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七卷】 第三章『誓约』
早晨──
「我回来了──呜!」
自警团的值班室──其实是位于村庄外围的一间简陋小屋,强尼打开那里的门,一股浓烈的酒臭味扑鼻而来。往脚下一看,大约十名自警团员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看来他们又喝到天亮了吧。强尼小心翼翼地跨过他们身上,打开值班室的窗户。新鲜的空气吹了进来,酒臭味渐渐淡去。
强尼坐在小屋角落的椅子上,深深叹了口气。若是昨天的自己,看到这幅景象,大概不会有什么感觉吧。但是,见识到士兵的实力后,如今他的想法已经不同了。昨天,在克罗洛──大哥那边交手过的士兵们都很强。虽然他拼尽全力,却束手无策。
「……没办法啊。」
强尼低声呢喃。毕竟自己是自警团员,虽然也会处理暴力事件,但并不是那么专精。何况强尼当时手无寸铁。身为短剑使,只有在手持短剑时才能发挥实力,所以没办法拿出真本事也是无可奈何。他想这么告诉自己,然而强尼连车夫大叔都打不过,已经无法再找借口了。自己,不,他们真的太弱了。
视野变得模糊,强尼抬头看向天花板。他曾经很喜欢这份工作。虽然大多是修理损坏的栅栏,或是捕捉逃走的家畜这些像是小孩跑腿的工作,但受到感谢时还是会感到开心,击退野猪或熊时也会感到自豪。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大姊。当大姊向帝国军的高官抱怨时,心里会感到很痛快。对于身为农家四男、从小到大一直被迫忍耐的强尼来说,那是一个非常舒畅的瞬间。
他看向躺在地上的同伴,心想「大家应该也都是这么想的吧」。自警团的成员主要是由农家的三男、四男组成。对于过着压抑人生的他们来说,自警团的活动是脱离日常生活的方式。他们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强尼已经知道他们的活动会给艾克隆男爵领,甚至南部边境带来麻烦。既然如此,就只能克制抗议活动了。正当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有人发出「唔~」的呻吟声。一个人坐起身来,其他人也陆续坐了起来。
「各位,我有话想说。」
「有话想说?」
「复杂的事等之后再说吧,我还在宿醉,头痛得很呢。」
「不,是很重要的事。」
强尼坚持己见,必须让大家听自己说话。
「话说回来,昨天真是可惜啊。差一点点就能打赢了。」
「使出那种卑鄙的手段,会输也不奇怪,对吧?」
「就、就是说啊。」
话题突然抛了过来,强尼不禁点了点头。
「不过,之所以打输,是因为──」
「下次一定能赢。毕竟强尼很强。」
「是啊,下次就让对方见识一下,艾克隆男爵领第一短剑使并非浪得虚名。」
「只要正常发挥就能打赢了。」
强尼正想说是因为自己太弱,话却被打断了。尽管表现得那么难堪,伙伴们却依然拥护强尼。让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意。糟糕,感觉快哭了。接着伙伴们开始说起大哥克罗洛的坏话。起初感觉很火大,但听着听着竟然觉得大家说的好像是真的。
确实如大家所说。强尼是被卑鄙的手段打败的。考虑到自己尚未从被踢中胯下的伤害中恢复过来,感觉输给车夫大叔好像也无可奈何。不,不是好像,是真的无可奈何。
「话说回来,你刚才说有事想说,是什么事啊?」
「哦哦,那件事不重要了。好了,我们开始工作吧。」
说完,强尼站了起来。
※
铿、铿的声音传来。是木剑互击的声音。一定是养父与菲伊在对练吧。克罗洛心想「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啊~」,睁开眼睛一看,蕾拉就睡在旁边。结果,昨晚还是没能忍住。不,他有想过忍耐。他相信前一天刚放纵过,一定能忍住。但是,即使被蕾拉服侍,精力依然很充沛。克罗洛要求第二次服侍,蕾拉也爽快地答应了。
然后,在进行到一半时,他发现蕾拉的神情有些难受,心想这样不行,于是提议互相服侍。第二次结束后,欲火仍没有平息,接着进行第三次。之后又进行第四次──
「……自制力就像肌肉一样。」
「意思是只要锻炼就会变强吗?」
本来是自言自语,但似乎把她吵醒了。
「早啊。」
「早安。」
互相打了招呼,克罗洛抚摸蕾拉的耳朵。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克罗洛大人,您说自制力跟肌肉很像是什么意思呢?」
「有点像愈用愈疲劳,渐渐使不上力的感觉。」
「原来如此?」
蕾拉露出困惑的表情。克罗洛认为昨晚的事就符合这个道理,不,对她而言是相隔一个月的侍寝,所以不一样吗?
「那是玩笑话,别放在心上。」
「呃,是……」
蕾拉依然一脸困惑地点了点头。希望她也能理解。那种心情油然而生。但是,克罗洛克制了下来。一大早就在这方面努力可不妙。今天也必须去驻扎地。克罗洛仰躺着望向天花板。
不过,自制心已经疲乏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克罗洛如此心想,接着翻了个身。几乎就在同时,蕾拉坐了起来。她害羞地用被单遮住胸口。
「克罗洛大人,我可以先去洗个澡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准备好了吗?」
「昨晚教官大人说会帮忙准备。我本来说只是来商量的……」
教官大人的指摘是正确的,蕾拉将脸埋进膝盖里。克罗洛的脑中掠过麦拉嗤之以鼻地说着『只有商量?哈,别闹了』的模样。
「那么,关于洗澡的事……」
「没关系,你先去吧。」
「非常谢谢您。」
说完,蕾拉从床上下来。她背对着克罗洛,开始穿上放在桌上的衣物。不愧是平常就经常锻炼的人,从脖颈到臀部的线条非常优美。可惜那个线条很快就被衣物遮蔽了。蕾拉穿好衣服后重新面向克罗洛,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么,我先去洗澡了。」
「请慢慢享受。」
「不,那怎么行……」
蕾拉露出慌张的神情,转身离开了房间。克罗洛再度仰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木剑互击的铿锵声回荡。声音十分清脆悦耳。或许是因为这样,克罗洛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他闭上眼睛,心想蕾拉应该还要花点时间才会洗好。持续传来木剑碰撞的铿锵声,卡乌尔、艾克隆男爵领的自警团,以及蛮族的事情掠过脑海。不,应该说是浮现后又消失。思绪漫无目的地流淌,无法得出有意义的结论。
忽然,他想起蕾拉的胸部。大小正好可以一手掌握。就将它命名为顺从的胸部吧。如果蕾拉的胸部是顺从的胸部,那艾琳娜的胸部又是什么样的胸部呢?感觉是小巧又故作高傲的胸部。嗯,那就只能命名为傲慢的胸部了。
那么,蒂莉雅又如何?虽然很大又很有份量,但从未答应过他的请求。真的是很任性──没错,是任性的胸部。那么板娘的胸部怎么说呢?这个马上就想到了。是悖德的胸部。因为克罗洛就像是奸夫。那么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呢──就在他思考到这里的时候,被拉回了现实。因为感觉到人的气息。
有人在身旁。克罗洛假装在睡梦中翻身,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只见麦拉就躺在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
「麦拉,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叫少爷起床的。」
麦拉用鼻子嗅了几下,露出陶醉的表情。
她大概是因为昨晚的余香而兴奋吧。有点可怕。
「果然,事先做好沐浴准备是正确的。年轻男女同处一室,怎么可能只是商量事情就结束。话说回来,您昨晚似乎玩得相当尽兴呢。」
「是啊,托你的福。」
克罗洛给了个不知所云的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麦拉坐起身来,压在克罗洛的身上。
「闻到您强烈的雄性气味,我的──雌性部分开始蠢蠢欲动了。」
「──唔!」
麦拉的眼神闪闪发光。糟糕,疏忽大意了。是因为刚睡醒,所以危机察知能力没发挥作用吗?还是说,这是无音杀人术的力量?如果不逃跑,就会遭到捕食。
「话、话话、话说回来,听说蛮族的实力正在削弱,是怎样的感觉?」
「您不需要那么露骨地转移话题吧?」
「我想知道敌人的一切嘛。」
「等我们大战一场后我再回答您,现在请容我好好享受一下。」
「饶了我吧。」
「非常抱歉,无法回应您的期待。」
麦拉咧嘴一笑。然而,下一秒她又露出失望的表情。她翻身从床上滚下,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很遗憾,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
「你的意思是──」
「那么,恕我失陪了。」
克罗洛还来不及问「这是什么意思?」,麦拉便离开了房间。不管怎样,总算得救了。就在克罗洛松了一口气的下个瞬间,敲门声响起。是麦拉回来了吗?克罗洛坐起上半身,紧抱着棉被不放。门发出「叽」的一声打开。从门缝中探出头的人是──
「克罗洛大人,我洗完澡了。」
「蕾拉啊。」
看来麦拉似乎是认为会遭到蕾拉妨碍才离开的。
克罗洛倒回床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
「……从早上就累坏了。」
克罗洛深深叹了口气,打开更衣室的门。大概是因为蕾拉才刚出来,更衣室里湿湿的,散发着肥皂的香气。他反手关上门,开始脱掉身上的衣服。不到一分钟就脱得精光。克罗洛将衣服与内裤放进洗衣篮,走进浴室,浴缸已经装满了热水。他冲完身体后泡进浴缸里。
「哈~真舒服。」
克罗洛背靠着浴缸,仰望天花板。接着,他想起了麦拉。她似乎很想成为自己的情妇,但因为曾经被她强迫接受地狱般的训练,实在无法抹去对她的抗拒感。还有年龄的问题。她和养父是同年代的人。即使外表年轻,仍不免犹豫是否要和她建立关系。再加上养父和她的关系。虽然养父声称对养母忠诚,但不难想像他和麦拉有过关系。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不想和称为父亲的人成为兄弟。幸亏麦拉似乎没那么认真,只要这样坚持下去,应该就能平安回到艾拉奇斯侯爵领。
突然,传来喀嚓一声。克罗洛吓了一跳,看向浴室的门。不过,门仍是关着的。让他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麦拉来了,看来是自己多虑了。正当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浴室的门打开了。
「呀啊啊啊啊!」
「唔,原来有人啊。」
克罗洛发出尖叫。因为开门的人是菲伊。而且她还裸着身子。不对,考虑到这里是浴室,全身光溜溜也是理所当然──不不不,一点也不寻常。关系没那么亲密的两人在浴室里袒裎相见,根本是异常事态。尽管如此,菲伊却毫不吝惜地裸露身体,就像之前的蒂莉雅一样。话说回来,她的肉体锻炼得非常完美,让人联想到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刻。
「真没办法。」
「你应该出去等我洗完吧!?」
克罗洛忍不住吐槽闯进浴室的菲伊。
「出去再进来太麻烦了。」
「话是没错啦……」
「那我就失礼啰。」
「等一下!」
菲伊抬起脚准备跨进浴缸,克罗洛急忙大声制止。
「怎么了吗?」
「请把身体冲干净。」
「很麻烦──好痛!」
菲伊发出一声闷哼,把脚缩了回去。因为克罗洛敲了她的头一下。
「请把身体冲干净。」
「我、我知道了啦。」
克罗洛再次说道,菲伊跪下开始冲澡。她俯身看着地板。大概是之前在地上摔过吧。混浊的水被吸进排水沟。
「可以了吗?」
「麻烦再冲两、三次。」
「我明白了。」
应克罗洛的要求,菲伊又冲了几次身体。她将视线转了过来,克罗洛便往挪到浴缸边缘,让出空间。她进入浴缸,抱着膝盖泡在水里。
「训练后的泡澡最棒了。」
「你不感到害羞吗?」
「反正迟早会成为情妇,害羞也没用。」
菲伊用毫不在意的语气回答。克罗洛心想,不管会不会成为情妇,该害羞的还是会害羞,但看来她果然对男女之间,不对,是对他人的微妙情感变化很迟钝。毕竟她从小就为了复兴穆黎法恩家而埋首修行,可能是因为太过专注于那方面,导致疏忽了人际关系吧。
「看来有可能。」
「什么有可能?」
「……没什么。」
克罗洛稍微烦恼了一下才回答。虽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但也不是现在就能做些什么。这时候应该温柔地守护她的成长吧。
「呼嘻。」
「──唔!」
菲伊发出奇妙的笑声,随即交叉双臂遮住胸部。看来如果露骨地表现出好色的态度,菲伊还是会提高警觉。
※
克罗洛轻轻摇着头,心想是不是泡太久了,同时走进食堂。养父已经在座位上等着了。顺带一提,菲伊不在。她泡完澡后说要去准备马,于是离开了。
「哟,来得真慢啊。」
「发生了一些事。」
克罗洛在养父对面的位子坐下。过了片刻,麦拉从厨房走了过来,她将料理摆上餐桌。菜色是面包、汤、沙拉。
最后放下杯子。一碰触杯子,就传来冰凉的触感。应该是冷泡香茶。对于刚泡完澡有点头晕的克罗洛而言,来得正是时候。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香茶。
「呼,活过来了。」
「跟菲伊大人一起入浴感觉如何呢?」
克罗洛才把杯子放回桌上,麦拉立刻抛出这个敏感话题。
「你大清早就在做什么啊。」
「请不要误会。我们只是一起洗澡而已,没做其他的事。」
「只有一起洗澡?你有毛病吗?」
「我对少爷很失望。真是窝囊废。」
克罗洛主张自己的清白,养父似乎很傻眼,麦拉则是鄙视地说道。
「咦!?变成是我的错了吗!?」
「不是有句话说『送到嘴边还不吃是男人之耻』吗?」
「我是知道这句谚语啦……」
养父一本正经地说道,克罗洛支支吾吾。
「但是,她又没诱惑我,何况现在对菲伊出手也不恰当。」
「嗯,那个嘛──」
「教导对性事一窍不通的女孩子,才是乐趣所在吧?」
麦拉打断养父的话说道。菲伊会突然闯进浴室,八成是麦拉搞的鬼。克罗洛转头看向麦拉,只见她轻咳了一声。
「这是女仆教育的一环。请不要误会。」
「女仆教育?」
「我想少爷也明白,菲伊大人似乎不太瞭解男女之事。」
「嗯,确实如此。」
克罗洛附和道。养父似乎也持相同意见,连连点头。
「现在的菲伊大人,就算被看到胸口或内裤,我想她也毫不在意。」
「「啊啊~」」
克罗洛与养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两人不禁面面相觑。看样子自己与养父对菲伊的印象还满接近的。
「胸口与内裤被看到却不会害羞,简直是岂有此理。为了提供少爷更优质的羞涩感,希望少爷能亲自将『自己是雌性』这件事深深地刻印在菲伊大人的心里。」
麦拉握紧拳头如此说道。虽然并非敌对的主张──
「太棒了,麦拉,完美,太完美了。就像拿无码成人影片给相信高丽菜田或送子鸟的女孩(译注:西方和日本分别流传小孩来自高丽菜田和送子鸟。)看一样的低俗行为。那种下流的想法甚至令人作呕。但是,我喜欢。」
「虽然我不太懂什么是无码成人影片,但能获得您的夸奖,让我感到万分荣幸。」
克罗洛拍了拍双手,麦拉拎起裙子行了一礼。
「你们满合得来的嘛。」
「即使世界不同,男人都是一个样。」
养父傻眼地说道,麦拉则骄傲地挺起胸膛。
「话说回来,亏你真敢说『将自己是雌性的事深深刻印在心里』这种话。」
「哎呀!我只是把老爷说过的话稍微润饰了一下而已呀?」
「……说得也是。」
麦拉刻意地说道,养父垂下眼帘回答。
看来长年相处似乎发生过不少事情。
「对了,父亲和麦拉……以前有交往过吗?」
「虽然没有交往,但有过肉体关系。」
克罗洛本来是问养父,但回答他的却是麦拉。养父皱起了眉头。
「当年率领佣兵团的时候,老爷可是很受欢迎的,但结婚之后就变得安分守己……害我只能独守空闺。」
「进入守护人生的阶段呢。」
「吵死了。我年轻的时候是觉得反正活不久,所以才乱搞一通。」
听到克罗洛指出这一点,养父像是闹脾气地说道。
「别说了,快点吃饭。你今天也要去驻扎地吧。」
「我开动了。」
克罗洛双手合十,伸手拿起面包。
※
「我吃饱了。」
「希望合您的胃口。」
看到克罗洛合掌说道,麦拉露出满意的笑容。克罗洛喝完剩下的冷泡香茶,站了起来。接着,养父看向他。
「路上小心啊。」
「请慢走。」
「我走了。」
克罗洛向养父与麦拉回礼,离开了食堂。他穿过走廊及入口大厅,来到外头。部下们在庭园整齐列队,应该是准备去巡逻领地吧。克罗洛环顾四周,寻找蕾拉的身影。有了。她似乎正在和泰虎讨论事情。不久讨论结束,蕾拉跑了过来,在克罗洛面前停下脚步。
「早安。已经准备好了。」
「辛苦了。」
从蕾拉的肩膀后方看向庭园,那里停着马车。车夫席上是萨布,货台上坐着苏诺。昨晚蕾拉还在烦恼着该如何对待苏诺,但现在似乎决定把苏诺留在身边,再慢慢摸索相处方式。马车附近还有菲伊、阿尔巴、格拉布、盖纳的身影。四个人都骑着马。只有一匹马没人骑。那是蕾拉的马。马鞍已经装好,似乎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那走吧?」
「是!」
克罗洛迈开步伐,蕾拉稍微晚了一步跟上。
「克罗洛大人,您真慢!」
菲伊在马上大喊,克罗洛露出苦笑。明明才跟养父过完招,在浴室撞见克罗洛,菲伊却依然活力充沛。蕾拉轻轻叹了口气。看样子蕾拉的烦恼来源似乎不只苏诺一个。
「「「早安!」」」
「早啊。」
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三人精神抖擞地打招呼,克罗洛回以问候。
「苏诺,早啊。」
「克罗洛大人,早安。」
互相打过招呼后,克罗洛坐上马车的货台。随后,蕾拉行了一礼,走向自己的马。她轻盈地跃上马背。克罗洛连骑马都有困难,这就是才能的差距吗?就在克罗洛想着这些事的时候,萨布转头瞥了他一眼。
「早安。」
「早啊,萨布。今天也麻烦你了。」
「彼此彼此,请多关照。」
萨布露齿一笑,重新面向正面。克罗洛在货台上坐下,蕾拉骑马靠了过来。她静静地开口:
「克罗洛大人,可以了吗?」
「可以了。」
「那么,出发!」
蕾拉高声喊道,马车开始移动。
※
马车通过村庄,穿过农田旁的区域,朝驻扎地前进。跟昨天一样,震动传来,屁股很痛。为什么没带坐垫来呢?克罗洛靠着货台懊悔不已。就在这时──
「唉唉,克罗洛大人。」
坐在货台后方的苏诺向他问道。
「什么事?」
「为什么被赶回去,却还要去驻扎地呢?」
克罗洛坐正身子反问,苏诺露出不满的表情如此说道。为什么要去驻扎地?答案当然很清楚。那就是──
「因为是工作。」
「我不想见那个女人。」
苏诺噘着嘴,像是闹别扭地说道。那个女人应该是指赛西莉吧。
「她不仅瞧不起菲伊,还叫我虫子,甚至想要砍我。」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
说实话,克罗洛也不想见她。如果只是挖苦或挑衅还能忍耐,但她会诉诸暴力。一旦她诉诸暴力,克罗洛就不能默不作声。克罗洛必须保护部下,部下──蕾拉他们也必须保护克罗洛。
光是想到在驻扎地可能会发生流血事件,克罗洛就感到心情沉重。甚至觉得她就是眼前的敌人。克罗洛摸了摸侧头部,那里仍秃了一块──被赛西莉踢出来的伤。克罗洛握紧拳头心想,总有一天要找她算这笔帐。
苏诺冷不防站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吗?她移动到克罗洛旁边坐下,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探头看着克罗洛的脸。
「不然回去吧?」
「不行,这是工作。」
「啧。」苏诺可爱地咂了咂舌。
「就算不喜欢,也得把工作做完。」
「我以为贵族会更自由呢。」
「其实意外地很不自由喔。」
「这样啊,贵族也很辛苦呢。」
「没错!贵族也很辛苦!」
苏诺感慨万千地说道,在马车旁边并行的菲伊大声表示同意。
「尤其宫廷贵族更是辛苦。一旦当家去世,就会失去收入。」
「没落贵族菲伊比克罗洛大人还要辛苦呢。」
「咕……我、我我、我家才没有没落。」
听到苏诺怜悯地这么说,菲伊发出了呻吟。虽然在收入断绝的那一刻就已经算是彻底没落了,但克罗洛没有点破。他没有惹部下哭的兴趣。
「你不是说过家族没落了吗?」
「我没说过!我是有说过我家类似没落的状况……」
菲伊有点激动地说道,苏诺可爱地歪着头。
「没落和类似没落的状况有什么差别?」
「那、那是……」
面对这天真无邪的疑问,菲伊支支吾吾了起来。克罗洛感慨地心想,天真无邪还真是残酷啊。菲伊一边和马车并行,一边歪着头思索。接着她突然抬起头来。
「差别在于有没有机会重振家业!」
「可是,那个时候……」
苏诺闭上了嘴,因为她发现菲伊的眼泪正在眼眶里打转。
「嗯,菲伊的家没有没落。」
「是、是的!我家并没有没落!」
听到苏诺一改之前的说法,菲伊开心地如此说道。真不知道谁才是年纪小的那一个。
「那要怎样重振家业呢?」
「当然是立下战功啊!」
菲伊鼻息粗重地说道。但是,苏诺似乎不懂重振家业与战功之间有什么关联,她百思不解地歪着头。真没办法。
「贵族只要立下战功,就能在论功行赏时获赐金钱或领地喔。」
「对喔,克罗洛大人也是立下大功才获得了领地。」
听到克罗洛的说明,苏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如果让大人物记住自己的长相,说不定还能被任命为大队长,如此一来就能在各方面建立人脉,根据手腕,甚至能赚到比薪水更多的钱喔。」
「我知道。那就是所谓的贿赂对吧?我在贫民窟的时候,就听过警备兵收了钱放过扒手的事。」
「我可不会做那种事。」
菲伊愠怒地说道,但确实有人这么做。以前听凯恩说过,在治安不好的地区,官员收受贿赂而纵容犯罪的情况时有所闻。据说那些钱会被用来贿赂上级官员。
「克罗洛大人没有收受贿赂吗?」
「从总体来看是负面的,所以没收。」
「从总体来看是负面的?」
苏诺鹦鹉学舌般地喃喃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吧。一旦纵容犯罪,治安就会恶化。为了恢复治安,必须耗费许多工夫。这么一想,从整体来看是负面的没错吧?」
「克罗洛大人好厉害。」
「我可不是白当一年多的领主。」
苏诺眼睛闪闪发光地说,克罗洛自豪地挺起胸膛。他原本想顺便说明商人贿赂的事,但怕那样会暴露出自己知识浅薄,于是作罢。
「真的好厉害。我还以为克罗洛大人只是个好色的人。」
「苏诺!」
「──唔!」
背后传来蕾拉的声音,苏诺吓得缩起脖子。克罗洛也被吓了一跳,但故作镇定地转过身去。这时,蕾拉与马车并行着。
「因为我听说克罗洛大人每晚都带亚人上床。」
「我就是听到那个传闻才决定调职的。」
虽然从赛门那里听说过,但谣言传得比想像中还要广泛。当时克罗洛以为知道这件事就能减少伤害,但还是有点沮丧。不知道是否察觉到克罗洛的心情,苏诺红着脸说──
「听说妈妈、亚妮朵德百人队长、德妮卜百人队长都有被叫去过。」
「我可没有强迫她们喔。」
「艾琳娜大人说是因为克罗洛大人不肯还她枕头,无可奈何才去的。」
「那是情趣的一部分啦。」
「情趣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是一种策略啊。原来如此。」
菲伊好奇地歪着头,随即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蕾拉轻咳了一声。
「苏诺,我是自愿侍寝的。其他人也一样。」
「原来如此。克罗洛大人还真受欢迎。」
蕾拉红着脸说道,苏诺则是一脸佩服地说。
「但是,克罗洛大人喜欢妈妈的哪里呢?妈妈是混血精灵耶?」
「可以不用回答。」
「……一开始是误会,或者说是一时冲动吧。」
克罗洛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克罗洛说服蕾拉留在军队时,她误以为那是出于爱情。其实应该努力解开误会才对。但是,克罗洛却当场顺水推舟地跟溜进病房的蕾拉上了床。虽然对自己做出这种不诚实的行为感到后悔,但如今回想起来,感觉那样也好。若不是以那种形式结合,克罗洛大概无法跟蕾拉上床吧。
「虽然蒂莉雅说不能谈身分悬殊的恋爱……但是,蕾拉非常努力,我很想相信她。」
「克罗洛大人违抗皇女殿下的意思,赢得了她的爱!」
「……克罗洛大人。」
听到菲伊加强语气说道,蕾拉感动得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就在这时,马车放慢了速度。似乎就快抵达驻扎地了。克罗洛将视线转向正面。不知是否强尼处理得当,艾克隆男爵领的自警团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士兵们在空地上训练。
在驻扎地附近对练。有人赤手空拳地互殴,也有人使用木剑或木枪。克罗洛用视线寻找卡乌尔的身影,但一时之间没找到。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有尘土扬起。
「原来还有骑兵啊。」克罗洛眯起眼睛。视线前方,骑兵手持训练用的突击枪驰骋大地。从铠甲形状看得出是女性,会不会是赛西莉?骑兵一直线冲向标靶,那是用木材组合而成的标靶。看起来像巨大的十字架。
突击枪击中标靶──横木的尖端。原本以为会折断,但并没有那样。横木旋转了起来。虽然看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相当困难。若没击中中心,横木就不会旋转,突击枪不是折断,就是因为反作用力而坠马。
马车突然晃了一下。是萨布停下了马车。克罗洛跳下马车,苏诺也跟着下去。蕾拉与菲伊晚了一些才下马,萨布开口问道:
「我们就在这里等吗?」
「是啊。不,等一下。」
怎么办?克罗洛双手盘在胸前思考。待命虽然没问题,但萨布他们是优秀的佣兵,尤其萨布擅长交涉,让他们闲着实在很可惜。
「能不能麻烦你们去收集情报呢?我想知道卡乌尔阁下的人品和驻扎地的状况。」
「好,我知道了。」
萨布点了点头,随即环顾四周。似乎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吧。
「能让蕾拉小姐和苏诺妹妹协助吗?」
「蕾拉和苏诺?」
克罗洛鹦鹉学舌地喃喃道,接着扫视周围。乍看之下,驻扎地的士兵中,亚人似乎比人类还要多。
「确实有她们两人协助会比较好。」
「不愧是克罗洛大人。答应得真爽快。」
「蕾拉和苏诺去协助萨布。」
「是,遵命。」
「……遵命。」
听到克罗洛的话,蕾拉立刻回答,苏诺则是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回答。
「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在这里待命没问题吧?」
「交给我们吧。」
「嘿嘿,谢啦。」
萨布用手擦了擦鼻子下方,从车夫座上跳了下来。
「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你们就在这里待命!」
「「「是!」」」
萨布大声喊道,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三人精神抖擞地回应。
「好了,两位小姐,我们走吧。」
「请多指教。」
「多多指教~」
萨布朝驻扎地的方向走去。他似乎打算向那些待命的士兵打听消息,而不是正在训练的士兵。蕾拉似乎也得出跟克罗洛相同的结论,立刻跟上萨布。苏诺则是露出困惑的表情,也跟了过去。
「我们要做什么呢?」
「去找卡乌尔阁下吧。」
「瞭解。」
克罗洛走向正在对练的那群士兵。他与菲伊并肩而行,四处寻找卡乌尔的身影。虽然有人投以疑惑的目光,但大概不想惹上麻烦,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那些人好像没什么干劲耶。」
「你很懂嘛。」
「声音和热度都不一样。」
呣呼,菲伊得意地哼了一声。虽然不知道声音,但感受得到热度。现场没有紧绷的气氛。这也难怪,驻扎地的士兵并没有和蛮族战斗。
居安思危──虽然和平时期也不能懈怠,但若是没什么事,人们自然会放松警戒。
克罗洛边走边环视周围。他们的肚子大概也没有得到满足吧,兽人的毛色都很差。既和平又饿肚子,难怪训练会提不起劲。再加上讨伐蛮族是出于卡乌尔的功名心,很有可能招来反感。
不过,有件事令人在意。卡乌尔虽然有些意气用事,但不论好坏,他的个性表里如一。克罗洛不认为这样的人会容忍部下没吃饱的状况。难道他没有仔细调查前任那里交接的内容吗?
「……感觉有可能。」
卡乌尔似乎不擅长管理部队,副官又是赛西莉。这两个人感觉都无法纠正问题。这时菲伊突然开口:
「有人来了。」
「不是赛西莉吗?」
克罗洛顺着菲伊的视线望去,一名骑兵正朝这边走来。虽然戴着全罩式头盔,但除了她以外也想不出是谁了。菲伊上前保护克罗洛。这时,骑兵勒马停步,掀开了面罩。
「哎~呀,这不是菲伊小姐吗?」
果然是赛西莉,克罗洛深深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很无趣吧,她瞪大眼睛,眼角上扬。
「今天也穿着军服吗?」
「我只是来见卡乌尔阁下,不需要铠甲。」
「说实话也没关系喔?」
「实话吗?」
「是啊,像是配发的铠甲太寒酸,所以不敢穿来。」
听到菲伊反问,赛西莉露出一抹略带轻蔑的笑容。
「真是失礼,戈尔帝大人制作的铠甲才不寒酸。」
「啊啊,这么说来,之前见面的时候,艾拉奇斯侯爵可是穿着胸甲呢。如果菲伊小姐所说的不寒酸铠甲是指胸甲,那只能说很可怜。因为骑士的铠甲除了板甲以外别无他选。」
菲伊默默地躲到克罗洛背后。她抓着克罗洛的军服,彷佛希望他能反驳几句。这场舌战看来是菲伊输了。
「你是特地来挖苦我们的吗?」
「哪里是什么挖苦啊。我只是来打声招呼而已。」
「哦~我可没听到『早安』和『辛苦了』之类的话耶?」
「您该不会重听了吧?」
「或许吧。那么,可以请你重新打声招呼吗?」
「为什么我非得做那种事不可?」
「你不是来打招呼的吗?」
听到克罗洛的反驳,赛西莉皱起了脸。
「……您好,艾拉奇斯侯爵。」
「你好,赛西莉。你要是能下马就更好了。对了,你还没有为上次去玛鲁卡布市街的路上帮你挡箭一事道谢呢。」
「──唔!」
赛西莉用恶鬼般的表情瞪着他。士兵们如同退潮般与克罗洛他们拉开距离。大概是预料到会发生流血冲突吧。克罗洛也以为赛西莉会拿剑砍过来,但她没有那么做。赛西莉突然掉转马头,背对着克罗洛他们,朝骑兵们的方向走去。这时,菲伊冲了出去。
「赛西莉阁下!您还没道谢喔!」
「闭嘴!你这个马粪女!」
听到菲伊大喊,赛西莉背对着她大声回呛。噗嗤,声响起,周围的士兵忍不住笑喷了出来。
「我才不是马粪女!」
菲伊涨红了脸大叫,但赛西莉无视她,径自离开了。菲伊不甘心地发出「呜」的一声,但似乎也做不了什么。克罗洛拍拍她的肩膀迈步走去。
「菲伊,我们走吧。」
「……人家才不是马粪女。」
菲伊走在旁边小声嘀咕。
「赛西莉平常都是那样说话的吗?」
「比这更毒。她经常说我是马粪女、蠢货什么的。尽管如此,我之所以忍了下来……」
「是因为有复兴穆黎法恩家的目标吧。」
「是因为总有一天要让她尝到屈辱的滋味!」
菲伊握紧拳头说道。虽然能理解她的心情──
「这时候应该说是为了复兴穆黎法恩家吧。」
「这个和那个是两码子事。克罗洛大人,我希望您讨伐蛮族,让赛西莉阁下尝尝屈辱的滋味!」
「不,我在思考有没有战斗以外的路──」
「您为何要那么说呢?」
菲伊打断了克罗洛的话说道,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战斗就会出现牺牲,虽说是蛮族,但同样是人类。」
「那样就无法立下战功了。」
「这个嘛,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不想被历史书记载成灭绝整个民族的男人。」
「被载入史册可是光荣的事耶?」
克罗洛喃喃低语,菲伊好奇地歪了歪头。
「现在或许是这样,但几百年后可就不一定了。」
「几百年后……原来如此。」
菲伊困惑地眉头深锁,连连点头。看来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呣,那边传来好听的声音!」
突然,菲伊改变方向走了出去。就算她说有好听的声音,但到处都是木剑与木枪互击的声音。在这种状况下,能够分辨出声音吗?不过,也没有其他头绪了。克罗洛跟在菲伊后面。
过了一会儿,菲伊停下脚步,克罗洛睁大了眼睛。卡乌尔真的在那里。他一手拿着木剑跟少年战斗。不对,应该说是陪少年练剑才对。
少年发出喝的一声挥出木剑,卡乌尔始终专注防守。少年的技术虽然稚嫩,但卡乌尔的表情十分认真,真诚地与少年对练。克罗洛对他的好感度大大提升。先不说那个──
「这就是好听的声音吗?」
「是的。是充满干劲的好听声音。」
菲伊满意地点了点头。老实说,克罗洛分不出有什么区别。不过,既然她说声音好听,大概就是这样吧。或许是体力耗尽,少年停止了动作。
「尼亚,休息一下吧。」
「我……我还可以。」
卡乌尔温柔地说道,但少年──尼亚却像是赌气般地拿起了木剑。
「呀啊啊啊!」
尼亚大喝一声,冲了过去。卡乌尔轻轻叹了口气,以最小的动作化解攻击。他轻轻地,真的是非常轻地伸出了脚尖。脚尖碰到了尼亚的脚。如果是平常的话,他应该能避开,即使躲不开,也能重新站稳姿势吧。
然而,对于体力耗尽的尼亚来说是不可能的。他失去平衡,试图重新站好却做不到,就这么摔倒在地。他准备站起来,但是──
「胜负已分。」
卡乌尔将木剑的剑尖抵在尼亚的脖子上。
「有异议吗?」
「……没有。」
尼亚站起来,朝卡乌尔深深低下了头。
「下一个──」
「是我!」
他大概是想说「换谁?」吧。但菲伊打断了卡乌尔的话。他看向克罗洛,不悦地皱起眉头。
「下一个是──」
「是我!是我!」
大概是决定无视吧。卡乌尔转过脸开口,却又再次被菲伊打断了话。或许是生气了,他涨红了脸。
「请跟我比试一下!」
「尼亚,借她木剑。」
「是,我知道了。」
大概是领悟到无视也没用,还是打算教训她一顿让她闭嘴,卡乌尔挑了挑下巴。尼亚走向菲伊,递上木剑。
「我会心怀感激地使用的。」
「啊,好的,请用。」
菲伊深深鞠躬,接过木剑。她试着挥了一下以确认手感。虽然看起来没花多少力气,却发出划破空气的锐利声响。卡乌尔佩服地发出「哦」的一声,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大概是认同了菲伊的实力吧。
「报上名字吧。」
「我是菲伊·穆黎法恩!」
「是吗?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卡乌尔。卡乌尔·艾尔纳多。」
菲伊将木剑摆在中段架势,卡乌尔也摆出中段架势。克罗洛的内心感到纳闷。如果要发挥得天独厚的体格优势,应该摆出上段架势才对,但卡乌尔似乎有其他意图。两人对峙不动。应该正在进行高度的心理攻防,但克罗洛不懂这些。一阵风吹过,菲伊做出行动。她一口气缩短距离刺出一剑。目标是脖颈。
然而,木剑却贯穿了虚空。因为卡乌尔绕到了侧面。他顺势挥下木剑。铿的一声响起。菲伊弹开了木剑。现在的她没有使用神威术。考虑到体格差距,要弹开理应很困难才对,但或许有什么克罗洛不知道的意图吧。两人往后跳开,保持距离。
「挺有一套的嘛。」
「您才是相当有一套。」
两人互相认同对方的实力。虽然脸上挂着笑容,却让人感到一丝寒意。他们在极限边缘隐藏着凶猛的一面,给人这样的感觉。菲伊将木剑摆在下段,卡乌尔则摆出上段架势。这次是卡乌尔先行动。眨眼间缩短了距离。
卡乌尔挥下木剑。这一击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破风声。这次菲伊也没有试图认真弹开。这是当然的,不可能弹开那种攻击。但是,拉开距离就会遭到追击。菲伊用力蹬地,钻过攻击绕到了侧面。
克罗洛跟养父交手时,也用过相同的手法。当时虽然躲过了第一击,但随后就捱了一记身体撞击。那么,卡乌尔会怎么做呢?他维持挥出木剑的姿势,立刻发动下一个攻击。横扫,不对,是往上捞起的一击。考虑到两次攻击之间的时间差,他肯定猜到第一击会被躲开。
菲伊微微弯下膝盖,躲过了攻击。强大的剑压让她的头发飘动起来。这是反击的好机会。就在克罗洛这么想的瞬间,卡乌尔使出了第三击。他拉近距离,挥下剑柄。菲伊跟躲开第一击时一样往地面一蹬,绕到卡乌尔的侧面。随即顺势举起木剑。
然而,木剑却挥了个空。卡乌尔向后跳开躲过了。他的姿势稍微有些不稳。感觉不像是故意的。但是,从时机来看,很有可能是引诱攻击。菲伊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这是正确的判断吗?「铿」的一声响起。那是木剑互击的声音。卡乌尔用木剑挡住了菲伊的攻击。看来不是引诱,而是真的失去了平衡。
卡乌尔挥动木剑,菲伊轻而易举地被击飞出去。虽然看起来没用多大力气,但考虑到体格差距,这并非不自然的事情。卡乌尔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冲上前挥下木剑。木剑将菲伊劈成两半。不,不对。因为菲伊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木剑,才会看起来像是被劈成两半。
菲伊刺出木剑,卡乌尔扭身闪躲。两人停止动作。克罗洛在内心感到纳闷。卡乌尔的姿势有些不稳,目前是菲伊占了上风。但是,终究只是占上风──感觉还有逆转的余地。
「……是我输了。」
「非常感谢您陪我过招。」
卡乌尔承认落败,菲伊挺直背脊低下了头。虽然让人觉得没有发挥全部实力,但似乎分出胜负了。或许是拥有相同价值观的人之间,存在着类似默契的东西吧。如果真有这种默契,那么一些不自然的点也就说得通了。
「哈哈,你很强嘛。」
「能得到您的称赞,不胜喜悦。」
卡乌尔爽朗地笑了起来,菲伊则是自豪地挺起胸膛。
「怎么样?要不要来当我的部下?」
「等一下!不要挖角别人的部下啦!」
「呿,原来你在啊。」
克罗洛快步走上前去,卡乌尔厌恶地咂了咂嘴。
「怎么样?以你的实力,马上就能当上副官喔?」
「请您别若无其事地继续挖角!」
「这是我和菲伊的问题。」
克罗洛插到两人中间,卡乌尔一脸厌烦地说道。
「才不是!这也是我的问题!」
「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很高兴您能这么说──」
「你这个叛徒!」
「希望您冷静点!我是在说客套话!」
克罗洛转过身大喊,菲伊像是安抚他一般,朝他伸出手掌。
「既然是客套话,就表示你没打算当我的部下吧?虽然我不太喜欢这种做法,但艾尔纳多伯爵家──」
「既然说着『想试试自己的实力』这种帅气的话自愿讨伐蛮族,那就别动用老家的力量!」
克罗洛打断卡乌尔的话大声喊道。接着,卡乌尔露出惊愕的表情看着他。那个表情彷佛在说「你为什么会知道」一样。但是,他似乎判断就算追问也无济于事,于是重新面向菲伊。
「自从亚尔科尔宰相推行改革以来,诸侯的力量都大幅衰落,但艾尔纳多伯爵家仍保有一定的影响力。如果你有心想往上爬,艾尔纳多伯爵家应该会比克洛佛德男爵家更有帮助才对。即便如此,你依然不肯改变心意吗?」
「……承蒙您如此抬爱──」
「为什么不马上回答?」
「马上回答是很失礼的,很没礼貌。」
克罗洛询问原因后,菲伊小声地说道。
「虽然很感谢您的赏识,但克罗洛大人是温暖接纳我这个连自己能做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背叛这样的人,可是会遭到天谴的。」
「就是那么回事!」
「他是那么值得义气相挺的男人吗?」
克罗洛一脸得意地说道,卡乌尔用一副彷佛看着无趣事物的眼神看着他。
「虽然的确有些令人遗憾的地方……但他是男人中的男人。」
「哦,居然能让你说出这种话……」
菲伊挺起了胸膛,卡乌尔用佩服的语气说道。他看着克罗洛,面有难色地皱起眉头,露出一副「不会吧」的表情。这让克罗洛有点受伤。
「所以,你今天来这里做什么?」
「是工作啦。支援卡乌尔阁下的工作。」
「我应该说过不需要。把菲伊留下,你回去。」
「这是军务局的正式命令喔?」
「那我写个字据给你吧。所以,把菲伊留下,你回去。」
「要是您愿意承担全部责任,我很乐意遵从您的指示,但就算如此,这并不是卡乌尔阁下一个人说了算。得请示军务局的判断。」
「意思是不打算乖乖回去啊?」
「只要收到正式的命令,我就会回去。」
「……那么,你带了多少士兵过来?」
卡乌尔停顿了片刻才开口。虽然语气有些不耐烦,但既然询问士兵人数,就表示他应该对这件事感兴趣吧。
「骑兵五,步兵四十一,弓兵十,车夫一。」
「这点兵力能派上什么用场。」
听到克罗洛报告的人数,卡乌尔不以为然地说道。顺便一提,蕾拉算是骑兵,泰虎是步兵。
「毕竟任务是支援。哦哦,不过,我想在管理部队方面可以派上用场。」
「这么说来,亲征的时候,你是负责管理粮秣的。」
「您记得还真清楚。」
「我可不是笨蛋。」
卡乌尔愠怒地说道。克罗洛低喃「管理部队啊」,双手盘在胸前思索。
「……我知道了。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那么,关于物资的供应状况──」
「慢着,训练还没结束。」
卡乌尔将手掌朝向克罗洛说道。虽然他很想尽快开始工作──
「那么,我就等到训练结束吧。」
「怎么,你不参加吗?」
「我不想因为受伤而影响支援任务。」
「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卡乌尔不悦地说道。看样子他似乎打算亲自对付克罗洛。
他深深叹了口气,扬起下巴指向驻扎地。
「算了,无妨。在门口等着吧。我忙完就过去。」
「非常感谢。菲伊,我们走吧。」
「瞭解。」
原本以为卡乌尔会叫菲伊留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克罗洛带着菲伊走向驻扎地门口。收集完情报的蕾拉等人正在那里等着。
「克罗洛大人,您辛苦了。」
「你们也辛苦了。」
萨布深深地低下头说道,克罗洛出言慰劳他。
「进展如何?」
「进行得很顺利。可以让蕾拉小姐报告吗?」
「可以啊。」
克罗洛将视线转向蕾拉,蕾拉上前。
「卡乌尔阁下的评价如何?」
「关于讨伐蛮族,虽然多数人持否定意见,但卡乌尔阁下的评价不算差。上次侦察时,他为了保护部下,单独迎战蛮族,似乎因此获得值得信赖的评价。」
「但是,大家似乎都很想要填饱肚子。我跟他们说,在克罗洛大人底下工作,一天三餐都能吃饱,他们都露出很羡慕的表情。」
蕾拉报告卡乌尔的评价,苏诺则报告士兵们的不满。姑且不论评价,士兵的不满一如预料。卡乌尔也是察觉到这一点,才会说『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那赛西莉那边呢?」
「没听到什么好话。听说她只优待骑兵……」
听到克罗洛的问题,蕾拉有些迟疑地回答。忽然传来「呣呼」的声音。是鼻息吗?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菲伊的小鼻子撑得大大的。
「怎么了?」
「没什么。」
菲伊似乎在憋笑,她抽搐着脸颊回答。
※
中午──训练结束,士兵们陆续返回驻扎地。虽然嘴上没有抱怨,但表情阴沉,脚步沉重。克罗洛用鼻子嗅了嗅。尽管是中午,却没有闻到食物的香气。大概是因为粮秣不足,一天只吃两餐吧。就在克罗洛如此思考的时候,卡乌尔意气风发地走了过来,在克罗洛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让各位久等了。」
「我们刚到。」
「别说这种马上就会被拆穿的谎话。」
本来是想开个玩笑,却惹得卡乌尔不高兴。
「你说能协助管理部队,那么你打算从哪里开始着手?」
「我想先确认物资的供应状况。」
「意思是?」
「请让我确认一下文件。」
「知道了。跟我来──」
「请等一下!」
「怎样?」
克罗洛叫住迈开步伐的卡乌尔。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这边。
「请让我对部下做出指示。」
「……你说得对。抱歉。」
卡乌尔虽然没有低头,但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克罗洛微微睁大了眼睛。原以为他会抱怨,但看来他只是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差,其实并不是坏人。
「蕾拉负责辅助我。」
「是,遵命──」
卡乌尔说了声「慢着」,打断了蕾拉的话。
「混血精灵能胜任辅助工作吗?」
「蕾拉很有教养,而且平常就有参与部队管理。」
克罗洛佯装平静地回答。虽然心里有点不爽,但卡乌尔并非在瞧不起蕾拉。帝国的识字率很低,只有少数人受过教育。考虑到这点,卡乌尔会这么说也是无可厚非。
「那就没问题了。抱歉打断你的指示。」
「那么,麻烦蕾拉辅助。菲伊、苏诺、萨布、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在这里待命。」
「遵命。」
「瞭解。」
「嗯,知道了。」
「「「「是!」」」」
蕾拉、菲伊、苏诺、萨布、阿尔巴、格拉布、盖纳齐声回应。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跟我来。」
卡乌尔迈开步伐,克罗洛与蕾拉跟在后面。他们被带到佳南与罗伯特上次待过的建筑物。一进去就看到一张大桌子。昨天只有卡乌尔与赛西莉的桌子,应该是新搬进来的吧。
「用那张桌子。」
卡乌尔指着桌子,接着走向自己的桌子。克罗洛坐下后,蕾拉才跟着坐下。卡乌尔立刻拿着一个盒子,不,是抽屉走了过来,「咚」的一声放在桌上。克罗洛往抽屉里看了一眼,不禁皱起眉头。因为羊皮纸杂乱无章地塞在里面。克罗洛忍不住看向卡乌尔。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不觉得这是理想的状况。」
「这样啊。」
卡乌尔用辩解的语气说道,克罗洛轻叹一声。不过,叹气也无济于事。必须整理文件以掌握状况。克罗洛拿起文件,确认内容。看样子似乎是交货单。蕾拉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要怎么做?」
「总之先按照日期顺序重新排列吧。」
克罗洛拿出交货单,放在自己与蕾拉的面前。两人分工合作,开始按照日期顺序排列。整理的速度比预期的还要快。
「克罗洛大人,请过目。」
「谢谢。」
克罗洛从蕾拉的手中接过交货单,将其整理在一起时,突然传来「喀嚓」一声。他反射性地抬起头,只见赛西莉维持着开门的姿势站在那里。她表情扭曲地说道:
「真是的,下贱之人就跟虫子一样呢。一不注意就混进来了。」
「克罗洛大人,我──」
「不,你待在这就好。」
蕾拉本想起身离开,但克罗洛示意她留下。蕾拉露出困惑的表情,重新坐回椅子上。赛西莉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她的容貌原本就很端正,因此更显得气势逼人。
然而,不能退缩。克罗洛是奉命来到这里的。而且,为了遂行命令,他判断需要蕾拉的力量。不能因为被挖苦就叫蕾拉离开。况且,如果现在不袒护蕾拉,就会失去信赖。身为上司,绝对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既然你不离开──」
「住手,赛西莉。」
赛西莉将手伸向剑,卡乌尔开口制止。
「为什么要阻止我?卡乌尔队长昨天不是也说要他们回去吗?然而现在却阻止我,实在令我无法理解。」
「状况跟昨天不一样了。是我拜托两人协助的。」
「既然如此,叫他们去其他地方工作不就好了?跟下贱之人待在同一个房间,会让我觉得恶心不舒服。」
「这样啊,既然你身体不舒服,就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吧。」
「──唔!」
大概是气到不行吧。赛西莉的脸颊涨得通红,但卡乌尔却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再说一次。我拜托这两个人协助。如果不想跟他们待在一起,你就出去吧。」
「──唔!失礼了!」
赛西莉不甘心地咬牙切齿,粗暴地把门关上。
「真是抱歉。」
「不,非常谢谢您。」
克罗洛表示感谢,目光重新落在交货单上。他确认内容,看到交货人是贝利商会布鲁克迈亚伯爵领分店。从日期来看,似乎是每个月的固定日期送货。确认品项与数量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卡乌尔阁下,驻扎地的士兵是一千人吗?」
「是啊,步兵与弓兵九百,骑兵一百。怎么了吗?」
听到克罗洛询问,卡乌尔露出疑惑的表情。
「据说士兵一天要吃小麦一千公克、肉一百五十公克、盐十二公克。马匹则需消耗大麦五千公克,干草和稻草各四千公克。」
「别卖关子了,直接说结论。」
克罗洛说明瞭粮秣的消耗量后,卡乌尔不耐烦地说道。
「因为小麦的进货价格高于市价,所以只能供应所需数量的八成。」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这我就不清楚了。」
卡乌尔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无法从交货单上获得更多资讯。虽然有几种可能性,但全部都只是推测。
「艾拉奇斯侯爵,这该怎么办才好?」
「向其他商会询价,然后和贝利商会谈判降价吧。」
「如果他们不愿意谈判呢?」
「那就终止交易。」
克罗洛立刻回答卡乌尔的问题。大队长有权决定跟哪间商会交易。只需行使那个权限就好,没什么好犹豫的。
「有可能追讨之前不足的部分吗?」
「因为已经签收了交货单,我想恐怕不行。」
「是吗?不过,有个问题。我没有门路。」
卡乌尔点点头,语气低沉地说道。克罗洛也没有门路,但是──
「那部分就借助爸──父亲的力量,请放心。」
「可以吗?」
「我们父子关系很好。」
「……那就拜托了。」
大概以为自己被揶揄了吧。卡乌尔皱起了眉头。但是,那个表情只持续了几秒。几秒后,他神情严肃地低下了头。这让克罗洛有点惊讶。
「恕我冒昧,但我认为您今后应该要亲自监督交货,并让擅长数字的部下管理粮秣。」
「擅长数字的部下啊。」
听到克罗洛的提议,卡乌尔面有难色地皱起眉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您可别打蕾拉的主意。」
「……我知道。」
克罗洛先发制人说道,卡乌尔停顿片刻才回答。
「因为蕾拉与菲伊都是我们的士官候补生,正在接受教育。」
「意思是在自己的领地实施教育吗?」
「是的,我聘请了曾在军校任职的人当老师。」
「哦。」卡乌尔发出感叹的声音。
「原来你在培育部下啊。」
「毕竟很难雇用到有教养的人。那么,您心中有擅长数字的部下人选吗?」
「我是有想到人选──」
「好,决定了!就交给那个人吧!」
「先听我把话说完。」
克罗洛打断卡乌尔的话,卡乌尔露出愠怒的表情。
「虽然有人选,但有个问题。尼亚的性格懦弱。」
尼亚?克罗洛歪头纳闷。这么说来,在练兵场和卡乌尔对练的少年就是叫这个名字。克罗洛觉得光是敢跟卡乌尔对练,应该有一定的胆识,但或许应该想成是彼此存在着信赖关系才能做到。
「懦弱的谈判代表根本派不上用场吧?」
「只要卡乌尔阁下站在背后不就好了?」
「原来如此,还有这招啊?」
卡乌尔佩服地说道。
「总之,今天能做的事就到这里。可以借用一下交货单吗?」
「啊啊,无妨。毕竟没有那个就无法估价吧。」
「非常谢谢您。」
克罗洛将交货单收进腰包,站了起来。蕾拉晚了一拍也站了起来。艾克隆男爵领的自警团与蛮族的事忽然掠过克罗洛的脑海。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跟卡乌尔谈谈,但目前恐怕有难度。首先得赢得信任才行。
「那么,告辞了。」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得视估价结果而定。」
「这样啊。」卡乌尔点点头。克罗洛对蕾拉使了个眼色,两人离开建筑物。一走出大门,菲伊与苏诺就跑了过来。
「克罗洛大人,辛苦了。」
「辛苦了。」
「你们两个……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克罗洛看向菲伊与苏诺,接着将视线转向萨布等人。
「情况怎么样?」
「还算可以。」
「那就好。」
「我们走吧。」
菲伊松了一口气,克罗洛朝马车走去。蕾拉与菲伊则走向自己的马。当克罗洛踏上货台时,萨布转过头来。
「辛苦了。可以回克洛佛德宅邸了吗?」
「嗯,麻烦你了。」
萨布点点头,重新面向正面。克罗洛坐下后,苏诺爬上了货台。她四肢着地爬了过来。制服的胸口很宽松──啊,不行不行。怎么能盯着这种黄毛丫头的胸部呢。
「唉唉,克罗洛大人。今天也可以借我脚踏车吗?」
「可以啊。」
「唉嘿嘿,谢谢。」
克罗洛刻意避开她的胸口说道,苏诺微微一笑。虽然那个笑容天真无邪,却令人怀疑是否经过算计。不,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吧。看到毫无戒心地靠过来的少女的胸口,是自己那污秽的心让他产生这样的想法。
「今天一个人不要紧吗?」
「嗯,我已经会骑了。」
苏诺坐在克罗洛旁边,马车缓缓移动。
※
太阳大幅倾向西边的天空时,克罗洛一行人抵达了克洛佛德宅邸。穿过大门,进入庭园。泰虎他们──应该说泰虎其实是在四处走动指导──两人一组进行对练。泰虎正要准备敬礼,却被克罗洛伸手制止。马车停在庭园一角,萨布转过头来。
「我们到了。」
「谢谢你,萨布。」
克罗洛道谢后站了起来。因为一直坐着,导致浑身酸痛。他跳下货台,稍微伸展筋骨。关节发出「喀喀」的声响。
好了,得去父亲那边才行。克罗洛走向玄关。突然,门打开了。从屋子出来的人是麦拉。怎么了吗?就在克罗洛感到疑惑的时候,麦拉走了过来,在克罗洛面前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有什么事吗?」
「您有看到老爷吗?」
「我才刚回来。」
「啧,又在偷懒了。」
麦拉咂了咂嘴,不屑地说道。
「话说,工作还顺利吗?」
「嗯,马马虎虎。」
「那就好。」
克罗洛摸着腰包说道,麦拉轻笑了一声。
「对了,你知道贝利商会吗?」
「是,我知道。贝利商会在布鲁克迈亚伯爵领设有分店,是个还算有点规模的商会。还算有点规模。」
麦拉刻意强调『还算有点规模』的部分。
「你该不会讨厌贝利商会吧?」
「我认为他们最好死了算了,怎么了吗?」
麦拉一脸严肃地反问。克罗洛心想「是不是别太深究比较好?」,于是看向马厩的方向。蕾拉等人正在那里帮马卸下马鞍。还是过去那边吧,这里太危险了。克罗洛如此想着,正要迈开步伐时,麦拉却绕到他的面前,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他。不行,看来不得不深究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啊!他们真是的!费尽心血栽培的作物被他们低价收购!还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要是对金额不满意,大可以去找别家……不过!开拓事业上了轨道后,我们就换成其他商会了!说到当时那个负责人的脸色……哇哈哈哈哈!活该啦啊啊啊!」
麦拉大笑了起来,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大概是忍不住想说这个成功──报仇的体验吧。嗯,能理解她的心情。
「所以,贝利商会怎么了吗?」
「啊,嗯,其实──」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不遗余力地协助您的。」
克罗洛说明原委,麦拉拍胸脯保证会尽力协助。
「卡乌尔阁下的前任恐怕是透过提高小麦的价格来收取回扣。侵占军费可是死罪──」
「停!不必做到那种地步啦!」
「那么,您是为了什么找我商量呢?」
克罗洛打断麦拉的话,她一脸严肃地歪着头。看起来是真的不明白,好可怕。
「只要请其他商会估价就好。」
「那样贝利商会的人不就死不了了吗?」
「不用闹出人命啦!」
「少爷,就算少爷想要息事宁人,贝利商会的奸商也会判断我们掌握了侵占军费的证据吧。光是防守是赢不了的。必须先下手为强。」
麦拉露出笑容,用拇指比出割喉的手势。她的眼神是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感觉她说得也不无道理。但是──
「我的工作是支援。判断就交给卡乌尔阁下吧。」
「太棒了。以让出功劳的形式让卡乌尔阁下成为众矢之的。如此残酷的做法,让我麦拉深感佩服。不愧是克洛佛德男爵家的嫡子。」
「我丝毫没有这种想法……」
「哈,您真爱开玩笑。」
麦拉嗤之以鼻。怎么做她才肯相信啊。麦拉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她将视线投向克罗洛的背后。是发现养父了吗?转头一看,有匹马正冲了过来。当然,马背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是──
「板娘!?」
克罗洛不由自主地大喊出声。但是,板娘似乎没听见。她就这样策马奔驰,到了克罗洛面前掉转马头。简直就像在表演急停转弯。板娘跳下马冲了过来。大概是因为骑马的关系,她的衣服显得相当凌乱。
「太好了。我以为会擦身而过,紧张得要命。」
「紧张得要命……发生了什么事吗?」
「自警团那些人说着要把帝国军赶出去之类的话。」
克罗洛低吟了一声「强尼」。虽然没抱太大期待,但没想到才过了一天就变成这样。板娘烦躁地抓了抓头。
「真是的,明明只要佳南和罗伯特严厉地念他们一顿就好了。」
「板娘,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我在赶时间耶。」
「佳南小姐是板娘的妹妹吗?」
「──唔!」
板娘惊讶地睁大眼睛,尴尬地别开视线。两人长得那么像,怀疑有血缘关系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说是妹妹,那个──」
「是的,这位就是前艾克隆男爵的千金榭菈大人。」
板娘支支吾吾地咕哝着,麦拉叹着气低声说道。
「喂!不是说好要保密的吗!?」
「要是一直顺着榭菈大人,事情就无法进展了。或许您是抱持着要是被发现是贵族,关系就会破裂的少女情怀……」
「才没有那种事呢,才没有。」
麦拉叹着气说完后,板娘用闹别扭的语气说道。
「那么,我该怎么做?」
「希望你能想办法阻止自警团那群家伙。」
「希望我阻止,但已经太迟了吧……」
「佳南会争取时间,应该还来得及。所以,拜托你帮帮忙啦。」
「我知道了。」
「真的吗!?」
似乎以为克罗洛会见死不救吧,板娘睁大了眼睛。
「因为新贵族不受欢迎。要是自警团员伤害了驻扎地的士兵,就会给旧贵族可乘之机,唯独这点我想避免。不过,我会尽力而为,只是无法保证自警团员的安全。最糟的情况是不得不把所有人杀光。」
「那是──」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杀掉他们。」
克罗洛打断板娘的话。他能理解她的心情。虽然离开多年,但毕竟是同乡的人,当然不希望他们死去。更何况她是前领主的女儿。但是,有时为了大局,有时必须做出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决断。这是身为上位者必须承受的。
「我会尽力坚持到最后一刻。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
板娘低下头,用勉强挤出的声音说道。
「蕾拉、菲伊、泰虎!艾克隆男爵领的自警团正前往驻扎地!接下来要前往迎击!立刻做好准备!」
「「「是!」」」
克罗洛一声令下,蕾拉、菲伊、泰虎三人高声回应。三人下达详细命令后,部下们便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距离准备完成之前还有时间。得趁这段时间拟定策略才行──克罗洛看向板娘。
「板娘,知道自警团的行进路线吗?」
「那个已经商量过了。万无一失。」
「那就能提前布署了。」
克罗洛交叉双臂,开始思考策略。能够提前布署,接下来就是埋伏了。部下们没问题,问题在于克罗洛。他没自信能像部下那样巧妙地隐藏身形。不,只要使用那个魔术就能够隐身。只要有蕾拉与菲伊在就能弥补缺点。没想到当初为了吓艾琳娜而学会的魔术,竟然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埋伏应该不成问题,但之后该怎么办?自警团那些人不明白何谓互相残杀,光是威吓应该不会让他们退缩。虽然也可以用残忍地杀死一个人的方式作为警告,但要是他们惊慌失措地袭击过来也很伤脑筋。脑海里忽然闪过佳南和罗伯特的身影。
「板娘,佳南小姐和罗伯特先生希望这件事能和平落幕吧?」
「那当然啊!」
「既然如此……」
灵光一闪,克罗洛将视线转向菲伊。她正在帮马──黑王重新装上马鞍。克罗洛自问计画是否可行。虽然并非不可能,但问题在于如何将事情引导到那一步。就算由克罗洛主导,自警团那些人应该也不会服从。即使当场服从,一旦结果不如他们所愿,也肯定会有怨言。
要是佳南能察觉自己的意图就好了,但要求临场做到那种地步实在太强人所难了。虽然希望罗伯特能够配合,但不安要素太大了。克罗洛绞尽脑汁思考其他点子,但如果那么轻松就能想到,自己就不用那么烦恼了。他需要时间。只是时间充裕,应该就能想出好点子,可惜时间不够。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时间也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这时──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板娘喃喃自语道。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佳南骑在马上,手按着下腹部。胃好痛,感觉快吐了。下腹部传来咕噜咕噜的诡异声音。自从离开自己的宅邸后就一直是这样,好想回家躺在床上休息。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佳南一直是可靠的大姊头,至少那些山猴子是这么认为的。如果说出肚子痛想回家这种话,他们会怎么想呢。那还用说,肯定会失去信任。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
如果被小看的话──过去对帝国军做过的事情很有可能会反噬到自己身上。光是想像就快吐了。所以,即使前方是地狱,她也只能走这条路。明明佳南如此痛苦,那些山猴子却──
「嘿嘿,给帝国军那些家伙颜色瞧瞧。」
「只要见识到我们的实力,他们马上就投降了。」
「老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让我们替强尼报仇。」
他们悠哉地聊着这些事。一定是在幻想自己与帝国军大战的场面。这些人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对手可是专业的,是跟父亲他们一样擅长动武的专家。看到野猪或熊都会吓得四处逃窜的山猴子怎么可能赢得了。
「可是,对方有一千人耶?」
就在她握紧拳头的时候,强尼战战兢兢地开口了。佳南在心中大声叫好。很好,削弱这些山猴子的战意吧。
「是不是别去比较好?」
「喂喂,强尼,事到如今你在怕什么?」
「该不会被踢到没蛋蛋了吧?」
「只要一个人干掉二十个人,就能攻下驻扎地了。」
「再说我们还有罗伯特先生呢。」
「说、说得也是。」
这个没用的家伙!佳南在心中咒骂着。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啊?她很想说就算说服不了,也该多坚持一下。先不说这个,这些山猴子之所以敢这么嚣张,看样子是因为罗伯特的存在感太大了。这根本就是狐假虎威。依靠他人的力量又能怎样?不过,就算罗伯特再怎么强,终究是寡不敌众。他不可能以一挡千。别说战斗了,甚至有可能突然投降。
这样的话,那些山猴子肯定会被赶尽杀绝。这倒无所谓,没办法。但是,自己会怎么样呢?首先一定会被抓住,然后关进地下牢,肮脏的狱卒们会说:「在死之前,让我们好好享受一下吧。」接着轮流侵犯自己。
姊姊,快来救救我──佳南噙着泪水祈祷。她突然担心姊姊能否说服克罗洛。一旦艾克隆男爵家的自警团袭击驻扎地,其他家族也会受到不利影响。考虑到利害关系,理应会接受说服才是。然而,人类并非只为了利益而行动。佳南对初次见面时的无礼行为懊悔不已。心想至少应该道个歉才对。
啊啊,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呢?正当佳南叹气的时候──
「大、大姊!」
「啊?什么事?」
佳南转过马头回望,只见骑在马上的强尼按着下腹部。
「想大便吗?」
「是、啊。」
「真拿你没办法。我们在这边等吧,你去那边的草丛里解决。」
「真是抱歉。」
强尼下马后,便冲进街道旁的草丛里。佳南「呼」的一声叹了口气,自己竟然用了「大便」这种肮脏的字眼,真是讨厌。不过,这样应该能争取到一点时间。
「在强尼回来之前休息一下吧,休息!」
「是大姊的命令!休息!」
「休息了!休息!」
「啥?为什么啊?」
「因为强尼去大便了啊,大便。」
「那我去小便。」
佳南大声下令,罗伯特也跟着大喊。之后,有几只山猴子下马走向草丛。他们在草丛前停下脚步,开始小便。
过了一会儿,小便完的山猴子跳上马,但强尼还没回来。虽然希望他能这样继续拖延时间,但过了一段时间──
「强尼那家伙也太慢了吧?」
「是拉肚子吧,拉肚子。」
「不过也太久了。」
「不然你过去看看。」
「我才不要咧。为什么我非得看强尼拉屎的样子啊?」
「我也不想看。」
那些山猴子果然开始骚动了。不过,距离真正开始骚动应该还要一段时间。必须撑到那个时候。不管谁说什么都要撑住。把大家留在这里。正当佳南这么想的时候,罗伯特骑着马靠了过来。他用只有佳南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大小姐,我们被包围了。」
「难道是帝国军?」
「不清楚。」
佳南环顾四周,街道两旁的草在摇晃,仅此而已。冷汗顺着背脊滑落。明明知道被包围,却看不见敌人。这表示对方的身手有多么精湛。只要对方有心,他们只能束手就擒。该撤退吗?不,转身逃跑时就会遭到攻击。那么──
「让马跑起来──」
「正面也有敌人。」
这句话被罗伯特打断,佳南调转马头,面向正面。街道笔直延伸,但还是看不见敌人的踪影。
正当她怀疑敌人是否真的存在时,罗伯特开口了。
「恐怕是开阳回廊。」
「开阳回廊?」
「是艾丽儿·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开发的隐身魔术。」
佳南鹦鹉学舌般地低喃,罗伯特向她解释了这个魔术。不愧是前帝国军人,对魔术相当瞭解。
「有弱点吗?」
「我听说虽然能隐身,但代价是什么都看不见。」
「根本是有缺陷的魔术嘛。」
「开阳回廊原本是搭配其他魔术来弥补视觉,或是与其他士兵配合运用。所以不能完全说有缺陷。不过,如果是敌人的话,也可以用范围攻击把他们炸飞就是了……」
「不能那么做啦。」
佳南低声如此说道。虽然很想相信是姊姊带着克罗洛回来,但也有不是那样的可能性。如果是那样就糟了。自己会被关进地下牢,被那些散发酸臭味的狱卒弄得一样臭,然后遭到侵犯。必须确认对方是不是克罗洛。
「我知道你们的身分!别躲躲藏藏的,出来吧!」
佳南提高嗓门大喊,二十公尺前方的空间开始扭曲。宛如海市蜃楼一般。扭曲逐渐扩大,最后打开了。三名男女出现在那里。其中一个是男人──克罗洛。另外两个是女人。一个拿着弓,另一个穿着白色军服。
看样子是姊姊把克罗洛带来了。当然,还不能掉以轻心。还不确定他是不是自己人。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沙沙声。
「呜哇!是敌人!」
「我们被包围了!」
「可恶!帝国军那些家伙,居然埋伏在这里!」
那些山猴子大声叫喊。环顾四周,看见兽人和精灵从草丛中纷纷现身,大概有将近五十人吧。虽然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没想到人数这么多。其中也有年幼的少女,但她们肯定比那些山猴子更强。
「我们是帝国军!请艾克隆男爵领的自警团尽速撤退!若不听从撤退劝告,我们将动用武力!」
「好的!乐意之至!」佳南很想这么大喊,但她忍住了。不能让那些山猴子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然而,无视佳南的感受──
「这里是艾克隆男爵领!我们才不会听从帝国军的命令!」
「霸道!太霸道了!」
山猴子们你一言我一句地大喊。克罗洛不发一语,他默默地举起一只手。接着,站在他旁边的女人射出一箭。
箭矢刺入地面,山猴子们开始骚动起来。本以为他们又会说些什么,结果却沉默了下来。看来是被箭吓到了吧。这也难怪,他们不过是只会对外人逞凶斗狠的半吊子。话虽如此,佳南心中却产生一股类似失望的情绪。大概是因为心中某处期待着他们会在紧要关头像个男子汉挺身而战吧。
「大姊!请回个几句话啦!」
「请像平常一样狠狠地训斥他们!」
那群山猴子小声说着,佳南叹了口气。真是没用。
「就算叫我们回去,我们也不可能就这样乖乖回去吧!」
「对啊对啊!」
「我们才不会回去!」
「我们要和大姊战斗到底!」
「吵死了!我正在说话,都给我闭嘴!」
佳南一声怒吼,那些山猴子便安静了下来。
「怎么做你们才肯撤退?」
「怎么做……」
佳南鹦鹉学舌般低语。就算问她怎么做,她也很为难。不如说,应该由克罗洛提出条件才对吧?但是,她不可能说出那种话。就在佳南自问该怎么办的时候,罗伯特将视线转向这边。
这时她灵机一动。决斗。让罗伯特作为代理,以「输了就撤退」为条件进行决斗。只要这边主动提议,那些山猴子应该不会说卑鄙之类的话,即使落败也能遵守约定保住面子。原来如此,这主意不错。问题在于完全没事先商量过。
再说,佳南注视着克罗洛身旁穿着白色军服的女人。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是极度渴望战斗的眼神。她散发着一种可怕的气息,彷佛会不顾一切地全力以赴。但是,现在只能顺着这个情势走下去。
「决斗!罗伯特,给我狠狠地教训他们!」
「菲伊,交给你了!」
佳南如此大喊,克罗洛像是呼应般喊道。
※
「决斗!罗伯特,给我狠狠地教训他们!」
「菲伊,交给你了!」
很好!克罗洛握紧拳头。原本担心对方能不能理解意思,但第一关已经通过了。接下来只要打赢就好。但是,分寸的拿捏没那么容易。必须演绎一场让自警团员满意的战斗。临场发挥能做到吗?虽然心生不安,但已经无法回头了。只能继续前进。
菲伊迈步向前,罗伯特从马上下来。两人随意地拉近距离,停下脚步。距离约五公尺。菲伊缓缓地沉下腰,将手搭在剑柄上,罗伯特也摆出同样的架势。黑色光芒如烟雾般从菲伊的身上升起,罗伯特身上宛如呼应般升起黄色光芒。紧张气氛随之升高。
两人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不对,不只是拉近距离。他们还试图占据对自己有利的位置。动作突然停止。
「「神啊!请赐予我的剑刃祝福!神威术·祝圣刃!」」
声音重叠,两人蹬地冲出。距离瞬间拉近,光芒迸发。两人同时拔剑,剑与剑相互碰撞,发出雷鸣般的声响。下个瞬间,剑被弹了开来,两人都被剑震得脚步踉跄,不过,他们立刻重整态势,挥出一记横扫。剑与剑再次碰撞,这次转为刀锷互相抵住,两边僵持不下。
罗伯特将剑往前压。他想利用体格优势压垮菲伊。菲伊拼命地想把剑推回去,但剑一点一点地被压了过来。
剑刃碰到军服的下个瞬间,菲伊身上发出的光芒变强了。应该是进一步强化了身体能力吧。她把剑推了回去。然而,只推回几公分就停住了。因为罗伯特也强化了身体能力。剑又被压了回来。但就在这么想的下个瞬间,罗伯特的身体却倾斜了。菲伊以单脚为轴心反转,巧妙地卸掉罗伯特的力道。
这招出乎意料,不,就算早有预料也无可奈何吧。罗伯特踉跄了几步,露出毫无防备的背部。只要打中一击就能分出胜负了。但是,菲伊却往后跳开。慢了半拍,石柱从地面窜出。克罗洛松了一口气。真是危险。如果执着攻击,菲伊恐怕就会身受重伤了。
虽然成功地将菲伊逼退,但罗伯特还没重整态势。菲伊向前踏出一步,罗伯特转身挥出一剑。那是毫无意义的一击。罗伯特的姿势变得更不稳。就在这时,铿的一声响起。是罗伯特的剑打中石柱的声音。石柱碎裂,无数碎石袭向菲伊。
然而,那些碎石未能伤及菲伊。因为突然出现的光壁挡住了攻击。不过,这对罗伯特来说已经足够了。他成功拖住菲伊的行动,迫使她使用神威术,并利用这段时间重整态势。
罗伯特重新面向菲伊,大步踏出。他拉近距离,挥出横扫一击。但是,光壁依然存在。攻击很可能无功而返。罗伯特的剑与光壁接触,响起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光壁应声碎裂。光壁碎片宛如融入空气般消失。罗伯特将手掌对准菲伊──
「神啊!」
他短促地喊了一声。无数碎石从他的掌心射出。菲伊侧身一跃躲开碎石,但没能全部避开。碎石击中上臂,她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如果是克罗洛的话,这时候大概就退缩了。然而,菲伊彷佛在说这才是剑士应有的资质一般,毅然地向前踏步挥剑。剑刃划过空气。罗伯特也大步踏步躲开了攻击。
菲伊将剑尖往上挑。罗伯特用剑格挡,但由于才刚躲开攻击,因此不敌力道而往后退。菲伊的攻击没有停歇,她从上下左右发动连续斩击。那是怒涛般的连击。罗伯特用剑格挡。虽然有些攻击无法完全挡下,但顶多只有让皮甲稍微受损。菲伊继续发动攻击。
克罗洛感觉不太对劲。发动攻击的菲伊反而看起来比较吃力。随着时间过去,克罗洛确信自己的感觉是正确的。菲伊发动怒涛般的连击,然而罗伯特却恢复了从容。确实地化解每一次攻击。
尖锐的声音响起。是罗伯特用剑挡住了攻击。菲伊像是拨开剑一样拉开距离。动作显得很僵硬。因为她正护着被碎石打中的手臂。这时,克罗洛才理解她发动怒涛般连击的意义。菲伊判断自己无法使出有威力的攻击,因此试图用速度压制。结果正如所见。她的赌注失败了。
不,克罗洛在心中否定。这场对决菲伊非赢不可。赌注失败才奇怪。而且,双方打得这么激烈,应该能让自警团员心服口服才对。克罗洛看向罗伯特。只见他表情严肃地举剑摆出架势。看不出更多的端倪。克罗洛开始怀疑罗伯特是不是根本不打算让菲伊打赢。
仔细想想,其实也未必非得让菲伊打赢不可。只要说是因为激战而消耗了体力,自警团就会摸摸鼻子撤退了吧。毕竟他们本质上就是一群胆小鬼。可恶!克罗洛在心中咒骂。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讨厌临场发挥。
罗伯特展开行动。他一口气拉近距离,挥剑下劈。菲伊靠身体动作闪躲。现在的她只能使用一只手臂。如果是力气较量,一定会处于劣势。罗伯特接连发动攻击,但菲伊以华丽的动作躲过,所有攻击都挥了个空。
菲伊挥剑。她趁隙发动的攻击在皮甲上留下伤痕。话虽如此,伤痕微小到几乎可以忽视。罗伯特毫不在意这点小伤,继续发动攻击。攻击、攻击、攻击、攻击、防御──菲伊每五次才有一次攻击的机会。但是,菲伊确实掌握住那一次机会。
罗伯特的皮甲上留下了好几道伤痕。几乎都是表面刮伤的程度。攻击、攻击、攻击、攻击──然后,菲伊进行反击。
罗伯特纹风不动。因为他已经透过先前的攻防掌握了菲伊的攻击范围。剑从眼前通过,罗伯特慌忙向后跳开。鲜血流出,他眯起一只眼睛。眼皮被划伤,血从伤口中流出。是错估攻击范围了吗?不,不对。是菲伊用祝圣刃形成剑刃,延长了攻击范围。在正常情况下,很有可能看穿这一招。但是,反覆的攻防与自己处于优势的傲慢,让他的警戒心变得迟钝了。
罗伯特挥出一记横扫斩击。虽然中了一剑,但这一击彷佛在宣告自己的优势依然不可动摇。菲伊轻巧地后退躲开攻击,试图钻进罗伯特的死角。当然,没那么容易。罗伯特改变身体的方向,避免被她钻进死角。
罗伯特刺出一剑,但剑尖只是贯穿虚空。他没有动摇,立刻进行下一次攻击。他挥剑劈下,向上挥舞,再次斜劈──菲伊躲开所有攻击,挥剑一闪。罗伯特向后跳开,但慢了半拍。铠甲被砍裂,鲜血直流,受创相当严重。尽管如此,他仍若无其事地踏出步伐。
罗伯特接连发动攻击,菲伊则利用空隙反击。感觉就像反覆看着同样的影像。这样的攻防持续一阵子后,产生了变化。刚才菲伊顶多五次只能反击一次,现在变成四次反击一次,三次反击一次。然后,当变成两次反击一次时,罗伯特已经伤痕累累了。
罗伯特停止攻击,将剑插入地面。他的呼吸急促,明显消耗了大量体力,但菲伊仍谨慎地观察他的情况。不过,大概是判断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吧,菲伊踏出脚步。罗伯特看似力气用尽,单膝跪地。
「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啊。」
下个瞬间,地面爆炸了。不对,是石柱以爆炸般的气势从地面飞出。石柱接二连三地飞出,逼近菲伊。菲伊向旁边跳开躲避。然而,石柱像是要挡住她的去路一般窜出。菲伊往后一跳,在着地的同时转身拔腿就跑。石柱接连不断地从地面窜出追她,但距离逐渐拉开。
大概是判断已经取足够距离,菲伊重新面向罗伯特。距离约二十公尺。她屈膝弯下,升起的光芒愈发明亮。显然是打算在石柱窜出之前缩短距离吧。她蹬地冲出,宛如解放的箭矢般加速。下个瞬间,石柱在眼前窜出。克罗洛彷佛看见菲伊猛烈撞上石柱的画面。但是──
「小意思!」
菲伊踩上石柱,接着以石柱为立足点跳跃,朝罗伯特直冲而去。克罗洛握紧拳头,心想如果就这么拉近距离就没问题了。
「神啊!」
罗伯特大喊一声,石柱犹似保护他一般从地面窜出。菲伊仍在空中。无法转换方向。照理说应该是那样才对,但菲伊却在空中转换方向,巧妙避开了石柱。克罗洛目睹刚才否定的现象,不禁瞪大了眼睛。原因很快就明白了。是光壁。菲伊以光壁为立足点改变了方向。
「咕,神啊!」
罗伯特懊恼地呻吟,再次大喊。石柱接连从地面窜出,但菲伊以空中展开的光壁为立足点,轻而易举地躲开。话虽如此,速度明显变慢了。因为无法直线前进,这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菲伊踩着光壁和石柱,逐渐缩短与罗伯特的距离。她穿过杂乱并立的石柱,降落到地面。正当她想往前踏出一步时,却踉跄了一下。她的脚被藤蔓缠住了。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是大地之神。操控植物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然而,终究只是植物。菲伊的脚一用力,便轻易地扯断藤蔓。虽然只能拖延时间,但已经足够了。菲伊停止动作的时间只有几秒。罗伯特趁这短短的几秒逼近菲伊,他大步向前,挥剑横扫。
菲伊急忙展开光壁,光壁却随着铿锵一声碎裂了。罗伯特挥剑斩出,菲伊被击飞。她撞上石柱,无力地坠落在地面。爆炸连锁发生,窜出的石柱将菲伊团团围住。
「好耶!罗伯特先生赢了!」
「不愧是罗伯特先生!」
「看到没!?别小看我们了!」
克罗洛对自警团员的话感到愤怒。似乎不明白他们是为了谁才进行这场无谓的战斗。虽然想过既然都做到这种地步,把他们全杀了也无妨,但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南部边境,强忍住心中的怒气。
就在克罗洛小声念着「菲伊」的时候,光芒从石柱的缝隙间溢出。是黑色光芒。石柱出现龟裂,尽皆粉碎。光芒消失,菲伊站了起来。虽然勉强站了起来,却摇摇晃晃,呼吸也很急促。菲伊深吸了几口气,猛然抬头望向天空。克罗洛也跟着仰望天空。只见罗伯特就在那里。
他是怎么飞到空中的?克罗洛低头环顾四周,只见无数石柱从地面冒出,其中只有一根是倾斜的。原来如此,罗伯特是利用石柱窜出的力道,高高地跃上空中。
「哦哦哦哦哦!」
「咕!神啊,请赐予剑刃祝福!」
罗伯特怒吼一声,挥剑直劈而下,菲伊举剑抵挡。两把剑互相碰撞,迸出黑色与黄色的光芒,冲击断断续续地涌来。简直就像天灾一般。菲伊与罗伯特在冲击的中心展开激烈的短兵相接。虽然战况你来我往,但力量看起来势均力敌。
然而,形势逐渐向罗伯特倾斜,黄色的光芒像是呼应般逐渐增强。菲伊试图反击,但最终仍屈膝跪下了。罗伯特进一步压下剑,黑色光芒迸发。起初只是劈啪作响,随后变得愈来愈激烈,犹如黑色的雷电乱舞。菲伊将罗伯特推回去。一瞬间,动作停止──
「喝啊啊啊啊啊啊!」
菲伊一鼓作气地将剑推回去。与此同时,黑色与黄色的光芒消失,罗伯特彷佛全身承受那股力量般被击飞,背部重重地摔在地面。突然,传来「铿」的清脆声响。众人环顾四周,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菲伊的剑从中间折断。断掉的剑刃插入地面。
罗伯特咳着血站了起来。虽然浑身是血,但斗志尚未丧失。菲伊也一样。虽然受了伤,消耗大量体力,剑也折断了。但她依然带着笑容。那是凶猛的、对战斗感到无比快乐的笑容。
罗伯特摆出扛剑的架势,菲伊将断剑收进剑鞘。她弯下膝盖,摆出类似拔刀的架势。大概是打算用祝圣刃来代替断剑吧。
「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啊。」
罗伯特静静地献上祈祷。黄色光芒升起,肌肉爆发性地膨胀。变化不仅如此。随着劈啪劈啪的声响,他肩上的剑开始成长。剑刃瞬间伸长,表面变成岩石般的质感。成长完毕的剑刃俨然就是巨大岩块。那不是人类能够支撑的大小。想到这里,克罗洛险些笑了出来。
罗伯特是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的神威术士──神力的使用者。用常理来衡量这样的人物有什么意义。
「……克罗洛大人。」
「什么事?」
菲伊盯着罗伯特低声说道,克罗洛如此反问。
「希望您能赐予我一句话。」
「一句话……」
「因为我是克罗洛大人的骑士。需要您的激励。」
克罗洛凝视着菲伊。虽然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但并不是出于恐惧。她渴望听到能激励自己的话语。克罗洛自问该说什么才好,却得不到答案。忽然,他想起最初对她说过的话。
「菲伊,打赢他!」
「瞭解!」
菲伊充满气势地回应克罗洛的话。她大概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吧,罗伯特冲了过去。明明扛着宛如岩块的武器,却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冲刺。菲伊不动如山,依然保持准备拔剑的架势。
「哦哦哦哦哦!」
罗伯特发出裂帛的吆喝声,挥下那巨大的武器。他的眼睛紧盯着菲伊,大概完全不在意克罗洛等人吧。尽管如此,克罗洛仍被他的气势吓到双腿颤抖。这股魄力足以匹敌伊葛尼斯将军。菲伊将身子弯得更低──
「神器召唤!拔剑!」
菲伊拔剑出鞘,光芒在手中炸裂开来。那是黑色光芒。折断的剑在光芒中重生。剑柄上点缀着精致的雕饰,剑刃散发着湿润的光辉。虽然美丽,但不仅如此,光是看着就会让人联想到死亡。它就是如此地不祥。
啊啊。克罗洛不禁发出声音。六柱神掌管自然。而自然既能给予也能夺取。既然如此,神器会兼具极端的性质也就不足为奇了。
神器一接触,岩块的表面便闪过一道光芒。那是黄色光芒。因为是神威术创造的武器,就算寄宿着神力也很正常。但是,神器却像是在嘲笑那股力量一般,轻易地将岩块一刀两断,化为齑粉。其余波化为弧状的光,朝罗伯特等人袭来。罗伯特张开双臂──
「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啊。」
他向神献上祈祷,浮现一道光壁。那道光壁不只保护自己,也保护了佳南和自警团员。弧状的光接触的瞬间,光壁出现了裂痕。
「神啊!」
罗伯特再次大喊。龟裂消失,光壁发出更加强烈的光芒。光是维持光壁就消耗了不少力量吧。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虽然暂时维持住光壁,但没撑多久,光壁便消失了。自警团员发出「咿」的一声惨叫,一阵轻柔的风吹过。弧状的光比光壁早一步消灭。罗伯特双膝跪地。不知道是否消耗过度,抑或神威术的副作用,身上的汗水如瀑布般流淌。
克罗洛看向菲伊。她保持着挥完剑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大概是昏过去了吧。虽然很想立刻确认她的状态,但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克罗洛走上前,站在菲伊与罗伯特之间。
「是我们赢了。佳南姊姊,请撤退吧。」
「咕,我知道了。约定就是约定。」
「这怎么行,大姊!罗伯特先生被打倒了耶!」
「可以就这样撤退吗!?」
佳南呻吟般说道,自警团员提出异议。佳南调转马头──
「吵死了!不是答应输了就撤退吗!?如果你们执意不撤退,那就自己去啊!」
佳南不耐烦地大喊,自警团员随即陷入沉默。
「罗伯特,站得起来吗?」
「嗯,勉强可以。」
听到佳南询问,罗伯特双脚颤抖着站了起来。他爬上自己的马,将视线转向菲伊。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大概跟卡乌尔那时一样,他们之间有着某种默契吧。
「好了,回去吧!」
佳南策马前进,罗伯特晚了一拍跟上。自警团员面面相觑,接着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克罗洛转过身,走近菲伊。她依然维持着挥剑的姿势。「啪嚓」一声,剑应声碎裂。
「父、父亲大人的遗物……」
菲伊猛然惊觉,当场瘫软在地。克罗洛跪在她的身旁,将手伸到她的鼻尖确认呼吸。呼吸很规律。那么心跳呢?正当克罗洛准备将手伸向她的胸口时,眼前被阴影罩住。克罗洛抬起头,看见蕾拉站在眼前。
「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心跳。」
「那就由我代为确认。」
克罗洛辩解道。蕾拉单膝跪地,将手按在菲伊胸口。
「看来没事。」
「是啊。」
就在克罗洛遗憾地垂下肩膀时,草丛摇晃起来。从草丛出现的是──
「久等了。」
是强尼。他好奇地睁大眼睛,环顾周围。
「大家上哪去了?」
「已经回去了。」
「怎么这样!?居然在我拉屎的时候回去,这也太过分了!」
克罗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蕾拉、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四名骑兵穿过克洛佛德宅邸的大门,载着克罗洛他们的马车紧随其后。仰望天空,夜幕开始低垂。再过不到一小时,天空就会被黑夜笼罩吧。幸好能在那之前赶回来。克罗洛松了一口气,听见「唔~嗯」的声音。低头一看,只见菲伊躺在货台,苏诺则坐在她的旁边。
「菲伊,你没事吧?」
「唔~嗯,父亲大人的剑、父亲大人的剑……」
苏诺担心地问道。但是,菲伊似乎没听见,她依然紧抱着剑鞘,低声呻吟。这也难怪,她几乎是两手空空来到艾拉奇斯侯爵领,那把剑是唯一留下的与家人之间的回忆。
正当克罗洛思考该怎么让她打起精神时,视野余光瞥见某个东西动了一下。是强尼。他抱着膝盖坐在货台角落。不只是同伴,连马都把他抛下,想必让他大受打击吧。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停在玄关前。板娘、麦拉,还有养父就站在那里。
「我们到了。」
「谢谢。」
克罗洛向萨布道谢,跳下马车。这时,板娘跑了过来。
「幸好您平安──」
「少爷,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板娘没能把话说完,因为麦拉对克罗洛使出冲撞,更正,是抱住了他。克罗洛举起双手表示清白,麦拉也举起了双手。她缠住克罗洛的手臂,把手放了下来。克罗洛被将了一军。
「让我静静抱着就好。麦拉一直很担心少爷会受伤呢。」
「你说了静静抱着就好。」
「是您听错了吧?」
麦拉如此装傻道,同时用头在克罗洛的怀里不断磨蹭。
「喂喂,你就饶了他吧。」
「既然老爷这么说。」
「那就快点放开啦。」
养父吐槽不肯放手的麦拉。
「理性告诉我必须听从老爷的命令,但本能却希望再多抱少爷一下。请原谅软弱的我。」
「你就是这种人啦。」
养父傻眼地说着,看向克罗洛。
「所以,事情办得如何?」
「那个嘛──」
「嗯,处理得还不错嘛。辛苦你了。」
克罗洛交代完来龙去脉,养父便抓住克罗洛的头摇晃起来。被麦拉将了一军,接着又被养父摇头晃脑,这是新型的拷问吗?板娘「唉~」的一声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也难怪,毕竟妹妹逃过一劫了。
「请提醒佳南小姐,以后别再发生这种事了喔。」
「我去提醒她吗?」
「你是她姊姊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克罗洛反问,板娘支支吾吾了起来。她双手抱胸,凸显出丰满的胸部。
「感觉只会反过来惹她不高兴。」
「真没办法。那部分就由我来处理吧。」
板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养父放开克罗洛的头说道。
「不要紧吗?可不能闹出人命喔?」
「处理尸体的事就交给我吧。」
「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了?」
听到克罗洛与麦拉的话,养父皱起了脸。
「你打算怎么解决?」
「这个嘛,给在帝都假装隐居的瓦兹那家伙写封信。」
「写信给爸爸!?」
板娘惊讶地大喊一声。她的父亲似乎叫做瓦兹。
「这样没问题吗?」
「让隐居的人插手也是个问题。我会注意避免让现任当家颜面扫地。总之,折衷方案就是在罗伯特回归之前,先让他人暂代自警团的事务。」
板娘担心地问道,养父耸了耸肩。
「总之,差不多就是这样。来吃饭吧。」
养父咧嘴一笑,转身走向玄关,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麦拉,该吃饭了,吃饭。」
「再一下!再抱一下就好!」
养父喊着麦拉,她依然抱着克罗洛,发出低沉的鼻息声。
※
「我吃饱了。」
「希望合您的胃口。」
克罗洛双手合十说完,麦拉露出满足的笑容。这段对话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到克罗洛站起身来,养父露出疑惑的表情。
「怎么,你要走了啊?」
「我还有点事……」
「真无趣。本来还想问问你们两人是怎么好上的呢。」
「──唔!」
养父露出狡黠的笑容,视线转向坐在桌子侧面位置的板娘。她差点把嘴里的冷泡香茶喷了出来,但勉强忍住了。克罗洛很理解她的心情。要不是这里是异世界,父亲早就被控性骚扰了。
「我们的认识经过没什么特别的啦。」
「熟人久违地回来了,想知道一下近况也是人之常情。对吧?」
养父将视线转向麦拉,她只是淡淡地叠起空盘子。
「你没兴趣吗?」
「我对别人的恋爱不感兴趣。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顾不来了。」
「……这样啊。」
没得到麦拉的同意,养父沮丧地嘟囔着。
「那么,我去处理事情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加油吧。」
克罗洛举起一只手回应养父的话,离开了食堂。穿过空荡荡的通道,来到入口大厅。只见蕾拉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苏诺也在。
「克罗洛大人,辛苦了。」
「辛苦了。菲伊呢?」
「她说身体不舒服,正在休息。还有,很抱歉事后才征求同意,为了让她静养,我将房间重新分配,让她一个人睡。」
「抱歉,我没顾虑到那么多。蕾拉,谢谢你。」
「这是理所当然的职责。」
听到克罗洛表示感谢,蕾拉露出自豪的表情。
「克罗洛大人现在要去探望她吗?」
「不,在那之前有点事要办。」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可以麻烦你吗?」
「是,请交给我吧。」
「如果是为了菲伊,我也要帮忙!」
蕾拉将手放在胸前说道,苏诺则大声回应。
「那么,跟我来吧。」
克罗洛走向阶梯另一侧的通道。穿过空荡荡的通道,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打开门,里面是通往地下的阶梯。因为没有照明,看起来就像恐怖电影的场景。
「可能会有些灰尘,忍耐一下。」
「是,我知道了。」
「灰尘倒无所谓,但我讨厌黑漆漆的~」
蕾拉点了点头,苏诺显得有点排斥。
「不要紧,这里有灯光。我打开啰。」
克罗洛低声说道,随即开灯。他招手示意她们走下阶梯。走下ㄈ字形的阶梯后,眼前是木箱及家俱等杂物。这里是克洛佛德宅邸的仓库。苏诺从克罗洛身旁穿过,在仓库里四处走动。大概是出于好奇心吧,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唔哇!好厉害!」
「您要我们找什么呢?」
「是剑。」
「遵命。」
想找一把替代断剑的剑给菲伊,好让她打起精神。似乎是察觉到克罗洛的心意,蕾拉以柔和的语气说道。三人进入仓库,分头寻找剑。他们一一打开箱子确认里面的物品,但是──
「这边没有喔~克罗洛大人,找到了吗?」
「这边也没有。」
克罗洛回答苏诺的问题。他本来以为这么大的仓库,总会有一两把剑,结果只有旧衣服和一些小物品。该不会是卖掉了吧?
「蕾拉呢?」
克罗洛问道,但蕾拉没有回答。他好奇地转头看去,只见她正在看书。不对,说看书有点奇怪,因为她看的是克罗洛从原本世界带来的历史资料集。克罗洛悄悄地走近。
「蕾拉?」
「──唔!」
克罗洛出声呼唤,蕾拉吓得缩起身子。克罗洛从她的肩后望去,发现她看的是刊载了竖穴式住居与石器照片的绳文时代页面。
「是绳文时代的页面啊。」
「您说绳文时代吗?」
「嗯,是文明诞生之前──人类从事狩猎采集的时代。」
「竟有那样的时代……」
蕾拉轻声喃喃,随即猛然惊觉,看向克罗洛。
「我从没看过这么漂亮的画。而且,跟历史书记载的内容完全不同。还有那台脚踏车……难道说,克罗洛大人真的是?」
「你愿意相信了吗?」
「是的,看到这么多的证据……」
蕾拉呻吟般地说完,再次垂下视线。她的视线前方有个箱子。那个箱子装着学生制服、手机、钱包、教科书等──从原本的世界带来的物品。她再次将视线移回资料集,双眼因好奇心而闪闪发亮。
「需要的话可以借你喔?」
「可以吗?」
「嗯,不过,在那之前要先找到剑。」
「──唔!非、非常抱歉。」
蕾拉用力低头致歉,将资料集放回箱子,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
「喂喂,你们在仓库里做什么啊?」
养父的声音响起,克罗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养父站在仓库的入口。
「菲伊的剑在跟罗伯特先生战斗时折断了,我们正在找替代品。」
「剑是消耗品吧?没有备用的吗?」
「有是有,但折断的那把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她似乎非常沮丧,我想如果能有一把像名匠打造的剑,她或许就会振作起来。」
「原来如此。真是的,没办法。等我一下。」
说完,养父转身离开仓库。过了片刻,他走了回来,手上握着一把收在剑鞘里的剑。他走近克罗洛,随手递出那把剑。
「给你,收下吧。」
「这是──!」
克罗洛接过剑,屏住了呼吸。剑柄上有花朵的雕饰,剑鞘也经过细致的加工。克罗洛看向养父。
「这是妈妈的遗物……真的可以吗?」
「我与艾露亚的回忆都在这里。」
养父用拇指比了比自己的胸口。意思是指心吧。
「这个家,还有庭院……我的领地充满了我和艾露亚的回忆。领地本身就像她的遗物。我难得地思考了一下,若是用来保护身为儿子的你,艾露亚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父亲……」
克罗洛心想,父亲从离开仓库到回来这段期间居然想了这么多。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气氛。
「事情就是这样,快点把剑拿给人家吧。」
「父亲,谢谢你。」
「没什么啦。」
克罗洛紧握着养母的遗物,走出仓库。他爬上阶梯,穿过通道,来到入口大厅,看见麦拉站在那里。她用手掌指向阶梯,克罗洛猜她有话想说,于是停下脚步。
「菲伊大人的房间在东馆二楼的客房。我已经做好沐浴的准备,请您慢慢享受。」
「什么慢慢享受,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哈,您真爱开玩笑。」
麦拉嗤之以鼻,完全不相信克罗洛的话。但是,反驳她也没用。克罗洛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感觉养母的遗物似乎变得更沉重了。
※
克罗洛在门前停下脚步。这里是东馆二楼的客房,菲伊的房间。他回想起麦拉的话,轻轻摇了摇头。现在是要给菲伊打气,不能想那些有的没的。克罗洛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心无杂念的他敲了敲门,但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当然,开门的人是菲伊。她的表情很忧郁。平常她都是一副呆──更正,是很有精神的样子,所以看起来气色很差。菲伊默默地关上了门。
「对不起!至少听一下我的来意吧!」
克罗洛用力敲着门。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了。大概是有所警戒吧。门只开了五公分左右。明明是来鼓励她的,自己反而受伤了。菲伊轻轻地探出头来。
「……请不要夜袭人家。那么,恕我失礼了。」
「我是送替代的剑来给你的。」
「哪有什么东西可以替代父亲大人的遗物──!」
菲伊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克罗洛手中的剑上。下个瞬间,她露出惊讶的表情,打开了门。
「那把剑要给我吗!?」
「嗯,是啊……」
「请进请进,请进来里面!」
「不,在这里就好。」
「别这么说!」
菲伊抓住克罗洛的手,用力地拉往房间。没办法,还是赶紧把剑交给她就回去吧。克罗洛如此心想,跟着进入房间。菲伊关上门,更用力地拉着他的手。直到被带到房间中央附近,才终于把手放开。
克罗洛环视周围。虽然灯没开,但窗帘是拉开的,月光洒满整个房间。菲伊迫不及待地跪在克罗洛面前。
「来,给你吧。」
「呣……」
克罗洛随意地递出剑,菲伊不满地噘起下唇。看来搞砸了。他歪着头思考该怎么办才好,突然灵机一动。
克罗洛轻咳了一声。虽然有点难为情,但他拔剑出鞘,宛如祈祷般将剑尖指向天花板。在月光的映照下,剑刃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菲伊·穆黎法恩,以亡母──艾露亚之剑,封汝为吾之骑士。」
克罗洛庄严地宣告,用剑腹轻触菲伊的肩膀。接着将剑收回鞘中,再次递给她。
菲伊恭敬地接过剑──
「我会一生一世向克罗洛大人奉献永恒不变的爱与忠诚。即使天塌地裂,遭到大海吞噬,也绝不违背誓言。」
「──唔!」
听到菲伊的忠诚宣言,克罗洛不禁瞪大了眼睛。本来只是打算演一出戏,却得到如此沉重的话语。不,这就是所谓的忠诚吗?既然如此──
「吾在此发誓,将回报汝之爱与忠诚。」
「──唔!」
听到克罗洛的话,菲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心动了!」
「心动?」
克罗洛忍不住反问,菲伊沉默不语。她默默地站起身来,直接跳到床上。
「请便吧!」
「请便是……」
「我的心现在正向着克罗洛大人!也就是说,这是侍寝的机会!」
克罗洛愣愣地凝视着菲伊。完全毫无气氛可言。克罗洛不禁怀疑这样真的好吗?
「如果我说重新来过呢?」
「那就只能请克罗洛大人等下次机会了。」
「只能等待啊。」
「我不想强迫您,但希望您能回应我的爱与忠诚。」
呜,克罗洛轻轻呻吟了一声。既然她这么说,就只能回应期待了。眼前彷佛浮现了麦拉嗤之以鼻说「少爷的行动果然不出所料」的模样。
「来吧,请您做出决断!」
在菲伊的催促声下,克罗洛决定──
※
菲伊打开浴室的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门。感觉下半身有种奇怪感,于是跪了下来。她用水桶舀起浴缸里的热水,从肩膀淋了下去。原本以为淋一次就够了,但因为很在意,又淋了两三次。她站起身来,轻轻地走进浴缸。水温恰到好处。她洗了脸,缓缓地将肩膀以下泡进热水里。接着呼了一口气──
「啊哇哇……我、我、我太、太、太太、太小看侍寝了!」
菲伊双手捂着脸扭动身体。忽然想起艾琳娜的话。她说过侍寝不是件容易的事。当然,菲伊很重视她的话。菲伊曾想过自己也是女人,总会有办法的。但她做梦也没想到,露出肌肤和接吻这些事竟然会让人如此害羞。
「啊哇哇,我之前都在做什么……」
菲伊抱头呻吟。她只能呻吟。好害羞。好害羞。连之前不觉得害羞的事情都让她感到羞耻。至今不觉得羞耻的种种事情,如今都化为刺痛心头的羞耻回忆。突然,传来喀嚓一声。菲伊吓了一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克罗洛正走进浴室。当然是光着身子。
「呀啊啊啊!为、为什么克罗洛大人会在这里!?」
「我想说一起洗澡。」
「不、不行!!不知羞耻!太不知羞耻了!」
克罗洛理所当然地说道。然而菲伊实在无法接受。她提高嗓门,在浴缸里挣扎。热水哗啦哗啦地溢出。
「别乱动,会浪费热水的。」
「呜呜……」
克罗洛坐在浴室椅凳上,舀起水淋浴。每当水桶进入浴缸,菲伊就吓得浑身一颤。虽然很想立刻冲出浴室,但实在太害羞了。羞耻到让她无法出去。她想起更衣室里有浴巾,这才后悔没将浴巾带进来,都怪自己当时觉得不需要。这就是所谓的后悔莫及。
「那么,就请菲伊帮我搓背吧。」
「为、为什么!?」
「帮忙搓背是理所当然的吧。」
「……理所当然。」
菲伊紧抓着浴缸低喃。理所当然吗?她的内心感到纳闷。
「可以帮我搓背吗?」
「…………我知道了。」
菲伊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不认为搓背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就算这么说,克罗洛也不会让步吧。既然如此,还是赶快帮他搓背比较好。菲伊准备站起来时,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抬头一看,克罗洛正盯着她。
「请不要看着这边!」
「咦~为什么?」
「因为很害羞!」
菲伊大声说道,克罗洛笑了出来。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克罗洛乖乖地转过脸去。菲伊松了一口气,离开浴缸,跪在克罗洛的背后。糟了。搓背需要搓澡巾。搓澡巾离克罗洛比较近。
「克罗洛大人,请帮我拿一下搓澡巾。」
「不需要。」
「不需要吗?」
菲伊不禁歪了歪头。他在说什么啊。没有搓澡巾要怎么搓背?
「麻烦用胸部。」
「──唔!」
菲伊屏住呼吸,她意识到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叫人用胸部搓背的可怕邪恶存在就在眼前。
「我、我不要!」
「请将肥皂抹在胸部上,麻烦你了。」
「我不要!」
「请将肥皂抹在胸部上──」
菲伊断然拒绝,但克罗洛一直重复同一句话。
同样的对话重复了无数次──
「请将肥皂抹在胸部上,麻烦你了。」
「…………是的。」
菲伊终于屈服了。她只能屈服。她用肥皂搓出泡沫,抹在胸部上。羞耻心让她几乎想死。但是,这还不是结束。接下来她必须用胸部帮克罗洛搓背才行。菲伊下定决心,将胸部紧贴在克罗洛的背上。疲劳感涌上心头。
「请动起来。」
「……是的。」
听从克罗洛的指示,菲伊微微摇动身体。每摇动一次,精神与体力似乎就一点一滴地削减。时不时被迫移动也让她感到疲惫。已经不知道轻声尖叫了多少次。好不容易搓出泡泡,菲伊筋疲力尽地靠在克罗洛的背上。
「菲伊,还有没搓出泡泡的地方喔?」
「哪里?」
克罗洛突然抓住菲伊的手,将其诱导到下半身。
「……这里。」
「咿!」
手被抓住,不自觉地发出尖叫。虽然想逃,却已经没有气力和体力了。菲伊战战兢兢地动手搓出泡泡,只要忍耐到搓完背就好。这样的话──
「……我们的夜晚才正要开始呢。」
克罗洛如此低喃,菲伊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