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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七卷】 第一章『南部边境』

克罗德嘿咻一声坐在树桩上。那是位于悬崖上的树桩。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自己的领地。一阵风吹来,克罗德低头望去,下方的麦子如波浪般摇曳。去年播种的冬麦正在顺利生长。

    照这样看来,今年应该也是丰收吧。不过,这终究只是预测,不,是愿望。直到收获之前,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有时也会因为天公不作美,导致至今为止的努力付诸流水。这就是农业。这三十一年来,他对此已有深刻的体会。

    所以,他尽可能地采取各种措施。领地内的基础建设自不用说,他还捐赠了大笔捐款给黄土神殿,请他们传授最新的农法,引进抗病虫害的品种,也储备了紧急时所需的粮食,还把一部分的税金用于投资。如果这样还不够,他愿意在上厕所时顺便向六柱神祈祷。

    风再次吹来,克罗德眯起眼睛。心情很平静。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样的心情眺望自己的领地呢?想不起来。不过,至少不是第一次造访南部边境的时候。当时,部下们都一脸不安。麦拉也露出一副「失败了」的表情。想必自己也是一样的吧。

    当时南部边境还是未开化之地。光是想到要开拓广大的原始森林需要多少劳力,就让人头晕目眩。更何况克罗德他们都是佣兵。虽然擅长掠夺和杀戮,却没有掌握培育任何东西的技术。

    所以,他们会露出不安的表情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克罗德无法原谅。他们带领拉玛尔五世走向胜利,明明是胜利者,却露出丧家之犬的表情。不可能原谅。在愤怒的驱使下,他拿起斧头拼命挥砍,砍倒了一棵树,把脚踩在树桩上。

    「『怕什么。区区几万棵树我都会砍倒』,当时是这么说的吗?」

    克罗德苦笑道:「那时还真是年轻气盛呢。」现在的他能更有效率地砍倒树木,但当时什么都不懂。他反覆试错砍倒树木,盖了一间简陋的小屋。阿斯特蕾亚皇后的护卫骑士艾露亚·佛朗德就是在那个时候嫁过来的。不,说嫁过来并不正确。因为艾露亚和其他女人都是奉命来到南部边境的。

    老实说,他不想见到艾露亚。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衣衫褴褛的模样。所以,克罗德希望她能够逃走。他觉得那样总比一直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要好。然而,艾露亚没有逃走。她说自己已经习惯贫穷,并率先投入工作。虽然开拓的速度并没有因此大幅上升,但感觉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克罗德扬起嘴角,心想「那段日子还真是糟糕啊」。在简陋的小屋里起居,吃着像猪饲料一般的饭,开拓原始森林,开垦田地,增加家畜。大概花了二十年才过上贵族般的生活。

    克罗德抬头仰望天空,心想「接下来才要开始呢」。盖了新宅邸,也在帝都买了别墅。美味的饭菜、美味的酒、漂亮的衣服──他想让艾露亚享受奢侈的生活,以弥补她至今为止的辛劳。八年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回想起艾露亚临终前的情景,不禁握紧拳头。她流着泪,为无法生下克罗德的孩子而道歉。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彷佛冻结了。他认为这实在太不公平。克罗德伤害了许多人,也杀死了许多人。如果是克罗德自己承受这些报应,那还可以理解。坏人受到报应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艾露亚不一样。她是个真正善良的人。那样的她为什么非得在后悔的苛责下死去呢?如果这是报应,那么神是多么地无情和恶毒啊。若让艾露亚就这么死去,自己肯定会诅咒世上的一切而活下去。

    但是,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在路边抓到的小鬼──克罗洛撒了谎。他说:「母亲,你居然忘了儿子,会不会太过分了?」

    克罗德配合了那个谎言。「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不是有儿子吗?他长得跟我们很像,是个好孩子。已经确定进入军校就读了,将来会成为好领主。」克罗德滔滔不绝地如此说道。

    艾露亚相信了那个谎言。她说着「能在丈夫和儿子的陪伴下离世,人生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然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临走的表情十分安详,彷佛几天来的痛苦都是假的一样。克罗德感到自己得到了救赎。不只是艾露亚,克罗洛也拯救了克罗德。

    所以,克罗德决定让他成为自己的孩子。在亚尔科尔和其他新贵族──利拜欧斯家、卡嘉奇家、吉兰特家、贝欧鲁家、根诺家、雷维家、艾克隆家的协助下,克罗德和艾露亚之间有了孩子。虽然是透过谎言连结在一起的父子──

    「艾露亚,我们做得很好喔。」

    「──嗨!师傅!」

    克罗德喃喃自语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熟悉的声音。他站起身回头一看,只见菲伊骑着马奔驰而来。说起来,之前有收到她要去讨伐亚列欧斯山地蛮族的信。克罗德将视线投向她的背后,那里有连成一列的马车。第一辆是箱型马车,第二辆以后是带篷马车。或许是为了防备袭击,箱型马车上坐着一名少女。

    「师傅!菲伊·穆黎法恩!现在抵达南部边境了!」

    「这傻劲愈来愈纯熟了啊。」

    克罗德深深叹了一口气,下个瞬间,马突然翻了个身。他不禁瞪大眼睛。那个动作根本不像马能做到的。到底是如何训练才能让马做出这种动作啊?不过,让他惊讶的不只这个。菲伊飞了过来,是想抱住他吗?不,不对。她手里握着木剑,也就是说──

    「请恕我偷袭!」

    克罗德无奈地搔了搔头,把路让开。菲伊就这么从旁边擦身而过。她大概以为身后是悬崖,克罗德会接住她吧。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很遗憾,克罗德不打算对突然偷袭的弟子做到那种地步。克罗德用目光追着菲伊。她受到重力的牵引,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中。她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大老爷!」

    又传来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也很熟悉。循声望去,只见儿子的情妇──蕾拉正从马上跳下。她的屁股还是一样美。当然,克罗德不会说出口。他好歹也懂得分寸。她走近克罗德,单膝跪地。

    「大老爷,好久不见了。」

    「哦,好久不见。你跟那个笨蛋儿子相处得还好吧?」

    「是、是的,承蒙宠爱。」

    原本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蕾拉却垂下耳朵如此回答。照这样看来,大概很快就能抱孙子了。不过,克罗德也不会说出这句话。因为他从艾露亚那件事学到了教训。克罗德抬起头,注视着箱型马车。

    「才刚从鬼门关回来不到半年,帝国还是一样那么会使唤人啊。」

    「大老爷,请您放心。就算拼上这条性命,我也──」

    「会保护好克罗洛大人!」

    蕾拉的话被背后响起的声音硬生生打断。回头一看,菲伊正从悬崖爬上来。她的手上没有木剑,大概是掉下去了吧。她爬上悬崖后,移动到蕾拉旁边,双膝跪地。

    「师傅,好久不见!」

    「先打声招呼啦。」

    「可是,我没想到会掉下悬崖。听说狮子会将自己的孩子推下万丈深渊,看来确实如此呢。」

    「我可没听说。」

    克罗德皱起了眉头。因为她拼命地恳求,所以才陪她练习剑术,但应该先教她一些基本常识才对。正当克罗德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箱型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应该是佣兵吧。他警戒地环视周围。蕾拉正想站起身赶过去。但是,门先一步打开了。是克罗洛打开了门。

    克罗德忍不住发出惊呼。他并不是惊讶许久未见的儿子长大了,而是因为箱型马车上坐着一个熟人。她似乎也注意到这边,露出惊讶的表情,在胸前比了个叉,是希望不要透露她的身分吗?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既然是熟人的请求,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我回来了,父亲。」

    「哟,笨蛋儿子。自从在帝都后就没见面了。横跨帝国的感想如何?」

    「累死人了。话说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什么这种地方。这里可是我很喜欢的地方耶。」

    克罗德转身望向自己的领地,克罗洛站在他身旁。广阔的麦田、蜿蜒的小河、比邻而建的房屋,以及亚列欧斯山地。

    「怎么样?风景不错吧?」

    「嗯,可是,必须跟亚列欧斯山地的蛮族战斗,感觉有点郁闷。」

    「抱歉啊。要是在我们这一代解决就好了……」

    「这个嘛……那也没办法。」

    克罗洛虚弱地笑着,克罗德一把抓住他的头前后摇晃。

    「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

    「麦拉一直催我去工作。我就偷溜出来了。」

    「时机刚刚好呢。」

    「是啊。」

    克罗德轻轻叹了口气。看样子只能认命回去了。两人走向箱型马车,克罗洛先上车,克罗德随后跟上。克罗德坐在对面的座位上,将视线投向那名女性。

    「喂,介绍一下吧。」

    「哦,她是板娘榭菈。」

    在克罗德的催促下,克罗洛用手掌指向那名女性──榭菈。

    「是我的情妇。」

    「这算哪门子的介绍啊!」

    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生气,榭菈满脸通红地说道。

    克罗德哈哈大笑了起来。箱型马车开始移动,克罗德微微睁大了眼睛。

    「好厉害。完全感觉不到震动。」

    「是部下戈尔帝帮忙改造了底盘。」

    「稍后让我仔细地研究一下。」

    「可以是可以,但可别弄坏喔。」

    「我才不会弄坏。」

    反正也不是我要研究的,克罗德在心中补上这句话。他将视线转向窗外,看见菲伊骑马并行。虽然她并没有看向这边,但感觉会被她缠着练剑,于是克罗德将视线转回车内。这时,克罗洛开口了: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不必担心,我不会对你的情妇出手的。」

    「那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还用问。」

    「所以,你想拜托我什么事?」

    「能不能让部下在宅邸休息?」

    「没问题。不过床位不够,只能让他们睡地板。」

    「只要能遮风避雨就很感激了。」

    克罗洛深深地叹了口气。大概是在路上被拒绝住宿了吧。

    「说到这个,亚瑟怎么样了?」

    「我让他去当老师了。虽然工作环境满黑心的……」

    「毕竟他跟我一样年纪啊。快点改善啦。」

    「我会努力的。」

    克罗洛耸了耸肩说道。之后两人漫无边际地聊了起来。从对话内容听起来,克罗德似乎很称职地扮演着领主的角色。这时,对话突然中断──

    「啊~这么说来,关于卡乌尔阁下的事情……怎么样了?」

    「就算你这么问……」

    克罗德双腿交叉,手肘撑在大腿上,托着脸颊。

    「我告诉过塔乌尔,别让他做傻事……」

    「意思是他在做傻事吗?」

    「他一直在亚列欧斯山地的山脚下反覆做着类似侦察的事情。真伤脑筋。」

    「不过,那是工作啊……」

    「我知道,但蛮族这几年都很安分。巡逻也很麻烦,我可不希望不小心刺激到蛮族啊~」

    克罗德叹了口气,心想「就不能变通一点吗?」。

    「那你怎么说?」

    「我用正式文件通知了。不过被无视就是了。看这样子,今天应该也在侦察吧?」

    克罗德凝视着窗外──亚列欧斯山地。

    ※

    卡乌尔拨开草丛,在原始森林中前进。如果是在普通的山里,或许能更轻松地前进吧。但这里──亚列欧斯山地几乎没有经过人为开发,因此探索时需要耗费庞大的劳力。这里应该可以称得上是天然要塞吧。为了拨开草丛,不得不把长枪背到身后,弄得满身大汗,让人不禁觉得这也是要塞的功能之一。

    当然,不可能是这样。不过,他有想过如果是这样就好了。若这是蛮族的策略,那就不用咒骂自己明明全副武装却忘记带柴刀的疏忽了。不对,有没有柴刀根本不是问题。卡乌尔他们对亚列欧斯山地一无所知,才会像这样拨开草丛。

    照这个样子,真的能讨伐蛮族吗?他不禁焦躁起来。此时此刻,蛮族们肯定也在伺机而动,等帝国露出破绽。光是想到蛮族们攻打过来,就让人胆颤心惊。必须铲除威胁才行。亚尔科尔宰相也是这么想,才会让卡乌尔担任驻屯军的指挥官。然而──

    不要随便刺激他们是什么意思?卡乌尔拨开草丛,同时回想着克洛佛德男爵送来的文件内容。光是回想起来,就让他气得七窍生烟。这实在不像是凭借武力获得如今地位的人会说的话,完全是胆小鬼的发言。一定是和平的日子过得太久,导致他失去了斗志。但自己不一样。自己不是胆小鬼。自己拥有不怕死的觉悟。自己要讨伐蛮族,为帝国带来安宁。

    这样的话,父亲也──想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这跟父亲无关。自己不是为了那种微不足道的目的而赌上性命。是为了将帝国从蛮族的威胁中解放,为了证明自己的力量而赌上性命。

    卡乌尔停下脚步回过头去。身后有十名部下。虽然已经深入原始森林一段时间,但没有人脱队。话虽如此,所有人都显得非常疲劳。疲劳会降低注意力。应该提醒他们绷紧神经。

    「你们几个,这里可是蛮族的势力范围!给我提高警觉!」

    「是!」

    可爱的声音响起。那是卡乌尔眼前的士兵声音。那位士兵名叫尼亚,有着一张让人误以为是少女的容貌。他是商家的三儿子,为了赚取创业资金而成为士兵。虽然很热心,但体格瘦弱,技巧也很拙劣。真亏他能从新兵训练所毕业,实在令人傻眼。大概是因为教官没有干劲吧。

    「你们几个!没有回应喔!」

    「是!」

    「「「「「「「「是!」」」」」」」」

    卡乌尔大声吆喝,尼亚与八名士兵齐声回应。接着,八名士兵不禁笑了出来。因为尼亚的声音太可爱了。卡乌尔对他们缺乏紧张感的态度感到愤怒。不过,总比没有回应要来得好。他将视线投向队伍最后方。那里有个穿着白色军服的女性。她是第十二近卫骑士团的副官赛西莉·哈马尔。

    「赛西莉,我说了没有回应喔?」

    「我已经有好好回应了。」

    「我可没听到。」

    「问题出在没听到的人身上吧?」

    赛西莉用厌恶的口吻说道。卡乌尔皱起眉头,心想「又来了」。当初听说第十二近卫骑士团的副官要成为自己的部下时,卡乌尔还相当期待。近卫骑士团是军队中的菁英,其能力与一般士兵有着天壤之别。更何况她还是第五近卫骑士团团长布拉德·哈马尔的妹妹,当然会对她抱持期待。不过,从期待转为失望也没花多少时间。她总是处处作对。

    「你重新说一次,让我听得清楚一点。」

    「……」

    听到卡乌尔的命令,赛西莉不发一语地别过头去,闹别扭似地嘟起嘴唇。真是的,到底有什么让她不满的。真是够了。

    「如果不服从命令,那就滚回去。」

    「好,我知道了。谁要跟我一起──」

    「自己一个人回去。」

    「您叫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吗!」

    卡乌尔打断赛西莉的话,她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不错!」

    「──唔!」

    赛西莉咬紧嘴唇,努力压抑着怒气,接着转身离开。尼亚开口了,他应该是想问「让赛西莉一个人走没问题吗?」吧。真是愚蠢,答案已经决定了。卡乌尔冷哼一声,转过身去,拨开草丛继续前行。不久──

    「呜哇啊啊啊!」

    「怎么了!?」

    惨叫声响起。是尼亚的惨叫声。卡乌尔转身一看,松了一口气。原以为尼亚受伤了,但他平安无事。只是脸色苍白,看起来随时都会昏倒──

    「怎么了?」

    「我、我的脚!我的脚上有什么东西!」

    卡乌尔走近询问,只见尼亚半疯狂地大叫。他看向脚下,但草丛茂密,根本看不清楚。卡乌尔跪下来拨开草丛。尼亚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怎、怎怎、怎么样?」

    「只是被草缠住罢了。」

    卡乌尔不耐烦地回答。草缠在尼亚的脚踝上,就只是这样而已。卡乌尔用短剑割断草,站起身来。

    「卡乌尔队长,非常抱──!」

    尼亚正要开口道歉,却突然倒抽了一口气。因为卡乌尔将短剑扔了过来。当然,短剑仍收在剑鞘里。尼亚手忙脚乱地接住了短剑。

    「下次自己处理。」

    「我可以收下吗?」

    卡乌尔叹着气说道,尼亚双眼发亮地反问。卡乌尔差点想回他「当然只是借你而已」,却在最后一刻打消了念头。

    虽说是三儿子,但尼亚好歹也是商家之子,应该马上就会发现那把短剑是便宜货。要是让他觉得舍不得这把便宜的短剑,那可不好玩。

    「嗯,给你吧。」

    「非常谢谢您。」

    尼亚兴冲冲地将短剑插到腰带上。真是的,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卡乌尔一脸厌烦地再度拨开草丛,走没几公尺──

    「呀啊啊啊啊啊!」

    「──唔!」

    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是赛西莉的尖叫声。卡乌尔反射性地回头一看,只见赛西莉被倒吊了起来。她中了蛮族设下的陷阱。卡乌尔深深地叹了口气。才刚提醒大家要提高警觉,结果还是出事了。都是因为她无视命令才会变成这样。

    「谁来救救我!」

    赛西莉压着裙子大喊。然而,部下们只是互相使了个眼色。因为指挥权在卡乌尔手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或许他们也有想看惹人厌的上司出糗的念头──

    「……卡乌尔队长。」

    「把赛西莉放下来。」

    尼亚战战兢兢地问道,卡乌尔随即下达命令。部下开始行动。

    「喂,这条绳子是绑在哪里的?」

    「总之,砍断不就得了?」

    「你们几个!要是粗鲁地把我放下来,我可饶不了你们!」

    「继续前进。」

    卡乌尔重新面向草丛。真是的,烦死人了。他有觉悟,也有想法。尽管如此,事情却无法如愿进行。背后传来声响。大概是赛西莉掉到地面的声音吧。他带着焦躁的心情拨开草丛──

    「卡、卡卡、卡乌尔队长!」

    尼亚大喊。他大概相当动摇吧,声音显得很尖锐。八成是被水蛭咬到之类的吧。再怎么说也是帝国的士兵,真希望他能表现得更沉稳一点。如果每次都出手相助,对尼亚没有好处。卡乌尔无视他继续前进。

    「卡乌尔队长!」

    「什么事!」

    尼亚再次大喊,卡乌尔回过头去。只见在大约十公尺的地方插着一支长枪。那支长枪做工粗糙。部下们远远地眺望着长枪。赛西莉则──从陷阱中解脱,瘫坐在地面上。

    「那是什么?」

    「是长枪!」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卡乌尔怒喝道,尼亚吓得缩起脖子。他想问的是长枪为何会插在那种地方,但再怎么不懂得察言观色也该有个限度。这种事在以前的第二近卫骑士团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看来一般士兵的素质果然很差。

    突然,部下们开始骚动起来。因为长枪被光芒包覆。是红色的光。跟专司破坏的真红战神的神威术很像。光芒消失后,部下们再次发出一阵骚动。过了一会儿,光芒再次包覆长枪,然后又消失了。这样的情况不断重复。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卡、卡乌尔队长?」

    「怎样?」

    「闪、闪烁的间隔是不是变短了?」

    尼亚颤抖着指向长枪。卡乌尔凝视长枪。闪烁的间隔确实缩短了。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他全身的汗毛直竖。

    「你们几个!快散开!」

    卡乌尔大声喊道。部下们面面相觑,随即惊慌失措地试图逃离现场。尼亚似乎没能理解命令,呆站在原地。卡乌尔在心中咒骂这家伙的求生本能是不是坏掉了,并一把揪起他的脖子,将他护在怀中。

    下个瞬间,鲜红的光芒炸裂,爆风席卷而来。毫无抵抗之力,两人被炸飞出去后在地上翻滚了不知道几圈。忽然,一股冲击贯穿身体,卡乌尔痛得发出呻吟,同时抬起头来,只见树叶纷纷飘落。看样子自己似乎撞到了树上。

    环顾四周,草丛被夷为平地,部下们倒卧在地。中心处插着一支长枪。就是那支被红光包覆的长枪。明明产生威力强大的爆风,却完好无损。卡乌尔推开尼亚,站了起来。

    不知是爆风所致,抑或撞到了头,卡乌尔的脚步显得有些踉跄。他轻轻摇了摇头。受到攻击而负伤了。如果自己站在敌人的角度──

    「是敌人!」

    「我知道!」

    卡乌尔对尼亚喊道。抬头望去,一个女人正从天而降。是个短发的女人,身上披着兽皮,戴着用兽爪和兽牙制成的装饰品。

    看起来像是舞娘,但并非如此。鲜红的光芒点缀着女人的身体。那是刻印术──蛮族流传下来的咒法。这个女人是蛮族的战士。女人降落在插在地面的长枪上。这幅景象令人难以置信,大概也是刻印术的力量吧。

    「离开,这里,我们的土地。」

    「可恶的蛮族,少在那胡说八道。」

    女人用带着浓厚口音的语言说道,卡乌尔如此反驳。什么叫我们的土地,你们不过是被赶到这里的吧。女人自以为是的说法激起了卡乌尔的斗志。他将手伸向背后的长枪。然而,卡乌尔的手却抓了个空。原本背在背上的长枪不见了。

    大概是受到爆风冲击时被吹走了吧。卡乌尔重新环顾四周。有了。长枪就在卡乌尔与女人之间──被夷平的草丛里。

    或许是明白了他的意图,女人的嘴角上扬。令人厌恶的笑容。一眼就能看出她根本就不打算堂堂正正地对决。卡乌尔险些咂嘴抱怨自己的运气真差。不过,实战就是这样。唯有扭转这个劣势,才能证明自己的力量。

    女人从长枪上跳了下来,卡乌尔蹬地而起,径直冲向自己的长枪。女人悄无声息地着地,将长枪从地面拔出。石制的枪头露了出来。难道她打算用那种东西战斗吗?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女人对准卡乌尔挥下长枪。然而,长枪却徒劳地击中地面。因为卡乌尔在长枪击中的前一刻改变了方向。女人瞪大双眼,大概没料到卡乌尔会赤手空拳冲过来吧。卡乌尔用肩膀撞向女人,女人被撞飞出去。不,冲击比想像中还要小。因为她自己跳开了,几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虽说是蛮族,而且还是女人,但她的身手相当了得。果然,战斗就该是这样才对。和没有战斗能力的人战斗根本荒谬透顶,更别说把那种事当成战果来夸耀,简直是恬不知耻。不过,真要说起来,其实卡乌尔希望能对她造成一些伤害──

    不管怎样,总算成功地将女人从长枪拉开。卡乌尔瞪着女人,同时捡起长枪。虽然做工粗糙,但这是卡奴齐制作的名枪。卡乌尔小时候在老家的仓库发现这支长枪,从军校毕业时,父亲将长枪让给了他。只要握着这支长枪,力量就会不断涌现。

    卡乌尔举起长枪,女人也举起长枪。双方慢慢地缩短距离。女人不动如山。大概是确信自己占有优势吧。如果真是如此,那还真是被小看了。卡乌尔没有神威术的素养,也没有学习魔术。取而代之的是,他磨练自己的枪术。他也曾和近卫骑士团的团长交手过。虽然结果不尽理想,但他确信只要继续锻炼下去,总有一天能够取得胜利。换句话说,现阶段自己是帝国首屈一指的长枪使。

    卡乌尔停下脚步。放松膝盖,让力量爆发出来。转瞬间拉近距离,女人惊讶地瞪大双眼。这是神速的突刺。不可能躲得掉。卡乌尔确信自己必胜无疑。

    然而,长枪贯穿了虚空。这次轮到卡乌尔瞪大了双眼。最强的一击被躲开了。不,令人吃惊的不是这个。女人是看到神速的突刺后才躲开的。不是反射动作,也不是预判,而是看到后才躲开。这才是真正令人震惊的一点。不可能。不,如果说不可能,还有其他奇妙之处──

    「──唔!」

    卡乌尔中断思考。因为女人已经欺近眼前。该死!他在心中咒骂。虽说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情,但自己的集中力未免也太涣散了。长枪呼啸挥下,卡乌尔猛地往旁跳开。下个瞬间,长枪往上一挑,脸颊传来一阵剧痛。没能完全躲开攻击。不仅没能完全躲开,甚至还失去了重心。

    女人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她发动怒涛般的连击。枪尖掠过卡乌尔的身体。所幸有铠甲防护,卡乌尔才未受伤,但他完全找不到机会反击。

    冷静下来,还有机会,卡乌尔如此告诉自己。然而,每当女人发动攻击,卡乌尔内心就会产生动摇。难道自己会就这样束手无策地被打倒?难道机会再也不会降临?难道至今为止的严苛锻炼都是徒劳无功?焦躁与迷惘侵蚀着他的心。视野倾斜。脚被凹陷处绊倒。他忍不住单膝跪地。

    女人挥下长枪,卡乌尔立刻用枪柄挡下攻击。冲击贯穿身体,震得他喘不过气,骨头嘎吱作响。这简直就像是承受了大型亚人的猛烈轰击。根本不是女人能发出的威力。这时,卡乌尔才发现女人用刻印术的力量强化了自己。躲开卡乌尔的突刺,以及刚才感觉到的不协调感,一定都是刻印术造成的。

    不过,那又怎样。即使看穿了刻印术的真面目,若无法摆脱眼前的困境,也无济于事。

    女人握紧长枪,看起来似乎没用上多少力气,卡乌尔却怎么也无法将其推开。自己正逐渐受到压制。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比力气根本毫无意义。就在他感到疑惑时,女人低声开口了:

    「觉悟,做好了?」

    「咕,你是为了这个?开什么玩笑!」

    「──唔!」

    女人惊讶地睁大眼睛。因为卡乌尔稍微推了回去。女人露出笑容。那是狰狞的笑容。她大概认为还能继续享受乐趣吧。不过,卡乌尔才不管那些。他要让这个女人为瞧不起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女人使劲,卡乌尔却放松力气。由于他突然放松力气,导致女人的上半身失去平衡。卡乌尔立刻扭转身体,女人狼狈地摔倒在地。机会来了。卡乌尔刺出长枪,打算给予致命一击。女人用手撑住地面。但是,不管做什么都没用。下个瞬间,她的脚往上弹起。从趴伏在地面的状态──倒立了起来。

    瞬间,卡乌尔脑袋一片空白,身体也动弹不得。这也难怪,毕竟他从未遇过、也从未设想过如此局面。女人恐怕也一样,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动啊,动啊,动啊──!卡乌尔从单膝跪地的状态使出踢击。就在那一脚即将命中对方手部的瞬间,女人从视野中消失了。抬头一看,只见女人在空中飞舞。卡乌尔应该要刺出长枪。即使无法杀死对方,至少也能造成伤害。然而,他没有发动攻击。女人双脚着地后,直接拔腿就跑。

    她要逃了吗?卡乌尔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改变了想法。她不会逃走的。卡乌尔如此确信。他缓缓地吐气,站了起来。女人与卡乌尔拉开约五公尺的距离后,重新面向他。脸上浮现愉快的笑容。卡乌尔心想,自己肯定也是一样吧。

    卡乌尔举起长枪,女人也像是呼应般举起长枪。两人同时蹬地而起。没有必要出声,彼此心有灵犀。女人挥下长枪。卡乌尔已经知道她的攻击威力,于是侧身避开,发动突刺。

    那是神速的突刺。然而,女人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攻击。这也是当然的,攻击是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最有效果。女人第一次看到时就躲开了神速的突刺,没道理躲不开第二次。

    女人的长枪一闪而过。轨道很低,是宛如贴地而行的攻击。卡乌尔抬起脚避开,女人收回了长枪。她打算像刚才那样发动连击吗?那么,该怎么办?卡乌尔如此自问。正面交锋对自己不利。此时,一个大胆的假设掠过脑海。若这猜想正确,肯定能扭转劣势。

    不过,真的正确吗?不,如果错了,到时候再说吧。卡乌尔决定付诸行动。女人往后跳开。看样子自己的想法似乎是正确的。

    很好,卡乌尔踏出一步转守为攻。女人的动作变得僵硬,彷佛刚才的战斗是骗人的一般。即使想躲开攻击也躲不掉,想反击却停下了动作。

    即使如此,女人依然坚持了下来。她的心里应该既不安又焦躁吧。但是,她并没有放弃战斗。她是了不起的战士。可以的话,希望她能想到突破困境的方法。一种帝国军人不该有的想法涌上心头。

    可是,凡事都有极限。卡乌尔的攻击终于命中了女人。枪柄的尾端击中女人的脸颊。糟糕,伤到女人的脸了。卡乌尔心生动摇,攻击变得迟钝。女人趁隙拉开距离,然后──

    「你,骗人!」

    女人指着卡乌尔大喊。这种孩子气的说话方式,让他险些放松。

    「我哪里骗人了。」

    「假装,攻击,不攻击。看别的地方,攻击。骗人。」

    「不是骗人,这是技术。」

    卡乌尔不悦地反驳。她口中的骗人是指佯攻。因为她动不动就惊讶,动作又很单调,所以缺乏对人战斗的经验──卡乌尔认为佯攻应该会有效。结果就如眼前所见。不过他没想到会被说成骗子就是了。

    「骗人──!」

    「就是现在!」

    「「「「「「「「唔喔喔喔喔喔!」」」」」」」」

    就在女人开口的瞬间,赛西莉的声音响起。部下们齐声呐喊蜂拥而上。大概是完全被攻其不备的关系,女人的动作慢了下来。一名士兵冲撞上去,其他士兵一起上前压制倒地的女人。当然,女人并非毫无抵抗。她用长枪、拳头、指甲拼死抵抗。卡乌尔猛然回过神来──

    「你们这些家伙!还不住手!」

    卡乌尔大声喝斥。这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但他们不仅进来搅局,还八个人一起压制一个女人,简直无耻至极。然而,部下们没有听从命令,也没有余力听从。女人就是如此激烈地抵抗。

    「……赛西莉,你这家伙。」

    「我可是代替你下达指示了,向我抱怨可不合道理。」

    「但是,那是堂堂正正的对决。」

    「对决只有在对等的立场上才能成立。」

    赛西莉冷哼一声,撩起了头发。

    「已、已经绑好了!」

    传来部下的声音。卡乌尔转头望去,只见部下压在趴在地面的女人身上。她愤恨不平地瞪着这边。让他涌起一股罪恶感。彷佛看穿了卡乌尔的内心一般──

    「你,卑鄙。」

    「咕……」

    女人恨恨地骂道,卡乌尔发出呻吟。他只能呻吟。女人说得没错,他玷污了这场对决。除了卑鄙以外,没有其他词汇能形容。这样根本无法引以为傲。

    「然后呢,你要怎么做?」

    「……」

    「别闷不吭声,倒是说点什么啊?」

    卡乌尔沉默不语,赛西莉气急败坏地喊道。这时,一阵风刮起。风势相当猛烈。落叶与沙尘飞舞,无法睁开眼睛。「呀」的短促惨叫声响起。风停了下来,卡乌尔睁开眼睛,只见部下们倒在地上。女人不见踪影。树叶飘落,卡乌尔反射性地抬起头。

    树上有三个女人。一个是和卡乌尔战斗的女人,另一个是身上有绿色刻印的女人,最后一个是身上有黑色刻印的少女。她们俯视着这边,过了一会儿,像是失去兴趣一般抬起了头。

    「卑鄙小人!想逃跑吗!」

    听到赛西莉的怒吼,女人手臂一挥,红光划出一道轨迹,火焰倾泻而下。虽然尖叫声四起,却没有人被火焰包覆。这大概只是威吓,或是在表达不满吧。

    但是,为什么她没使用这股力量?只要使用这股力量,应该能让战况变得对自己有利。这时,卡乌尔才发现她是在配合自己。虽然第一击是偷袭,但之后是堂堂正正的对决。即使知道对自己有利,她也没有使用力量。她一定也有自己的骄傲。

    三人屈膝准备蹬着树木移动。

    「我叫卡乌尔!塔乌尔·艾尔纳多伯爵的儿子卡乌尔!」

    卡乌尔大声喊道,女人们再次看向这边。

    「我报上名字了!你们也报上名来!」

    「…………拉拉。」

    「莉莉。」

    「苏。」

    首先是对战的女人,接着是绿色刻印的女人,最后是黑色刻印的少女报上了名字。然后,三人蹬树一跃。树叶纷纷飘落,三人高高跃上天空。

    「下次一定……」

    卡乌尔注视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

    傍晚──沿着田埂小路前进,箱型马车放慢了速度。克洛佛德宅邸就快到了。田地到了尽头,没多久出现高耸的围墙。那是装有金属防盗尖刺的围墙。马车的速度放得更慢,缓缓地转弯。

    穿过大门,便是克洛佛德宅邸的腹地。以贵族宅邸来说,庭园显得相当朴素。不过,或许是因为一路上见惯了森林和田地的缘故,让人有种侘寂之美的感觉。箱型马车在庭园深处停了下来。看向窗外,菲伊正从马上跳下。她冲向箱型马车,打开了车门。

    「师傅!切磋!来切磋──呀!」

    菲伊发出短促的惨叫。养父赏了她一记手刀。

    「为什么要打我?」

    「不是打,是用手刀敲。」

    菲伊双手按住头说道,养父一脸不悦地回答。

    「为什么用手刀敲我的头?」

    「你是上司吧?既然如此,至少给个指示。」

    「这个队伍的指挥官是克罗洛大人,副官是蕾拉大人。我跟泰虎大人同为第三席次。所以,希望您能与我切磋较量!」

    菲伊挺起胸膛说道,养父深深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克罗洛。

    「给她命令。」

    「菲伊,把马系在马厩里,马车停在院子的角落。」

    「我明白了。」

    在克罗德的催促下,克罗洛下达命令,菲伊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萨布先~生!麻烦你把马系在马厩里,把马车停在院子的角落!」

    「是,大姊!」

    菲伊大喊一声。萨布赶了过来。他抓住菲伊的马──黑王的缰绳,熟练地将它牵去马厩。

    「阿尔巴、格拉布、盖纳!把马系在马厩里!」

    「「「是!」」」

    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三人回应萨布。

    「全推给别人了。」

    「交给萨布先生办会更有效率。那么,来切磋吧!」

    「知道了。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呢?」

    养父叹着气说道,菲伊可爱地微微歪着头。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决定是否接受条件的人不是克罗洛。只能闭上嘴。

    「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就去接受麦拉的教育。」

    「我不要!」

    菲伊立刻拒绝,养父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不要?」

    「我才不想接受不知廉耻的教育!」

    「……不知廉耻的教育。」

    「──唔!」

    不知蕾拉是何时来的。她低声喃喃,菲伊猛然回头。

    「不知廉耻的教育是什么意思?」

    「没、没没、没什么意思啦。」

    蕾拉用压低的声音问道,菲伊发出变调的声音回答。她稍微别过脸去。与其说是懂得察言观色,不如说是求生本能起了作用。如果能早点发挥作用就好了,可惜为时已晚。

    「那么,你想怎样?」

    「那是……」

    听到养父的问题,菲伊开始支支吾吾起来。万事休矣,已经无计可施。但是,她大概还没放弃。她一双眼珠滴溜溜地乱转,似乎想到起死回生的妙计,于是猛然看向养父。

    「我只想以骑士的身分侍奉克罗洛大人,所以不需要!」

    「她是这么说的。你觉得如何?」

    眼见菲伊提高嗓门说完,养父看向克罗洛。

    「这时候问我?」

    「除了你还能问谁啊。」

    「是没错啦……」

    克罗洛含糊不清地嘀咕着。

    「所以,你觉得呢?」

    「这个嘛。」

    克罗洛双臂抱胸。麦拉的教育,指的是女仆课程吧。如果本人愿意倒也罢了,但本人并不愿意。不能用职权去强迫她做不想做的事。

    果然,这时候应该保护部下。克罗洛将视线转向菲伊,微微点了点头。她似乎领会了克罗洛的意图,松了一口气。

    「我觉得女仆课程很不错。」

    「用意味深长的视线看着我,却说出那种话!」

    「抱歉。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

    咳咳,克罗洛清了清喉咙。好,重新来过。

    「当然,我想尊重菲伊的心情。」

    「就是说啊。我的心情可是很重要的。」

    「不过,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我的心情。我想看菲伊穿女仆装,穿着那套迷你裙女仆装,一脸害羞的模样。」

    「真心话都泄露出来了!拜托您先说场面话,而不是真心话!」

    「抱歉,我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如果要诅咒的话,就诅咒人类的软弱吧。所以,加油吧。」

    「太无情了!」

    菲伊大声抗议,随即失落地垂下肩膀。或许是接受了女仆课程的命运,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

    「师傅!我们来切磋一下!」

    菲伊大声喊道。她切换心情的速度快得吓人。

    「知道了知道了。等一下就陪你,你先去那边的石头上坐着吧。」

    「说好了喔!」

    菲伊朝庭院角落的石头跑去。养父深深叹了口气,下了箱型马车,克罗洛与板娘也跟着下车。

    「睽违三年的家感觉如何?」

    「就算这么问我……」

    克罗洛仰望克洛佛德宅邸。克洛佛德宅邸是用天然石材建造的三层楼建筑。建筑物的两侧呈现突出的构造。

    他环顾四周,一间简陋的小屋映入眼帘。旧克洛佛德宅邸──是养父他们刚来到南部边境时建造的小屋。

    「感觉好久不见了。」

    「那是当然的吧。」

    养父豪迈地放声大笑。就在这时,玄关的门打开了。开门的人是麦拉。不知为何,她惊讶地睁大眼睛。是什么让她那么惊讶呢?克罗洛正想回头──

    「喂,给我看前面。」

    养父抓住他的头,让他面向前方。这时麦拉已经来到他的面前。明明只是稍微移开视线,但她是什么时候移动的?无音杀人术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教官,好久不──」

    蕾拉正准备跑过来,却被麦拉伸手制止。

    「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但我身为女仆,必须照顾少爷。」

    「──唔!非常抱歉。」

    蕾拉让开了路。麦拉满意地点点头,恭敬地垂下头。

    「欢迎回来。听说您要来南部边境,我一直引颈期盼您的归来。请问您要先洗澡呢?还是先用餐?又或者──」

    「没有我的份啊。」

    养父打断麦拉的话,麦拉露出不悦的表情。

    「老爷,您总算回来了。因为您迟迟不回来,我正打算派出追兵呢。」

    「追兵!?」

    「恕我失礼。是我说错了,我是说打算派人去找。」

    听到克罗洛不自觉地大喊,麦拉立刻更正。

    「请您快点回去办公室工作。」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工作,明天再做也──」

    「恕我直言,今天能完成的事情不宜拖延到明天。」

    「明天能做的事情干嘛今天非做不可。」

    养父和麦拉默默地互瞪对方。谁也不肯让步。原以为他们会一直像这样僵持不下,结果养父先一步退让。他举起手表示投降。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回办公室──」

    「师傅!您打算背弃约定吗!?」

    菲伊大声喊道,并冲了过来。

    「菲伊大人,老爷还有工作──」

    「约定就是约定!」

    麦拉试图说服,菲伊却充耳不闻。麦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从长年的经验判断不可能说服菲伊吧。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必须陪这家伙训练。」

    「就是这么回事。」

    养父将手搭在头上,菲伊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相对地,你要答应等这次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就要进行女仆课程。」

    「师傅!?」

    菲伊一脸错愕地看着养父。养父露出贼笑。

    「约定就是约定吧?」

    「咕……」

    菲伊不甘心地呻吟了一声,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并没有答应要进行女仆课程!所以,那个约定无效!」

    「居然来这招啊。」

    菲伊主张约定无效,养父皱起了眉头。事到如今才说那种话,那刚才深深叹气是什么意思?但是,即使指出这一点,她肯定还是会坚持自己的主张到底。

    养父露出「那么,该怎么办呢?」的表情。总觉得有种会被菲伊得逞的氛围。养父对女仆的执着还不够啊。不妙。如果不能说服菲伊,女仆课程的事就会泡汤。在使命感驱使下,克罗洛开口说道:

    「不过,我认为要以骑士的身分侍奉,也必须学习礼仪规范。」

    「我想以武艺来侍奉!」

    虽然说得冠冕堂皇,菲伊的语气却非常坚决。有够难缠。既然如此──

    「我懂你的心情。但让救国英雄亲自指导,却没有任何表示……」

    「被这么说我就没辙了。」

    菲伊这次似乎真的接受了命运,沮丧地垂下肩膀。

    「还请您手下留情。」

    「放心吧。我会让你累到站不起来的。」

    「完全无法放心!」

    菲伊双手掩面,麦拉将视线转向克罗洛。

    「少爷,您的部下要如何安排呢?」

    「我打算让他们睡在宅邸……」

    「我明白了。我需要人手帮忙移动家俱。」

    「知道了。」

    克罗洛转过身──

    「泰虎!我需要人手安置床铺,快过来!」

    「遵命!」

    被克罗洛喊到名字,泰虎立刻赶上前来。五名兽人也一起过来。其中一人恭敬地低下头。他是曾在神圣雅鲁哥王国并肩作战的黑豹兽人──厄吉。

    「可以的话,希望也有帮忙做饭的人手。」

    「我可以帮忙做饭。」

    「那就拜托你了。」

    板娘自告奋勇,麦拉恭敬地低头致意。

    ※

    夜晚──克罗洛仰望天花板,心想「已经三年没睡在这张床上了啊」。来到这个世界后,在南部边境待了一年多,在帝都度过了两年。

    在帝都的时候,原本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从军队退役,过着平凡领主的生活,如今却试图改变帝国。当然,克罗洛并不后悔。他想报答那些牺牲的部下,以及愿意跟随自己的部下。这就是他想做的事。不过,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这是他最真实的感想。

    他想着这些,同时侧过身,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只摆着最低限度的家俱。不只是自己的房间如此,克洛佛德宅邸的日用品本来就很少。家俱也都是实用取向,没有太多装饰。因为养母希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领民使用税金」。养父现在仍持续实现养母的愿望。这大概也是一种爱的形式吧。克罗洛再次仰望天花板。

    「板娘好慢啊~」

    就在克罗洛如此低语时,响起了叩叩叩的声音。是敲门声。是板娘吗?克罗洛下床走向门,轻轻地打开,结果──

    「快点开门啦。」

    板娘在房门尚未完全打开前便溜了进来。她反手将门关上,松了一口气。克罗洛仔细地打量板娘。看到那身性感的睡衣装扮,嘴角不由得上扬。接着,板娘打了个冷颤,朝克罗洛投以瞪视般的眼神。

    「你在笑什么?」

    「我在想你穿的睡衣还真性感。」

    「那是……」

    板娘扭动着身体,大概是在害羞吧,整张脸红得像苹果一样。这种青涩的反应让克罗洛感到很满足。害羞的女性真是太棒了。

    「第一次看到这种款式呢。」

    「因为带来的睡衣被拿去洗了,我也没办法。真是的,穿着这样在别人家里走动,简直要我的命啊。」

    板娘嘟囔着抱怨。

    「大家的情况怎么样?」

    「都吃得饱饱的,现在睡得正香呢。」

    「太好了。」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虽说是乘坐马车,但毕竟是一个月的长途旅行,肯定累积了不少疲劳。希望他们能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所以呢,我还要站在这里多久?」

    「抱歉抱歉。那么,到床上……」

    「啊、啊~不嫌弃的话,要不要用胸部来服侍?」

    克罗洛伸手搂住板娘的肩膀,板娘战战兢兢地如此提议。

    「可以吗!?」

    「笑得还真灿烂。」

    板娘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明明是自己主动提议的,却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克罗洛心想「该不会……」,虽然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但克罗洛还是放开板娘的手,一头栽进床上,就这么翻身仰躺着。

    「你在做什么?」

    「胸部就等第二次以后再说……先来履行约定!」

    「果然如此。」

    板娘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却没有动作。克罗洛坐起身,轻轻碰触她的肩膀。板娘吓得身体一颤。

    「你该不会打算用胸部结束了事吧?」

    「哪有,才没有那回事。」

    「真的吗~」

    板娘把脸转向一边,克罗洛从背后抱住了她并抚摸胸部。她没有抵抗。依旧是丰满雄伟的胸部。软绵绵的,而且很有份量。克罗洛心想果然还是用胸部比较好,手不忘在上面画圆移动。

    克罗洛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她没什么反应。是因为只顾着自己开心吗?他带着一丝不安观察板娘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得出来她的肌肤微微泛红,拼命地忍住不发出声音。这副拼命忍耐的样子激起克罗洛的恶作剧心态。他停止揉捏胸部,转而摸向了某个地方。

    「你在做什么──嗯!」

    捏住胸部的顶端,板娘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听起来像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咦?板娘,你该不会──」

    「怎么可能。人家只是有点吓到而已。」

    不等克罗洛说完,板娘立刻否定。当然,克罗洛才不相信。板娘都露出这么性感的模样了,怎么可能相信。但是,克罗洛顺着她的谎言说下去。

    「也是啦。只是有点吓到而已。」

    「就、就是说啊。那、那是当然的吧。」

    「既然如此,再多弄一下也没关系吧?」

    「无、无所谓。你、你高兴怎么弄就怎么弄。」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克罗洛咧嘴一笑,开始猛攻胸部的顶端。板娘咬住手指,努力不发出声音。她的举动更加刺激克罗洛的恶作剧心态。克罗洛不动声色地将一只手伸向下半身。这时,板娘抓住克罗洛的手腕。但是,力气很弱。

    「怎么了吗?」

    「那里是……」

    「那里怎么了?」

    「没、没什么!」

    克罗洛坏心眼地反问,板娘的声音微微提高。既然获得许可,克罗洛便不客气地将手伸向下半身。湿答答的触感传来。

    「板娘,你的内裤……」

    「因、因为很热嘛!」

    「这么说来确实有点热呢。」

    「你明知故问──嗯嗯!」

    克罗洛扭动手指,板娘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当然,他是明知故犯。但是,如果板娘没有撒谎,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所以,他要进攻、进攻、不断地进攻。即使如此,板娘仍在努力不发出声音。明明指尖都感受到湿润的触感了。

    板娘的身体微微僵硬,克罗洛停下了手。板娘向他投以责备的视线,彷佛在说「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了」。平常克罗洛会很乐意地回应她的期待,但今天不行。克罗洛脱下裤子与内裤,仰躺在床上。感觉到板娘的视线。

    「你答应过要坐在上面吧?」

    「…………知道了啦。」

    大概内心经历了一番挣扎吧。板娘隔了好一段时间才点头。她爬上床,准备跨坐到克罗洛身上。然而──

    「慢着。」

    「还有什么事吗?」

    听到克罗洛的制止声,板娘投以疑惑的目光。

    「请站着跨在上面,然后再慢慢地坐下去。」

    「那种事──」

    「蒂莉雅能做到的事,板娘也做得到吧?」

    「唔,知道了啦!我、我做就是了!」

    板娘站了起来,跨在克罗洛身上。这里是特等席。从这里看过去,完全一览无遗。板娘大概察觉到自己正被看着吧。她试图并拢双脚,但跨在克罗洛身上,根本无法并拢,顶多只能夹紧大腿。接着,她彷佛下定决心似地弯下膝盖──

    「你不脱掉内裤吗?」

    「──唔!」

    听到克罗洛这句话,板娘停下动作。她咬紧嘴唇,用手指捏住内裤的绑绳。拉开后,内裤便轻轻滑落。

    「这样就没意见了吧?」

    「我又没什么意见~」

    「还真敢说。」

    板娘哼了一声,缓缓地弯下膝盖。板娘渐渐靠近,但差了那么一点便看不见了。因为板娘夹紧了大腿。

    「不可以把大腿夹起来喔。」

    「我、我知道了啦!」

    板娘提高了嗓门。但那不只是因为生气,还包括羞耻心和兴奋的成分。从下面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她却迟迟不肯张开大腿。无奈之下,克罗洛伸手碰触她的大腿。并没有用多大力气,大腿便慢慢张开了。

    「差不多可以饶了我吧。」

    「也不可以遮住脸。」

    克罗洛坐起身,抓住板娘的手腕。她试图挣脱,但力道很微弱。大腿的事也是一样,她无意认真抵抗。那么,为什么她不肯乖乖听话呢?那是因为她想要有抵抗过的事实。

    「来,慢慢地往下坐。」

    「啊啊,真是的……」

    板娘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着「饶了我吧」,同时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