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七卷 淫狱之宴 宴之终局】 第三章 黑色少女的自我完结
「……喔喔,你们来了。」
悠理、榭莉雅、露希雅三人一下了龙身,和他们对峙的邬提玛丽亚,以草率的口吻说道。
「呃嗯~……好吧,这也不意外。既然耽搁了这么久,你们当然会先赶来了。」
她表情里满是焦躁与不悦,却又带有某种达观。
再说得直接点——她的情绪相当低落。
(什么啊?那泄气般的情绪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来悠理等人已经有一到场就立刻开战的心理准备,面对的却是邬提玛丽亚的低潮,给人期待落空的感觉。
和邬提玛丽亚——堪称万恶渊薮的存在,在宛如最终决战的场景下对峙,怎么会是这种不冷不热的氛围呢——
「有悠理,有变成『始祖』容器的前樊恩帝国第三公主,有三大魔女之一的『大荡妇』。哼嗯,这阵容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魔餐祭坛』。
本是个『垃圾坑』的无底洞,在漫长的历史里被无数尸骸所填,目前成为像是用巨大汤匙在地表挖出的盆地。
这片弥漫着浓密的瘴疠与死气的地点,常被用来执行死与重生的仪式,穴底充满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祭器。
而在穴底的正中央,有个格外巨大而古老的祭坛。
邬提玛丽亚就坐在祭坛的最上阶。
面对前来阻挠仪式的不速之客,她看起来不慌不忙。
但那跟泰然自若又不太一样。
没有霸气与风采,而显得懒洋洋的坐姿。若真要形容,垂头丧气或许更为贴切。
「好久不见了,邬提玛丽亚。」
露希雅将巨龙收回暗影里,跨出一步如此说道。
「我还在想你是谁……原来如此,这是你目前的容貌跟肉体吗?」
悠理再次端详邬提玛丽亚的容貌。之前披着黑色头纱的她,如今脸部一览无遗。
美丽的容颜与黝黑的发丝——悠理觉得似曾相识。
「……好像。」
「哥哥也这么觉得吗?」
「榭莉雅,你也有这种感觉?」
「是。榭莉雅是第一次看到邬提玛丽亚的面貌——但那张脸跟雪羽学姊非常相像。」
相似。
脸型、发质、肌肤与眼瞳的颜色……邬提玛丽亚拥有的外貌特质,一再令人想起久远院雪羽。
虽然没到一模一样的地步,但真要形容的话……
就好像——两人是母女一样。
「……唉,本来在恢复成完全体之前,我实在不好意思跟悠理见面,不过既然都见面了,那也没办法。」
邬提玛丽亚慵懒地接着说:
「你们说的雪羽,就是我逮到的那女孩吧?这张脸跟雪羽很像?这不是废话吗。因为这副身体——就是那女孩的母亲嘛。」
若无其事的一句话,重重地冲击了悠理的内心。
「雪羽的、母亲……?为什么你会在雪羽母亲的身体里……」
「也没有为什么。三年前我差点死去,这女人刚好出现在附近,就只是如此罢了。否则你们以为谁会想要用人类的身体?」
「……是吗?原来是这样。」
榭莉雅的低语中,带有惊愕与恍然大悟。
「三年前哥哥觉醒为『魔神』后,在歼灭吸血鬼大军的过程中,榭莉雅看到一个穿着骑士团制服、神似雪羽学姊的人类。本来还以为那人是雪羽学姊的母亲久远院春羽——原来榭莉雅看到的,是披着久远院春羽外皮的邬提玛丽亚……!」
三年前的巅峰之战。
『灾厄之黑魔女』对『鲜血皇帝』。
麻上悠理对杜克雷·樊恩·埃塔纳修斯·海哲斯凡克。
久远院春羽是那一战的目击者,随后便下落不明。
大家都说她被『灾厄之黑魔女』杀了,连当事人悠理与榭莉雅都认为,她很有可能遭受波及而死——
「……太好了,哥哥。原来雪羽学姊的母亲不是你杀死的。」
「不过现在可不是能尽情庆祝的时候。」
这是他一直无法放下的悬念。
总算追寻到的答案虽然不是最糟,但也称不上理想。
即使晓得悠理不是害死她的直接原因,也不代表久远院春羽平安无事,无法保证她是否能恢复原状。
更何况——对一直深信母亲还活着的雪羽来说,这实在是太过残酷的真相。
「邬提玛丽亚,雪羽人在哪里?」
不管过去的历史如何,追寻的真相如何。
目前他们的首要目标是讨回久远院雪羽。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真讨厌。我们好不容易两人面对面,结果你从刚刚开始,满口都是那女孩的事。你就不能多陪妈妈聊聊吗?」
「谁当你是妈妈。少摆母亲的架子了。」
「哎呀,真吓人。这就是人家说的叛逆期吗?」
「……废话少说。你到底要不要把雪羽还来?」
面对无法沟通的对象,悠理的气急败坏表露无遗。
「呵呵。那要是我说不还呢?」
「那么我就用蛮力抢回来。」
「你想动手打自己母亲吗?」
「我才没要动手。我死都不会打女人。」
但是——悠理接着说。
「只要我愿意,凭现在的我,就算不动手打人也无所不能。」
瞬间——悠理的眼瞳变得深沉。
就像准备豁出去。
就像舍弃了什么。
异样的氛围,让一旁的榭莉雅和露希雅都为之战栗。
相较之下,邬提玛丽亚正面迎向那股强烈的敌意,就只是陶然而笑。
「嗯呵,真是好眼神。这才像我的孩子,这才像『魔神』。」
但她说完便收起笑容,扫兴地叹息。
「唉……其实你们要的话就还给你们吧,反正我已经对她没兴趣了,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好吧,坦白讲我是对她有点不爽,想等变回完全体后再杀了她,不过既然悠理这么执着,那我就不动手了,直接把她送给你,看你爱怎么玩都行。」
邬提玛丽亚就像是在买卖什么稀有昆虫般,谈论有关少女的生杀大权。
听她用『送』、『玩』这类字眼谈论一个人,激起悠理满腔不悦——不过只要雪羽能平安归来,就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然而——
「可是很遗憾,是雪羽自己拒绝我的唷?」
邬提玛丽亚一说完如此令人费解的话语,便转头向后。
坐在阶梯上的她,背后是祭坛的最顶层。
四方立着点燃的蜡烛,在正中央的——则是一块冰。
散发冷冽静谧光彩的冰柱,扎根于祭坛最顶层。
纵长的形状令人联想到棺材,实际上里面是——
「——雪羽!?」
悠理不得不脱口而出。
因为在冰块里的人,毫无疑问是久远院雪羽。
她的衣服千疮百孔,身上带有明显外伤。闭眼动也不动的模样像是睡着,也像已经死了。
「邬提玛丽亚……你这家伙……!」
「慢着慢着,你可别误会了,我什么也没做喔。是那女孩把自己封印起来的。」
「什么……」
「我们打了一场,好不容易把那女孩活捉到这里。接下来我只要执行仪式,就能把她身上的魔力抽出……结果这女孩挤出仅存的魔力,把自己封进冰块里……」
邬提玛丽亚起身,走到祭坛最顶层,伸手摸向封印雪羽的冰块,忿忿地扭曲起嘴角。
「……她竟然不顾一切地来硬的,使用了我的魔力,使得这封印强度高得离谱,冰的表层跟内部带有巧妙的次元断层。在这种状态下,不管用什么仪式都别想抽出魔力。这女孩不惜牺牲生命,也要整我这个杀母仇人。」
「牺牲……?牺牲是什么意思?」
「你看了还不晓得吗?这强力封印连我都束手无策,她自己更不可能解得开。这女孩自己选择了永远沉睡在冰封里的人生……」
悠理的脑袋几乎一片空白。
为了阻止邬提玛丽亚回归完全体,雪羽不惜牺牲自我。
杀死挚爱母亲的仇人。
蹂躏母亲亡骸的仇人。
为了报一箭之仇,还以一点颜色。
她决定牺牲自己——
「……这丫头真是好样的。本来还想说终于能恢复为完全体,却在最后的最后被她搞砸了。打从三年前……不对,几百年前许下的愿望,好不容易终于能实现了,却在最后一步全部泡汤……」
邬提玛丽亚直直地仰望天空。
今晚是新月。
只有像是能吸进万物的漆黑,占据了整面天空。
「再过没多久就要天亮了……一切都结束了。现在要找对策已经来不及,我无计可施了。虽然不甘心,但我还是不得不说……这场仗是雪羽赢了。」
懒洋洋的情绪低潮,原来是因为计画泡汤了。
在悠理等人抵达前,胜负早已经分晓。
少女的决心,摧毁了极恶魔女的极恶计画。
而付出的代价,则是少女自身的性命。
(……妈的!)
无处发泄的怒火在悠理体内奔窜。找不到攻击对象的拳头,只能紧紧地握着。
「所以——这次就让我打退堂鼓吧。」
邬提玛丽亚说道。
「为了这次计画我不惜让『圣母派』和『女武神派』全面开战,这样的结果虽然可惜……不过事情可还没结束。悠理……只要你还活着的一天,一切是不会就此结束的。」
满怀慈爱与妩媚,陶醉不已的恍惚笑颜——邬提玛丽亚用像是面对宝贝儿子与心爱丈夫的眼瞳看着悠理。
「我是绝不会死心的。虽然不晓得哪天才有机会实现,但我一定会解除雪羽的封印,拿回自己的魔力重回完全体——一旦回归真正的我,我就会再去找你。到那时候,你可要给我一个温柔的拥抱。」
「……别开玩笑了,我可没有要放过你。」
邬提玛丽亚没理睬愤慨的悠理,擅自结束话题并造出传送用的『暗』,打算带着冻结的雪羽一起离开现场——
「咦?」
但正准备移动的瞬间——不知什么缠上了她的手腕。
如锁链般封住她行动的,原来是一条黑蛇。
邬提玛丽亚双眼一瞋,赶紧用另一只手把蛇拨掉,但那只手随即被另一条蛇缠上。
随后爬行而来的蛇又捆住她的双脚。待她察觉之际,四肢都已经被漆黑之蛇封锁行动。
「这、这是……」
「……嗯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哈!」
洪亮的笑声——来自不断以黑影造蛇的露希雅。
「想不到一阵子没见,你竟然变得这么蠢了。打退堂鼓?哼,怎么可能让你逃走。难得有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当然不会让你说逃就逃。」
带着恰似女皇的凌人傲笑,露希雅如此宣言。
「邬提玛丽亚,我今天将会在这里亲手杀了你。」
『大荡妇』的死刑宣判。
突如其来的宣言,不只让与其对峙的邬提玛丽亚讶异,连一旁的悠理与榭莉雅也大感震惊。
「……哼,露希雅,你还没进入状况吗?一旦我死了,你们想救的雪羽也会跟着陪葬。你们真想这样蛮干?」
「啊哈,没进入状况的应该是你吧,邬提玛丽亚。你知道我是谁吗?」
「…………」
「我可是个魔女,你最热爱的种族。身为一个魔女——我怎么可能为了一条微不足道的人命,放弃削弱你实力的大好机会?」
露希雅以益发挑衅的口吻接着说:
「说老实话,我不讨厌雪雪,能体会悠理的心情,可以的话,我也想把她平安带回人界。但如果是目前这种状况,一切可就另当别论了。」
「……!」
「洁菈被悠理的同伴击倒,已经不能再战(退场);雪羽牺牲自己,让你维持在弱化的状态。也就是说——目前全魔界能使出全力的魔女,就只剩我一个了!」
三大魔女。
强大到不容他人并驾齐驱,跻身派系顶点的三大女中豪杰。
而现在——
其中一人败给人类少年,壮志未酬地退离前线。
其中一人的精心计画半途生变,实力维持折半的状态。
而剩下的那一人——重拾一度舍弃的力量,重回巅峰期的实力,虽然经历过几场战斗,却几乎没有耗损。
现在的她,依旧游刃有余。
「啊哈。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不折不扣的渔翁之利。只要现在杀了你,接着再杀掉半死不活的洁菈,目前的魔界就没人能忤逆我了。我……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将会成为魔界今后的主宰!」
「……!露希雅……!你一度离开魔界,现在还有什么脸皮回来称王!」
「哼,那都得怪你自己变弱,自取灭亡。虽然我对魔界的霸权与未来毫无兴趣,不过既然得来全不费力,那我当然会想要啊。」
「……毫无主张与信念,只会随波逐流……你、你这个轻佻的女人!」
伴随激情的咆哮,邬提玛丽亚的魔力激增,以蛮力剥下缠在身上的蛇,以五爪将其撕得稀烂。
她的美貌扭曲为愤怒凶相,全身魔力则像是呼应这怒火,渐渐高涨并凝聚浓缩。
但——其魔力虽然巨量而又狂暴,另一头露希雅的魔力,却比这更穷凶恶极。
「啊哈哈,都抓狂了才这点程度吗?看来你的实力真的只剩巅峰期的一半了。真教人失望啊,这好歹也是一场命中注定的对决,不过看来三两下就会结束了。」
瞧不起对手的嘲笑。
被撕裂的群蛇,伤口与伤口一接合,随即重生并再次袭向目标。
「啧……」
邬提玛丽亚也以她的『暗』应战,但『暗』吞噬蛇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露希雅创出蛇的速度。
数之不尽的蛇满地爬行并融合,最后化为一条巨蛇。身躯跟大树一样粗的它,以如此巨躯难以想像的速度逼近邬提玛丽亚,缠上她的身子。
接着张开大嘴,试图吞下她的脑袋。
「……哼,少把人看扁了!」
眼看就要被吞没的前一刻,邬提玛丽亚的手刺入蛇的口腔,往里头注入『暗』。于是蛇头像气球般膨胀——接着炸开。肉片、眼球、蛇牙散落地面。
受了爆发的余波,以及蛇的肉块洗礼,邬提玛丽亚不悦地咂舌一声。
而另一头的露希雅——笑得满面从容。
「嗯~不行不行,要是只打倒一颗头——小九马上又会长回来啰?」
如她所言,大蛇随即再生,从躯体的断面渐渐长出新的头部并回归原貌。
「小九……难、难不成它——」
邬提玛丽亚瞪大两眼。
视线对准的,是大蛇的躯体。
仔细一瞧,巨大的长蛇露出的只有头部与躯体,尾部则没入露希雅的影子里。
在地表蔓延开来的影子,渐渐挤出巨蛇的躯体。以正常的思维来想,躯体总该会有尽头,接着露出尾巴——
但从地狱影坑里爬出的不是尾巴,而是头部。
更多的头部——数量多达八颗,再配上原本已显现的,这下成了九颗头的大蛇。
足以让看到的人不寒而栗的凶猛蛇眼,淌着毒液的蛇牙。包覆漆黑鳞片的九颗头,连往一条巨大的躯干。
「『九头蛇』……上一次看到它,应该是在我们头一次交手的那一战里,算算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吧……」
邬提玛丽亚发出忿恨的呢喃,咬牙切齿。
『大荡妇』的绝技——『八神兽』。
『九头蛇』正是其中一头。
拥有九颗头的异形怪物实在太过巨大,几乎埋没了半个『魔餐祭坛』。
既长且多的蛇头蠢动着,目光灼灼地从四面八方——不对,从九方瞪着邬提玛丽亚。
「那么——小九,把她抓起来。」
主人一发号施令,多头蛇瞬间行动。
九颗头以神速移动,有的伏地窜去,有的在半空舞动,从各种角度展开袭击。邬提玛丽亚不断地闪躲与迎战,但『九头蛇』的机动性与再生能力,让未能发挥全力的她难以招架。
自九方逼迫而来的乱舞,渐渐堵住邬提玛丽亚的逃脱路径。她虽然拼命迎击,但就算捣毁一两颗头,它也立刻就再生复原。
面对怪物的攻势,邬提玛丽亚最后终于被其中一颗蛇头逮住了。
「呜……!去你的,这个兽奸荡妇!」
「啊哈哈哈。我跟你的梁子可结大了,别指望我会给你一个痛快。接下来可有你受的,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逮到邬提玛丽亚的『九头蛇』蠕动巨躯开始移动,爬出『魔餐祭坛』的坑底。
露希雅骑着创出的狮子,也随后追了上去。
「喂……等等,露希雅!要是现在杀了邬提玛丽亚——」
悠理慌张地制止,不过话说到一半便停下了。
原来露希雅对着这头,竖起食指抵着嘴唇,随后又送了他一个秋波,露出『我当然知道』的微笑。
随后,她的笑容回覆原本的好斗模样,身影消失于现场。
「露希雅……」
「看来一切都是演出来的呢。」
「是啊。看她演技逼真成那样,有一瞬间真的吓到我了。」
对邬提玛丽亚放出的杀气,宣告要成为魔界主宰,以及对雪羽见死不救的无情一面——似乎全都是演技。
两人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交情倒是不浅。
因此悠理晓得。
露希雅绝不是事到如今还想拥抱魔界权力的贪婪女人,也不会在紧要关头背叛同伴。
「看来露希雅应该是想为我们争取时间,才会装出那副模样吧。」
同为三大魔女的露希雅,要打倒弱化的邬提玛丽亚并不成问题。
但是邬提玛丽亚和雪羽目前生死与共。
一旦杀了其中一边,另一边也会跟着陪葬。
而更棘手的是——对方无耻地利用这一点要胁人。
她以为雪羽的同伴们拿自己没辙而摆出高姿态,明明处于弱化状态,态度依然从容不迫。
只要拿雪羽的性命当作免死金牌——悠理等人就无计可施。
因此——露希雅才会扮演野心十足的贪婪魔女,试着让对方认为用人质要胁是没用的。
「这计谋是因为有三大魔女的身份才管用。否则要是让榭莉雅跟哥哥来演,一定没有任何可信度。」
「可是啊……这也撑不了太久的。」
「嗯。邬提玛丽亚迟早会发现露希雅的目的是拖延时间,到时一定会直接以自己——以雪羽学姊为人质逃走。所以在她发现之前……」
「我们这头得先把雪羽的问题摆平,是吗?」
为了从同伴卖力争取的时间里找出活路,两人使劲点了下头,赶往被冰封的雪羽身旁。
「雪羽!喂,雪羽!……果然还是不行。要是用喊的就能叫醒,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了。榭莉雅,你那头怎样?有什么发现吗?」
「……要说发现的话,这是个异常单纯,而又异常复杂的术。」
「单纯又复杂?这不会有点矛盾吗?」
「因为这是用许多单纯的术大量堆砌,无穷复杂的封印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解除,只以蛮力乱拼乱凑。要从外部解除封印,得把每个绳结小心翼翼地解开,只要肯花时间还是解除得了——但换句话说,就算是再厉害的高手,也得花漫长的时间破解。」
「你说花时间,大概需要多久?」
「要是让榭莉雅来……大概要起码五百年。」
「五……」
久得令人绝望的年数,让悠理听得哑口无言。
「如果是由人称『魔法行家』的邬提玛丽亚来破解,也许不需要那么久,可能也有其他办法。但是——一定赶不上今晚配合新月的仪式。她自己也说过了,这场仗雪羽学姊才是赢家。她赌上自己的一切,粉碎了邬提玛丽亚的计画。」
「……开什么玩笑。这算哪门子的赢家,胜利怎么可能是这种结局。」
悠理懊丧低语。
接着,默默吁了一声,接着握紧拳头。
「榭莉雅,你退后。我不知道这封印有多厉害,但让我来的话,总能用蛮力破坏吧。」
「……不行的,哥哥。」
榭莉雅一副难以启齿似地说:
「哥哥要破坏它应该是轻而易举,世上也没有哥哥无法摧毁的术。但要是用蛮力破坏这冰块——里头的雪羽学姊也会一起丧命的。」
「什……」
「……如果只是想破坏,邬提玛丽亚应该也办得到。她就是算准这点,才会拿雪羽学姊的生命要胁我们。」
由于被植入魔力,让两人生死与共。
雪羽利用这点反将对手一军。透过性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邬提玛丽亚来说,想必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该死……如果是这样,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哥哥,接下来的话你听了别生气。」
榭莉雅语带苦恼地说:
「也许维持现况——让雪羽学姊维持被封印的状态,也是我们该考虑的选项之一。」
预料之外的发言,让悠理倒抽一口气。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雪羽学姊自己选择了这样的方法。她透过自我牺牲封印邬提玛丽亚,向她报了一箭之仇。就算我们能从外头解除封印……那可能也是对学姊决心的一种冒犯。」
「可是我们总不能就这么见死不——」
但,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因为抬头望着悠理的榭莉雅,眼神实在太过悲戚。
(我都忘了……)
其实不用说,榭莉雅当然也希望能救雪羽。但她还是狠下心,说了她不得不说的话。
这都是为了点醒总是把感情与理想摆在最优先的悠理。
「……抱歉啊,榭莉雅,害你说这种扮黑脸的话。」
悠理把手放到榭莉雅头上,她摇摇头并说:「不会……」
「那么总之……暂时先抛下雪羽的事吧。只能这么办了。」
在与世隔绝的空间里沉眠的她,就某方面来说,生命也算是得到保障。既然目前悠理和榭莉雅无计可施,再苦想下去也不是办法,得换个角度思考。
「我们目前该思考的,是该拿邬提玛丽亚怎么办。她虽然杀不得,但也不能就那样置之不理。」
「能活捉她当然是最好……」
「不过那应该有困难吧。」
要预测或阻止邬提玛丽亚透过变幻自如的『暗』使用移动术,是极为困难的事。在杀不得的限制下一旦被她逃了,想再活捉几乎不可能。
「哥哥,榭莉雅先去通知露希雅并帮她忙,要是可行的话,我们两个接下来会试着活捉她。」
「你去就好吗?」
「哥哥你待在这里吧。这次得活捉敌人而不是打倒,那榭莉雅跟露希雅应该更能胜任。再说……要是到时被邬提玛丽亚逃了,她八成会回到这里抢雪羽学姊。」
「到时就由我负责保护雪羽吗?OK,这听起来也算是发挥所长。」
「那么,榭莉雅出发了。」
「别太逞强啊。」
榭莉雅点了点头,拔腿离开现场,追在之前交手的两名魔女身后而去。
于是耸立于穴底的祭坛最顶层,这下只剩悠理,以及在冰块里如同死去般沉眠的雪羽。
「……雪羽。」
悠理轻碰冰块表面并呼唤,里头当然没有回应。
但悠理还是继续对她说:
「下次再见面,也许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吗……哈哈。不知道我有没办法活到那时?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这身体在寿命方面是怎样设定的……」
强颜欢笑的开朗声,只显得格外空虚。
「真受不了你,哪有人这样一个人偷跑的,耍帅耍过头了吧。就为了毁掉邬提玛丽亚的计画……你连自己的人生都放弃了吗?」
即使抛弃生命,也要为母亲报仇雪恨。
也或许——她是怕回归完全体的邬提玛丽亚找上悠理等人,才挺身守护同伴也说不定。
悠理觉得也许两者皆是。
雪羽把她母亲看得多重,悠理太清楚了。
而且也知道,她同样是个看重同伴的坚强女人。
这样的决定之中带有多大的觉悟,其实并不难想像。
悠理的理智上是清楚的。
但是在情感上,他依然无法接受。
「开什么玩笑。你要是牺牲了,这一切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悠理原本理清的思绪,再次变质为不舍与后悔。
他想救久远院雪羽。
无论如何,不分对错。
即使晓得这样做,等于糟蹋了她的决心——
但现在的悠理——只能在这里看着她。一击就能葬送一切事物的双拳,如今看起来何其无力。
「……看来我也太得意忘形了……我不是自夸,但是因为身边其他人这样看待我,害我也信以为真——以为自己真的是『最强』。」
这不是自满也不是自豪,他就是身不由己地有此自觉。
认为自己才是这世上『最强』的人。
周遭的人也是以这样的眼光看待自己。
但这样也没关系。
不管超常还是异常,异端还是极端,那都无所谓。
违背常理也好。
跳脱常轨也罢。
就这样一直『最强(一个人)』也没关系。
只要能守护心爱的人就行了。
他本以为自己拥有这样的觉悟——
「但看看这结果,我根本什么都无法守护嘛……」
悠理脱口而出无处宣泄的愤怒。
「连自己迷上的女人都救不了,算哪门子的『魔神』,算哪门子的『最强』。就算拥有这力量,到头来还不是束手无策……!」
埋怨己身的无力,后悔与绝望的怨怼。
而正当世上比谁都强的他,对自己的无力自怨自艾——
一股非同小可的气势袭向悠理。
他反射性地侧过头——快得荒唐的不知明物体就在下个瞬间,穿过悠理头部原先所在的位置。
当然,悠理凭借非比寻常的防御力,碰上什么攻击都不必躲——但他还是反射性、不由自主、下意识地躲开了。
正常人应有的单纯危机感,难得在悠理身上出现。
从脸旁几公厘处穿越的东西,深深刺进祭坛的地板上。
那是一把长枪。
拥有机械般轮廓的双叉标枪——
「这是……『波鲁克斯』……!?」
那是——成双的黑色魔导武装的其中一把。
『卡斯托尔』和『波鲁克斯』。
武装的名字,来自拥有主神宙斯血脉的半人半神双胞胎。
而这两把枪——也被合称为《天帝双枪》。
「喂喂喂,拜托饶了我好吗?蠢徒弟。」
充满无奈与火气的声调从身后传来。
熟悉的男声。
不知不觉,悄然无声地——扎在地面的枪旁,站了一名男子。
「少在那怨天尤人了。你要是这么不争气,教我的脸往哪里摆?」
没好气地说完,男子以蛮力拔出枪扛到肩上。另一只手上已经握着三叉标枪『卡斯托尔』。
「你若不是『最强』我可就头疼了,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失去了打倒你的意义。」
漆黑长大衣。
毛躁的长发。
胡渣与叼着的香菸。
悠理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明明才三年没见,却像是暌违几十年、几百年的重逢。如此奇妙的感觉在心中升起。
「师父……」
「好久不见了,蠢徒弟。」
(插图006)
朱利亚斯·豪尔格。
他的口吻一如当年,用『蠢徒弟』称呼悠理。
但——一切都人事已非。
他本能地如此感应。
虽然对方的外貌乍看之下没什么改变,顶多多了点伤疤——但悠理感应到的氛围,和过去的朱利亚斯有根本上的不同。
感觉就好像——他早已经化身为『其他东西』。
「这点程度的小事,有什么好绝望的。」
看着被冰封的雪羽,朱利亚斯哭笑不得地说:
「有那力量却无能为力?哈,不要笑死人了,蠢徒弟。像你这样的存在,别想再用这种借口开脱。」
下个瞬间——
悠理脖子上的项圈窜出龟裂。
看来那是刚刚的掷枪命中了这里。原来那一击并不是瞄准头部,而是瞄准其他东西,甚至事先估算了悠理会如何闪避。
他平常总戴在脖子上的项圈——将麻上悠理的力量封印到最小的封印具『魔法瓶』,被一击打坏而掉到地上。
「……师父,你在干什么?要是没这东西,我——」
「你该适可而止,不要再看轻自己了。」
朱利亚斯说完,悠理却感到莫名其妙。
看轻?
怎样叫做看轻自己?
自己早就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最强』的实力。
他早就有心理准备,接下来自己要孤零零地立于『最强』的巅峰。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他竟然还是说自己太过看轻自己——
「还没有自知之明吗?蠢徒弟。」
朱利亚斯接着说:
「你的觉醒(实力膨胀),可还没结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