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卷】 第四章 克里斯托福商会
「那么……接下来换严翁报告吗？」
亮真朝严翁看过去。
距离亮真拜访萨尔兹贝格伯爵家已经过了两天。
今天从早上开始，众人就带着各自调查到的情报举行汇报会议，现在已有将近一半的人报告完毕。
（只剩萝拉她们和严翁了……他好像有什么事的样子。）
乍看之下，严翁闭着眼睛双手环胸听报告的模样，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此外，忍者要是那么轻易表露出情感，确实也不太像话。
然而，亮真见到严翁那副模样，便直觉感到有哪里不对劲。
虽然尚未报告的人有玛飞锡特姊妹和严翁，但是亮真不禁想先听听让他有不祥预感的严翁的报告。
反正姊妹的报告只是用来决定食物跟物资要在哪里购买。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过，听见亮真这么问，严翁却摇了摇头。
「不……我的部分还是留到最后会比较好……请先听萝拉阁下她们说吧。」
严翁似乎有什么想法。
亮真虽然觉得奇怪，还是点头示意，把话题往玛飞锡特姊妹身上带。
「嗯……意思是有什么理由吧……好吧。那么，萝拉、莎拉，麻烦你们报告商会的部分。」
「我知道了……那么——」
萝拉跟莎拉点了点头，便开始说明她们调查的结果。
接着，把原先对商会一事相当乐观的亮真，推向了地狱最底层。
「就结论而言，几乎所有在伊比鲁斯的商会，都和萨尔兹贝格伯爵家缔结了稳固的关系。」
「稳固的关系？」
听见萝拉这句话，亮真纳闷地偏了偏头。因为从她的话中，亮真感觉到那是种超越了一般领主与商会之间的关系。
「是的，而且还是相当紧密的程度。」
莎拉这般说道，接着在桌上摊开了地图。
「这是……伊比鲁斯的地图吗？」
「没错。然后这些红色的点，就是位在这座城市中的商会。」
莎拉抬手指向标记在地图上的红点。
红点一共有十个。那就是存在于这座城塞城市伊比鲁斯当中，势力强大的商会数量。
「米施特尔商会……拉菲尔商会……」
莎拉逐一念出注记于各个红点旁的商会名称。
「这十个商会共同组成了联盟，完全掌握着城塞城市伊比鲁斯的经济，不过……问题在于伯爵夫人尤莉亚·萨尔兹贝格，她是联盟代表——米施特尔商会的独生女。」
「这是、真的吗……？」
亮真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色大变。
这也是正常的反应吧。
目前在沃特尼亚半岛上无法生产粮食。
毕竟没有农民居住，这也是当然的。问题在于，就算明天就把农民送进沃特尼亚半岛垦荒，等到真正能够收成也是半年至一年以后的事了。
总之，除非是刚种下去隔天就会结果的那种生长神速的植物，不然他们在达成粮食自给目标之前的这段期间，都只能从伊比鲁斯运粮食进来，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他们总不能狩猎怪物来当作主食。
虽说有些怪物的确可以食用，但是不能吃的怪物还是占绝大多数。几十个人的话可能还够吃，然而一旦到了几百人以上的规模，这种作法就显得异想天开了。
水跟粮食无法节省。因为它们是维持生存的必需品。
水的部分，之后还能用法术想办法处理，但关于粮食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是的……我们必须与这十个商会的其中之一进行交易，才有办法稳定购买一定数量以上的粮食物资……但是，当伯爵夫人是联盟代表的女儿时……」
萝拉讲到这里便没有接下去。即便不说完，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能明白她的意思。
对亮真等人而言，与商会之间的交易是名符其实的生命线。而伯爵夫人的娘家对于商会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那是让人不太愿意去想像的未来。
现在是还好。
亮真他们与萨尔兹贝格伯爵之间，表面上看起来关系友好。
然而，状况随时有可能发生变化。
不管是起于些许利害冲突，或者单纯看那天心情好不好。无论理由为何，只要萨尔兹贝格伯爵想要束缚住亮真等人，那么一切就完了。
毕竟，萨尔兹贝格伯爵只要对他们交易的商会施加一点压力就解决了。
这样一来，亮真等人便始终无法无视萨尔兹贝格伯爵的想法了。
「听说这间米施特尔商会的代表，是个十足的野心家……原本的联盟代表是克里斯托福商会，但米施特尔商会仗着把女儿嫁给萨尔兹贝格伯爵，夺走了代表的位置……」
就在这一瞬间，亮真不由得响亮地啧了一声。
「原来如此……也就是把女儿嫁给贵族，然后借其权威来拓展自己的势力啊……虽说这种事也不少见……」
所有人皆颔首认同亮真这句话。
的确，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即便在日本也并非没有。
「不过……贵族竟然会娶商人的女儿为妻啊？」
就阶级制度来看，商人只是平民而已。无论再怎么有钱也依然只是平民。
平民成为贵族之妻。而且还是正妻并非小妾，亮真会感到纳闷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部分我也调查过……似乎是因为萨尔兹贝格伯爵家的经济状况，从上一代伯爵的时代开始就已经相当吃紧……」
「哦……所以是用借钱来利诱伯爵吗？……说起来，为什么伯爵家的经济状况会恶化？果然是因为军用费用吗？」
经济状况紧迫到愿意娶商人女儿为正妻的程度……为了实质利益不惜舍弃贵族的颜面，这证明了萨尔兹贝格伯爵当时应该已经走投无路。
不过问题在于，为什么伯爵当时会如此为钱所苦。
「没错……原本萨尔兹贝格伯爵家为了守卫国境边界，以及处理偶尔从沃特尼亚半岛来袭的怪物，军事方面预算就已经占了相当高的比例。」
听见萝拉的话，众人都点了点头。
所谓的军队，可是最为花钱无度的存在。
完全不事生产，只会消耗物资的饥饿怪物。
那就是军队这种存在的本质。
然而，这种怪物需要最顶级又最大量的饲料。
从支付给士兵的薪资开始，到购买铠甲头盔等装备以及饲养马匹。
还有供应给士兵的食物，有非常多东西会被军队消耗掉。
而且，这都还只是平时的情形。
军队一旦开战，所耗费的金钱就会大幅上升。
无论注入多少资金都看不到尽头，完全就是无底洞一般的存在。
即便如此，为了保护国家、人民、领地，以及其他必须守护的存在，还是只能把钱花在军队上。
身为受命负责提防邻国的贵族，这个重任便会重上加重。
萨尔兹贝格伯爵的经济状况之所以这般拮据，就某种意义上而言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吧。
「好吧，想想也是当然的……毕竟这里不仅与查鲁达和米斯托的国境接壤，还得防备从半岛来袭的怪物吧？」
「据我调查的资料来看……好像大约每十年都会出现一次来自沃特尼亚半岛的大规模怪物入侵。听说这种时候，北部十家就会全体出兵迎击。」
「那还真是……就跟打仗没什么两样呢。」
听见波兹的回答，梨欧妮露出理所当然的模样深深点了头。
「请容我补充一下，这里的周边也不太适合作为农地使用。并且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物产，虽然能够自给自足，但似乎不是一个丰饶的地区。」
听见严翁这么说，亮真向他提出疑问。
「关于盐的部分怎么样？我前两天从伯爵那里耳闻了一些，听说他们有岩盐矿脉。」
至少从当时萨尔兹贝格伯爵夫妇的穿着来看，完全不像有在为钱所困的模样。
当然，虽说也有可能是他们为了保住贵族颜面而打肿脸充胖子，但再怎么装也有限度。
无论就服装还是伯爵家提供的餐饮来看，他们真的不像有经济上的困难。
餐桌上摆满了打从一开始就明显吃不完的料理。
而且还大量使用了贵重的辛香料。
如果伯爵家真的经济拮据，是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这么一来，可疑的就是岩盐矿脉了。
作为生活必需品的盐虽不像金银那般高价，但有固定的使用需求。
要是萨尔兹贝格伯爵家真的拥有岩盐矿脉，应该十分有可能重振经济状况。
然而，严翁闻言便朝亮真摇了摇头。
「不……伯爵家的领地内并没有岩盐矿脉。」
真是别有深意的说法。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亮真顿时有股强烈的怪异感。
（这是怎么回事……要是伯爵的领地内没有矿脉，那他们究竟是怎么重振经济状况的？难道伯爵家还有其他产业吗？）
亮真在脑海中推测出各式各样的可能性。
（如果伯爵家拥有其他经济来源，夫人为何要骗我说他们拥有岩盐矿脉？又为什么挑盐来说呢？）
高明的说谎方式，就是在谎言中参杂事实。
要彻头彻尾地说谎其实意外地困难。无法与现实取得一致性便容易产生破绽。
「啊！难道说……」
就在这时，莎拉突然叫道。
「怎么了，莎拉？你想到什么了吗？」
听萝拉这么问，莎拉点了点头，接着往严翁的方向看去。
「说不定……萨尔兹贝格伯爵拥有的岩盐矿脉，不在他的领地之内？比方说，是在沃特尼亚半岛上。」
「「「「啊！」」」」
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声。
众人当中，只有严翁一人悠然扬起笑容。
「推测得好。没错，伯爵拥有位在沃特尼亚半岛上的矿脉。而且是在瞒着王国的情况下。」
虽然真相出乎意料之外，但听了严翁这番话就能理解。
「稍等一下。这也就是说，萨尔兹贝格伯爵擅自占据了沃特尼亚半岛上的矿脉吗？没有取得王国的同意？就算那里是块被弃之不顾的土地，伯爵还真有胆量呢……这件事一旦被发现，可能整个伯爵家上下都会被处刑耶？」
也难怪梨欧妮会感到惊讶。
一直到赐给亮真之前，沃特尼亚半岛的正式所有权都属于罗赛里雅王室。
沃特尼亚半岛的确是长年遭到搁置的未开发土地。
然而，即便是王国一直以来放置不管的土地，也不代表就能够擅自使用上面的资源。
这种行为一旦被王室发现，伯爵家就完了。
那将会波及所有家属亲戚，发生大规模的处刑。
「贪婪到这种程度，反倒让人想赞他一句值得佩服……」
也难怪波兹会半是叹息地称赞萨尔兹贝格伯爵的胆识。因为伯爵的行为是真的在铤而走险。
「严翁……你知道矿脉的位置在哪吗？」
听见亮真的提问，严翁伸手指向地图上一处。
那是距离伊比鲁斯不算远的地方。
就在宛若防波堤一般横亘沃特尼亚半岛根部的山脉地区——面向伊比鲁斯的那一侧。
「原来是这样……可恶！难怪会格外亲切地招待我。他们只是想让我赶快到半岛上去吧。」
从地图上看来，这条矿脉的确在沃特尼亚半岛上，但位置其实近在伊比鲁斯眼前。
假使这条矿脉的存在被王室发现，就位置而言，伯爵也能够以过于贴近领土边界为由佯装不知情。
就算是身为正统领主的亮真，如果一开始不晓得这个位置有矿脉存在，根本也不会想去调查。
毕竟从沃特尼亚这一侧看过去，正好是山脉的另一边。
存在于亮真心中的零碎片段聚集起来，渐渐描绘出萨尔兹贝格伯爵的真实意图。
「他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想办法杀我，应该是因为希望尽可能不要把事情闹大……毕竟要是我死了，王国可能会派人前来调查。」
「而之所以对主公盛情款待，则是为了让您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前往半岛……然后万一您发现了半岛的秘密，到时候就……」
「把我拿去喂怪物是吗……」
亮真锐利地眯起眼睛。
「主公有何打算？若派出我和咲夜，要摘下伯爵的首级也不是问题。」
「那样真的好吗？就现状来看，反而会对我们不利吧？」
「哦？莎拉阁下反对是吗……可否说明一下理由？」〈
严翁倾向于暗杀伯爵，而莎拉在这时出声叫停。
「采取暗杀手段，的确可以破坏萨尔兹贝格伯爵的企图。可是，既然我们的目的是要将半岛开发为领地，那么伊比鲁斯的安稳就是必要条件。假使我们成功暗杀了伯爵，虽然可以逃出他的魔掌，但就不晓得下一个统治这个地方的会是谁了。万一来的是听命于露毕丝女王的人……」
可能会演变为杀了野狼却招来老虎的状况。
既然露毕丝女王对亮真抱有戒心，就根本无法预测她会怎么找他们麻烦。
莎拉的主张很有道理。
「嗯……莎拉阁下的担忧的确是理所当然。看来是我的提案太草率了。」
严翁也频频点头，接受了莎拉的说法。
「不过这样一来，我们要怎么处理岩盐矿的事呢？威胁萨尔兹贝格伯爵然后把它抢过来，也未尝不是一种办法吧？」
听见萝拉这么说，亮真用手指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这很难说呢……我认为像他那种男人，应该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收入来源交到别人手上。要是弄个不好，他还有可能直接诉诸武力。」
听见严翁的话，亮真深深点了点头。
「是啊……况且，就算从伯爵手上抢到了岩盐矿脉，现在的我们也没有销售管道。不至于需要为了它而挑起与伯爵间的事端……」
「说得也对……虽然就收入来源而言满可惜的。就算我们成功从伯爵手上抢回矿脉，伊比鲁斯的商人也会停止与我们交易往来吧。」
「嗯，应该会变成那样。既然伯爵和商会联盟代表的关系很紧密，可想而知，他一定会对商会施加压力来阻碍我们的交易。」
就算费一番功夫从伯爵手上夺回矿脉，如果开采的盐卖不了钱就没有意义了。
虽说若是能把盐带进其他城市就另当别论，但要避免行经伊比鲁斯，他们所能选择的就只有走海上航路。
尽管海上贸易也在未来发展的考量中，但就现状而言不可能立刻实行。
「既然如此，我们干脆就直接放着萨尔兹贝格伯爵不管？」
听见萝拉这么说，亮真皱起了眉头。
「意思是就这样放任他为所欲为吗？」
没有任何一个领主，会喜欢让他人在自己的领地上肆意妄为。
就算是像亮真这种临时上阵的领主也一样。
「但是，我们也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罗赛里雅王室。一旦那么做，萨尔兹贝格伯爵家就绝对会覆灭。这跟由我们暗杀掉伯爵的结果也没什么不同。」
「说得……也对。」
这才是最主要的问题。
杀了萨尔兹贝格伯爵固然是好。
无论暗杀或者向王室告密，若只是要杀死伯爵，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一旦伯爵死了，就会让露毕丝女王有趁隙而入的机会。
「我们干脆就把矿脉让给萨尔兹贝格伯爵，从而与他定下要提供我们援助的约定……然后在接受伯爵援助的期间内，调整我们的状态……为将来击垮伯爵家做准备。这样如何呢？」
萝拉的提议虽然并非最理想，却是相当实际的方案。
问题在于，伯爵会不会接受这个提议。
「我赞成萝拉阁下的提议。」
「说得也对……这种方式可能是最实际的……虽然因为要暂时任萨尔兹贝格伯爵摆布，我个人是满不爽的。」
「有道理。虽然的确就像大姊头说的那样，有些让人难以接受的地方……但是，我也觉得这个主意不算坏。」
梨欧妮等人纷纷表示赞同。
（这个主意不错……这样一来就可以争取时间，调整我们的状态了吗……问题就在萨尔兹贝格伯爵会不会跟我合作……不，他应该没有理由拒绝我们。毕竟他们应该也不想引起王室的注意。要是身为领主的我正式给予许可，伯爵他们那边也就可以不用战战兢兢……这个好处很有吸引力。伯爵非常有可能会答应吧……反正，虽然矿脉是重要的财源，但既然我们自己无法靠它赚钱，也就没什么好坚持的了……）
亮真心中已经有所觉悟。
他们必须先拥有比伯爵更强大的实力。
这里的实力并不是指单纯的武力。而是经济、政治等方面的力量。
「好吧……以争取时间而言还算不错……之后就剩下运用这段期间调整状态了吧。」
听见亮真的话，所有人都点了头。
「那么，跟伯爵谈交易一事就先定下来了。我们需要先做什么？」
听见亮真的提问，萝拉迅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首先，除了台面上的交易对象之外，我们应该要另外寻找能够信任的商人……考量到购买粮食物资，以及未来委托贩盐的事……要选的话，克里斯托福商会应该不错……因为他们是被米施特尔商会夺走联盟会长之位而失势的。」
「我的想法也跟姊姊一样。由于其余八家商会都进到米施特尔商会旗下，跟他们交易的话，所有过程可能都会泄漏给萨尔兹贝格伯爵。唯一在联盟中维持独立的只有克里斯托福商会，因此要交涉的话，应该只能找他们了。」
真不愧是这对姊妹。
她们似乎连各个商会的现况都调查出来了。
对于支持自己的优秀伙伴们，亮真只有无比感谢。
无论是谁都尽心竭力在协助亮真。对只是个年轻小伙子的亮真发誓效忠。这是任何事物都无可取代的财产。
（萨尔兹贝格伯爵……就先让你一回吧……不过，笑到最后的会是我！）
这个想法填满了亮真心中。
让他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
亮真不能输。因为他若败北，就等于追随自己的同伴之死。
隔天，他们沿着城塞城市伊比鲁斯的大道往东走约一公里，超过十公尺的高耸城墙便映入眼帘。
其高度足以匹敌王城的城墙，这表现出伊比鲁斯的重要性。
想必商业交易也很繁盛吧。
大道的宽度应该有二十公尺左右，规划得相当宽敞。
大量的行人及运货马车在铺设石板的道路上来来去去。
大道两旁的店铺全都又大又气派，进出的人潮也很多。
现在是白天，而且在下午三点左右。
阳光也已经没那么炽热，可以说是做生意的黄金时段。
证据就是，附近的店铺都门庭若市、气氛热络。
在那之中，亮真等人抬头望着的那楝建筑物，彷佛与周遭的喧闹切割开来，静悄悄地伫立。
这栋建筑比周遭的店铺都大上许多。
那是石材堆砌而成的坚固建筑物。
店面的招牌也是用上等橡木所制作的极品。
完全可说是一间传统与规矩兼备的店铺。
不过，如果没有客人光临，这一切便毫无意义。
这栋建筑外观气派，连细节也都打理得十分到位，却彷佛蒙上了一层阴影般地灰暗。
「就是这里吗……原来如此……感觉完全被周遭视为眼中钉了呢？」
亮真看了看周围的店铺，与眼前的店铺进行比较。
无关于周遭的喧嚣，只有克里斯托福商会门前连个人影都没有。简直像两者之间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克里斯托福商会门口面向大道，距离东侧的城门也很近。
本来照理来说，这里就算挤满了满载商品的马车也不奇怪。
然而，现实却完全不同。
从地理位置的条件来看，这可以说是极其不自然的现象。
就好像有某个人的恶意掩盖住了它一样，人们都一直无视这间店的存在。
「是的，这间店被米施特尔商会不断找麻烦，生意一落千丈。顾客也扛不住米施特尔商会的施压，便不再与克里斯托福的店铺交易。」
「从我和姊姊的调查结果来看，他们几乎已经失去所有大型客户……即便如此，这间商会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下去，主要归功于会长的独生女——西蒙娜·克里斯托福卓越的经营能力。」
经玛飞锡特姊妹的调查，他们已经对克里斯托福商会的现况有所掌握。
「哦～明明是女性，还满厉害的呢。」
听见亮真的话，萝拉点了点头接着继续说明。
「是的。她代替自己卧床不起的父亲，掌管着商会的运作。」
「卧床不起啊……是生病了吗？」
面对亮真的疑问，萝拉摇摇头。
「莎拉跟附近的人打听过，据说他在联盟会长的位置被夺走之后，便迅速陷入了失智的状况。」
这种情况，在最前线卯足干劲工作的人身上时有所闻。
恐怕是过往身为联盟会长的沉重工作压力忽然消失，一下子放松下来了吧。
不过，那终究只是传闻。
至于实际状况如何，只有接下来去问问当事人了。
不论原因为何，事实就是身为女儿的西蒙娜在父亲倒下后接手掌管着商会运作。
「原来如此啊……不仅被米施特尔排挤，又无法依靠父亲……嗯，看来有充足的交涉余地呢。」
亮真一个人低声呢喃，脸上扬起冰冷的笑容。
他想要的是可以使用的棋子。
即便那样的手段，对西蒙娜来说是趁人之危。
在这种压倒性劣势的现况中，根本没有空在意别人的眼光。
「那么，亮真大人。差不多到我们约定的时间了。」
莎拉这么说道，接着打开了店门。
亮真带着玛飞锡特姊妹，走进了克里斯托福商会中。
映入亮真一行人眼帘的是玄关大厅。
脚下踩着的大红色地毯，用柔软的触感迎接他们到来。
这栋建筑虽说是店铺，应该也只有用来谈生意吧。
而这里的家具品质，毫不逊色于亮真前几天拜访的萨尔兹贝格伯爵府邸。
若要挑出一点不同之处，或许就是装潢摆设给人的一体感了。
并非单纯指价格高低，而是这里的摆设品味出众，又让人感受到所历经的岁月。
虽说萨尔兹贝格伯爵府邸的摆设也不至于像个暴发户，但遗憾的是，与这里一比便相形见绌了。
「欢迎您的到访，御子柴男爵大人。由于商会代理会长西蒙娜正在忙碌中，不好意思，可否请您先到会客室等候呢？」
原先站在楼梯下方的中年男子这么说着，上前迎接亮真一行人。
他的年纪大概在四十五岁上下。
从白色正装衬衫的袖口可以瞥见，男子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
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温和，眼神的犀利程度却不同于常人。
还有，他身上似乎带着一股海水的味道。
「我知道了。那么就在这里等吧……可以为我们带路吗？」
亮真才刚要迈步跟随，男子便喊了停。
「不好意思，男爵大人。请问能否让我暂时保管您挂在腰上的装备？旁边两位随行的女士也一样，麻烦您了。」
他的眼神中蕴藏着不容分说的魄力。
「意思是要我们把剑给你保管吗！？」
萝拉高声喊道，接着她跟莎拉都握紧了剑柄。
男子提出的要求非常失礼。
商人基本上不会要求身为顾客的贵族解除武装。
「这是我们商会的规定……不好意思，如果您要见代理会长的话，还请……」
男子说起话来很客气，但从他身上可以感觉到一步都不会退让的意志。
看来这并不单纯是商会的规定吧。
（是出自某种目的才这么要求的吗……原来如此，这是为了戒备暗杀啊……看来他们并不信任我们……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就他们的角度而言，就跟伯爵的同伴来上门拜访没什么不同……）
在外人看来，亮真和萨尔兹贝格伯爵的关系就是同为贵族的伙伴。
实际上是否如此并不重要。
问题只在于在西蒙娜他们眼里，亮真看起来就像是伯爵的同伙。
「好吧……萝拉！莎拉！」
玛飞锡特姊妹听从亮真的话，解下了腰上的剑交给男子。
虽然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与无法信任的人见面，就她们而言实在安不下心，但这是主人的命令。
「这样啊……那么，这东西应该也不行吧？就先交给你保管了。」
亮真把刀递给男子后，又拆下挂在腰间的皮袋。
「哦……这可真是……」
男子接过皮袋看向里头，接着眯起眼睛。
皮袋里装的是环刃。
以投掷武器来说威力相当高。
只不过，这并不是贵族会随身携带的武器。
男子紧盯着亮真看。
算起来应该只有几秒钟而已吧。
接着他把视线从亮真身上移开，然后恭敬地垂下头，往楼梯上踏出步伐。
「那么……请往这边走。我带您去二楼的会客室。」
看来他主动交出环刃的举动，让对方产生了好印象。
亮真轻轻点头，便跟在男子身后爬上楼梯。
「那么……请您在这里稍事等待。用不了多久，代理会长就会过来。」
带着亮真等人抵达二楼的第一个房间后，男子便再次敬礼离开房间。
「你们两个觉得如何？」
亮真压低声音，以姊妹两人勉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他不晓得房间里有什么样的机关。毕竟也有可能会被窃听。
「那个男人应该很强……另外，那晒得黝黑的皮肤也让人在意……」
萝拉听了莎拉的话也轻轻点头。
他们无论是谁都相当注意那名男子。因为他的眼神跟动作完全不像是一名商人。
显然是习武之人才有的举手投足。
「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股海水的味道……萨尔兹贝格伯爵的领地当中，应该没有靠海的地方才对……」
「萝拉说得没错。我也有一样的感觉……只是单纯从其他城市流落而来的吗……还是说有其他理由……」
能够想到的可能性有好几种。不过……
「算了，现在想这个也没有用……毕竟最重要的是先跟西蒙娜交涉。」
彷佛就在等亮真说出这句话一样，房间外传来了含蓄的敲门声。
「方便打扰吗？」
那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嗓音沉着，却彷佛又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坚毅。
「请进。」
随着亮真应声，房门打开后，一名女子在门口礼数周到地朝他行礼。
她有一头整齐扎起的栗色头发，以银制发饰固定住。
一袭染成淡淡水蓝色的丝绸礼服，给人有品味又清爽的印象。
「打扰了……实在很抱歉，让您久等了。您就是御子柴亮真男爵大人吧？非常荣幸能够见到您。我就是克里斯托福商会的代理会长，西蒙娜·克里斯托福。」
虽说已经失势，但不愧是担任过商会联盟会长的男人女儿。
堪称完美的礼节应对，以及致歉的言词。
她流畅的举手投足间洋溢着高雅的气质。
（哦……和伯爵夫人不相上下呢……）
亮真将前几天刚见过的伯爵夫人，和眼前的西蒙娜作比较。
她们无论哪一位都很美。不过，双方展现出的美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若要用词汇来形容，尤莉亚夫人是华美。
经过计算配置的豪华宝石，以及完全不输给宝石的美貌。
近乎暴力的强烈自我主张。
与她相反，眼前的西蒙娜可说是清纯无比。
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配上精心打理过、光彩耀人的头发。
以及最低限度的首饰。
给人一种含蓄、沉稳的感觉。
若要举例来形容，她们分别就是玫瑰与百合吧。
不过，亮真敏锐地察觉到，那张温和面孔下隐藏的凶猛野兽的气息。
主要从西蒙娜独自一人来到房间时，亮真心里就有疙瘩了。因为他一直以为刚才那个男人会跟在她身边当护卫。
（这下子……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了……）
「请问……您怎么了？」
见亮真一语不发地伫立在原地，西蒙娜十分客气地问道。
「哎呀……失礼了。我是御子柴亮真。今天忽然临时前来拜访，十分抱歉。」
亮真开口说道，接着有礼地道歉。
「不会。还请不用放在心上……因为男爵阁下是我们重要的客人啊。」
亮真是在今天上午提出了面谈的预约。
这次的拜访算是失了礼数，但西蒙娜却没有露出半点不悦的神色。
只是温和地微笑着。
「您能这么说是我的荣幸……今天到这里来拜访您，相当值得呢。」
待西蒙娜在对面坐下后，亮真便开始说道。
「哎呀！您这话真是让人开心……只是现在，我们商会相当忙碌……老实说，我也不晓得能够回应男爵阁下多少期待……您可能已经耳闻，现在我的父亲，也就是担任商会会长的鲁伊斯·克里斯托福他患病了，目前没有意识。因此我虽为后生小辈，才会担任代理一职。」
「哦……是失去意识啊……不过街上的传闻说是因为联盟会长之位被米施特尔商会夺走，而罹患失智的呢？」
亮真就像是要故意惹怒对方，用讽刺的口吻进行挑衅。
为了看看对方会怎么回应。
「这样啊……原来您早就知道了……没想到男爵大人会这么清楚……您明明是前几天才来到伊比鲁斯的。想必您拥有非常优秀的部下吧？」
西蒙娜这么说道，朝亮真偏了偏她优雅的脖颈。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吧。考虑到男爵大人的活跃程度……从您在伊拉克利翁的计策来看，就知道您相当清楚情报的重要性。就算是在战斗方面是外行人的我，也认为那是具独创性又崭新的计策……能够想出那种策略的男爵大人，您的智谋实在是让人生畏呢。」
西蒙娜悠然微笑，目光沉着地看向亮真。
完全没有像在勉强压抑怒火的感觉。
反倒还保有能回敬亮真一击的余裕。
「哦……没想到您知道在伊拉克利翁的事……那么您该不会早就预料到，我会前来这里拜访了吧？」
亮真试探性地盯视着悠然微笑的西蒙娜。
大地世界中的情报传递手段相当有限。
这里是个没有电视、收音机，也没有网际网路的世界。
充其量只能利用信鸽送信，剩下大概就是靠口耳相传的流言了吧。
考虑到这一点，就会明白情报有多么重要。
还有，西蒙娜知道亮真之前在伊拉克利翁所进行的情报操纵。
这与单纯知道亮真为露毕丝女王带来胜利的事情，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若没有去当地进行过详细调查，不可能知道这些细节。
既然她知道这件事，那就代表西蒙娜并非只是个有钱人的女儿而已。
「这个嘛……老实说我也只预测到了一半。我是有在想，以男爵大人的才智谋略，应该能够看穿萨尔兹贝格伯爵的意图……只不过，我没料到您才抵达伊比鲁斯没几天就会来找我。因为我甚至想过，最糟的情况下必须由我们主动行动才行。」
「原来如此……意思是您能瞭解我现在身处的状况啰？」
即便听见亮真的提问，西蒙娜的表情也完全没有变化。
「那是当然的啊。无论是男爵大人身处的状况、露毕丝陛下的想法，还有萨尔兹贝格伯爵的事……我都瞭解……哎呀糟糕！我怎么这么粗心，连杯茶都还没替客人上。谁快过来一下！」
西蒙娜这么说道，接着拍手召来女仆吩咐茶水的事。简直就像接下来要跟朋友一起开茶会的模样。
没多久后，女仆就准备好茶具回到房间来。
一见到女仆所准备的红茶，亮真瞬间眯起了眼睛。
那是从高处一口气将热水倒入茶壶中的技巧，叫做跳跃（注：英文为Jumping，指注入热水时茶叶在茶壶中上下翻滚的现象。）。
热水的温度似乎也刚刚好，女仆倒入热水后，芳醇的茶香立刻在室内扩散。
「来，请用。这壶茶用的是库威唐堤特产的茶叶喔。」
这么说完后，西蒙娜便率先喝了杯中的茶。
她恐怕是打算试毒吧。
亮真也跟着把茶杯端至嘴边。
第一口先是感觉到了芳醇的茶香。鲜明强烈，让人喝了心绪跃动。
而后留在嘴里的是恰到好处的涩味。
亮真自然而然地朝放在眼前的饼干伸出手。
浓郁的香气与恰好的甜度。
「这真是……太美味了！茶叶本身是顶级品，但泡茶的手法也很完美！还有饼干的甜度也刚刚好……准备这些的人，技术已经极其熟练了呢。」
经过精心冲泡的顶级茶叶。
作为茶点搭配在旁的饼干也是，其绝妙的甜度控制，根本可以说是专业的手艺了。
虽然不像那些美食家甚至有办法说中食材产地，但亮真的味觉跟一般人比可是相当灵敏的。
因为他的爷爷浩一郎对酒跟茶极其着迷。
不过，即便撇除这个原因，好吃的东西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好吃。
事实上，玛飞锡特姊妹在一旁喝了红茶后，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虽说现在已经没落，但她们原本也是出身自中央大陆的名门家族。
既然出身不凡的两人都感到惊讶，可见茶的品质真的极佳吧。
「哎呀！您品尝出来了吗？男爵大人真的很有教养呢。」
西蒙娜像是对亮真感到佩服般，露出了笑容。
「教养吗？要说的话，也只是分得出东西好吃或不好吃而已。」
实际上，亮真并没有为了提升教养而追求美食。
只是单纯有幸品尝过更多饮食而已。
不过，西蒙娜缓缓摇了摇头。
「这样啊……那么，想来里大地应该是个相当丰饶的世界吧。真让人羡慕。」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亮真心中猛然躁动起来。
（这个女人……她知道多少？）
亮真极力按捺住心中的动摇。
他不能在这里正面回应西蒙娜的话。
「您在说什么？」
亮真面不改色地这般问道。
「您也不需要避而不谈……毕竟这是只要稍微思考一下，任谁都能想得到的事。」
西蒙娜这么说完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下去。
「男爵大人您那样的智谋……是一般平民绝对不可能拥有的。既然如此，您便有可能是贵族，但无论我们怎么查，都查不到男爵大人的过去。在约半年前您登录公会之前的情报，一点都找不到。不过正常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就算掌握不到确切证据，我的情报网还是有办法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查。就算对方是王室的私生子也一样。然而，我们却查不到男爵大人过去的任何资料……这也只有……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吧。然后，男爵大人登录公会的地方是奥德梅亚的帝都。您恐怕是被奥德梅亚召唤来的吧？刚好在那个时期，奥德梅亚的首席宫廷法术师——盖亚西·渥朗多也从所有的公开场合中消失了，综合这些情况来看，我认为他恐怕已经死在您手上了吧。」
这真是精彩又完美的推测。
「原来如此……既然您都已经这么清楚，我再装傻应该也没有用了。」
亮真脸上露出放弃的神情。
虽然身为地球人这件事曝光还算不上致命伤，但他杀死盖亚西·渥朗多的事就另当别论了。
（可恶……根据她的态度，最糟的情况下就只能杀了她封口吗……虽然我不太想杀女人就是了……）
亮真并没有自诩为女权主义者的意思。
他只是没有那种乐于杀害女性的扭曲癖好。
（不过……她的情报网……还真是了不起呢……）
因为调查不到亮真的过去，西蒙娜便猜想亮真是从异世界被召唤过来的人。
这不外乎意味着，她对自己拥有的情报网抱持着绝对的信赖。
「嗯……不过坦白说，我也没有真的认为您是异世界人。只是觉得可能性很高而已……因为一般而言，为了不让被召唤者逃走，应该都会在召唤后立刻施术夺走他们的行动能力。」
「原来如此……呢。那么您有何打算？要与我为敌吗？」
亮真的身躯迸发出杀气。
当然，这是在表示威胁。
如果他真的要杀西蒙娜，早就一语不发地用一记贯手击中她的喉咙了。
西蒙娜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吧。所以明明身处在亮真所散发出的杀气当中，她却纹风不动。
（插图013）
「不……我并没有那种打算。我之所以坦白说出这件事，是为了想让您了解我们情报网的价值，以及证明我们并没有与男爵大人敌对的意图。」
向对方诚实告知自己所得到的情报，的确可以说是没有敌意的证明。
若是西蒙娜对他们有敌意，就不会老实把这些事告诉亮真了吧。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聊一聊才对。」
亮真收敛起杀气。
「真不愧是男爵大人……您的气势太强，我方才根本一动也动不了……」
「但您看起来还满游刃有余的啊？」
「那是因为，我明白男爵大人并非的想杀我……」
西蒙娜脸上扬起恶作剧的孩子般的神秘笑容。
「原来如此……不过，那个屏息躲在墙壁后头的人，好像并不这么想呢……我都感觉到他的存在啰？」
「这也没办法。因为米施特尔那边的人正在暗中行动……他这是在顾虑我的安危。还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西蒙娜这么说完，便朝亮真深深低下头。
与此同时，隔着墙壁所感受的那股强烈气息也消失了。
「是刚才接待我们进来的那个男人吗？」
「是的。他是我的秘书兼护卫……对了，关于刚才暂为保管刀剑一事，我也得跟您说声抱歉。」
「没有关系。因为您身边的保镖是如此小心谨慎的人，我们身为合作对象也比较能够放心。」
听见亮真的话，西蒙娜露出苦笑，在沙发上重新端坐好。
「那么，我们就开始商议吧。关于男爵大人的需求，我们已经有一定程度上的瞭解。您想在沃特尼亚半岛能够自给自足前的这段期间，从伊比鲁斯购买粮食物资，是这样吧？」
西蒙娜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
只不过，从开始商议的那一刻，她给人的感觉便浑然大变。
宛如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刀一般、鲜明而强烈的气息锐利地朝亮真而来。
「没错……还有，我未来打算在半岛上建造港口，与其他大陆进行交易。因此今后，我想请克里斯托福商会作为我们专属的商会，进行物资调度及交易品贩售。」
西蒙娜应该也没有想到是这种程度的计画吧。
听见亮真的话，她的表情微微一变。
「这……这可真是宏大的计画啊……如果能够实现，沃特尼亚半岛将会得到相当丰硕的经济来源……而且恐怕还是源源不绝的半永久性财源……您的意思是，要找我们当这个计画的合作对象？」
西蒙娜的声音为之颤抖。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亮真的计画若是实现，那么作为其合作对象的克里斯托福商会，将会获得极其庞大的财富，以及远远凌驾于其他商会的特权。
这个计画，如果是没有实力的商人，会因为认为不可能实现而一笑置之。
然而，西蒙娜的脑海中已经清晰地浮现出，在沃特尼亚半岛上所建造的港口景致。
「只是，实行这个计画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还有，一旦决定参与就不能中途退出。也就是说，如果提供资金，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亮真所说的充其量只是未来的计画。
要走到那一步，首先必须在沃特尼亚半岛打造城镇，确保贸易路线才行。
并非几年后就能达成的事。
如果西蒙娜真的要参与亮真的计画，就必须把克里斯托福商会的命运赌在亮真身上。
不过，在西蒙娜的心中已经得出结论。
不，要是亮真什么都没提，她也早有主动提供资金的打算。
「没问题……而且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虽然，我没料到会变成如此庞大的计画……」
亮真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便开口问道：
「原来如此……果然已经很紧绷了吗？」
亮真用试探性的目光看着西蒙娜。
店内完全没有疏于打理，而那些应该是长年继承下来的高级家具也都保持原样。
光从表面上来看，克里斯托福商会实在不像正面临经营危机。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客户全部被抢走，甚至无法开发新客源的商会，根本没有未来可言。
「是的……虽说我们还有商会的资产，不至于立刻倒闭，但是这种状况若一直持续下去，最多也只能再撑三年。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出决策才行。是要舍弃伊比鲁斯，到外面寻求新天地；还是积蓄足以对抗萨尔兹贝格伯爵和米施特尔商会的力量……」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我们有必要进一步商量一下了。」
听见亮真的话，西蒙娜点头回应。
「是啊……我们有必要对彼此再多瞭解一些呢。」
亮真说明了自己的目的与未来展望。
之后，要让西蒙娜认同，那绝不是单纯的白日梦。
为此，亮真必须展现出他的力量。
「话说回来，您为什么会拿到库威唐堤的茶叶呢？说起库威唐堤，他们是大陆西部的大国。无论走海路还是陆路，应该都要花上很多天不是吗？」
在西蒙娜说明过克里斯托福商会的现状后，亮真便向她提出自己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从远方运送过来的东西很贵。因为运费会反应在价格上。
然而正面临经营困难的克里斯托福商会，却刻意使用了昂贵的茶叶。
而且还是库威唐堤产的茶叶。亮真察觉到了这件事背后的意图。
「您注意到了啊……今天用来招待各位的茶叶，是我们前几天从弗沙德那里订购的。」
西蒙娜这般说道，接着从并排在墙边的柜子中拿出一张地图，在桌子上摊开。
那是一张看得到整个西方大陆的地图。
虽然精密程度不如麦卡托投影法（注：为一种地图投影法，被广泛用来编制世界地图。），但比起之前在王城比雷夫斯看过的地图也不至于逊色，看来精确度应该很高。
「您知道位于米斯托王国的贸易城市弗沙德吗？」
「嗯，我有去过一次。」
听见亮真的话，西蒙娜点了点头，接着伸手指向地图的左端。
「方才招待各位的茶叶，即便在库威唐堤皇国也是最顶级的茶品。它在其他国家的交易价码也非常高昂……这种茶叶的生产地在此处，库威唐堤西北部的这一块区域。」
她伸手指出的是离海岸线有些距离的山区城市。
「从这里出产的茶叶，会先运送到位于附近的贸易城市洛尔卡纳，再从那里用船只运送至东部。」
西蒙娜这般说道，手指从洛尔卡纳绕过着大陆南方，移动弗沙德的位置。
洛尔卡纳位在库威唐堤的西北角。
这很明显是在绕远路。
因为这条航线的确是绕了将近三分之二个西方大陆。
亮真诧异地盯着西蒙娜看。
「您注意到了吗……」
「为什么要绕这么远的路……不对，等一下！原来如此，是沃特尼亚半岛啊！」
「您说的对。绕远路的理由就在沃特尼亚半岛……此处没有补给港口。这就是无法使用北面航线的最主要原因。」
远从海贼们尚未出没之前，北面航线就一直为船员所避。
原因相当简单。
沃特尼亚半岛上没有任何补给港口。
因为没有人居住，这是当然的，不过正是因为如此，遇到紧急情况时也没办法得到任何救助和补给。
在海上会发生什么事是无法得知的。
虽说是沿海地区，但不仅有栖息在海中的怪物，也可能会碰到暴风雨。
就连船舵也可能在任何原因影响下顺势坏掉。
在遇到这些情况时，船员也无法选择到半岛上修船或者等待救援的选项。
一般的船只要通过半岛，大约要花上七至十天。
若考虑到这期间的危险性，船员们自然不会选择北面航线。
即便如此，也有些商会为了在各个大陆之间进行贸易，会用极少部分的贸易船行经北面航线。
「而且，现在还有海贼把那里当成根据地。北面航线自然就没办法用了……只不过——」
惊讶与兴奋之情袭向亮真的身体。
「反过来说，只要在沃特尼亚半岛建造补给港口，然后镇压住海贼……就会产生巨大的利益呢……西蒙娜，你是为了提出这件事，才特地用库威唐堤产的茶叶来招待我们啊……你打从一开始就想在半岛上建造港口对吧？」
面对亮真的提问，西蒙娜深深点头。
「是的……如果能在半岛上建造港口，不只是库威唐堤，还有可能与伊雷斯古拉及其他大陆进行贸易……半岛会摇身一变成为名符其实的宝山。」
西蒙娜的眼眸绽出妖冶的光芒。的确，她下了一个赌注。
赌在亮真的智谋和构思上。
「原来如此……刚刚不是我在试探你……而是你在试探我吧？」
这次的会谈，是西蒙娜用来评估亮真在明白她的计画后，是否会助她一臂之力的场合。
然后，西蒙娜应该也已经有所觉悟，如果亮真是个愚昧之人，她便会离开伊比鲁斯。
「老实说，我完全没料到男爵大人会如此有生意头脑。竟然跟我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不过既然如此，我也能下定决心赌上克里斯托福商会了。」
「意思是我合格了吗？」
听见亮真的话，西蒙娜露出温和的微笑，并朝他伸出右手。
「这是当然的。还请务必助我们克里斯托福商会一臂之力。」
「那么，你往后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男爵大人这个称呼，我怎样听都听不习惯。」
听到亮真这么说，西蒙娜第一次在他眼前放声笑了出来。
「哎呀，我可不能那么失礼。况且考虑到今后的发展，您不趁现在习惯一下，往后会很伤脑筋的喔？」
她的微笑中带着一点淘气。
「不过，如果男爵大人真的很坚持的话，我就当作是战友的请托，往后只有我们两人独处时，我就称呼您为御子柴大人吧。」
「嗯，这样也可以。今后就要麻烦你了。」
「没问题，请交给我吧。」
西蒙娜的笑容，既严肃又美丽。
那是一张唯有抱有战斗觉悟的人才会展现出来的、高尚的战士面孔。
（插图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