗洛回礼后将手放下,两人也跟着放下了手。

    「你们两个早啊。抱歉我睡过头了。」

    「……不会。」

    听到克罗洛道歉,蕾拉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回答。有点尴尬。

    「我现在想去向卡乌尔阁下打声招呼。至于成员嘛……」

    克罗洛欲言又止,看向马厩。菲伊、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四人正在给马上马鞍。萨布正在准备箱型马车。克罗洛忽然想起养父曾经说过想要调查箱型马车这件事。

    「萨布!抱歉!我要坐带篷马车去!还有把车篷拆掉!」

    「我知道了!」

    听到克罗洛喊声,萨布立刻中断作业,大声回应。

    「怎么,你不坐箱型马车吗?」

    「因为你说想要调查箱型马车。」

    「虽然不急……不过,谢啦。」

    养父搔了搔头,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克罗洛重新思考要带去的成员。

    「护卫有菲伊、阿尔巴、格拉布、盖纳,车夫是萨布──已经确定这五个人,剩下的带最低限度的人就好。」

    「人数太少可能会被瞧不起。」

    「只是去打个招呼而已,这样就够了。」

    泰虎担心地说道,克罗洛露出苦笑。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卡乌尔很讨厌克罗洛。克罗洛不想贸然刺激对方。何况还有蛮族的问题。比起驻扎地,克罗洛更想将人手分配给克洛佛德男爵领。蕾拉表情严肃地开口问道:

    「您要带哪些人?」

    「蕾拉是一定要去的。」

    「遵命。我一定会保护好克罗洛大人。」

    「期待你的表现。」

    「是!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蕾拉挺直背脊说道。

    「这样的话,在下就负责留守吧。」

    「万一有什么状况,就询问父亲──不对,是询问克洛佛德男爵的意见。」

    「遵命。毕竟在下等人对这里不熟,又是外地人。」

    「没错。」

    克罗洛点头同意泰虎的说法。虽然不知道会在南部边境停留多久,但只要尊重领主──养父的意见,应该就不会招致反感。

    「还要带谁去呢?」

    「厄……嗯?」

    克罗洛本想说厄吉,却又闭上了嘴。因为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是苏诺。她蹲在旧克洛佛德宅邸的附近。

    「等我一下。啊啊,父亲先回宅邸吧。」

    「就这么办。」

    克罗洛目送养父进入宅邸,接着走向苏诺。她依然蹲着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旧克洛佛德宅邸的墙壁。

    「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唔!」

    听到克罗洛出声,苏诺吓得跳向一旁。与她娇小的体格完全不相称的大幅跳跃。苏诺在着地的同时转头一看,松了一口气。

    「什么嘛,原来是克罗洛大人。」

    「什么叫『什么嘛』!」

    「──唔!」

    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蕾拉以斥责的语气说道,苏诺吓得缩起脖子。

    「听好了?克罗洛大人是个温柔的人,但不能因此得寸进尺。我们是克罗洛大人的部下,不是朋友。身为部下就必须谨守分寸。明白了吗?」

    「好啦~可是……」

    听到蕾拉的说教,苏诺似乎感到不满。

    「苏诺!」

    「──唔!」

    蕾拉柳眉倒竖,苏诺再度缩起脖子。或许是因为两人很熟,蕾拉才对苏诺稍微严厉一些。不,正因为认识很久才会这样吗?不过,责备得太过严厉也很可怜。于是克罗洛插话调解。

    「好了好了,冷静点。苏诺这么说也没有恶意。」

    「……既然克罗洛大人这么说了……」

    看到蕾拉让步,克罗洛心里松了一口气。

    「苏诺,你在看什么?」

    「呃,那个。」

    听到克罗洛的问题,苏诺指着墙壁,不,正确来说是靠着墙壁摆放的物品。

    有一半被藤蔓覆盖的那个东西是──

    「哦哦,是脚踏车啊。」

    「脚踏车?」

    「真令人怀念。」

    苏诺好奇地歪着头,克罗洛扯下覆盖脚踏车的藤蔓。这是跟他一起转移到这个世界的东西。因为一直放在外面风吹雨淋,车架已经生锈了。

    「这是做什么用的?」

    「哦哦,这个是……」

    克罗洛将脚踏车从墙壁移开,打开了锁。他抓住把手,提起脚架,然后跨上坐垫。大概是因为长高的缘故,坐垫的位置有点低。不过,他懒得下来调整高度。克罗洛将脚放在踏板一踩,脚踏车便动了起来。因为很久没骑,起初显得摇摇晃晃,但骑了几公尺后便稳定下来。

    「多么奇妙啊……」

    「那是什么?」

    「为什么那样不会倒啊?」

    泰虎茫然地低语,部下们也议论纷纷。这也难怪。克罗洛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没看过脚踏车。对大多数人而言,脚踏车是未知的交通工具。

    克罗洛绕着庭园骑了一圈,回到蕾拉他们身边。只见蕾拉惊讶地睁大眼睛,苏诺则因为好奇,眼神闪闪发亮。

    「嗯,就像这样。」

    「好厉害!好厉害!我也能骑吗?」

    「只要练习就可以。」

    「借我借我!」

    「苏诺!」

    苏诺探身向前,蕾拉出声制止。克罗洛将脚踏车放回原位──

    「不能平白无故借你喔。因为苏诺违抗了蕾拉的命令。」

    「怎么这样~」

    苏诺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克罗洛露出苦笑。

    「惩罚你当我的护卫。这样就借你脚踏车。」

    「知道了!我会加油的!」

    「还有……」

    「咦咦~还有吗?」

    克罗洛打算追加条件,苏诺不满地说道。

    「你要确实服从蕾拉──上司的指示。知道吗?」

    「嗯,知道了!不可以说谎喔!」

    「……苏诺。」

    蕾拉按着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将视线转向克罗洛。她大概是想说苏诺或脚踏车的事吧。就在这时──

    「克罗洛大人!马车准备好了!」

    萨布大声喊道。

    ※

    中午──载着克罗洛等人的马车沿着街道向南前进。街道两旁是一片荒地。大概是因为没有田地的缘故吧。街道蜿蜒曲折,未经整修。这辆马车虽然也有强化底盘,但还是能感受到震动。屁股好痛。

    克罗洛环视周围,心想「其他人还好吗?」。萨布在车夫座上握着缰绳,苏诺坐在货台后方。蕾拉、菲伊、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五人保持距离,警戒着周围。看起来所有人好像屁股都不痛。

    苏诺越过肩膀看着克罗洛。

    「唉唉,克罗洛大人?」

    「什么事?」

    「为什么克罗洛大人不骑马呢?」

    「唔!」克罗洛呻吟一声。这个天真无邪的问题,直戳他的心窝。不知道苏诺在想些什么,她站起来移动到克罗洛旁边,坐下探头看着他的脸。虽然模样很可爱,但隐约感觉得到一丝性感。军服的胸口有点宽松也不太妙。假如她是刻意为之,那可真是不得了的小恶魔。

    「难道您不会骑马?」

    「不,骑马,我当然会骑马。」

    克罗洛别过脸回答。声音不小心有点破音。

    「真的吗~?」

    「真的啦。虽然没办法战斗……」

    「妈妈很快就学会骑马了喔。」

    「咕……我也努力过了啊。」

    克罗洛又发出呻吟,低声咕哝着。正如苏诺所说,蕾拉在两周内就学会骑马战斗。克罗洛知道蕾拉经过呕心沥血的训练,但他觉得那是天才才能做到的事。

    「克罗洛大人也有做不到的事啊。」

    唉嘿嘿,苏诺在胸前交叉双臂咯咯笑着。这个动作很可爱。

    「你看起来很开心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唔~嗯,我啊。很不擅长射箭。」

    「哦~这样啊。」

    「所以啊,我找妈妈──不对,是蕾拉小姐商量。」

    「她怎么说?」

    「她叫我练习。我说我有在练习,她却说练习得还不够。很过分吧。我明明是因为练习没什么进步,才找她商量的。」

    苏诺像是闹脾气似地噘起嘴唇。

    「不过,短剑倒是很快就会用了。在进入新兵训练所之前几乎没用过,很奇怪对吧?这是因为我是混血精灵的缘故吗?」

    「唔~嗯,怎么说呢?」

    克罗洛歪着头。有很多擅长射箭的精灵。考虑到这一点,总觉得似乎存在种族倾向,但无法断言。

    「我觉得我应该再多练习使用短剑,克罗洛大人觉得呢?」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呢。」

    克罗洛交叉双臂。苏诺大概是已经厌倦练习射箭了吧。所以才希望克罗洛能支持她停止练习射箭。克罗洛忽然想起在原本世界的母亲。黑野久光没有投入运动或武术的经验。

    这是因为他原本就不擅长运动,再加上母亲说过「既然不擅长运动,就用功读书来争口气」,才导致现在的状况。克罗洛不认为母亲有错。生活在现代日本,他认为那应该是最接近正确答案的想法。

    克罗洛抬头仰望天空,心想「早知道就多运动一点了」。来到这个世界时,黑野久光有点肉肉的。不是肥胖,是肉肉的。他现在仍相信自己是肉肉的。不过,麦拉的字典里没有「肉肉的」这个词汇。

    麦拉对黑野久光进行了训练。那是严苛到让人想死的训练。最后黑野久光得到了某样东西。现在回想起来,那似乎是他即使在军校吊车尾,却依然努力的原因之一。这么一想,他实在无法轻易断言优先选择短剑比较好。克罗洛注视着苏诺,开口说道:

    「我觉得继续努力比较好。」

    「克罗洛大人也说同样的话啊。」

    苏诺抱着大腿,语气消沉地说道。

    「我觉得努力不是只为了提升技术。」

    「那不然是为了什么?」

    「为了获得自信啊。自己没有逃避,勇于面对不擅长的事情的自信。」

    克罗洛回想着麦拉的训练与军校的日子如此说道。他认为那些事情的累积能带来自我肯定感,让人生更加丰富,但苏诺却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是不是太难懂了?克罗洛轻咳了一声。

    「而且,能够应付近身战的弓兵不是很帅气吗?」

    「帅气?」

    「嗯,很帅气。」

    苏诺鹦鹉学舌般地低语,克罗洛点了点头。精灵或混血精灵在种族上大多体格纤细,一旦演变成近身战,就会受到压制。实际上,许多部下就是在神圣雅鲁哥王国因此遭到杀害。

    「这样啊,原来我很帅气。唉嘿嘿,真开心。」

    「你得更加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帅气才行。」

    「嗯,我会努力的。」

    说完,苏诺露出笑容。那是天真无邪的笑容。一想到不得不让这样的孩子上战场,就让克罗洛有种罪恶感。克罗洛将背靠在货台上,苏诺撒娇地靠了过来。

    「怎么了?」

    「嗯,能和克罗洛大人商量真是太好了。」

    「很高兴能帮上忙。」

    克罗洛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他担心被蕾拉看到这一幕,因此心神不宁。幸好她似乎不在附近。就在克罗洛松了一口气的下一秒,传来了「咳咳」的声音。那是轻咳的声音。转头一看,骑着马的蕾拉正与马车并行。

    「……克罗洛大人。」

    「什、什么事?」

    克罗洛重新面向蕾拉,正襟危坐。周围散发出紧张的氛围。该不会是在嫉妒吧。不,不可能。蕾拉跟苏诺感情很好。想到这里,他又改变了想法。或许正因为感情很好,所以才有可能嫉妒吧。

    克罗洛看向苏诺,只见她一脸茫然。不行,她搞不清楚状况,看来是别指望她支援了。正当克罗洛自问该怎么办的时候──

    「驻扎地前面有一群疑似盗贼的人。」

    蕾拉指着前方说道。克罗洛站起身来,跑向车夫座。苏诺慢了一拍跟了过来。克罗洛用手遮挡阳光,眯起眼睛。然而,别说那群疑似盗贼的人了,就连驻扎地都看不见。

    「呣,是骑马的盗贼呢。」

    往旁边一看,菲伊不知何时已经与马车并行。

    「你的视力也太好了吧?」

    「因为我对眼睛施展了神威术·活性──呀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啊啊啊!」

    菲伊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突然发出惨叫。看来是在强化视力的状态下直视了太阳。蕾拉上前一步。

    「大概有多少人?」

    「大约五十人,但有武装的只有十个人左右。虽说是武装──」

    「身上穿的是旅用铠甲,武器是自制的长枪!」

    菲伊打断了蕾拉的话说道。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克罗洛抱起双臂沉吟。驻扎地有上千人的士兵。仅凭区区五十人就敢袭击,实在不寻常。而且,武装还很简陋。这表示──

    「怎么办?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喔?」

    「不,继续前进吧。」

    「「「──唔!」」」

    听到克罗洛的话,蕾拉、菲伊、萨布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要将所有人杀光的意思吧!」

    「不是喔。」

    菲伊自信满满地说道,克罗洛轻轻地叹了口气。

    「仅仅五十人,不对,武装的只有十个人,所以实质上是十人吗?仅仅十个人是不可能袭击驻扎地的,也就是说──」

    「他们确信不会遭到攻击吧。」

    「没错。所以,我认为很有可能是邻近领地的自警团。」

    克罗洛点头同意蕾拉的话。菲伊则是一脸沮丧。

    「说到邻近领地,从地理位置来看,不是克洛佛德男爵领,就是艾克隆男爵领吧。」

    「应该是艾克隆男爵领的自警团吧。」

    说着,克罗洛回想起离开克洛佛德宅邸之后的事。村民虽然警戒,但看起来并没有敌意。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消去法了。

    「克罗洛大人,好厉害~!」

    「没那么厉害啦。」

    苏诺佩服地说道,克罗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炫耀谁都晓得的知识,感到不太自在。

    「但是,那些纯粹是我的猜测。如果判断有危险的话──」

    「就赶尽杀绝对吧!」

    「要逃跑啦。」

    「要逃跑吗?是这样啊。」

    菲伊沮丧地低声喃喃。

    「暗号是『珍惜生命』。知道了吗?」

    听到克罗洛的话,蕾拉、菲伊、苏诺、萨布四人都点了点头。过了片刻,驻扎地映入眼帘。不,正确来说是围住驻扎地的栅栏。栅栏是将圆木打进地面建造的,高度远远超过五公尺,周围都是空地。恐怕是当成练兵场使用吧。地面被踩得结实,草木稀疏。那些疑似自警团的人──

    「呀哈!」

    「怕了吗!别老是龟缩在里面,快点滚出来!」

    「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从老爷子那里学来的刀法!」

    「看到没!我精湛的缰绳操控技术!」

    他们骑着马在门前来回奔驰,挑衅着帝国军。顺便一提,驻扎地的门是敞开的,也没有守卫。如果有意想进去,应该随时都能进去──

    「克罗洛大人,自警团都是那样的吗?」

    「……不能以貌取人。」

    苏诺歪着头说道,克罗洛停顿片刻之后回答。实在很尴尬。这时,马车摇晃了一下。是萨布放慢了速度。蕾拉等人也随之放慢速度。马车停在离驻扎地有段距离的地方。

    大概是注意到这边了吧。疑似自警团的那些人停下马,视线转向这边。克罗洛从马车上跳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

    「是帝国军的人!」

    「想跟我们打一场吗?随时奉陪!」

    「哦哦,少装模作样了!」

    「克罗洛大人,请退后!」

    有几个人出言威吓,苏诺护在克罗洛的前面。她从刀鞘中拔出短剑,反手握着。那些疑似自警团的人不禁失笑。

    「这小鬼想跟我们打耶!」

    「我们还真是被看扁了。」

    「现在道歉的话,还可以饶过你们!」

    「来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吧。」

    那些疑似自警团的人说道,三名男子从马上跳了下来。其中一人的腰间挂着剑,另一人背着长枪,最后一个人的腰间插着两把短剑。

    三人走向克罗洛他们,停下脚步。

    「我的名字是索乌!艾克隆男爵领第一剑士!」

    「我的名字是杰克。艾克隆男爵领第一枪使。」

    「我的名字是强尼!艾克隆男爵领第一短剑使!」

    三人报上名号──

    「「我们是艾克隆男爵领四天王!」」

    「──我们是艾克隆男爵领四天王!」

    三人举起武器摆好姿势。但或许是练习不足的关系,强尼的动作慢了一拍。索乌和杰克对他投以责备的视线,强尼缩起肩膀。

    「「「不怕死的话就放马过来!」」」

    「……明明是四天王,却只有三个人呢。」

    三人齐声高喊,菲伊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些疑似自警团的人骚动起来。

    「这是为什么呢?」

    「不,那是……本来还有一个人,但他引退了。」

    索乌没想到会被吐槽这点,于是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家伙自从交了女朋友后,就变得很难约了。」

    「不只难约,态度也变得不一样了。」

    「确实……还说什么不能一直做这种蠢事。」

    「没必要说到那种地步吧。」

    「是啊,我们明明也很认真努力。」

    那些看似自警团的人如此抱怨。看来他们也有自己的苦衷。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索乌和杰克露出猛然惊觉的表情。

    「「强尼!让他们见识一下实力差距!」」

    「嘿,我来稍微教训他们一下。」

    强尼将短剑收回刀鞘,进一步缩短距离。克罗洛仔细打量着强尼。他的发型接近飞机头,穿着皮革背心,露出的手臂晒得黝黑。他靠近到约五公尺的距离,再度拔出短剑。

    「我的名字是强尼!艾克隆男爵领第一的短剑使!」

    强尼再度报上名号,举起短剑。他张开双脚,摆出三七步。

    破绽百出。话说回来,他叫强尼啊。

    「放马过来!」

    「──唔!」

    强尼大喝一声,苏诺的身体微微下沉。不行。克罗洛彷佛看到强尼被割喉的幻象,于是急忙抓住苏诺的肩膀。苏诺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克罗洛,不满地嘟起嘴来。

    「为什么阻止我?」

    「我来战斗。」

    「可是……」

    「我不希望苏诺杀人。」

    「我是士兵。杀敌是士兵的职责吧?况且对方有武器,如果下手不干净俐落,可是会遭到报复的喔?」

    苏诺说得没错。士兵的职责是杀敌,为了避免被报复,只能杀死对方。再说克罗洛是指挥官──命令部下杀敌的立场,自己却说出不希望部下杀人这种话,这不过是伪善罢了。说起来,将许多人逼上绝路的自己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是──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看到苏诺杀人。」

    「真奇怪。不过,我会服从克罗洛大人的。」

    苏诺将短剑收回刀鞘,克罗洛松了一口气。蕾拉担心地看着克罗洛。他轻轻扬手示意不用担心,然后走到苏诺前面。

    「怎么,对手不是那个小鬼吗?算了,谁来都无所谓。」

    「不好意思,能让我们过去吗?」

    「哼,想通过这里就先打倒我吧!」

    果然是白费力气,克罗洛叹了口气,再次看向强尼。他的姿势和刚才一样,像在玩杂耍似地抛接短剑。克罗洛凝视着短剑,随即缓缓移开视线。

    「啊!?」

    「啊嗯?」

    听到这声惊叫,强尼将视线转向克罗洛看的方向。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那是当然的。因为克罗洛是为了诱导视线才往那边看。短剑刺进地面。克罗洛蹬地而起,一口气拉近距离。他举起拳头。

    「咿!」

    「抱歉了。」

    强尼发出悲鸣,交叉双臂护住了脸。可惜,目标并不是脸。克罗洛道歉后踢出一脚,脚尖踢中了强尼的胯下──

    时间彷佛停止了。

    足以让人产生那种错觉的沉默,瞬间支配了周围。克罗洛把脚收回,强尼仍一动也不动。他身上的冷汗慢慢地流了出来──

    「──唔!」

    强尼一声不吭地瘫倒,双手按着胯下,全身不停地抽搐。

    「强、强尼!」

    「混、混帐!竟然对强尼做出这种事!」

    「竟然踢他的胯下……」

    「你、你干了什么好事!」

    「魔鬼!这家伙是魔鬼!」

    索乌和杰克冲向强尼,其他人也下马冲了过去。看来他们的感情很好。克罗洛原本以为剧情会演变成为强尼报仇的展开,但没有人袭击过来。究竟是因为胆小,还是真的在警戒打倒强尼这位艾克隆男爵领第一短剑使的克罗洛呢?实在难以判断。

    「让我们通过吧?」

    「佳南大姊跟罗伯特先生在那边谈事情,不能让你们过去。」

    「……是吗?」

    索乌怒视着克罗洛说道,但克罗洛不以为意地迈开脚步。那些疑似自警团的人顿时骚动起来。克罗洛继续迈步前行。这时,索乌与杰克抱着强尼让出路来。看来没有战意。

    「蕾拉、菲伊、苏诺跟我来。萨布、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在这里待命,保护马匹与马车。」

    「如果那些家伙发动攻击,该怎么办?」

    「尽量别杀了他们。」

    「知道了。」

    听到克罗洛的话,萨布露齿一笑。虽然有点担心,但萨布是凯恩的部下,应该懂得察言观色,只会打断他们一、两根骨头。克罗洛迈开步伐,蕾拉与菲伊下马,苏诺则直接跟了上去。

    穿过那些疑似自警团的人之间。在距离门几公尺的地方,蕾拉与菲伊追上克罗洛,与他并肩而行。

    「克罗洛大人,干得漂亮。」

    「因为对手不是很强。」

    克罗洛苦笑着回答蕾拉。强尼比新兵还要弱多了。

    「既然那样,杀死不就得了。」

    「你就那么想杀人吗?」

    「只要残忍地杀掉一个人,就能起到警告作用。」

    听到克罗洛反问,菲伊挺起胸膛回答。虽然理解这个道理──

    「我知道菲伊的意思,也知道有时候不得不那么做,但还是要重视生命。只要仔细思考,或许就会找到其他方法。」

    「确实不用杀人就能解决。」

    本以为会遭到反驳,菲伊却率直地点点头。

    「明明是师傅的儿子,克罗洛大人却很温柔。这是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我和父亲是不同的人……该说是不想看到有人被杀,或者说,如果轻易做出杀人的决定,我害怕会因此轻视生命。」

    「原来如此啊~」

    菲伊恍然大悟地附和道。穿过大门,环顾四周。栅栏内侧盖了好几排兵营。全都是木造平房。

    蕾拉的耳朵动了一下,随即指向某栋建筑物。虽然和周围的建筑物同样都是木造平房,但构造很坚固。指挥官──卡乌尔就在那里吗?

    「那边有声音传来。」

    「……过去看看吧。」

    众人走向蕾拉所指的建筑物。来到门前,听见里头传来的声音。虽然声音很大,但听不清楚内容。克罗洛轻轻将门打开,从缝隙窥探屋内。里头有两对男女隔着桌子互相瞪视。

    其中一方是卡乌尔和赛西莉。卡乌尔坐在位子上,赛西莉站在他的身后。另一方是不认识的男女。如果那些疑似自警团的人的说法属实,那么女性就是佳南,男性就是罗伯特吧。两人都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剑。因为罗伯特站在后方,可以看出佳南的地位比较高。虽然好奇赛西莉为什么会在南部边境,但有件事更让人在意。

    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克罗洛注视着佳南。这时才发觉她跟板娘长得很像。不过,她是短发,胸部也比较小──

    「都是你们害得我家的牲畜被偷了。你们打算怎么负责?」

    「……」

    佳南倾身向前威吓,卡乌尔不发一语。他默默地交叉双臂。看样子是来抗议的,但感觉追究家畜被偷的责任也没什么意义。

    「别闷不吭声,倒是说点什么啊?明明夸下海口说要击退蛮族,却连一只都没抓到,反而给我们添麻烦了耶!?」

    「……」

    卡乌尔依然保持沉默。不过,他很没耐性。之前只是被里约绊倒,就差点演变成决斗。实在很担心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对佳南拔刀相向。就算最后没有得逞,南部边境与帝国的关系也会恶化。

    「真是的,旧贵族还真是好命。明明没做出任何成果,却赖在我们的土地不走,自以为了不起地坐在椅子上摆架子。」

    「……」

    佳南继续抱怨,卡乌尔依旧不发一语。这时,克罗洛注意到卡乌尔不是看着佳南,而是将目光落在罗伯特身上。克罗洛再次看向罗伯特。他的身材高䠷,虽然身形修长,但体格很结实。或许有过从军的经验,他的嘴唇还有一道纵向的旧伤疤。

    终于明白了。卡乌尔是因为警戒罗伯特才沉默不语。但是,不知道他何时会将注意力转向佳南。正当克罗洛将双手盘在胸前,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

    「掌管黄土与丰饶的母神啊!」

    「危险!」

    罗伯特向神明祈祷,克罗洛被震飞到后方。菲伊抓住他的后颈,使劲拉了回来。石头──用神威术制造的碎石──击中了门。虽然发出一声巨响,但仅此而已。

    「「克罗洛大人!」」

    「真是惊险万分。」

    蕾拉与苏诺冲向克罗洛,菲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克罗洛拉着蕾拉与苏诺的手站了起来。伤害不轻。克罗洛摇摇晃晃地走向菲伊。

    「克罗洛大人,幸好您没事。」

    「我看起来像没事吗?」

    「只是轻伤。」

    「是啊。」

    克罗洛叹了口气,走进建筑物。里面四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没办法。虽然不想这么做,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佳南姊姊!」

    听到克罗洛如此大喊,佳南整个人愣住。毕竟是初次见面,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但克罗洛希望她能配合一下。这样根本谈不下去。正当内心不知所措时,罗伯特过去附耳低言。哦~佳南的眼眸浮现理解的神色。

    「是克罗洛啊,克洛佛德男爵的独生子。」

    「好久不见了。」

    「太久没见了,害我一时没认出来。」

    眼见佳南配合演出,克罗洛的内心松了一口气。想必是罗伯特建议她配合的吧。虽然被神威术攻击时吓了一跳,但考虑到门没有被贯穿,很显然他是故意为之。

    「之前承蒙照顾了。其实还想再多聊一下,但我来这里是为了工作。我想跟卡乌尔阁下谈谈,今天就──」

    「你是要我回去吗?我是以艾克隆男爵领的领主身分来这里的。外面还有自警团的人。叫我拿什么脸回去见人?」

    「请务必看在我的面子上。」

    佳南叹了一口气说道,克罗洛向她低下头。听到「唉」的一声,是叹气的声音。克罗洛抬起头来,只见佳南搔了搔头。

    「真没办法。既然是可爱弟弟的请求,今天就放你一马。」

    「非常谢谢您。」

    克罗洛再度低头致谢,靠到墙边。接着──

    「走吧,罗伯特!」

    「是,大姊!」

    佳南在罗伯特陪同下走出建筑物。过了一会儿,响起一阵欢呼声。是疑似自警团的人──不对,佳南说他们是自警团,所以是自警团的声音。他们对她的冒险行事毫不知情,还真是悠哉。好了,接下来终于轮到克罗洛了。克罗洛踏出一步,卡乌尔开口道:

    「……艾拉奇斯侯爵吗,有何贵干?」

    「军务局要我来支援卡乌尔阁下。」

    「我不需要支援!回去!」

    卡乌尔怒声喝斥。但是,克罗洛不能就这么乖乖回去。经过各种手续,如今塔乌尔的请求已经成为正式命令。如果什么都不做就回去,克罗洛将会受到惩罚。况且他花了一个月才好不容易来到南部边境。就算最后被赶回去,也希望能留下一些实绩。没办法。虽然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塔乌尔大人也拜托我了。」

    「你说什么?」

    一说出塔乌尔的事,卡乌尔露出讶异的表情。态度看起来没有软化。莫非这是一步坏棋?后悔的念头涌上心头,但已经太迟了。克罗洛从腰包里拿出塔乌尔的信,走向卡乌尔。

    「……这封信。」

    「拿来!」

    卡乌尔粗暴地把信抢了过去。打开信看着上面的内容。卡乌尔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将信揉成一团,肩膀颤抖着。

    「咕,到底不认可我到什么程度?」

    卡乌尔不甘心地发出呻吟。至此,克罗洛才终于理解。卡乌尔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可,所以才会来到南部边境。尽管如此,塔乌尔却向克罗洛请求协助。怪不得会让他那么生气。

    同时,克罗洛也理解了卡乌尔对他怀有敌意的理由。自己十分渴望的事物,却被一个外人享受,会产生敌意也很正常。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希望别被卷进父子之间的矛盾之中──

    「为了报答塔乌尔大人的恩情,我也希望能支援您……」

    传来嘎吱一声。是卡乌尔咬牙切齿的声音。他不仅咬牙切齿,还怒视着克罗洛。为什么偏偏是你……彷佛能感受到这样的想法。

    「您意下如何?」

    「……」

    克罗洛如此询问,但卡乌尔不发一语。没办法,只好再问一遍。

    「您意下如何?」

    砰的一声。卡乌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克罗洛吓得不禁缩起脖子,但不能因为看到拍桌子就退缩。

    「您意下如何?」

    「随你便!」

    第三次询问,卡乌尔站了起来,朝出口走去。

    脚步粗暴得彷佛要踏穿地板。

    「您要上哪去?」

    「去睡觉,以备蛮族的袭击!」

    听到克罗洛的质问,卡乌尔停下脚步,不耐烦地说道。随后再度踩着粗暴的步伐继续前进。一直在观察情况的蕾拉、菲伊、苏诺三人躲到墙壁后面。

    接下来该怎么做?克罗洛一筹莫展地将视线转向赛西莉。只见她用鼻子嗅了嗅,突然开口问道:

    「……有闻到马粪的味道吗?」

    「马粪?」

    克罗洛抬头仰望天花板,跟着用鼻子嗅了嗅。经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马粪的味道。不过,这里是驻扎地,也有马厩。考虑到这些,感觉应该不至于太在意──

    「谁有马粪的味道啊!」

    「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马粪女吗?」

    菲伊冲进建筑物大喊,赛西莉用挖苦的语气说道:

    「好一阵子没见,原来你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啊。所以呢,你在艾拉奇斯侯爵领也在打扫马厩吗?」

    「我得到马匹和铠甲,是以骑兵的身分工作!」

    「不需要打肿脸充胖子喔?」

    菲伊不悦地反驳,赛西莉对她投以怜悯的目光。实际上是在嘲讽她吧。这时,苏诺从墙壁后面冲了出来。

    「菲伊可是很出色的骑兵喔!」

    「别说了!」

    苏诺大喊,蕾拉抓住苏诺的肩膀想阻止她。赛西莉用看着虫子的眼神注视两人,拔出了剑。

    「哎呀?我听见虫子发出的嗡嗡声。」

    「我才不是虫子!」

    「真是烦人的虫子呢。」

    赛西莉向前踏出一步,菲伊挡在面前不让她过去。

    「马粪女有什么事?」

    「苏诺阁下是我的朋友。现在由我来对付你。」

    「想打一场吗?」

    「那就要看赛西莉阁下怎么做了。」

    菲伊沉下腰,手搭在剑柄上。黑暗像是呈现她的战意般升腾而起,赛西莉往后跳开。可以的话,希望她能就此罢手。

    然而,赛西莉却举起了剑,表情非常认真。这是当然的,在自己可能被杀的状况下,她必须认真起来。气氛顿时紧绷──

    「住手!」

    克罗洛大声喝止,挡在两人之间。因为不知道两人会不会停手,这个行为无异是赌命。菲伊的手离开剑柄,赛西莉也收剑回鞘。克罗洛在内心松了一口气。他还在担心要是两人不肯收手该怎么办。

    「赛西莉,你可以别无谓地挑衅我的部下吗?」

    「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赛西莉。」

    克罗洛叹气低声说道,赛西莉的身体微微一颤。

    「如果只是踢几脚,我还可以原谅。不过,我可没有宽大到能原谅跨越那条线的人喔?」

    「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但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让你尝尝比那时的俘虏更凄惨的下场。」

    克罗洛踏出一步。赛西莉向后退去,大概是脚被绊到了吧,她一屁股跌坐在地。

    「呀!」她发出一声可爱的尖叫。

    「没事吧?」

    「──唔!」

    克罗洛出声询问,赛西莉恶狠狠地瞪着他。

    「给我滚出去!」

    「……我知道了。你们三个都跟我来。」

    赛西莉歇斯底里地大喊,克罗洛转身迈步离开。一行人离开建筑物,朝大门走去。驻扎地的士兵看向他们,但似乎没有敌意。忽然间,克罗洛的手被一种柔软的触感包覆。垂下视线,原来是苏诺握住了他的手。苏诺带着腼腆的微笑,抬眼望着克罗洛。顺便一提,菲伊就在她的旁边。

    「唉嘿嘿,克罗洛大人好帅气。」

    「义正严词地教训赛西莉阁下,实在感激不尽。」

    「啊,嗯,不客气。」

    克罗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地回答。这时,另一边传来了叹息声。克罗洛将视线转向另一边,原来是蕾拉。

    「克罗洛大人,请不要再做危险的事情了。」

    「……是。」

    克罗洛乖乖地点点头。只能点头。他轻轻叹了口气,仰望天空。一想到明天以后的事,心情就很沉重。自己八成不会被允许参加战斗,只能用其他的方法支援。就在克罗洛想着这些的时候──

    「克罗洛大人!」

    蕾拉尖叫一声,上前保护克罗洛。晚了一拍,有个人从门后跳了出来。是自称艾克隆男爵领第一短剑使──强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强尼突然跪下,双膝双手着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在做什么?」

    「大哥!请收我当小弟吧!」

    克罗洛疑惑地问道,强尼大声说道。

    「你说小弟……」

    「能一击就打倒我,您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克罗洛本想回说「我只是个普通人啦」,但还是忍住了。那么,该怎么办呢?环顾四周,萨布他们都在偷笑,看来无法指望他们帮忙。克罗洛将视线转向菲伊,只见她用力点了点头。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应该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吧。点头回应后,菲伊便走上前去。

    「你真有眼光!这位正是在三十一年前的内乱中,引导拉玛尔五世陛下率领的国军获得胜利的克罗德·克洛佛德男爵,以及皇后陛下的护卫骑士艾露亚·佛朗德大人的长子,克罗洛·克洛佛德大人!」

    「咦,等等,菲伊?」

    克罗洛本想出声制止,但菲伊继续说道:

    「帝国历四三〇年五月,他以十分之一的兵力大败神圣雅鲁哥王国进攻艾拉奇斯侯爵领的一万大军,并斩断了名震邻近诸国的伊葛尼斯·佛马尔哈乌特将军的右臂!更在先前的亲征中,将蜂拥而至的神圣雅鲁哥王国军斩杀殆尽!甚至在己方失误的情况下,拼死保护了陷入绝境的亚尔佛特殿下!正可谓帝国的大英雄!」

    「我不知道您是这样的大英雄!我要一辈子追随您!」

    强尼将头贴在地面。周围出现「怎么了,怎么了」的议论声,是驻扎地的士兵聚集过来了。不妙,不能再把事情闹得更复杂了。

    「……抬起头来。」

    「除非您答应收我当小弟,否则我绝不抬头。」

    「咕!」克罗洛发出呻吟。虽然很想丢着他不管,但总觉得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知道了。我收你当小弟,抬起头来吧。」

    「真的吗!?」

    「……真的。」

    强尼抬头反问,克罗洛深深地叹了口气。

    ※

    傍晚──克罗洛从马车货台眺望田地。夕阳染红了麦田,这幅光景隐约有种慵懒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夕阳象征着结束吧。风吹拂而过,麦穗随之摇曳。那声音宛如海潮声,带来胸口紧揪般的痛楚。

    这个痛楚的真面目是乡愁。这个世界与原本的世界截然不同。说起来,克罗洛在原本的世界不曾看过一望无际的麦田。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想起原本的世界。对自己来说,这一定就是自然景象吧。

    「还是放不下啊。」克罗洛苦笑道。他已经决定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也接受了以克罗洛的身分生活。再也见不到家人,也无法实现在原本的世界模糊勾勒出的未来。那个机会已经永远失去了。

    即使如此,还是斩舍不了这份眷恋。或许是因为原本的世界形塑了自己的心吧。心是无法分割的。说穿了就是那么回事。正当克罗洛思考着这些事的时候,对面的强尼向他攀谈。

    「大哥,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

    「您在憋尿吗?还是想大号?」

    「气氛都被你破坏了。」

    克罗洛深深叹了一口气。佳南率领他们来到了驻扎地,领主与自警团的关系应该相当亲近才对。然而他却说出这种话。

    「你这样还能当自警团啊。」

    「大哥,这话也太过分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认真工作的喔。」

    强尼虽然不悦地反驳,但自警团的活动费用是由艾克隆男爵家负担的。说这种理所当然的话,让人怀疑他们的工作态度。坐在货台后方的苏诺似乎对自警团的活动很感兴趣,于是转过头来。

    「你们平常都做些什么呢?」

    「修理栅栏破损的地方、抓捕逃走的家畜、调解争执。有时候也会讨伐熊或野猪。」

    「咦!?跟熊战斗吗?」

    「啊啊,不是,跟熊战斗的是罗伯特先生。我们只是在远处看着而已……」

    苏诺惊讶地问道,强尼支支吾吾地回答。

    「什么啊,害我白佩服了。」

    「熊可是很凶猛的耶!?」

    「那野猪呢?你们讨伐了几只?」

    「那个也是罗伯特先生解决的。」

    苏诺天真地问道,强尼仍支支吾吾地回答。

    「危险的事情都推给别人做嘛。」

    「咕,抓捕逃走的家畜和调解争执也是要赌上性命的。」

    苏诺低声说道,强尼不甘心地呻吟。

    「唔~罗伯特大人是相当厉害的高手呢。」

    「那当然。毕竟罗伯特先生以前待过军队。」

    不知何时与马车并行的菲伊低语,强尼自豪地说道。

    「为什么强尼要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啊?」

    「因为他可是我们自警团的副团长,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苏诺疑惑地歪着头,强尼则是不悦地说道。虽然罗伯特突然对克罗洛施展神威术,但似乎深受自己人的爱戴。

    「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加入自警团?」

    「罗伯特先生不太谈自己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是因为出身于南部边境,所以才无法升迁。」

    强尼压低声音回答克罗洛的问题。

    「我能感同身受。我也曾被派去打扫四年的马厩。」

    「看来不只是罗伯特先生呢。帝国军果然很腐败!」

    听到菲伊的话,强尼握紧了拳头。只是,他没有切身的感受。大概是因为他本人没有吃过这方面的亏吧。视线忽然变暗,克罗洛环顾周围。木造建筑物栉比鳞次。看来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已经抵达村庄了。距离克洛佛德宅邸只剩下一小段路。

    「果然?帝国军对你们做了什么吗?」

    「他们破坏栅栏,还偷了蔬菜。」

    「那是士兵个人的行为,不是军队组织的问题。」

    「士兵的所做所为当然是帝国军的责任。大姊就是担忧这种现状才成立了自警团。今天也严厉地向帝国军的指挥官抱怨了一番。真不愧是大姊,总是能搞定我们做不到的事。就是这点让人陶醉向往。」

    「原来如此啊~」

    菲伊佩服地应声附和。克罗洛在心中吐槽「明明只是在驻扎地前大吵大闹而已」。这时……

    「明明只是在驻扎地前大吵大闹而已,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那是因为大姊说她有狠狠地训了对方一顿。」

    苏诺像是代替克罗洛说出心声般说道,强尼结结巴巴地回答。

    「嗯~不过,我觉得不要动不动就挑衅别人比较好。」

    「大哥怎么能这么软弱呢!」

    听到克罗洛的忠告,强尼提高了音量。被说软弱也让他很困扰。克罗洛是帝国军人,而且是为了支援卡乌尔才来这里的。

    「差不多要到宅邸了。」

    马车放慢速度,穿过克洛佛德宅邸的大门。泰虎等人正在庭园对练。或许受到长途跋涉的疲劳影响,动作比平时温和许多。马车在庭园的一角停了下来,蕾拉将视线转向克罗洛。

    「我们把马牵去马厩。」

    「我要牵过去了。」

    蕾拉策马前进,菲伊、阿尔巴、格拉布、盖纳跟在后面。过了一会儿,萨布从车夫座下来,开始拆卸连接马与马车的固定装置。克罗洛站了起来,苏诺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克罗洛大人,约定……」

    「我会遵守借你脚踏车的约定。」

    「太好了。那么,我去参加训练了。」

    苏诺笑容满面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我该做什么才好?」

    「你也去参加训练吧。」

    「可以吗?那些家伙会被我教训一顿喔?」

    「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这句话真有挑衅的意味。知道了。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要是退缩就不是男人了。就让他们见识一下艾克隆男爵领第一短剑使强尼大爷的实力吧。」

    强尼跳下马车,朝泰虎的方向走了过去。克罗洛下了马车,靠在货台上。马儿嘶鸣了一声,克罗洛转头看向旁边。只见萨布握着缰绳站在那里。

    「为什么让那种弱鸡参加啊?」

    「我想让他认清实力上的差距。」

    「他会哭的。」

    「只是哭就能深刻感受到实力差距,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得也是。对了,要是他来向我挑衅,我该怎么做才好?」

    「随便应付一下……别搞到骨折、内脏破裂,或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就好。」

    「您真仁慈。那么我把马牵到马厩了。」

    「麻烦你了。」

    萨布应声点头,随即前往马厩。至于强尼,不知道他朝泰虎大喊着什么。大概是在说开场白吧。泰虎用困惑的眼神看向克罗洛,克罗洛微微点头示意。

    泰虎沉下腰,握紧拳头摆出架势。他的姿势让人联想到中国拳法。这时,强尼往后跳开,拉开距离摆出架势。他张开双脚,腰部前挺,握拳张开双臂。那样的姿势打算如何攻击呢?就在克罗洛内心感到疑惑时,泰虎出手了。他拉近距离,挥出一拳。

    砰的一声,拳头正中强尼的脸。强尼的双脚颤抖,勉强站稳,用手背擦拭嘴角。他的嘴巴动了几下,大概是在说「还挺行的嘛」、「我现在才要展现真本事」之类的话。

    泰虎再次出拳。不对,与其说是拳头,更像是来回握耳光。左右脸捱了几记耳光后,强尼终于一屁股跌坐在地。泰虎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过了一会儿,强尼站了起来,用小混混的走路姿势走向菲伊,接着报上名号。菲伊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克罗洛。有种讨厌的预感,他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

    「听得见吗?请说。」

    『……听得见。强尼大人希望对战,完毕。』

    短暂的停顿后,通讯用魔术道具传来菲伊的声音。

    「请在避免造成四肢残缺、骨折粉碎、内脏破裂,或是留下严重后遗症的情况下战斗。」

    『那可以打断牙齿吗?』

    「不行。不过,可以接受轻微的瘀青、扭伤或擦伤。」

    『要求还真多呢。』

    「对方是外行人。请以教导弟子汤尼时的百倍程度小心应对。」

    『瞭解。』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大概是把通讯用魔术道具收进了腰包吧。克罗洛也把通讯用魔术道具收进腰包,将视线转向菲伊他们。菲伊与强尼保持着距离对峙。

    菲伊弯下上半身,双臂垂下,强尼则摆出那个奇特的姿势。强尼先发制人。他解开架势,挥拳攻击。拳头挥空。他再度挥拳,但仍打不到菲伊。不到五分钟,强尼就变得摇摇晃晃。因为一直在全力挥拳,导致体力耗尽了。

    大概是自暴自弃了吧,强尼举起拳头冲了过去。他向前挥拳,但菲伊已经钻进他的怀里,抓住他的衣襟摔了出去。强尼漂亮地翻转一圈,双脚着地,但因为力道过猛,又翻了一圈一直到双手撑地才停了下来。那个姿势恰巧跟他在驻扎地前面表演过的下跪姿势一样。强尼缓缓地转过身,只见菲伊挺起胸膛。

    强尼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指着蕾拉。强尼已经接连和泰虎、菲伊对战,蕾拉似乎立刻察觉到状况,于是拉开距离摆出架势。强尼也摆出像泰虎一样的架势。看来他连败两次后学乖了。

    这次也是强尼先采取行动。他踏出一步,挥拳攻击。克罗洛微微睁大眼睛。虽然是第一击,但战斗已经有模有样了。可惜的是强尼的攻击并没有奏效。蕾拉轻巧地躲开拳头,绕到强尼的背后。随即用手臂紧紧勒住他的脖子。是一招漂亮的锁喉裸绞。

    强尼试图挣脱,却徒劳无功,只能无助地双脚乱踢。抵抗渐渐减弱,蕾拉松开锁喉裸绞。强尼的屁股重重地摔到地上。蕾拉担心地上前观察他的状况,过了一会儿,强尼站了起来。他像幽魂一般摇摇晃晃地走近,来到克罗洛的面前。

    「大哥,对手太强了啦。」

    「是强尼太弱了。」

    「没、没这回事!我可是艾克隆男爵领第一的短剑使耶!」

    强尼激动地说道,接着四处张望。突然,他停下了动作。他的视线落在苏诺身上。她刚结束对练,呼吸有些紊乱。强尼立刻朝苏诺冲了过去。

    「我是艾克隆男爵领第一的短剑使强尼!来一决胜负吧!」

    「咦!?咦咦咦!」

    强尼如此大喊,苏诺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接下来的动作相当精彩。她先踏出一步。强尼因此停下了脚步。接着冲进怀里,一记上勾拳打在下巴。虽然威力不大,但已经足够了。趁强尼的头仰向天空时,苏诺抓住他的裤管,使出一记头锤。

    强尼翻了个跟斗,栽在地上。苏诺立刻骑到他的身上,挥下拳头。拳头打中了脸。强尼的四肢僵硬地伸展,最后失去力气。苏诺捂住了嘴,像是在说「糟糕」一般,随即跑向克罗洛。

    「对不起,我不小心揍得太用力了。」

    「别在意。去吧,继续训练。」

    「……我知道了。」

    苏诺不时瞥向强尼,回到同伴的身边。

    「哎呀~输得一塌糊涂呢。」

    说着,萨布从马厩走了回来,语气一派轻松。似乎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这时,强尼坐起身,看向这边,接着站了起来。萨布似乎早有预感,于是上前一步。

    「士兵不行!不过,车夫大叔的话应该可以!」

    强尼朝萨布冲过去,已经泪眼汪汪了。

    「唔喔喔喔喔!要觉醒了!我的体内有什么要觉醒了啊啊啊啊!」

    「所以我才说是弱鸡。」

    强尼挥出拳头,拳头却挥空了。萨布往旁边踏出一步,躲开了这一击,接着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扭。

    「啊咿咿咿咿咿!」

    强尼发出惨叫,萨布松开了手。强尼双膝跪地,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我、我……我竟然被车夫大叔、车夫大叔啊啊啊!」

    强尼缩起身体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克罗洛看向一旁的萨布,只见他尴尬地搔了搔脸颊。虽然对萨布感到抱歉,但时机刚刚好。克罗洛走向强尼,跪下来看他。

    「……强尼。」

    「大、大哥。我、我明明是艾克隆男爵领第一的短、短、短剑使……」

    听到克罗洛喊了自己的名字,强尼抬起头来,脸上满是眼泪和鼻涕。虽然才认识不到几个小时,但看得出他只是思虑不周,本性不坏,而且年纪轻轻。粉碎了这种人的自尊心,让克罗洛感到一股罪恶感。

    但是,如果不让他认清现实,他恐怕会遭遇更惨的下场。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克罗洛如此说服自己,开口说道:

    「强尼,你,不,是你们太弱了。」

    「没那回事!我、我今天只是状况不好!」

    「不仅新兵的小女孩,甚至连车夫大叔也赢不了不是吗?」

    「那、那是……」

    听到克罗洛指出这一点,强尼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我劝你们最好别再招惹帝国军了。」

    「是因为我们太弱了吗?」

    「那不是重点。我只是担心万一帝国军的士兵受伤或死亡,事情就很难收拾了。因为这不仅是艾克隆男爵领,更是整个南部边境的问题。虽然你们也有可能反过来被杀,但应该不会构成问题。」

    「为什么!?」

    「像那样一再挑衅,却只怪在帝国军的头上,这说不过去吧。」

    「怎么这样……」

    强尼似乎受到了打击。

    「最糟的情况是帝国军出现伤亡,你们也死了。一旦出现死者,人就会变得情绪化。在失去冷静的情况下将不顾后果。」

    说着,克罗洛回想起论功行赏时的事情。当时,要不是塔乌尔阻止,自己就会任由情感驱使而做出冲动的作为,最后导致破灭吧。

    「现在要交给强尼一项任务。」

    「什、什么样的任务?」

    强尼战战兢兢地询问。

    「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去,确保自警团的人不会失控。怎么做由你决定。可以委婉地把我的话转达给他们,也可以直接告诉他们正规兵很强,或者向佳南大姊哭诉也可以。」

    「我明白了!意思是要我保护艾克隆男爵领对吧!唔喔喔喔!男子汉强尼,绝对要达成使命!」

    强尼气势十足地站了起来,发出一声怒吼。他一边大喊「绝对要达成使命!」,一边冲出克洛佛德宅邸。大概是好奇强尼的怪异举动吧,蕾拉冲了过来。

    「克罗洛大人,强尼大人怎么了?」

    「我交代他办点事,结果就变得很起劲……」

    「他没问题吧?」

    「如果有什么事,至少会联络我,应该吧。」

    「我也,那个,想相信他,但是……」

    蕾拉欲言又止,克罗洛叹了口气。明明只是想报答塔乌尔的恩情,顺便留下一点实绩,却演变成比预期中还要麻烦的局面。

    ※

    训练结束后──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各位,在晚餐前好好休息吧!」

    「可能是很久没训练了,感觉好累啊。」

    「是啊,跟平常的训练比起来,今天已经算是轻松了。」

    「今天的菜色是什么啊?」

    「能吃饱就好。什么都好。」

    「反正麦拉小姐做的饭菜都很好吃。」

    「师傅!切磋!来切磋!」

    泰虎大声喊道,部下们便说着这些话,朝克洛佛德宅邸移动。因为是久违的训练,大家都显得很疲惫,唯独菲伊精神奕奕。

    「克罗洛大人!借我脚踏车,脚踏车!」

    「喂,苏诺。」

    苏诺眼睛闪闪发光地冲了过来。蕾拉稍微晚了一步才跟上,或许因为是自由时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弱。苏诺在克罗洛的面前停下脚步。

    「那就走吧。」

    「嗯!」

    克罗洛语气温柔地说着,便朝旧克洛佛德宅邸走去。他把靠在墙壁的脚踏车牵了过来,将坐垫调整到最低位置,然后转身面向苏诺。

    「来,首先握住把手。」

    「嗯!」苏诺用力点了点头,握住把手。大概还记得今天早上克罗洛实际示范的骑法吧。她踢起脚架,跨上坐垫。接着踩下踏板,却立刻失去平衡,双脚着地。

    「呜,马上就倒了。」

    「我帮你扶着后座吧──」

    「克罗洛大人,我来就好。」

    蕾拉打断克罗洛的话,走上前去。

    「我觉得会很重喔?」

    「我有在锻炼。」

    「随便谁都好,快点扶着啦。」

    「我知道了。交给你了。」

    苏诺不耐烦地催促,克罗洛便往后退开。蕾拉代替克罗洛站在脚踏车后面,扶住后座。苏诺转头看着蕾拉。

    「好了吗?」

    「随时都可以。」

    听到蕾拉回答,苏诺盯着前方踩下踏板。脚踏车开始摇摇晃晃地前进,虽然看似随时都会摔倒,但在蕾拉的协助下勉强撑住了。苏诺骑到庭园尽头,摇摇晃晃地成功折返。这时,蕾拉松开了手。

    苏诺失去平衡,脚又踩到地面。她像在闹别扭般噘着嘴,回头看向背后。蕾拉再度扶住后座,苏诺踩下踏板。脚踏车再度摇摇晃晃地前进。苏诺在克罗洛面前停下脚踏车──

    「还可以再骑吗?」

    「可以。」

    苏诺可爱地歪着头询问,克罗洛点点头。苏诺下了脚踏车,调转车头后再度跨上坐垫。蕾拉扶住后座,但苏诺没有踩踏板。

    「怎么了吗?」

    「嗯,很难保持平衡。克罗洛大人是怎么学会的?」

    「我那时候练习是用双脚蹬地来保持平衡。」

    「那我也那样试试看。」

    蕾拉松开扶住后座的手,苏诺用双脚蹬地。虽然很快就失去平衡,但她仍不气馁地再次尝试。可以保持平衡的时间慢慢延长。克罗洛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往旁边一看,正好与蕾拉四目相交。

    「怎么了?」

    「不,没事……那个!克罗洛大人──」

    「妈妈!克罗洛大人!快看快看!」

    蕾拉欲言又止,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准备开口,但却被苏诺打断了。克罗洛看向苏诺。虽然摇摇晃晃,但确实有在前进。没想到只是稍微给了点建议,她就学会骑脚踏车了──

    「这就是才能吗?」

    克罗洛叹了口气。

    ※

    夜晚──麦拉将料理摆上餐桌。菜色有面包、醋渍高丽菜、料多的汤和香草烤猪肉。最后摆上杯子,倒入冷泡香茶。

    「我开动了。」

    「请慢用。」

    麦拉说完,克罗洛便伸手拿起面包。他将面包掰成两半,热气腾腾地冒了出来。断面湿润细致。张嘴咬下一口,浓郁的风味扩散开来,让克罗洛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接着是汤。他用汤匙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味道清淡却滋味丰富。麦拉真的很擅长做出很有层次的料理。

    「味道如何呢?」

    「看我的表情就知道了吧。」

    回答的人是坐在对面位子的养父。他正大口啃着香草烤猪肉。

    「话说回来,你真是吃得津津有味呢。」

    「因为真的很好吃。」

    克罗洛将汤的配料送入口中。味道十分入味,好吃到不行。而且,炖煮拿捏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克罗洛将视线转向醋渍高丽菜。脆嫩可口的样子让人垂涎欲滴。克罗洛正要伸手去拿,养父开口问道:

    「家畜的事不问了吗?」

    「家畜的事?」

    「我不是说晚餐时再告诉你吗?」

    克罗洛鹦鹉学舌地反问,养父一脸傻眼地说道。这么说来是有这么回事,但因为料理很好吃,导致他完全忘了这件事。

    「今天早上,我听麦拉说家畜会骚动好像是因为卡乌尔阁下的缘故,所以有点好奇两者之间的关系。」

    「嗯,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养父双手抱胸,面有难色地皱起眉头。

    「这么说吧。你对亚列欧斯山地的蛮族瞭解多少?」

    「三十一年前,伯特尔山脉的多部族联盟分裂,攻打了过来,后来一路败退,最终逃进了亚列欧斯山脉,差不多就这些。」

    「大致上就是那样。」

    养父放下双臂,将杯子拿到嘴边。他喝了一口香茶,「噗哈」一声呼了一口气。

    「对了,你去了驻扎地对吧。情况怎样?」

    「艾克隆男爵领的自警团在门前来回走动。还有,佳南小姐对卡乌尔阁下挑衅,我觉得超不妙的。」

    「真的假的!?那些家伙竟然做到那种地步了啊?」

    「老爷。」

    养父惊讶地说道,麦拉在旁劝阻。养父轻咳了一声。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看了驻扎地之后有没有发现什么。」

    「看了驻扎地?」

    克罗洛仰望天花板,搜寻记忆。这么说来──

    「明明在跟蛮族交战,却看不到有哪里损坏……」

    「嗯,总之,就是那么回事。」

    「什么意思?」

    克罗洛不由自主地反问。虽然养父说「就是那么回事」,他还是莫名其妙。这时,养父露出一副「你也太迟钝了吧」的表情。这让克罗洛有点受伤。

    「简单来说,就是根本没和蛮族打仗。」

    「虽然当初进驻的时候有发生过小规模冲突,但从未发动全面攻势。」

    「……难道说。」

    麦拉对养父的话加以补充。忽然有个念头掠过克罗洛的脑中。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很荒唐──

    「蛮族的战力还没恢复吗?」

    「大概吧。话虽如此,即使只有一个人也乱强一把的,可不能小看他们。」

    也许是想起了过去的事,养父皱着眉头回答。没想到蛮族竟然弱化到这种程度。

    「我知道蛮族弱化这件事了,但为什么会跟家畜──啊!?」

    克罗洛不禁惊呼一声,养父露出狡黠的笑容。

    「战力没有恢复,就表示粮食状况不好吧?不过,如果卡乌尔阁下前去侦察的话,就不得不分派人手过去处理。所以──」

    「所以,他们才会来偷家畜。」

    养父打断克罗洛的话说道。

    「话题突然变得很无趣。」

    「混帐东西!家畜可是财产耶!?你也设身处地替辛苦养育的家畜被偷的农家想想吧!光是鸡或猪被偷就几乎要崩溃了,那些家伙竟然连牛都偷耶!可恶,我绝不原谅那些家伙!」

    「以前牛被偷的时候,老爷还曾亲自拉有轮犁呢。」

    养父大声怒吼,麦拉则是感慨地喃喃说道。

    「所以,现在仍有相当大的损失啰?」

    「不,作为允许帝国军驻扎的条件,已经和农家签订了合约,帝国军会赔偿士兵或蛮族造成的损失,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

    麦拉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感觉好像还做了其他事,但没说出口。

    「不过,打倒弱化到这种程度的蛮族,能算得上战功吗?」

    「虽然集团规模变小了,但实力依旧坚强。正好给了想测试自己的实力而调动过去的家伙镀金的机会。」

    「您是从哪里得到那些情报的?」

    「在帝都的咖啡厅。我跟亚瑟也是在那里遇到的。」

    「哦~」克罗洛应声道。他心想,这个世界还真小。

    「但是,既然会赔偿损失,那为什么佳南小姐还要过去挑衅呢?」

    「那只是做做样子吧。」

    「做做样子?」

    「南部边境的成立本身就有问题,不是给钱就能解决的,也不能因为付了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所以才要像这样去抗议,表示他们有多么生气吧。」

    「不过啊。」养父搔了搔头。

    「听起来我不觉得是个好方法。如果挑衅帝国军,就搞不清楚是为了什么而抗议吧。凡事还是简单点最好。」

    「不愧是老爷。」

    站在桌边的麦拉拍着手说道。

    「别这样,这是基本常识。」

    「岁月会让人成长呢。要是您年轻时能有这样的判断力就好了。」

    「你到底是夸我还是贬我啊?」

    「话虽如此,但艾克隆男爵家才刚换人当家,追究这些也无济于事。」

    无视养父的话,麦拉自顾自地说道。

    「原来如此,是想塑造出可靠领主的形象,却失败了啊。」

    「不愧是少爷,我麦拉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阵沉默降临。过了一会儿,养父开口道:

    「你不贬他一下吗?」

    「您要我贬低少爷什么呢?」

    「真是的,一决定让他继承家督,马上就变得那么谦卑。」

    「老爷也上了年纪,得考虑之后的事了。」

    养父如此抱怨,麦拉却若无其事地说道:

    「因此,希望老爷能写一张『等我死后,请好好照顾麦拉』的字据。」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这点小事我还是会帮的。」

    「不愧是老爷。老年的照顾就交给我吧。」

    「什么老年,你的年纪明明也差不多吧?」

    「以种族来说我还正值青春年华。请更正。」

    「知道了知道了。你很漂亮。」

    「算了,我就妥协吧。」

    养父一脸厌烦地说道,麦拉便有些灰心回道。

    「我知道已经换代了,但不能想想办法吗?」克罗洛表示。

    「真没办法。我就写张字据吧。」

    「我觉得别对效果抱太大期待比较好。」

    克罗洛将视线转向麦拉。

    「说得真不吉利呢。」

    「根据经验,这种事必须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才会平息。」

    麦拉叹了口气。虽然语气令人不安,但她应该也是在担心现状吧。

    「话说回来,我们的自警团怎么样了?」

    「我这里除了麦拉以外,还有其他认识很久的精灵。不够的人数就雇用有从军经验的人当自警团员,大概有五十人左右吧。」

    看样子似乎不是完全交给帝国军处理。先不说那个,工作量增加了。除了要留意艾克隆男爵领的自警团,还得支援卡乌尔,成功讨伐蛮族。要做的事情很多。就在克罗洛思考该从哪里着手时,突然涌现了一个想法。养父似乎注意到了,他看向克罗洛。

    「怎么了吗?」

    「仔细想想,我觉得其实没必要讨伐蛮族吧。不如谈判──」

    「那样很难。」

    「为什么?」

    克罗洛询问养父。

    「喂喂,我们可是曾经跟那些家伙杀得你死我活,彼此都有恩怨。就算想靠谈判解决,也没那么容易吧。你也一样吧?」

    「……是啊。」

    克罗洛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他想起亚尔科尔宰相与亚尔佛特的事。不可能原谅那两个人。也没有自信能够保持冷静。

    「总之,复杂的话题就到此为止,还是先吃饭吧。」

    「说得也是。」

    克罗洛点点头,伸手拿起面包。虽然有点冷掉了,但晚餐还是很美味。

    ※

    「今天也辛苦了~」

    克罗洛向自己说着慰劳的话,倒在床上。棉被大概是麦拉趁他不在的时候拿出去晒的吧。克罗洛感受着棉被传来的温暖,陶醉地眯起眼睛。本来想再撑一会儿,结果还是决定就这样睡着吧。毕竟刚睡过头,明天也得去驻扎地。恐怕明天也会被赶出去吧──

    如果一周还是行不通,就写封信给帝都吧。虽然可能会被说报告太慢,但只要辩称是顾虑到卡乌尔的面子,应该就能蒙混过去。不过──克罗洛翻了个身,望向天花板。

    「有什么方法可以和平解决蛮族的问题呢?」

    克罗洛小声嘀咕。他觉得养父说得很有道理。双方都有怨恨,要吞下这口气不是容易的事。尽管如此,他还是这么想。

    「真是伪善啊~」

    就在克罗洛叹气的时候,传来叩叩的声音。是敲门声。会是谁呢?

    「好~我这就开门。」

    克罗洛下了床,快步走近门。他将手伸向门把,却停下了动作。万一是麦拉的话,自己是否能够抵抗,最后得出「很难」的结论。

    敲门声再度响起。克罗洛烦恼了一会儿后才打开门,不禁松了一口气。站在走廊的是蕾拉。大概看到克罗洛抚胸松了一口气的缘故,蕾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克罗洛大人,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当然可以。」

    克罗洛招呼蕾拉进房间,关上了门。为了保险起见,还顺便上了锁。蕾拉见状,害羞地别过脸去。糟糕,似乎让她误会了。

    「这是为了防范麦拉。」

    「教官大人吗?」

    蕾拉露出困惑的表情。

    「要是中途被闯入就伤脑筋了。」

    「说、说得也是。」

    说明理由后,蕾拉红着脸转过头去。糟糕,误会愈来愈深了。本来明天想早点起床的──蕾拉环视房间。

    「我该坐哪里呢?」

    「坐椅子吧。我坐床上。」

    克罗洛在床上坐下后,蕾拉将椅子转过来,也坐了下来。

    「怎么了吗?」

    「……今天非常谢谢您。」

    蕾拉恭敬地低头行礼。

    「是什么事啊?」

    「就是将脚踏车借给苏诺的事。」

    「那种事不用放在心上。」

    蕾拉微微低着头,不时瞥向这边。看样子似乎还有其他目的。克罗洛双手交叉,将身体往前倾。

    「你有什么烦恼吗?」

    「──唔!」

    蕾拉屏住呼吸,轻轻点了点头。

    「你在烦恼怎样跟苏诺保持距离吗?」

    「……是的,因为以前在贫民窟时经常照顾她,怎样都摆脱不了那种感觉。」

    听克罗洛这么问,蕾拉停顿一下后才回答。若能甩开苏诺的话应该就轻松多了吧。

    但正因为做不到,她才会如此烦恼。

    「我懂。毕竟这是攸关性命的工作,还有部下在看着。确实会烦恼如何拿捏界线吧。」

    「克罗洛大人也会吗?」

    「你很意外?」

    「是的,我认为克罗洛大人很懂得划清界线。」

    克罗洛反问,蕾拉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倒是觉得自己没划得很清楚……」

    「没那回事。」

    「是吗?如果划得很清楚,就不会让部下当情妇了。」

    「那是……」

    「抱歉,回答得有点坏心眼。」

    蕾拉支支吾吾,克罗洛连忙道歉。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肘靠在大腿上,用手托腮。

    「我能给的建议,就是你应该好好烦恼这件事吧?」

    「应该烦恼吗?」

    「因为是心情的问题。我觉得只能摸索属于自己的答案。」

    「克罗洛大人是……不,没什么。」

    蕾拉缄口不语。大概是发现克罗洛还在摸索答案吧。

    「觉得痛苦的时候要说出来。我会尽量跟你商量,也会思考对策。」

    「好的,非常谢谢您。」

    说完,蕾拉垂下了头。

    「说不定我没什么长进。」

    「我不那么认为喔。」

    「是吗?」

    「你平时把大家整合得很不错,还帮忙跟皮克斯商会交涉。多亏有蕾拉,帮了我很大的忙。」

    「……非常谢谢您。」

    蕾拉深深地低下了头。是因为被称赞而害羞吗?她的耳朵微微下垂。克罗洛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蕾拉陶醉地眯起眼睛。看到她的表情,克罗洛涌起一股冲动,不,是想要与她相爱。过了片刻──

    「那个,克罗洛大人。我差不多该……」

    「再让我摸一会儿。」

    「…………是。」

    蕾拉畏畏缩缩地开口,但还是听从了克罗洛的话。克罗洛明白蕾拉的担忧,自己也有同样的心情。明天也得前往驻扎地,应该早点就寝才对。说起来,蕾拉是来找自己商量的,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主动提出想和她亲热,那样简直就像野兽,应该要理性地行动才对。不要紧,从离开艾拉奇斯侯爵领到昨天为止,不是都有好好地禁欲了吗?似乎是因为这样,昨晚才会那么放纵。

    「真的很可爱。」克罗洛想起昨晚的板娘,不禁绽开笑容。没想到板娘会那么害羞,下次也拜托她好了。但是,被讨厌的可能性很高,必须拟定对策才行。就在克罗洛思考这些事的时候──

    「克罗洛大人?」

    「──唔!」

    听到蕾拉的呼唤,克罗洛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手已经停了下来。

    「那个,就是,如果克罗洛大人坚持……」

    「就用手或嘴来服侍您。」蕾拉难为情地别过脸喃喃说道。虽然这句话让他很感激,但自己才刚决定要理性地行动。

    「那么,就拜托你了。」

    「……好的。」

    听到克罗洛的话,蕾拉点头回应。克罗洛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果然是意志薄弱的人。不过,难得蕾拉都放下羞耻心提出来了,拒绝她反而说不过去。理性固然重要,但感情也同样不容忽视。

    「……恕我失礼了。」

    蕾拉起身跪在克罗洛的脚边。

    ※

    魔术道具特有的白光照亮了村庄。这是用来防范蛮族的照明。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总比整晚都得注意不让篝火熄灭来得好。

    佳南调转马头,面向自警团员。虽然想叫大家注意看她这边,但自警团员有一半都盯着酒馆,剩下的一半虽然看着她,却显得坐立不安。一副很想喝酒的样子。

    失策了。早知道就该早点停下马。现在不管说什么,他们大概都会当作耳边风吧。没办法,还是赶紧把事情交代完吧。

    「明天还有巡逻的工作,可别玩得太疯了!」

    「好!」

    自警团员精神抖擞地应声后,便一窝蜂地朝酒馆走去。只剩下罗伯特一个人。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走向宅邸。自警团员大概会在酒馆里大肆宣扬大姊是多么地威风,让新来的队长吓得魂不附体,说得好像自己当时就在现场一样吧。接着,佳南的英勇事迹就会广为流传。而且不只是传开,还会被加油添醋,最后应该会变成帝国军的大队长被大姊狠狠地教训一顿之类的故事吧。

    「大姊?」

    「──唔!」

    听到罗伯特的呼唤,佳南回过神来。她慌张地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是自己的宅邸。

    「怎么了吗?」

    「没什么啦。」

    糟糕,看来自己似乎沉浸在思绪中了。佳南下马后,罗伯特也跟着下马。不久,一位年长的马夫跑了过来。

    「御馆大人,辛苦您了。」

    「我还好。马就麻烦你好好照顾了。」

    「是。」年长马夫苦笑着走向马厩。佳南轻轻叹了口气,走向宅邸。当然,罗伯特也跟在一旁。佳南茫然地抬头望着宅邸。

    艾克隆宅邸经过多次的增建翻修,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罗伯特在离门口还有几公尺的地方走到佳南前面,替她开门后便恭敬地低下头。佳南穿过门进入入口大厅。随即传来「啪」的一声。是关门的声音。

    佳南松了口气──

    「啊啊,我受够了!什么大姊,什么交涉,别只让我一个人抗议,你们也一起去啊!在驻扎地前面骑着马遛来遛去,脑袋是不是有洞啊?什么自警团啦!根本就是一群山猴子!」

    她粗暴地卸下皮甲。口中喊着「我受够了」,就这样蹲了下来。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我讨厌跟山猴子一起行动,也讨厌那种粗俗的说话方式。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头栽进马粪堆里算了。」

    想起先前的言行,她崩溃地哭了起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这还用说,都是姊姊的错。都是因为姊姊抛下村子,跟着男人跑了。没有追到天涯海角的父亲也有错。再加上──

    「什么叫做『我已经努力过了』?哪能这么轻易就把家督之位让出来?现在应该要去找姊姊才对吧?就算村民之间因此对立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家督之位让给我?为什么要承认我继承家督?」

    这样绝对很奇怪。佳南双手掩面。

    「我觉得最糟糕的,其实是自以为是可靠领主的大小姐吧。」

    「大家不是都很高兴吗!」

    佳南转过头来大声反驳。罗伯特叹了口气,卸下皮甲,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副单片眼镜,戴在眼眶上。

    「虽然得意忘形的我也有错啦……现在还来得及阻止吗?」

    「我觉得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说得也是。如果我露出本性,那些山猴子绝对会瞧不起我。可是,这样是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啦?」

    「大概到结婚为止吧。如果摆出以夫为贵的姿态,应该能应付过去……」

    「罗伯特,相亲的事怎么样了?」

    「不太顺利。」

    「这样不行啦。」

    佳南哭得梨花带雨。她很清楚相亲不顺利的原因。全是因为自己恶名昭彰。有谁会想跟纠集党羽闯进驻扎地,对负责人破口大骂的女人相亲啊。这也难怪。如果佳南是男人,也会有同样的想法。这时她忽然想起在驻扎地遇见的那位青年。

    「那孩子怎么样?」

    「你在说谁?」

    「在驻扎地遇到的,克洛佛德男爵的那位。」

    「哦哦,克罗洛大人啊。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虽然我的年纪大了一点!但要是我和他见面时好好打扮一下,说不定会有不错的发展啊!」

    「他有情妇了。」

    咦!?佳南看着罗伯特。

    「他有情妇了。」

    「不用重复,我听得很清楚。」

    佳南不悦地回了一句。话说回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啊?」

    「我在舞会上从克罗德大人和麦拉大人那里听说的。」

    「他没有正妻吧?」

    「嗯,应该是没有……」

    佳南战战兢兢地问道,罗伯特支吾其词。感觉像是在说「问题不在那里吧」,实在令人火大。真希望他能更体贴一些。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建议。」

    「为什么?」

    「他是很有能力的军人。从军校毕业才一年左右,就已经经历实战,立下莫大的战功。」

    「那不是很可靠吗?」

    「所以我才不建议啊。连山猴子都搞不定的大小姐,我不认为有办法搞定克罗洛大人。一个不小心反而会被夺取家业呢。」

    「怎么可能,我们跟克罗德大人都认识那么久了。他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大小姐。」

    罗伯特深深地叹了口气。佳南这才意识到一件事。

    「说得也是。那孩子是养子。」

    「虽然户籍上是亲生儿子。」

    「不过,那就代表有把柄吧?」

    「大小姐,别忘了我们家也有帮忙掩饰那个谎言。」

    「我、我知道啦!我只是说说而已!」

    罗伯特傻眼地说道,佳南连忙收回前言。不过感觉如果处理得当,或许能设法解决。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

    「大小姐,别尽想着那些傻事,还是脚踏实地一点吧。」

    「我知道啦!」

    佳南再次提高音量。总之就是要她去应付那些山猴子吧。实在有够难受。找不到相亲对象也无可奈何,但要她浪费时间在山猴子身上,也让她觉得很痛苦。眼泪夺眶而出。真的令她痛哭流涕。就在这时──

    「终于回来了啊?你一直没回来,我正打算要回去了呢。」

    「──唔!」

    熟悉的声音响起,佳南猛然抬起头来。只见姊姊──榭菈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罗伯特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

    「啊啊,没关系啦。反正我已经离开这个家了。」

    「这可不行。」

    姊姊出言制止,但罗伯特依然保持着恭敬的态度。他相当固执。佳南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姊姊对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你在做什么?」

    「没有,只是想说姊姊在这里,姊夫应该也会在才对。」

    「这点倒不用担心。」

    「为什么?」

    「他已经病逝了。」

    「那个……我很遗憾。」

    姊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佳南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她试着回想姊夫的模样,但只记得是个身形纤细、举止温和的男性。

    「可是,既然这样,就应该早点──怎么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有,只是没想到佳南会说出这么温柔的话呢。」

    「姊姊把我当成什么了?」

    佳南不悦地说道。确实自己有不成熟和顽固的一面,但不是那种会对成为寡妇的姊姊说出刻薄话语的无情之人。

    「说起来,根本就没有人反对姊姊的婚事吧?」

    「是这样吗?」

    「是啊。虽然姊姊当时是为了家族的颜面着想……那么,姊姊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

    「……」

    姊姊沉默不语,她尴尬地别开视线。

    「姊姊!」

    「………我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工作。」

    佳南大喊一声,姊姊沉默良久才回答。佳南不禁瞪大眼睛。没想到她竟然追随姊夫到那么北边的地方去了。

    「做什么工作?」

    「………侯爵宅邸的厨师。」

    「厨师?侯爵宅邸的?」

    佳南忍不住反问道。姊姊的厨艺确实不错,但要在贵族宅邸工作,出身背景必须十分清白。坦白说,她不认为伪装身分的姊姊能在那里工作。难不成……佳南盯着姊姊的胸部。明明是姊妹,但两人的战力差距竟如此悬殊。

    「你、你在看哪里啊!?」

    「没有,我只是想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怎、怎怎、怎么可能那样啦,没这回事!」

    姊姊慌张失措地否认。

    「你是怎么成为侯爵宅邸的厨师的?」

    「……我原本经营食堂兼旅馆,但因为丈夫的医药费等各种开销,欠下了一百枚金币的债务。后来有人帮我还了债,作为交换……」

    姊姊别过脸,忸忸怩怩地嘟囔着。这下确定了。姊姊背负债务,被当成了情妇。一想到姊姊的辛苦,佳南的眼眶不禁发热。不过,已经没事了。从今以后姊妹俩可以和睦地在一起生活。虽然多少会有点尴尬,但总能克服的。就在这时,罗伯特开口了。

    「说到艾拉奇斯侯爵领,那是克罗洛大人的领地吧。」

    「姊姊?」

    「──唔!」

    佳南转头看向姊姊,只见她猛地别过脸去。

    「姊、姊姊,你该不会跟那么可爱的孩子……搞在一起了吧?」

    「怎、怎么可能。我、我还是爱着丈夫的。」

    姊姊将左手放在胸前,像是在炫耀无名指上的戒指。罗伯特继续说道:

    「我在军中的友人看到克罗洛大人与一位称为板娘的女性搂搂抱抱。」

    「姊姊!」

    「──了。」

    佳南厉声质问,姊姊支支吾吾地嘟哝了一句。

    「到底是怎样?请你说清楚一点!」

    「所以说──了啦。」

    「说得更清楚一点──」

    「所以说,我们做过了啦!」

    姊姊打断佳南的话大喊。

    「那时候我还想继续经营店面,想说只要稍微抓住他的弱点,让他对我产生依赖,债务就能一笔勾销!这有什么不对!?」

    「当然是不对的啊!」

    佳南大声喊了回去,颓然地低下头。

    「身为艾克隆男爵家的人,竟然会陷入这种毫无爱情可言的糜烂关系……」

    「……」

    不知为何,姊姊沉默不语。佳南疑惑地探头看着她,姊姊却把脸别向一旁。

    「姊姊,你们之间没有爱吧?」

    「…………不,嗯,该怎么说,是有那么一点。」

    姊姊忸忸怩怩地嘟囔着。大概是觉得很难为情吧,连耳朵都红透了。

    佳南完全明白了。姊姊对他抱有爱意。

    「作茧自缚算什么啊!?」

    「我也没办法啊!看到他陷入沮丧的样子,我就不禁怦然心动了!」

    「你不觉得这样对不起姊夫吗?」

    「我、我当然会觉得对不起丈夫啊?我又不是想着先有肉体关系,再培养感情,所以原本是拒绝的,但他用像被遗弃的小狗般的眼神看着我,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姊姊搔了搔头说「真伤脑筋」。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完全不觉得她在伤脑筋。佳南这时才明白,姊姊是在炫耀,自己是被炫耀的对象。当自己被山猴子包围的时候,姊姊却在和年轻的小鲜肉打得火热。一想到两人的处境天差地别,佳南哭了起来,除了哭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