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卷】 尾声
飞鸟上气不接下气地不停喘息。
她究竟跑了多久了呢?
「往这边!快点!」
带头前进的楠田在苍翠茂盛的树下大大地挥手。
「立花先生,加油!」
同一句话不晓得重复多少次了。
(从那之后过了多久呢?)
体感上她觉得已经奔走了将近半天,但根本不可能那么久。
毕竟,现在天上的月亮仍然照耀着飞鸟他们的前进方向。
恐怕只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吧。
这是避人耳目的逃亡行动。
更不用说,此处还是昏暗的森林之中。
遗憾的是,这里既没有路牌,他们也没办法找人问路。
即便如此,或许应该归功于御子柴浩一郎大肆捣乱引开追兵的注意力,飞鸟一行人总算顺利逃出城外来到了这片森林。
(但是……再这样下去……)
绑在立花伤口上的手帕,上头的血迹愈发扩大。
那只是直接绑住伤口加压的止血方式。
尽管如此,要是能够留在一个地方休息应该会好很多,不过遗憾的是,他们正在逃亡。
原本已经开始干涸的血痂会剥落下来也是没办法的吧。
不过就算如此,他们也不能停下脚步。
「桐生小姐,动作快!」
楠田猛力朝她招着手。
「抱歉,我马上过去。」
坦白说,立花已经开始成为累赘了。
刚开始他的意识还很清楚,如今意识也在逃跑中变得愈来愈朦胧。
(可是……)
就合理性来考量,他们都很清楚在这里丢下立花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无论飞鸟还是楠田都刻意不去想这件事。
因为他们都明白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极限。
他们的精神已经紧绷到,要是其中一人做出这种提议,很有可能会真的弃立花于不顾。
正因为这样,他们不会停止前进。
他们害怕停下脚步之后,先前压抑住的各种情绪就会倾泻而出。
而后,朝阳升起,就在太阳快要移到正上方的时候,立花忽然倒卧在地上。
毕竟他们在这种几乎没有路的地方,已经不吃不喝跑了好几个小时。
就算体力濒临极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立花先生!你没事吧!请振作一点。」
听见飞鸟的叫喊,楠田连忙跑了回来。
「立花前辈!」
「不可以摇晃他,楠田先生!」
见到楠田打算摇晃立花的肩膀唤醒他,飞鸟赶紧阻止了楠田。
「啊!抱歉。」
想起立花头部的伤势,楠田连忙停下动作。
「不过该怎么办?在这种森林里我们该怎么办啊?」
先把立花扶到大树的树根边躺下后,楠田便愁眉苦脸地丢出这句话。
原本应该由楠田来指挥现况比较合理,不过经验仍尚浅的他,要克服这种极限状态实属不易。
逐渐变得粗鲁的口吻,也证明了他内心的焦躁吧。
飞鸟无法责怪这样的楠田。
「再怎么说,应该暂时无法继续前进了……得先帮立花先生处理伤口才行……还有,也必须想办法找到水跟食物。」
飞鸟的提议相当理所当然。
实际上,他们三人的体力都已经到达极限。
虽然凭着一口气总算逃到了这里来,但显然真的无法再撑下去了。
「可是,我们不可能往回走……而且,如果照御子柴先生所说,这里应该是异世界吧?我们要怎样才有办法帮立花前辈治疗?又要怎么样寻找医生?」
楠田如连珠炮似地丢出问题。
现在这个困境并非飞鸟所造成的,但楠田的口吻听起来就像在责怪飞鸟的不是。
然而,看着陷入沉默的飞鸟,楠田多少也感到了抱歉吧。
他低下头来。
「对不起……抱歉。」
「没关系……我没有放在心上。」
没有什么事会比在这种情况下起内哄更加愚蠢。
这种想法让两人相互妥协。
「总而言之,就让立花前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趁这段时间去附近找一下水源,或是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楠田这么说完,从怀中拿出特殊警棍。
「虽然见过昨天那些人以后,就觉得区区一支警棍可能也没什么用……不过,总比没有好吧。」
「这样的话,我也一起……」
飞鸟说着便要站起来,但楠田制止了她。
「不,桐生小姐请继续待在这里。毕竟不管再怎么说,也不能丢下昏迷的立花前辈一个人。」
飞鸟闻言立刻就明白了,实际上他们根本别无选择。
「我知道了,那么就拜托你了。」
飞鸟这么说道并低头致意,楠田朝她轻轻点头后,便快步消失在森林深处。
「应该要避免碰到比较好吧……」
飞鸟拿出洁肤用的湿纸巾,替躺在地上的立花擦拭脸部。
看来额头上的伤总算是被血痂堵住了。
染得鲜红的手帕因为血液凝固而变得干硬,紧紧贴在立花的额头上。
第一张纸巾马上就因为血、汗水还有灰尘而染成了红黑色。
「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飞鸟喃喃说道,接着抽出第二张纸巾擦拭自己的脸。
「呃……竟然脏成这样……」
看着擦得黑漆漆的纸巾,飞鸟不禁悲从中来。
而接二连三涌上心头的是愤怒以及疑问。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这个无解的问题。
就在这时,飞鸟微微听见了铃铛般的响声。
「唉?难道说……」
飞鸟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那里有着一柄靠立在树根边的日本刀。
那是浩一郎交给她的樱花。
「为什么?它为什么会发出声音呢?」
飞鸟伸手轻轻握住了宛如示警般地响个不停的樱花。
就在这个瞬间,有个巨大的不明影子朝飞鸟袭来。
「呀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飞鸟高声尖叫起来。
然而,就在飞鸟想当场蹲下时,她的身体却没有跟着动。
体内突然开始释放出燃烧般的热度。
炙热得宛如血液变成了岩浆一样。
下一个瞬间,飞鸟在无意识中将樱花拔出刀鞘。
那是个极其神速的拔刀斩。
接着站稳脚步后,飞鸟的身体宛如被谁操纵了一样,持刀朝着躺在地上的物体猛刺过去。
临死的痛苦咆哮撼动着森林中的树木。
而后,飞鸟陷入混乱的大脑终于开始接受现实。
率先映入飞鸟眼帘的是一只野兽的尸体。
「不会吧……老虎?」
飞鸟会这般喃喃自语也算正常。
那是一只体重看起来约有五百公斤的大型猛兽。
而且长在它口中的獠牙,其大小及尖锐程度都远远凌驾于一般的匕首。
爪子也很锋利,从脸部看起来像是猫科动物。
「可是……这应该不是老虎吧?」
老虎身上长的应该是充满光泽的毛皮,但是仔细一看,这只老虎却全身上下都覆盖着宛如钢丝般的硬毛。
而最主要的问题在它的大小。
一般老虎最多约在三百公斤上下。
不过,眼前这只长得像老虎的野兽,比飞鸟在动物园看过的老虎大了将近有三倍之大。
而且,它额头上还有一只眼睛。也就是三只眼睛的老虎。
看到那只眼睛的瞬间,飞鸟脑中的齿轮终于接上了。
(啊啊……这里并不是地球。)
即便先前碰到那般惊险的遭遇,也听了浩一郎的说明,桐生飞鸟依然分不出至今自己所见的情景是梦境还是现实。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她不想认同这是现实。
飞鸟一直想把这一切都当作是幻想的产物。
然而她刚才在生死存亡之际,亲手斩杀了袭向自己的三眼老虎,飞鸟的思绪这才终于上了轨道。
亲手夺去他者生命这样的行为,对一般人而言,所造成的心理冲击或许就是如此庞大。
浩一郎会为了守护飞鸟而决定回到大地世界也是有其道理的。
只不过比起这件事,飞鸟现在最在意的,应该是方才出现在自己体内的那股神奇感觉的来源吧。
「可是……我刚才……到底是怎么了?彷佛我的身体并不属于我似的……没错,简直就像被谁操纵了一样……那种感觉……」
不过,那种难以言喻的触感,现在仍鲜明地残留在她手中。
鼻腔里充斥的是飞鸟从昨天就一直闻到另人厌烦的、参杂着铁锈的血液气味。
她朝气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有只腹部被一字斩开的巨大三眼老虎横躺在地上。
致命伤恐怕就是一开始的拔刀斩所造成的吧。
从伤口溢出的肠子流淌在地。
而之后在老虎额头上刺的那一刀,可能是为了让它从无谓的痛苦中解脱的慈悲吧。
不管哪一种,应该都可以说是极其可怕的斩击。
(骗人。这种事我根本不可能办到……)
飞鸟的确接受过御子柴浩一郎的剑术启蒙。
不过,充其量也只属于兴趣的范畴。
她并没有像亮真那样进行过正式的修行。
然而,命运并没有留时间让陷入混乱的飞鸟思考,追击又接踵而来。
「喂,刚才的咆哮声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对吧!」
「是的,恐怕就是三眼虎(third eye)的咆哮没错。」
「好,所有人进入警戒状态!三眼虎可是体型巨大,却会隐藏气息发动奇袭的凶猛掠食者。一个松懈就会被它瞬间咬碎的!」
随着谈话声,还传来了好几个人踩踏树枝的声音。
(有人的声音……怎么办?)
究竟应该躲起来,还是向那些人求救,无法做出判断的飞鸟就这样始终呆站在原地。
没多久后,她右手边的树丛中出现了几个身穿金属铠甲的男人。
「有血腥味呢……终于追到它了吗?」
领头的男人发出哼声嗅闻着弥漫在这里的血腥味。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
身高大约在一百八十上下。
体格虽瘦但肌肉紧实。
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岁左右吧。
男人将一头金发束在脑后,是个相当英俊的美男子。如果是在日本,他可能会以偶像团体一员的身份大受欢迎。
不久后,男人因注意到飞鸟的存在而面色一凛。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你后面那个……那该不会是三眼虎吧!」
就男人的角度来说,他可是在森林里突然撞见一个手持沾血长刀的女人。
他会感到惊讶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若要比喻的话,就像眼前忽然出现一幕日本血腥恐怖片的场景。
更何况,躺在对方脚边的还是他们正在追捕的怪物的尸体,男人会感到混乱应该也属正常。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男人又被吓了一跳。
因为飞鸟看到男人的脸之后,便一语不发地突然跪倒下去。
「喂!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倒下去!」
见到飞鸟出乎意料的反应,男人下意识就往她身边跑去。
「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男人发出咂嘴声,同时仍然将手伸向了挂在腰间的水袋。
「没办法了。喂!快喝!」
男人朝飞鸟的脸颊拍了两三下,接着把水袋的袋口往她嘴边递过去。
虽然那里面是——他明知违反规定依然装了进去——拿来当作提神剂的白兰地。
不过对现在的飞鸟而言,无论白兰地还是一般的水都没什么不同吧。
飞鸟的喉咙微微吞咽了两三次。
眼皮稍微动了动,接着半睁开来。
不过,她的体力应该是已经达到极限了。
飞鸟几乎没喝下多少白兰地,便再度失去了意识。
「喂!喂!」
男人再次朝她呼唤,但飞鸟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不久,从他身后出现了一群人,约有十名左右。
众人身穿的铠甲都是相同的设计。胸甲上头刻着组合了十字架与太阳的徽章,可能是代表他们所属组织的徽章吧。
他们显然是为某个国家效力的骑士。
「队长!你为什么要跑在前头……是队长便像个队长一样待在后方不就好了……发生什么事了?那个女孩是……?」
从男人背后靠近的其中一名部下,见到他怀中失去意识的飞鸟,歪着头发出疑问。
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人都搞不懂现在的状况。
「我也不晓得……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森林里……总之她还在呼吸,看起来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飞鸟的穿着完全不像佣兵或者冒险者。
但是,先前她手中握着的刀又显然不是普通武器。
「从这身穿着来推测,她大概是里大地世界的人吧。虽然不晓得她是单纯被卷进来,还是被哪个国家召唤过来的。」
随着银铃般的嗓音响起,其中一名骑士摘下头盔。
头盔底下是一名亮丽黑发飘逸的年轻女性。
年龄大约在二十五上下。应该与那个被称为队长的男人差不多年纪吧。
「而且这女孩……看来似乎是日本人呢。」
听见这句话,男人的神色一变。
「此话当真?梅妮亚。」
「是的,我不仅从小时常从母亲那里听说那个国家的事,实际上,也看过许多被召唤过来的人。这应该是相当普通的穿着……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这个女人拿着的似乎是在东方很常见的刀。可是,据说在里大地基本上是不能携带武器的,她究竟是从哪里带过来的……还有,从这只三眼虎的尸体切口来看……她毫不费力就斩开了那有如钢铁般坚硬的体毛,并且将底下连皮带肉地切断。」
「意思是,这是一把相当锋利的名刀吗?」
听见男人这么问,女人摇了摇头。
「那把刀无疑是一把名刀,但无论是再好的武器,光凭它也不至于……」
「所以是这女孩的本领很高强吗?」
「我不晓得……就算处于虚弱状态,但它可是只雄性三眼虎。而她不仅一个人解决了三眼虎,甚至还没受到明显外伤,从这点来看,她的本领应该比得上圣堂骑士团中的队长等级吧。不过坦白说,要是她有那么厉害的身手,根本就不需要逃成这般疲惫的模样了。」
听到这番话,男人再次检查飞鸟的身体。
她身上确实有无数伤痕及脏污,但却没有严重的外伤。
而女孩的服装也完全不像是要进森林探索的装束,就这点来看,她显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进入这座森林的。
然而,问题就在应该是被她杀掉的三眼虎尸体上。
(伤脑筋了……)
坦白说也没有其他可能了吧。
不过,现实只会更为残酷。
「队长!这边还有一个男人。他看起来好像受伤了,失去了意识!」
「喂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面对意料之外的状况接连发生,男人不由得喃喃念出了自己信奉的神明名讳。
「梅涅奥斯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们先前接到尽快返回圣都的命令,于是便在九天前的傍晚从驻地城镇出发。
虽说这命令来得突然,但既然送来的命令书上有着统帅骑士团的圣堂骑士团团长和枢机主教联名签署,也就由不得他们有意见了。
然而就在四天前,他们在一处村庄投宿时接到村长的哭诉后,只好去讨伐据说在村庄附近的森林中出没的三眼虎。
不仅如此,在他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找出那只三眼虎,并且想着终于将它逼得无路可走时,找到的却是老虎的尸体以及不认识的女人。
然后现在又多了一名失去意识的男性伤患,就这名男人的角度来看,难免会想发几句牢骚吧。
「团长,现在要怎么做?」
男人身后传来梅妮亚询问的声音。
「还问我要怎么做,你真是……」
「考虑到回国的日期,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回村庄了。不管再怎么说,回那里要花的时间都太多了。」
听到这句话,男人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要怎么办才行?难不成你想叫我丢下这两个人离开吗?」
面对男人气冲冲的模样,梅妮亚扬起苦笑回答道: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说那种话。我们的神也不可能容许那种行为的……更何况,就算我提出那种建言,团长也不可能采纳吧?」
要说的话,在应该以教团命令为优先的圣堂骑士团中,男人带领的部队在某种意义上,被周遭视为如同异端的存在。
不,就某种意思上来说,他们可说是最忠实奉行着教团的教义了。
至少男人从未对弱者们的悲叹视而不见。
正是因为如此,在只有借宿一晚之缘的村庄中,男人的队伍即便身怀返国的命令,依然接受了村长的请托,额外花时间替他们解决问题。
听见梅妮亚这么说,男人应该也没那么生气了。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
「应该只能让人背着他们一路到圣都去了吧。而且,要是这两人顺利在途中的镇上醒过来,我们可以选择在那里给他们一点钱,就此说再见。」
既然不能丢下这两人,也只能带他们一起走了。梅妮亚这番建议是不言而喻的道理。
(好吧,也只能这么做了……)
男人再次深深叹了口气,接着抬头望着天空。
(我的神明究竟希望我有何作为呢……)
他所看向的是被视为光神化身的太阳。
不过,对于男人的提问,太阳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它仅是一如往常地悬于天上。
同时用柔和又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