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卷】 第五章 饱受凌虐的人们
「哦……她试探了主公吗……不愧是以年轻女性之身率领商会的人，看来相当有才干……不过，没想到她会那般仔细地调查主公……她的情报网似乎不容小觑呢。一旦与他们为敌将会非常棘手。」
听了亮真和西蒙娜的会谈结果后，严翁眯起眼睛。
对于试探了自己主人亮真的西蒙娜，严翁的评价似乎很高。
如果只是单纯对亮真誓言效忠的人，根本不会这么想。
那种人会倾向于把对主人的试探当作无礼的行径，不过在场倒没有任何人会采取那样的态度。
「总之，目前可以先排除她会与我们为敌的可能性。只要克里斯托福商会选择留在伊比鲁斯的一天，她就势必需要我的存在——拥有沃特尼亚半岛领地所有权的我……话虽如此，也不晓得情况什么时候会发生变化。严翁，你留意一点就好。」
虽然亮真认为西蒙娜不会主动背叛他，但这也要视情况而定。
举极端一点的例子来说，也有可能碰到她父亲被当人质的情形。
「遵命……不过，她的情报网还真了不起呢……恐怕是利用了商人们来获取情报吧？」
「看来是那样没错。虽然现在已经走下坡，但他们毕竟是历史悠久的商会，据说在国内外都有几家拥有合作关系的商会。因此他们会定期与那些地方以信鸽往交换情报。」
「这就是历史悠久的商会所拥有的优势呢……然后将交换得来的情报整理过后，再派人到现场去调查详细资讯对吧。」
「没错，似乎是派遣贸易用的商队去调查……今后也会请他们跟严翁合作，你心里可以先有个底……因为据我所知，他们虽然有办法自保，但并不精于战斗。」
「既然如此，我就和他们一起在暗地里支援主公吧。」
若是要运用大量人力来取得大范围情报，西蒙娜他们较为优秀。
不过，在拷问、盗窃以及扰乱后勤这些工作上，则是严翁他们更为专业。
若要比喻起来，一方是广而浅地搜集资讯；另一方则是窄而深地刺探情报。
虽然同为情报组织，但他们的性质可说是完全相反。
如果能够顺利结合彼此的长处，他们应该会成为强大的谍报组织。
严翁听见自己跟咲夜的价值并不会因合作而下降，似乎也松了口气。
那张平时总是维持冷静神色的面孔，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反正不管怎么说，协商能顺利结束不就好了？而且我们还意外地得到了一支优秀谍报组织的帮助。这样一来，往后购买粮食和物资的事就可以交给克里斯托福商会处理了对吧？小弟。」
然而，亮真闻言却摇了摇头。
「不……至少我不打算马上就跟克里斯托福商会进行交易。」
「咦？这是为什么！？你刚刚不是为了谈交易，而去找他们协商吗？如果说不跟克里斯托福商会进行交易，你又打算从哪里购买物资？」
梨欧妮会高声惊呼也是理所当然的。
众人先前想寻找不受萨尔兹贝格伯爵影响的商会。
接着，现在已经与他们所期望的克里斯托福商会谈成了合作约定。
然而亮真却表示，他不会和克里斯托福商会进行交易。
在伊比鲁斯的商会共有十家。除了克里斯托福商会之外还有九家。
不过，其余的九家商会，以米施特尔商会为首，全都站在萨尔兹贝格伯爵那一边。
只是，亮真自然早就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反驳。
「当然是从米施特尔商会买啊……但是，这些作法也是刚才跟西蒙娜谈过后才决定的……现阶段我们不好直接光明正大地和克里斯托福商会合作。这样只会刺激到萨尔兹贝格伯爵吧？」
听见亮真这么说，众人才开始注意到这个可能性。
从萨尔兹贝格伯爵的角度来看，要是亮真等人与他所排斥的克里斯托福商会进行交易，他势必会产生危机意识。
伯爵会心生疑窦，为什么亮真要特地选择与自己敌对的商会进行交易？难不成是想反咬自己一口吗？
对于亮真等人而言，这个选择不算有利。
所以，亮真和西蒙娜在谈好合作关系后，便接着商量这件事，最后决定在萨尔兹贝格伯爵对他们施压前，亮真等人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与米施特尔商会以及他们旗下的店铺进行交易。
不过与此同时，亮真会把从萨尔兹贝格伯爵方泄漏出的情报，透露给克里斯托福商会，而西蒙娜则会为不久后，将来伯爵向亮真施压的时候做好准备。
而且，如果是把亮真当暴发户瞧不起的萨尔兹贝格伯爵，只要亮真放低姿态恳求，他应该也会愿意行许多方便吧。
毕竟，萨尔兹贝格伯爵还有侵占了岩盐矿脉的这项弱点存在。
「原来如此……这样做的确比较安全呢……」
「说得没错。」
亮真的两名智囊同时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嗯，这个策略还满有小弟的风格不是吗？特别是把萨尔兹贝格伯爵尽其所能地利用再利用这方面。」
梨欧妮语带调侃地笑了出来。
让对手疏忽大意后，再一击打倒。
重视效率，不会无谓地充门面。
就连在大地世界普遍认为卑鄙的手段，也能若无其事使用的人。
即便在梨欧妮眼中，御子柴亮真也是那种一旦与之为敌会最为可怕的类型。
「可是，亮真大人……我们在和米施特尔商会碰面前，先去找过克里斯托福商会的事……萨尔兹贝格伯爵那边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莎拉露出不安的神色看向亮真。
「这个嘛，根据西蒙娜所说，克里斯托福商会的建筑似乎受到了严密监视……我和西蒙娜见过面的事，应该没办法蒙混过去吧。」
「那么，您打算怎么办呢？」
「就讲实话啊。说我们去拜托克里斯托福商会购买必要的物资时遭到拒绝……然后跑去找萨尔兹贝格伯爵哭诉。请他把米施特尔商会介绍给我们，这样子。」
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去拜托萨尔兹贝格伯爵，是因为担心给伯爵添麻烦。
而之所以先去拜访克里斯托福商会，只是因为那间店看起来很闲而已。
接着在采购一事遭到拒绝后，了解到伊比鲁斯中权力关系的亮真，连忙跑去找伯爵哭诉。
说他们并非想和克里斯托福商会进行交易，自己绝对没有忤逆伯爵的意图……如此这般。
从西蒙娜和严翁那里听来的伯爵形象，与亮真所感受到的不协调感相吻合。
前几天，伯爵热情款待亮真的亲和模样，全都是演技。
他为人傲慢、特权意识强烈，又瞧不起他人。
从萨尔兹贝格伯爵这样的性格来看，只要亮真老实去找伯爵哭诉，他的优越感就会获得满足，从而不再思考下去。
他完全不会想到自己有可能被亮真欺骗吧。
「原来如此……您连萨尔兹贝格伯爵的个性都算进去了啊。」
「少爷还是一如既往地可怕……」
两名智囊用有些无言以对的口吻叹息道。
「所谓高明的谎言，就是在事实中参杂谎言……如此一来，我就能让萨尔兹贝格伯爵疏于防备，进而得到他的援助。之后就是榨干他的利用价值，直到再也不需要。」
这么说完后，亮真扬起了冷笑。
这是诱使萨尔兹贝格伯爵疏于防备的计画。为了与伯爵战斗……
「物资方面就先这样……接下来就是居民的部分该怎么处理了。」
严翁用伤脑筋的口吻说道。
关于雇用佣兵的问题以及采购物资方面，都算是有了眉目。
剩下的就是居民的问题了。
「那个啊……大家有什么提议吗？」
直截了当地说，这是一个非常让人头痛的问题。
要让居民移居过来原本就相当困难。
就算在邻近的村庄或城市竖立告示牌，招募有意愿移居的人，但是像沃特尼亚半岛这种未开发土地，又有谁会想要搬过来呢？
不仅强大的怪物四处游荡，又有亚人的聚落存在，还是海贼当作根据地的地方。
若是已经开发到一定程度倒还好说，但那可是一块完全未经开垦的土地。
只是能够减免一些税金，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想来吧。
况且，还有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就是统治土地的贵族们的存在。
尽管他们平时对待自己领地的平民，与豢养家畜差不了多少，但缴纳税金的也是这些平民。
要是让那些居民搬走会怎么样？纳税的人数一旦变少，贵族的收入也会跟着减少。
那些贵族应该会向露毕丝女王告状诉说不满，或者是动用武力吧。
无论他们选择哪一种，亮真都会完蛋。
姑且不论未来如何，毕竟他现在连名不见经传的弱小贵族都比不上。
众人听见亮真的话都陷入沉默，在心中摸索解决方式。
他们也在和亮真共同行动的过程中，学会了独创性的构思。
无视于大地世界常理的构思。那正是突破现状的关键。
「有一个……虽然要花钱，但今后可以永久性地增加居民……而且，还不用担心贵族会有意见的好方法。」
听见萝拉的话，四周的视线都顿时集合到她身上。
事实上，萝拉所说的话相当符合亮真等人的需求。
不，甚至说是量身打造也不为过。
如果用钱可以解决，那便是亮真他们自己就能决定的事了。
有多少钱就能随时得到多少居民。天底下真的有这么方便的事吗？众人的目光中带着这股怀疑。
「这个城市的后街中有几间奴隶商人的店。我们从那里购买劳动奴隶怎么样？用这个方法的话，我们只需要花费购买奴隶的钱就好。反正一般人本来就不会学习法术，不管怎么样都必须由我们来教导才行。既然如此，与其从其他贵族的领地挖走居民招人怨恨，不如直接购买奴隶更安全，不是吗？」
听完萝拉的提议，众人立刻开始比较起其中的优缺点。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严翁。
「听起来还不错……如果是用购买奴隶的方式，的确可以避免与贵族们交恶，而且只要预算允许就能增加人数。让我有点介意的是，买来的奴隶可能会叛离主公这一点……」
坐在一旁的波兹闻言，偏着头问道。
「严翁阁下所担心的很合理，不过就根本而言，资金的部分也没那么容易吧？」
「如果是年轻的劳动奴隶，而且是身体还没发育完全的年纪，价格并不会太昂贵……而且，只要购买的人数达到一定程度，应该也会有讲价空间……钱的部分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
只要一次大量购买，应该也能跟对方商议每个奴隶的单价。
或者采取往后定期购买的方式，那些奴隶商人应该也不会随便拒绝。
所以这个提议，绝不是天方夜谭。
「不过，叛乱的问题该怎么办？沃特尼亚半岛可是真正的魔境喔。就算钱的问题有办法解决，但那些奴隶真的会成为小弟的领民吗？」
面对梨欧妮的提问，波兹歪了歪头。
「嗯……不晓得会怎么样呢？」
事实上，对于没有经历过奴隶生活的人来说，这是无从回答的问题。
他们完全明白当奴隶的生活是多么悲惨。
然而即便如此，考虑到在沃特尼亚半岛生活的危险性，他们究竟会不会选择居住在这里，只能说非常难以判断了。
不过就在众人这么想时，莎拉开口回答：
「关于这个，只要用解放他们的奴隶身份作为交换条件，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听见莎拉的话，梨欧妮露出讶异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意思是花钱购买奴隶，然后再解放他们吗？」
「是的，我跟姊姊都曾经是战斗奴隶……是亮真大人解放了我们。现在我们姊妹两人都对亮真大人抱持着绝对的忠诚及奉献心，但如果当时，我们奴隶身份没有改变……」
就不会有现在这般的忠诚心了吧。
众人都明白莎拉未说完的下文是什么。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在维持奴隶身份的情况下对主人抱有忠诚心。
即使是屈于武力而侍奉主人的奴隶，他们心中抱持的也只会是憎恶与杀意。
只会是总有一天要乘其不备杀了主人的敌意。
「原来如此……你们两个……原来是这样啊。」
梨欧妮轻声呢喃，彷佛领会了些什么。
因为无论是她还是波兹，一直以来对于玛飞锡特姊妹为何会对御子柴亮真抱持如此强烈的忠诚及信赖，感到有些疑惑。
（原来如此啊……奴隶是有生命的。若是得到从物品变为人的待遇，自然也会觉得感恩吗……）
梨欧妮十分明白奴隶生活的艰苦与屈辱。
她是平民出身。而平民与奴隶间的身份差异，直截了当地说不过是一线之隔而已。
只要交不起税金，或者是国家打败仗，平民便会很轻易地被当作奴隶卖掉。
往后等着他们的，便是自己身为人的尊严终其一生遭受践踏的荆棘之路。
「原来如此，借由解放奴隶身份，让他们对主公产生忠诚心，同时激起对于贵族的敌对意识……还不错呢。」
最重要的是，对于身为领主的亮真所抱持的忠诚心。
或者，也可以说是爱国之心。
这样一来，只是个暴发户的亮真，便能得到他原本绝对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除非他强行推动愚蠢的政策，否则从奴隶身份获得解放的人民是不会背离亮真的吧。
（虽然像是在利用人心……但也没办法吗？）
如果现在亮真不买下奴隶，那他们将永远都是奴隶。
除非有天大的幸运眷顾，否则他们终其一生都只能受人剥削。
就这个层面来说，玛飞锡特姊妹的计策对他们而言还算是救赎。
虽然亮真跟其他人一样都是在利用他们，但决定性的差别在于，会不会把他们当作一个人来看待吧。
「好吧。反正就算我不买，他们也只会被其他人买走……救人的同时我也能得利……这个作法还不错。我们明天就到贩卖奴隶的商店去看看。莎拉、萝拉也跟我一起来。严翁，你继续探查萨尔兹贝格伯爵周边的状况！然后梨欧妮小姐是雇用佣兵的事，波兹是半岛情报的搜集工作，麻烦你们继续进行！」
听见亮真的话，所有人都点头回应。
亮真打从心底厌恶把人当作物品看待的奴隶制度。
因为他认为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会比自己的意志更为重要。
他厌恶露毕丝女王，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
这是她自恃身份高贵，因此无视了亮真意志的结果。
受到凌虐的亮真，借用受凌虐的奴隶之力进行复仇。
没有什么会比这件事还要让人雀跃了吧。
（阶级制度？见鬼去吧！我现在就把你们所谓的骄傲粉碎殆尽！）
这一天，受凌虐的人们迎来了一丝曙光。
从这个房间里涌出的意志，终将吞没整个西方大陆。
「这里就是后街啊……」
当太阳跨过天顶，开始朝西方的天空倾斜时，亮真身处伊比鲁斯的北部地区。
亮真眼前是一条昏暗又弥漫着腐臭，绵延不断的小巷。
明明只是从可称为城市大动脉的主要道路拐进来一条路而已，后街却笼罩在主要道路上所没有的阴森晦暗之中。
「这条路的深处，有个角落林立着贩卖奴隶的商店。」
亮真听见萝拉的声音轻轻点头，接着踏入城塞城市伊比鲁斯的暗处。
朝向潜藏在伊比鲁斯城市当中的深沉黑暗之底前进。
「欢迎您的光临，贵族大人！您是第一次蔽临本店吗？真是荣幸至极。我们阿布塔尔商会是伊比鲁斯的奴隶商当中规模最大的。从劳动奴隶、性奴隶到战斗奴隶等各式种类，我们都有大量库存。保证能让贵族大人您找到合眼的奴隶。」
这么说完后，自称是老板的胡子脸大汉，在店门口动作夸张地点头敬礼。
而周遭那些被锁链绑在一起的奴隶，全都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半空中。
这名似乎是老板的男人，有着油腻光亮的皮肤，以及利欲薰心的双眼。
他的脸上清清楚楚写着「我很贪婪」四个大字。
（插图015）
体型则无论横竖都很庞大。
他的身高比亮真矮一些，不过身宽足足有三倍之多。
男人穿着衣摆相当长的袍子，全身上下都装饰着宝石。
在这样的装束当中，挂在他腰上的皮鞭格外显眼。
想必是拿来鞭打反抗的奴隶吧。
缠在握柄上的防滑皮革看起来光滑鲜亮，那是经常使用的证据。
「我想买……奴隶。」
亮真奋力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对老板说道。他光是要压抑喷涌而上的强烈情绪就用尽了全力。
要不是莎拉和萝拉紧紧捏住亮真身披的斗篷下摆，他早就对眼前这个笑咪咪的奴隶商人挥拳如雨了。
不过，老板自然不明白亮真心中所想。
「噢噢！真是承蒙您的关照。那么贵族大人，您想要的是劳动奴隶吗？还是用来享受闺中乐趣的奴隶？若是战斗奴隶的话，虽然数量有限但还有存货。无论想买什么都请您尽管吩咐。」
老板堆起满脸笑容，同时双手还不停地搓着。
这个男人虽然有着看似笨重的体型，却和外貌给人的感觉不同，相当伶牙俐齿。
而且，分辨客人的眼力亦可说是了不起。
至少，应该很少有人能够看了亮真的穿着，就马上判断出他是贵族吧。
因为亮真虽然穿着先前为了拜访萨尔兹贝格伯爵所买的丝绸制衣衫及斗篷，但他身上没有穿戴任何能够表明贵族身份的装饰品。
「奴隶就好，不过我要的数量很多。而且还有几个条件。年龄要在十到十五岁之间，男孩及女孩的比例大概各占一半……总之我想先买个三百人……如果光凭你这家店人数不够，就去跟城里的同行说一声，让他们一起凑齐数量。」
听见亮真的话，老板露出讶异的表情。
因为这番话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请容我僭越一问，贵族大人，您指定的年龄会不会太小了？以劳动奴隶来说年纪应该要再大一些……我想想看，限定为二十岁上下的男性如何？而且，就算要拿来当玩具，劳动奴隶的身体也没有什么看头耶？无论小女孩还是少年，长相好看的全都会被当作性奴隶来卖，所以劳动奴隶的姿色也都不怎么样喔？而且您还要买三百名……本店虽然是伊比鲁斯最大的奴隶商，但这个数量实在是……恕我冒昧问一句，贵族大人您究竟是要买来做什么呢？如果您愿意说明，我们也能提供一些建议就是了。」
老板这么说道，接着用试探性的眼神看向亮真。
劳动奴隶一般是用在农业上。
他们的待遇与农耕用的牛只及马匹无异。
既然如此，劳动奴隶的价值便在于他们身上培养出的体力多寡。
当然，男性的力气比女性大，而比起小孩，买主会更想要二十岁上下的劳动力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如果是因为数量不足而购买女性奴隶的话姑且不论，但几乎也没有人会一开始就直接指定男女数量要相同。
至少在老板长年的奴隶商人经验中，这还是第一次碰到。
而且，除非是有恋童癖好的人，否则根本不可能会指定购买处于成长期的十几岁奴隶。
首先，跟成人比起，他们的力气尚未发育完成。
再者，处于成长期的孩子会格外用掉更多伙食费。
若要比喻的话，就像油耗量很高的车子。
应该很少有人会特意选购这种类型的车吧。
所以老板会出于不解而发问，也可以说是相当正常。
然而，亮真听见他的提问后，语气降至冰点地回道：
「关你什么事？」
亮真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站在他身后的玛飞锡特姊妹不由得身体一颤。
还有，老板也跟她们一样。
亮真的嗓音并没有特别粗鲁。
就声调上而言，甚至可以说是很平稳。
只不过，亮真在声音中所蕴含的杀意，化为冰冷的刀刃劈向四周。
就连并非习武之人的老板，也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会被杀……）
老板在脑海中，清楚地看见自己身首异处的景象。
他至今以来杀过非常多奴隶。
过于年迈的奴隶。
持反抗态度的奴隶。
身体有所残缺的奴隶。
身患疾病的奴隶。
还有，他杀得最多的是儿童奴隶。
没办法成为劳动力的小孩，只会碍事而已。
一开始，他会将便宜买来的孩子们用项圈炼起来，带到店里展示。
长得好看的孩子，以及体格比其他同龄人结实的孩子，都会被优先买走。
因为他们派得上用场。
不过，当然也有那种一直卖不出去的孩子。
像那种过了一段时间后依然卖不掉的普通小孩，就会被奴隶商人杀死。
因为花钱给他们饭吃太浪费了……
即便如此，他们手上还是会剩下丰厚的利润。
奴隶商人就是靠这种方式赚得自己口袋满满。踩在无数的尸体上。
就算这样，老板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所杀的都只是奴隶，不过是有着人类外型的物品而已。
当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作物品看待时，所有的情感都会消失。
他不会产生同情或者其他任何感觉。若要问为什么，因为那就只是物品而已。
而此刻，亮真看着老板的眼神，就跟老板平时看向奴隶们的目光相同。
「不……没有！是我失礼了！请您原谅我。真的非常抱歉！还请您……请您见谅！拜托您。真的求求您了……」
老板转眼间跪倒在地上。
他完全不在意周围有奴隶在场。
现在不是顾着无谓面子的时候了。
因为老板明白，他只有乞求对方的怜悯才有可能活下来。
问题并不在于眼前的男人是不是贵族。
就算他是平民，不，即便是奴隶，老板也会采取相同的行动吧。
他们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力量差距。
「亮真大人……」
萝拉俯视着匍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老板，同时使劲拉着亮真的斗篷。
说实在话，萝拉和莎拉也非常想杀了这个奴隶商人。
因为他们在来这家店的路上，所见到的就是那般凄惨，如同人间炼狱的可怕情景。
肮脏的皮肤。
无数道鞭痕。
应该好几个月都没洗过澡了吧。
孩子们的头发都纠成一团，衣服也只有最低限度的贴身衣物。不，有贴身衣物穿的孩子还算幸运了。
那之中也有全身赤裸被丢在外面的奴隶。
他们的眼中毫无意志的光芒，只是一直注视空无一物的地方。
那是，以人类为形的绝望。
（我们的运气还算好了……不仅能跟莎拉住在一起，也都有东西可以吃。）
莎拉和萝拉原本也都是奴隶。
不过，她们出身自上级骑士家庭，也接受过教育。
还有最重要的是，两人长得相当美丽。
所以，即便她们是奴隶，也没有跟被绑在这条巷中的孩子们一样，遭受那种待遇。
此外，作为商品，买下姊妹的奴隶商人亚卓西也相当爱惜她们。
虽然亚卓西会口出秽言威胁她们，但两人从来没有被鞭打过。
就这层意义上而言，买下她们两人的奴隶商人亚卓西，甚至还算是有人性了。
如果与眼前匍匐在地的这个男人相比的话。
「亮真大人……现在先……」
萝拉再次使劲拉住亮真的斗篷。
「我知道……别担心……我不会失去理智……」
亮真这么说道，然后奋力压下心中翻涌而上的怒火。
（插图016）
（冷静下来……不可以……现在绝对不行……要是直接在这里杀死他会怎么样？我救不了任何人。没错……任何人都救不了……）
在小巷中前进时，亮真愈走愈感到气愤。
可是，他不能在这里宣泄出来。
这里是萨尔兹贝格伯爵的领地。
并且，这里的奴隶商人全都是在萨尔兹贝格伯爵的许可下，正当经营的商人。
要指责奴隶商人为恶人很简单。
但是，判断孰善孰恶的基准究竟在哪里呢？
在地球上，由漫长历史所孕育出来的人权思想与基督教教义等思想相融合，自由及博爱的精神广为流传。
不过，那些思想真正意义上开始普及的时间，远在进入二十世纪后半叶之后。
在那之前，有过一段白人自认是天选之人、把其他有色人种视为劣等种族对待的历史。
连地球都尚且如此。
那么在这个既无人权思想也没有宗教伦理的大地世界中，就算控诉奴隶制度为恶行，也不会有任何人听得进去吧。
一旦在这里引发骚动，错的只会是妨碍商人做生意的亮真。
所以现在，亮真什么都不能做。
正因为他明白这一点，在过来的路上才无视了那些受人鞭打、哭泣嚎叫的孩子们。
然而，眼前这个老板一副自己什么都知道的发言，往亮真的怒火上浇了一把油。
亮真奋力地克制住自己即将喷发的情绪。
「够了……把头抬起来……」
「好！好的！真的非常抱歉！」
听见亮真的话，老板立刻做出回应。
他没有选择无意义地窥探亮真的脸色。
因为老板出自本能地察觉到，要是他再惹得亮真不悦，自己的小命就会宛如风中残烛般被吹熄。
「我再问你一次……十到十五岁之间的男女奴隶三百人。你能准备给我吗？还是没办法？」
亮真再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
「当……当然没问题，我会按照贵族大人您的要求准备好的！请放心交给我。我就算赌上这条命也一定会满足您的需求。」
这一次，老板没有再东拉西扯。
而是迅速回答了亮真的问题。
「那就好……首先是价钱，三百个人总共要多少钱？」
「是！……毕竟是那样的年纪……男性跟女性的价码也不同……」
「多少钱？」
亮真抬手打断老板支支吾吾的回应，露出不耐烦的模样再问一次。
「全部算您一百五十枚金币您看怎么样！？」
这样的话，一个人大约是五十枚银币。
换算成日圆的话，其实也只有五十万圆左右而已。
这样算起来，用和买一辆速克达或摩托车差不多的价钱，就能买到一条人命。
不晓得是老板被亮真的杀气吓到而打了折，又或者是这个世界的孩子本来就只值这样，总之这是个亮真完全能接受的金额。
「就这样吧……你什么时候能把人数凑齐？」
「是！是的！由于光凭本店没有那么多人，希望您可以给我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
「就这样吧……那交易地点呢？」
「非常不好意思，毕竟有三百人，在伊比鲁斯的城中不太方便……请问定在郊外您觉得如何？」
确实就如老板所言，在这种暗巷中根本不可能交接多达三百人的奴隶。
必须有个足够宽广的空间才行。
（不管怎么说，要进行法术训练也只能到郊外去吧……北边是沃特尼亚半岛，西边则是与查鲁达的国境交界处……要露营的话，就选选东边的郊外了。）
亮真迅速地计算过后，对老板说道。
「那就在东边的郊外进行移交……我现在先付你一半的钱。点收完成再给另一半。可以吧？」
亮真从莎拉手中接过装着金币的袋子，接着一枚一枚地数着放进另一个空袋子里。
「这是七十五枚金币。确认没问题后，开收据给我。」
「我这就去办！请您稍等一下。」
老板这么喊完后，便抓着亮真给他的钱袋冲进店铺里面。
然后又立刻跑回店外来，手里捏着一张收据。
他显然根本没有确认过钱袋里的金额。
虽然这是身为商人不该有的行为，但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人会责怪老板吧。
「那么……一个星期后，我们约在东门外面……没问题吧？」
「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光顾。一个星期后，我定会如实将商品送到东门外，还请您尽管放心！」
老板深深低下头鞠躬，身体弯了将近九十度，而亮真完全无视于他，快步离开了现场。
因为他不想再继续留在这个地方。
亮真拼命忍住自己翻涌而上的恶心感。
人类所展现出的欲望，以及那臭得令人作呕的恶意，都对亮真的内心造成了痛击。
快步穿越过暗巷的亮真等人，终于回到城中明亮的大马路上。
在温和的夕阳照耀下，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亮真大人……您不要紧吧？」
望着亮真的背影，萝拉露出担心的模样问道。
「嗯……我没事……你们两个才是，还好吗？」
听见亮真的话，姊妹两人沉默地点了头。
虽然她们方才表情非常僵硬，但似乎已经开始冷静下来了。
「这就是这座城市的黑暗面吗……混帐东西！」
这是事前就已经知道的事。关于所谓的奴隶制度……
然而，现实却比亮真所想像的还要更加残酷、肮脏。
（我要改变它……绝对要改变这一切！）
亮真在心中暗自发誓。
即便他明白，这只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
亮真很清楚。
这就是属于大地世界的现实。
然后，亮真所能拯救的，不过是所有人当中的极小一部分。
与阿布塔尔商会说好的一个星期过去了。
亮真等人离开先前在伊比鲁斯中当作据点使用的旅馆，然后在东门外三公里左右的平地上搭起了营地。
在进入沃特尼亚半岛之前，必须先进行最低限度的训练。
但是，所有在伊比鲁斯城中能够施行训练的空间，都属于萨尔兹贝格伯爵的私人军队。
毕竟总不能去拜托萨尔兹贝格伯爵借场地给他们，所以亮真一行人选择在城外露营。
「准备的部分算是完成了吧……之后就看会剩下多少人了……」
在从天倾泻而下的阳光之中，亮真目不转睛地盯着伊比鲁斯的城墙看。
「说实在话，基本上不可能三百个人全都训练得起来……要是能留下一半，应该就很了不起了吧？」
严翁站在亮真背后朝他说道。
「也是……吧。」
听见严翁的话，亮真耸了耸肩回应他。
即便他明白自己别无选择，但还是一脸愁眉不展。
接下来要进行的是选拔。选出比较强的人、比较聪明的人，以及意志坚韧的人。
只有被选中的孩子，才能够获得未来自由的承诺。
明明任何人本来应该都是自由的才对……
在大地世界中，只有强大的人才有办法得到自由。
即便如此，这次被他买下的孩子们还是运气很好。
因为先不论能不能得到自由，至少他们会得到挑战的机会。
「请别放在心上……要是主公没有买下他们，大部分的孩子全都难逃一死……」
严翁的话，让亮真皱起了眉头。
这种事就算严翁不说，他也十分清楚。
只不过，就算理性上明白，心里还是会有疙瘩存在。
（买下孩子利用他们的我，和买卖孩子的奴隶商人……说到底，都是一丘之貉吧……）
亮真心中涌现出这种想法。
只是，他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因为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了起来……
「少爷！商人们刚才进到我们的营地了！」
波兹从亮真背后朝他大声喊道。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走吧，严翁。」
亮真说完便往广场的方向迈出步伐。他的脸上已经丝毫不见方才的迷惘。
因为他比谁都要清楚，现实是多么地残酷无情。还有，就算为此烦恼，现实也不会因而产生任何改变……
「真的非常感谢您此次光顾我们阿布塔尔商会。您下订的商品都已经准备好了。还请您验收。」
老板这么说道，接着便像上次那般礼貌地对亮真鞠躬。
「似乎让你费了不少功夫呢？」
亮真的为人就好在这种地方。
无论面对任何人，该开口慰劳的时候他都不会忘记。
「哪里的话。做生意就是这样嘛……况且，像这种年纪的奴隶，无论在哪间店都很难卖出去，所以其他老板反而很感谢我……毕竟可以少掉这些吃白饭的嘴。」
看着老板在自己面前摆摆手否认其话语，亮真向他投以冰冷的视线。
他稍微瞥了一眼，不过老板身后的奴隶队伍中，女性人数似乎比较多。
于是亮真口吻强硬地接着质问老板。
「无所谓。然后呢？人数和比例应该有照我的要求办吧？」
「是……其实这次，我总共带了三百三十五个奴隶过来。只不过以男女比例来说是七比三，女性比较……」
「比较多吗？」
面对亮真的追问，老板露出难以启齿的模样含糊地说：
「是的……因为就劳动奴隶来说，男人还是比较好卖……人数之所以比约定好的三百人多，就是希望……」
面对支支吾吾的老板，亮真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悦。
「你想用这个当男性人数不足的补偿？」
老板仍默默地对亮真陪笑脸。
「算了，好吧……还有呢？」
「没有了。除此之外商品全都符合贵族大人您的要求。我们同时就健康状态充分筛选过。没有任何生病的人。」
听见他的回答后，亮真将视线投向波兹和严翁，两人见状便轻轻颔首。
虽然几乎所有的奴隶身上都有被鞭子抽打的伤痕，但伤势看起来都是可望恢复的程度。
毕竟奴隶商人也是要讲求信用的，所以这方面的检查似乎做得很确实。
「好。我就相信你吧……那么，人我全部都收下了。剩下的尾款是七十五枚金币对吧？」
「没错，正是如此。」
亮真轻轻点头，接着便将事先准备好的钱袋递给老板。
「谢谢您的惠顾。」
老板完全没有要确认内容物的意思，直接将钱袋收进包中，然后恭敬地垂下头。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想在惹亮真不悦之前赶紧离开。
然后，老板将两张文件递给亮真。
「那么最后，麻烦您在这份交付书上签名……好的，这样客人您就正式成为在场奴隶的所有人了。一张请您收着，另一张由我们这里保存。」
老板确认亮真在文件上签好名后，一脸满意地点点头，接着把自己手上的文件放进包中。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今后也请多多光顾我们阿布塔尔商会。」
顺利处理掉卖不出去的奴隶后，喜形于色的老板再次鞠躬，便带着店里的店员们离开了营地。
「接下来……梨欧妮！把准备好的衣服发给所有人。然后是……萝拉！吃的都准备好了吗？」
虽然现在这个时期，气候基本上似乎还算温暖，不过再怎么说，一直光着身体还是会生病的。
前几天，亮真在暗巷鳞次栉比的店铺前，看到奴隶所受到的待遇，于是为奴隶准备了衣服及贴身衣物，还有热腾腾的餐食。
他原以为交人的时候，至少奴隶的衣服会由店家准备好，不过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那种服务。
首先，必须让光着身子的奴隶们穿上衣服才行。
红狮子的团员们纷纷将衣服发给那些脖子上依然戴着项圈、像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偶般呆站在原地的奴隶们。
「小弟！衣服发是发完了，但……」
梨欧妮发完衣服后，露出伤脑筋的模样看着亮真。
原因显而易见。
因为那些孩子手中拿着衣服，就那样站在原地。
一般来说，人在自己几乎赤裸的时候，如果拿到了衣服，应该都会先把那些衣服穿上。
不然，至少也会询问可不可以穿上吧。
然而，这里的孩子们却只是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默默地站着不动。
明明顺从地接过了分发的衣服，却只是拿在手里什么都不做。
「他们……为什么不把衣服穿上呢？该不会不晓得怎么穿吧？」
又不是三、四岁的幼儿。
就算是奴隶，有可能连衣服要怎么穿都不知道吗？
「亮真大人……请交给我吧。」
萝拉这么说完，便走到孩子们面前，温柔地与他们说话。
那是恬静又温柔的声音。
接着，孩子们的表情开始出现变化。
一开始是惊讶，接着浮现的是怀疑的目光。
不过，随着萝拉把话说下去，他们虽然胆怯，却也开始穿上了手中的衣服。
当被萝拉搭话的那些孩子先将衣服穿上后，转眼间四周的孩子也都开始跟进。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这到底是……」
亮真会高声惊呼也是当然的。
这些奴隶孩子的表情依然晦暗。不过，在萝拉搭完话之后，亮真觉得孩子们似乎开始对他们产生了一点兴趣。
虽然真的只是极其微小的迹象，但亮真觉得，孩子们似乎从先前面无表情的人偶状态，变得稍微像人类一点了。
「很简单。我告诉他们『收到的衣服是属于你们的』。」
「为什么要这么说？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亮真自然会感到疑惑。因为对他而言，发下去的衣服已经是孩子们的了。
然而，萝拉摇了摇头。
「奴隶是不会那么想的。只有从主人那里得到明确的指示后，他们才会认为东西属于自己……因为我们姊妹，以前也一直都是这样生活过来的……」
这是稍微想一下就能理解的事。
被当作物品对待的他们，一直以来经常都要看他人的脸色做事，并且扼杀自己的意志。
被买走之前，奴隶们的生死由奴隶商人决定，而被买走之后，便是依主人的意愿决定。
他们并非没有自我意志。
只是刻意抹杀掉自己的意志而已。
为了避免惹人不悦而被杀害。
「啊……原来是这样啊。」
听萝拉这么说，亮真终于瞭解了状况。
孩子们若没有明确得到亮真的许可，就什么都做不到。
不，他们会一心想着不能做。
亮真应该先这么告诉孩子们才对。
他们是人类。是拥有自我意志的人类。
必须大声地说出来。
为了让他们回想起自己是人类的事实……
梅莉莎的命运在那一天，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二次戏剧性变化。
她的命运第一次发生钜变，是在距今三年以前。
梅莉莎出生于查鲁达王国的小渔村中，家中虽然贫穷，但在双亲及哥哥、妹妹的陪伴下，她过着相对安稳又幸福的每一天。
然而，这样的生活突然间宣告终结。
因为以沃特尼亚半岛为根据地的海贼们，袭击了他们的村庄……
据说从很久之前就把沃特尼亚半岛当作根据地的海贼们，会袭击行经近海的贸易船，她虽然是个孩子，但也听说过这件事。
贸易船上满载的商品相当值钱，而袭击这种渔村所能得到的东西，根本微乎其微。
事实上，至今以来她所居住的渔村从未遭到袭击。
有谁会为了抢夺鱼干而袭击这个村庄呢？
然而这样的想法，在现实面前完全无用武之地。
这种不可能会被人侵略的想法，在眼前发生的杀戮之前，没有任何意义。
梅莉莎的双亲被海贼挥舞的长枪贯穿而死。
而哥哥、妹妹及儿时玩伴也与她走散，连他们究竟怎么样了都不知道。
当时年仅十一岁的梅莉莎，她所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就是逃离那个地方。
渔村遭到海贼放火，梅莉莎在黑烟密布的村庄中拼了命地奔跑。仅仅是为了生存下去。
而她完全不记得，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梅莉莎清楚地记得自己朝着村外奔跑，但她的记忆到此就中断了。
接下来记得的是，她在某个城镇的一隅，被一个男人捡走了。
然后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脖子被戴上了项圈，接着几乎等同裸体地被展示在店门口。
梅莉莎完全无法理解，为何自己会碰到这种遭遇。
然而，无法改变的现实又接着朝她袭来。
无论说什么都会被鞭打的现实。
哭泣会被鞭打，叫喊也会被鞭打，求饶亦会遭鞭打。
就这样，随着身上被鞭打造成的伤痕增加，梅莉莎逐渐学会进退之道。她为了活下去，只能抹杀自己的情感去扮演没有任何感觉的人偶。
然后，随着不断目睹商人们处理掉一直无人问津的奴隶，这种想法更加束缚住了她的心。
梅莉莎身为女性，在体力上绝不算有优势。
虽说脸长得还算可爱，但也不是绝色美女。
她的年纪如果再大一点，可能已经被当作性奴隶卖掉了，但梅莉莎今年才十四岁。
然而，历经了好几年的奴隶生活，梅莉莎的身体相当瘦弱，完全不是那种能挑起男人兽欲的体态。
这次，若不是御子柴亮真买下他们，她一定已经作为卖剩下的不良品被杀死了。
不过，命运的无常给了梅莉莎生存的余地。
（这衣服是……什么？要我怎么做？）
和同伴们一起被那些奴隶商人带到这里的梅莉莎，从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手上拿到了一套衣服和贴身衣物。
虽然周围的人也都一样拿到了衣服，但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是什么？可以穿上吗？）
现在梅莉莎身上穿着的是好几个月都没换的内衣裤，以及一件在鞭打下已经撕裂得形同破布的上衣。就只有这样而已。
好想换衣服。梅莉莎当然也有这样的念头。
然而，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若要问为什么，就因为她不过是物品而已。
正常来说，自己拿在手中的衣服，应该是给他们的东西没错。
只是与此同时，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否定之情，填满了梅莉莎的心。
（不行……我是物品……没有人会替物品准备衣服……）
至今为止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奴隶商人会故意将吃到一半的肉扔到他们面前。就像是在说「来，吃吧」……然而，那只是奴隶商人不怀好意的陷阱。
一旦把那些肉捡起来吃，等着他们的就是一顿暴雨般的鞭打。
梅莉莎曾亲眼见过无数次这样的情景。
奴隶每天所获得的食物，就只有一个硬面包和冷掉的盐水汤而已。
就算天地倒转也不可能有吃肉的机会。
奴隶的日常饮食就是这样。
所以即便是掉在地上的肉，他们看了会想吃也是理所当然。
奴隶商人们料到这一点，便故意把肉丢在奴隶面前。
为了让他们全身上下，都牢牢记住自己作为奴隶的身份。
现在待在这个广场中的所有孩子，都见过无数次那种情景。
所以，任谁都一动也不动。
始终伫立在原地。
不过，情况开始朝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
有个金发的女人站到孩子们面前，然后开口说出了他们想都想不到的话。
「很冷对吧？那些是你们的衣服。是我的主人御子柴亮真大人发给大家的。请你们放心穿上……而且主人也这么希望。」
听见这番话的时候，梅莉莎一度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给奴隶衣服？真的吗？而且还是这么好的衣服？）
那些衣服并非什么丝绸制品。
而是在城里的服装店，要买多少就有多少的成衣。
只不过，这种麻布衣衫完全不是奴隶可以穿的类型。
而是城里的平民拿来当日常服装的。
况且孩子们手中的还是新品，并非旧衣。
拿来给奴隶穿，可以说是过于奢侈了。
梅莉莎悄悄看着四周其他孩子的表情。
大家听了女人的话，都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
不过，那个女人的口吻温和又流畅，完全不像是在骗他们。
「不用担心……好了，快点把衣服换上吧！我们接下来还准备了东西要给大家吃喔！」
在这句话的催促下，有个少年换上了衣服并看向那个女人。见女人对少年点点头，周围的奴隶们才跟着开始换衣服。
等全部的奴隶都换好衣服后，一个男人站到了她们面前。
宛若他们的王一般，姿态威风凛凛……
这一天，过去以奴隶身份度日的他们，命运即将改变。
（他是谁呢……这个像黑色太阳一样的人。）
那是更加严酷又自由的人生的起始。
梅莉莎这些奴隶换上衣服后，模样便显得干净了一些。
话虽如此，他们毕竟好几年都没洗过澡也不曾打理头发，自然增长的头发四处打结，呈现一团一团的状态。
要说的话，看起来就跟坐在小巷子里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而刚刚发给他们的新衣服，反倒可以说是衬得孩子们看起来更脏了。
（好丢脸啊……）
至今以来忘却的情感，在梅莉莎心中点起了小小的火苗。
她一直默默地盯着看。
看那个站在奴隶们面前，浑身黑衣的年轻男人。
「嗯……总之先吃饭吧……洗澡的话……这么多人有点困难呢……不……但这副模样实在有点……」
亮真会叹气也是理所当然。
他眼前是一群眼神空洞、呆站在原地的奴隶。
而且还有三百三十五人之多。
衣服和食物尚且能想办法解决，但洗澡就真的不容易了。
虽然城里有供一般居民使用的公众浴场，但若只有一两个人就算了，这么多人的话，浴场再怎么说也塞不下吧。
最重要的是，孩子们脏到这种程度，恐怕无论付多少钱都会被店家拒于门外吧。
亮真已经可以想见，跟孩子们一起入浴的一般民众仓皇跑出浴场的情景。
话虽这么说，但也没办法直接包下一间澡堂吧。
当然，他是可以仗着贵族的身份强迫店家配合，但伊比鲁斯是萨尔兹贝格伯爵的领地。
在别人的领地里横行霸道，可不能算是个聪明的决定。
「就先让大家吃饭吧。毕竟好不容易准备了热腾腾的食物……至于洗澡的话呢，顶多就是烧热水让孩子们擦澡了……再怎么说，把这么多人带到城里去也不好吧。」
顺着萝拉的话，亮真朝梨欧妮他们点头示意。
「我知道了……梨欧妮！开始吧！」
应该做的事情还多得很。
「来！各位！到这里来排队！」
孩子们依照梨欧妮的指示，分别排成了五个队列。
他们的动作虽然不算灵敏，但似乎会乖乖听从指示。
一脸困惑，观察周围人们脸色行动的孩子们。
如今，被鞭打的疼痛应该仍让他们感到恐惧吧。
即便孩子们不听话，亮真也不打算用鞭子来胁迫他们，但身为奴隶的孩子们根本不会知道他这样的想法。
即便听萝拉的话穿上了衣服，他们的目光仍远非拥有自我意志的人类目光。
「听好啰！汤很烫。吃的时候要小心喔！」
梅莉莎无法相信梨欧妮所说的话。
即便她将热气腾腾的汤盛进碗中，递给自己。
像碗公一般又大又深的碗里，装了满满的汤和配料。
胡萝卜、洋葱、马铃薯、还有肉。
恐怕是将牛肉切成一公分大的肉丁放进去煮的。
就算是平民，平常也没办法吃到这么豪华的配料。
多数的平民喝的大都是放了洋葱或玉米的汤。
只有在特别需要庆祝时，才会出现好几种蔬菜跟肉。
至少，对过去生活在贫穷渔村里的梅莉莎而言，眼前的汤是极其奢侈的料理。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给我们这么丰盛的……）
梅莉莎无法相信从碗中感受到的热气。
沦为奴隶以后，在一直等待买家的好几年里，她的日常饮食只能说是极其悲惨。
一天只有早上跟晚上共计两餐。
装在浅盘里的汤不仅没有熬什么食材进去，用盐又很吝啬，所以喝起来只有一点点味道而已。
而且，由于是大量先煮起来放的汤，根本不可能会冒热气出来。
喝起来就像冰凉的水一样。
然后，用来配汤的是已经烤好很多天，变得硬邦邦的面包。
由于直接吃实在咬不动，梅莉莎会把面包浸在汤里等变软后再吃。
就连她以前是最底层平民的时候，都还能吃到稍微好一点的食物。
一年也能吃到几次肉。
这样比较起来，就能理解那样的饮食生活有多么凄惨了吧。
奴隶的饮食就是如此贫苦又残酷。
正因为如此，她才无法相信眼前的现实。
梅莉莎的脑海中，浮现出她已经快要忘记的——沦为奴隶之前的记忆。
（好温暖……对……就像以前妈妈煮给我喝的汤一样……）
（插图017）
即便家境贫穷，梅莉莎的母亲总是会在餐桌上准备热腾腾的汤。
当然，毕竟是穷困平民的饮食。
汤里自然没有什么丰盛的配料。
只放了一些蔬菜而已。
肉跟鱼的话，一年能吃得上几次就算不错了。
尽管如此，对梅莉莎而言，妈妈煮的汤依然是最美味的大餐。
总是热腾腾的、沁入心脾的味道……
「好烫！」
在一直盯着碗里看的梅莉莎身旁，一名少年发出惊呼声。
同时，他的碗往地上摔去，打翻的汤汁渗进了地面中。
看着少年用手按住嘴边的模样，他应该是没有忍住，在确认主人的意思之前，就喝了汤吧。
待在周围的孩子们，脸上开始浮现畏惧的神色。
对他们而言，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就进食，完全是不要命的行为。
更不用说，少年还把这么丰盛的汤给打翻了……
原本坐在附近的孩子们，立刻远离了蹲坐在地上的少年身边。
这也是奴隶们的处世方法吧。
若是待在被鞭打的同伴身边，根本想不到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牵连。
要批评他们独善其身很容易，但人类就是那样的生物。
所以，当周围的孩子看到银发少女跑到那孩子旁边时，都心想他应该无法被轻易放过了，在心里向神祈祷。
他们都不晓得，事情发展将与想像中完全不同……
「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烫伤？」
温柔平静的嗓音传来。
少年已经做好被痛骂的心理准备，他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向声音的主人。
「真的没事吗？汤有没有洒到脚上或者其他地方？」
莎拉这么说，同时抓起了翻倒在地上的碗。
热气从碗的边缘冒了出来。
由于整个碗都翻了过来，里头的汤和配料也跟着全都洒在地上，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随即往四周飘散。
「嗯……看样子应该只有烫到嘴角……这是因为你吃得太急了吧？要小心一点才行……知道了吗？」
莎拉的话让少年露出惊讶的表情。
因为他明白，她说这些话只是单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
其他在附近看着事情发展的孩子们，也同样明白了。
「嗯……之后要小心一点吃喔？……呃……唉！？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少年打翻的汤已经完全渗进了地面，再怎样也都没办法继续吃了。
所以莎拉叫他再去重新装一碗汤来，但少年似乎误解了她的意思。他毫不犹豫地往地上一跪，接着开始把沾了泥土的蔬菜和肉集中起来。
如果莎拉没有阻止他，想必少年已经直接把沾着泥土的配料塞进嘴里了。
「你误会了……那个……那边！我是要你再去那边跟那个红发女人装一碗回来吃的意思。」
见到太过出乎意料的举动，莎拉整个人吓了一跳，不过她还是奋力往梨欧妮的方向指去。听见莎拉的话，少年看向她的眼神混杂着不安及怀疑。
他眼中浮现的晦暗光芒，述说了这些孩子的所有过去。
为了消除他们的不安，莎拉用周围都能听见的音量高声说道：
「真的没关系的。我跟你说！听好啰？不用把掉在地上的东西吃掉！因为大家的份量都准备得很够！明白了吗？下次要小心一点慢慢吃喔。」
在莎拉这番话的促使下，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喝起让他们戒慎忍耐的汤。
看来他们至少明白了，这汤喝下去也没关系。
「呼……真的没问题吗……」
她明白亮真的想法。
无论准备热腾腾的食物，还是发新衣服给他们，都绝非完全出自于善意。
让孩子们找回身为人的意志。不外乎是要让他们想起自己的欲望。
对于食物，对于穿着，还有对于居住的地方。
与他人比较后，瞭解自己的处境，进而憎恨与他人之间的差距。正因为如此，人才会产生上进心并为之努力。
在促使人类行动的原动力中，最强大的就是欲望。正因为有欲望，人才会追求与渴望。
不过，奴隶没有欲望。
那也是当然的。
他们的基础思维是放弃。
深信无法改变的现实。
只要他们抱着绝对无法得到的放弃思维，那么无论拿出什么样的条件都毫无意义。
因为他们打从一开始就认为那是无法得到的，从而放弃。
不过，只要让他们想起一件事，就会有所改变。
他们自己是人类的事。
让他们想起，自己是拥有成长意志的生物。
当然，不可能现在就立刻让他们回想起来。
他们的绝望，并没有简单到现在当场就能立刻解决。
他们与玛飞锡特姊妹有着根本上的不同。姊妹两人虽是战斗奴隶，但同时亦为拥有家族荣誉的人。
她们有着心灵支柱。
所以，亮真计画用六个月的时间来教育孩子们。
那就是他们被赋予的缓冲期。
在这段期间内，他们只要找回身为人的意志及欲望就好。但要是做不到……
（亮真大人究竟有什么打算呢……）
说实在话，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问题的解答。
因为恐怕连亮真自己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想到这里，莎拉停下思考，开始环顾四周。
所有的孩子都狼吞虎咽地把汤跟面包往嘴里塞。
若忽略他们的沉默寡言，这幅情景简直可以说是活力十足。
而且为了再添一碗，孩子们已经在大锅前大排长龙。
至少借由享用美味的食物，他们也想起了吃饭的喜悦吧。
（看来……第一步算是成功了吧……）
在稍远处与孩子们说话的萝拉，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或许是感觉到了妹妹莎拉的视线，萝拉默默地朝她点头。
首先是给糖果。
明天开始就轮到鞭子了。
那是将由梨欧妮及波兹等红狮子的佣兵们所执行的严酷训练。
一开始先提高孩子们的基础体力，然后慢慢教导他们战斗技术。
以枪跟剑为主，加上如何骑马，还有徒手的战斗方式。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当中，他们将会彻底受到极其严格的训练吧。
之后就是一面锻炼体能，同时学习法术。
然后到最后一个月时，他们将会经历实战。
亮真不需要无法战斗的战士。
只有杀死人、杀死怪物，在这般生死存亡的交锋中幸存下来的孩子，才能够得到自由。
若是做不到这点，等着他们的就只有当逃亡奴隶一途或是死亡。
御子柴亮真所想要的，只有强者。
在这个残酷的大地世界中，人人平等或救助弱小之类的思想，都只会造成危害。
亮真没有余裕去帮助不愿努力的人，以及没有生存意志的人。
他可以提供为了变强所需的帮助。不过，能不能变强就要看个人意志而定。
孩子们将会以弱者的身份死去，还是能够脱胎换骨成为强者……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现阶段还为时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