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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三卷】 02 别墅里的俘虏

我仰望着从未见过的天花板。

「嗄?」

茫然地仰望着天花板的我,似乎躺在床上。

脑袋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我从床上起身。

看来,我并没有被绑起来。

由于厚重的窗帘遮住从窗户照进室内的光线,使得周遭显得有些昏暗。

「这里是?」

环顾四周,有四张床并列在一起。

从天花板、地板到墙壁,清一色都是木制的,下床后走几步的距离有栏杆,能从栏杆往下俯视下面楼层。

呃,这里该不会是……

「山林小屋?」

虽然我从没住过山林小屋,却在电视上看过。这里应该是那一类的建筑物吧。

「那么——」

既然如此,就当这里是山林小屋吧,接着下一个问题是……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待在山林小屋里呢?

总之先回溯记忆,记得在学校发生了不少事,搞得我很疲累,又因为父亲提早下班回家不能在外头闲晃,所以我没有去《镜》,而是直接回到公寓。

隔天,父亲与妹妹由于亲戚有事而出门了。

「我想想,然后……」

我目送着父亲他们开车出发,正在想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时候,才察觉到有一辆汽车安静地停靠在眼前。

那是一辆车身漆黑的高级轿车。

正当我惊叹于那辆轿车的气派时,一位女性突然从打开的后车门里面走出来。

「咦?」

那位女性我似曾相识。

「好久不见。」

当我这么一想的时候,那位女性突然跟我打招呼,并且在下一瞬间以惊人的速度来到我面前……我就这么失去意识了。

「我记得那个人是……」

没错,那个人是……

正当我在思考时,楼下传来一阵开门声。

是谁进来了?

我立刻下床往楼下看去。室内空间并不大。玄关就位在不远的前方,而且有人正从玄关走了进来。

「果不其然。」

当我想起是哪个女性弄昏我时,就已经料想到了。

七曲一脸厌恶地站在玄关,抬头看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女性,是我曾在七曲家见过一面的女佣。

「我、我怎么会知道。」

站在玄关的七曲一副别扭的模样把门关上。

「话说回来,这里是哪里啊。」

我也下楼走到七曲的身边。

错不了,一定是七曲家的女佣把我弄昏后带到这里来的。

这么一来,与其说是女佣单独犯行,应该说是七曲的双亲……大概是那个失控的母亲所做的好事才合理。

「我怎么知道。」

听到七曲重复着相同的话,我感到很错愕。

「为什么啊。」

从一连串的流程来看,这里应该是七曲家私有的山林小屋吧?

「所以说,我怎么可能知道所有关于老爸炒地皮的事啊。」

「你这个死有钱人。」

「啰唆,那又不是我的钱。」

「话是这么说没错。」

就算我接受了现况也没什么用。总之,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并不是像昨天那样奇怪的世界。

「还有,这个是怎么回事?」

「就说我不知道嘛。」

「啊啊真是的,你不是已经去外面看过了吗?」

「……我放弃了。」

「为什么啊。」

我在结束与七曲的对话后也到外面查看。

说起来从楼上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走到外面环视周遭,结果却令我哑口无言。

在我的想像中,外面应该会有露营区及别墅等景观。

还有修剪好的树木,可以从树木的隙缝看见远方的街道,以及其他得稍走一段距离才能到达的山林小屋与别墅之类的。

可是在现实中,周遭却是空无一物。

只有一望无际的自然风景。

虽然通往山林小屋的道路及其周遭有经过整修,可是对于周遭林木的修剪却没那么用心。

山林小屋的四周全是一片草地,就连往下延伸的道路远方,都能隐约看见杂草。道路也没有铺上柏油,看起来相当坚硬。

除了树、树、树……以及连接的山脉之外,真的连间民宅的踪影也没有。

「这里是日本吗?」

生活在狭窄的岛国一点也不自由。

那就是我对自己国家的印象。可是,眼前这片光景却完全颠覆了我的印象。

「哎,对喔,日本国土几乎都是山脉,就算有这种地方也不足为奇。」

总之我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沿着从山林小屋向外延伸的道路往前走。

但我立刻放弃了。

因为绿色隧道——也就是这条充满幻想色彩的道路,无边无际无边无际无边无际地延伸下去。

这时我才立刻明白到:「啊,这条路根本没办法徒步走完。」

由于周遭太过静谧,所以我马上就知道七曲从后头跟了上来。

「要不要走走看?」

我指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对身旁的七曲问道。

「我才不要。不过小八你去吧。」

七曲摇摇头,回答相当冷淡。不对,她平常态度就这么冷淡。

「为什么只有我。」

「啰唆笨蛋去死。反正我不去。」

与七曲你来我往地斗嘴,总能让我重新恢复内心的平衡。

「为什么?」

「反正他们也不可能一直把我关在这里,连续假期又没有其他计画,待在哪里还不都一样。」

连续假期我也同样没有其他安排。不过那件事先暂且不管,我也很在意七曲的反应。

「你一点也不为所动耶。」

「我父母就是那样,这很正常。」

「不,我对于你父母的事可是一无所知。」

「哼。」

我并不清楚七曲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我也不会特意想去瞭解他们。

虽然我家的情况没有特别复杂,但我自己或多或少也觉得,向人解释我们家的亲子关系是件麻烦事。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重要的是,我一个人下不了山啊。」

「去嘛。」

「我才不去咧。」

「为什么?」

「因为我没带钱包。就算下山走到城镇上,身上也没有车钱可以搭电车回家。」

我在走到这里的途中同时检查了身上所携带的物品,的确没带钱包也没带手机。

说起来,现在我身上穿的衣服与被拐走时穿的是不同件。不过,这的确是我的衣服,大概是那个女佣把我弄昏后,翻遍房间找到衣服替我换上的吧。

光是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好丢脸。

哎,这件事就别再想了。一直想只会让自己苦闷。

既然来到这里,也只能做好觉悟了。

「没办法了。」

看来凭一己之力根本回不去。

不,要是经由《镜》的话说不定就能回去,可是我连这里是哪里都不晓得,铁定会迷路的。

总之,一切只能顺其自然了。

「公寓里没人在,我也没有赶着回去的理由。」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那边有事,所以他跟我妹两人在连假期间都不在家,我母亲还是老样子在工作,也不晓得她会不会发现我不在。」

「…………」

「说来说去,我也没有非得从这里逃走不可的理由。话说回来,这里供吃供住还供穿,既然连假结束前就有人会来接我们的话,最好还是乖乖待在这里吧。」

「哼。」

虽然七曲对此心知肚明,但她还是露出一副相当不甘愿的表情。

「我想了一下,这应该是七曲妈妈出的主意吧?」

一直听七曲叫我出去也很烦,总之先回敬她一句再说。

「随便她高兴就好。」

「当我们来到这里时,就已经不是随不随便的问题了。」

我们就这样边斗嘴边走回山林小屋。

我重新检查我睡的那张床,发现床上有一封七曲母亲所写的信。

虽然内容可以料想得到,但还是先看再说。

『最近过得可好?在那之后,你与七海的感情有何进展吗?虽然这只是我作为一个母亲的愚见,不过我还是觉得只有在那间废工厂与七海相处的话,很难理解她的一切,因此我擅自替你们两个安排这种场合。祝你有个充实愉快的连续假期。』

「唔——」

看完这封信后,我不禁沉吟。看来她还是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把信交给七曲。

「话说回来,居然鼓励自己的亲生女儿发展进一步男女关系,这是什么心态啊。」

「鬼才知道。」

七曲一边读着信,一边皱着眉头。

777

在那之后,我们先确认时间,然后重新检查山林小屋内部。

话虽如此,这间山林小屋并不算宽敞。

有如阁楼般的二楼置有四张床,因此大概是以一家四口居住的别墅为设计概念而建造的吧。

一楼的客厅约五坪大,另外还设有厨房、浴室及厕所。

在床铺侧面的背包里装有更换衣物,而超大的冰箱内装满了各种食材。

更衣间内有大量毛巾,数量多到甚至还可以连日举办派对直到连续假期结束为止。

虽然我们两人都不是一举办派对就会情绪高涨的那种人。

客厅里有电视,影片柜里还放了不少部DVD。

结束山林小屋内部探索后,感觉突然变得好闲。

总之,我们两个先煮饭,将放在冰箱里的火腿拿出来切好后就吃午餐。

吃完午餐后,变得更闲。

「七曲。」

「干嘛?」

「好闲。」

「关我屁事。」

我们两个想不出其他斗嘴的模式,因为斗来斗去仍然千篇一律,所以我又外出了。

总之,比起在室内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倒不如出去走走比较有建设性。

然而,这种想法或许是错误的。

就算走到外面也无事可做。

山林小屋周遭的树木苍郁茂盛,徜徉在其中意外地让人心情愉快,不过走没几步就碰到相当陡的斜坡。

可想而知,要是贸然穿着运动鞋挑战这座斜坡,没多久就会像球一样滚下来,甚至还会撞击到岩石或树木。

让人不禁心想,这个地方只是为了建造这栋山林小屋才进行整地的吧。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七曲的父亲究竟是基于什么目的购买这块土地?不,回头一想,那座废工厂也是一样……

「有钱人的想法真令人摸不透。」

做出这种结论然后置之不管,大概是最有益心理健康的作法了。

总之我明白了一件事:除非是认真想凭一己之力下山,否则就算外出也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因此我宛如一名败者,决定回到山林小屋。

尽管如此还是无事可做,我只好在闲到死的情况下迎接黄昏。

无聊如我,此时突然心生一计。

应该说,不到非常时候,可能也不会产生这种想法。

我走到厨房。

「你在干什么?」

七曲对着正在翻冰箱的我搭话。

会主动跟我搭话,就表示这种无聊连七曲也难以承受吧。

「你还问干什么,已经是晚上了,要是像中午一样煮饭、切火腿就解决一餐,未免也太空虚了吧。」

所以我才想要煮晚餐。

「……你会煮哪些菜?」

「我没跟你说过我不会下厨吗?」

我跟七曲一起吃过几次饭。

她来我家吃饭时是未绪美帮忙下厨的。

应该说,除了母亲之外,会在我家厨房下厨的就只有未绪美了,如果没有她的帮忙,依照我家的惯例,不是吃便利商店的便当就是叫外送。

尽管我常在想:多了一个念小学的妹妹,也差不多该摆脱这种情况了吧,却还是拖拖拉拉继续拖延下去。

「反正很闲,就想来练习做菜。」

「……你果然不会下厨吧。」

「我刚才就说过啦。」

听到她那种不干不脆的说话方式,我稍微皱了眉头。

「…………然后,你打算煮什么?」

七曲继续追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

「所以我正在想有哪些是初学者能做的料理。」

「那就煎荷包蛋吧。」

「光煎蛋不行啦。」

我用坚定的决心顶回七曲冷淡的回应。

应该说,那种简单的料理连我也会。

应该会吧,我想。嗯。

哎,我至少也会洗米煮饭啊。

「我想要挑战更正式的料理。」

翻别人家的冰箱居然还有脸说这句话,不过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当作补偿费好了。

「所以想问有哪些是我可以做的料理?」

我看着七曲征求她的意见,不过她的眼神还是一样冷淡。应该说比平常还要冷淡,冷淡到那根本就像是在嫌弃令人遗憾的人。

「不可能会有的吧。」

「说不定有我能煮的料理啊。」

被她那么一讲,连我都开始想反驳她了。

「哪里有!」

「不,仔细想想意外地多得很。」

「那就随你便吧。」

「那就随我的便。」

听到她气冲冲走上楼梯的脚步声,对于让事情演变成双方意气用事的局面,我也得反省。

不过,被应该跟我一样不会下厨的七曲那么一讲,我当然会火冒三丈。

「事已至此,我一定要做出成功的料理。」

然后让她对我刮目相看。

这么一想,我便双手交叉在前,独自思考。

「唔——这时还是选咖喱吧。」

说到安全牌,就会先想到咖喱。

「不对,等等。这种时候,咖喱是最失败的选择。」

的确,咖喱是简单料理的代表。不过,咖喱也因此充满了陷阱。

没错。要是抱着咖喱作法很简单这种肤浅的想法,一定会遭遇失败,还会陷入吃恐怖咖喱的窘境……究竟有多少前辈陷入这种窘境呢。

我不想重蹈他们的覆辙。

有没有其他料理呢?

米。对就是米。我最爱吃饭了。果然还是选跟米相关的料理好了。

「然后,有没有其他食材呢……」

有没有与米搭配会变得相当美味的食材呢。我绞尽脑汁,脑中终于浮现出一项食材。

「哈,就是蕃茄酱。」

没错,就是那个颜色鲜红又美味的万能调味料。

「就是蕃茄酱。这时候就做蕃茄酱炒饭,再用鸡肉饭做蛋包饭!」

蕃茄酱炒饭的主要调味料一定是蕃茄酱,因此绝对不会发生重大失败。

「我想想,再来还需要的其他材料是……」

这样行得通。一定行得通。

这么一来,首先得挑选所需食材。我又再度伸手打开冰箱。

「既然要做鸡肉饭,就得要有鸡肉。」

想是这么想,但事情可能不会这么顺利。幸好我在冰箱里找到了鸡肉。

然后,鸡肉变成了新的障碍。

「为什么……」

我将找到的鸡肉放在面前,又站在原地不动。

「为、为什么鸡肉没有剁好呢。」

一整只全鸡。

我拼命找到的只有全鸡。

不知为何,冰箱里有三只全鸡,这些全鸡作为商品贩售,应该都经过最低限度的处理,也就是拔掉羽毛、砍掉鸡头并掏空内脏。

「不,这种时候应该放零售鸡肉才对吧,比方说鸡腿、鸡翅等……为什么会放一整只全鸡呢?」

我想像中冰箱里放的应该是盒装鸡肉,可是无情的现实挡在我的面前。

我并没有俐落的刀法,可以从这一整只全鸡切出所需部分。

「果然,这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

这对我这样的料理初学者而言太难了。应该说,我害怕搞砸。

要是搞砸的话,这整只全鸡很可能都会作废。

那样真的非常浪费。

用鸡肉饭做蛋包饭的计画又在此受挫。

当时的我因为一心想使用鸡肉这个念头,让思考完全停顿了。事后我冷静地回想,不要用鸡肉,改用火腿不就好了。

在这种状态下,我并没有察觉到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

七曲用疑惑的语气,对在厨房里垂头丧气的我搭话。

「唔,没想到鸡肉会是一整只全鸡。」

「嗄?你在说什么啊,鸡肉当然是整只全鸡啊。」

七曲的那番发言,泄漏了她平常根本没买过东西的迹象。

「我说的不是那件事,啊啊算了,反正七曲你也不会下厨吧?」

我自暴自弃地如此说道。

既然她从没看过盒装鸡肉,那就表示她一定没有下过厨。不对,我在这之前就认定七曲根本不会做菜。

我单靠直觉就认定七曲一定不会做菜。不过其实仔细想想,我根本没有任何的根据或证据。

毫无疑问的,这就是所谓的偏见或第一印象。

看来我对七曲先入为主的观念惹火了她。

她不发一语地闯进厨房。

当我抬起头时,七曲早已手持菜刀,将菜刀刺进放在在砧板上的鸡肉里。

她的刀法俐落到令人惊叹。

一瞬间,整只全鸡就被分解成肉贩所贩售的盒装鸡肉大小。

「什……」

我惊讶到顿时哑口无言。

「接下来呢?」

「咦?」

「我是在问你想要做什么料理?」

「啊……蛋包饭。」

「哈。」

(插图006)

七曲用鼻子嘲笑我茫然失措的回答,同时开始用菜刀将去骨的鸡肉切成细丁。

又过了一会儿,当她开始切洋葱末时,我才回过神来。

七曲正在做菜。

而且,我还察觉到另一件事。

七曲戴眼镜了。

在我对这两件事大感惊讶之际,她已经将鸡肉倒入加热好的平底锅内。听到炒菜声,才发现我又陷入放空状态了。

我毫无意义地感到焦虑,必须要、必须要说些什么才行……

这时,我才发现蔬菜只有洋葱而已。

「啊,蔬菜该怎么办?蛋包饭里面都会加入胡萝卜末。」

蛋包饭也有各种不同的作法,我个人偏好加入切碎的蔬菜。

可是七曲并没有准备蔬菜。

「冰箱的冷冻库里应该有综合蔬菜。」

七曲语气干脆地回道。

「啊,真的耶。」

找了一下,真的找到了。

「用那个就好。」

我依照七曲的指示打开包装袋拿给她,她则用目测在平底锅内倒入适量的综合蔬菜。平底锅内顿时发出了水分蒸散的声响。

「咦?这样就行吗?」

我慢了一拍,心中浮现疑问。

「什么?」

「因为使用这么优质的鸡肉,搭配的却是冷冻的综合蔬菜。」

「不会做菜的家伙就闭嘴。」

七曲毫不留情地反击。

而在料理上受挫、肚子饿扁的我无力反击。

「遵命,对不起!」

我剩下的唯一选择只有全面投降。唔——总觉得我一直在自掘坟墓。

「呵呵。」

七曲则是与我相反,心情好得不得了。

心情好转的七曲找到一罐玉米浓汤,帮我重新加热。

「拿去吃吧。」

「那我就开动了!」

陈列在餐桌上的料理看起来相当可口,我兴高采烈地双手合十。

「嗯。」

我肚子实在是太饿了,因而没有闲暇确认七曲的反应。

「哇啊,这是什么,真的超好吃!」

蛋包饭的蛋采用传统作法,将饭整个包住,中间还有融化的起士。散发出奶油香味的蕃茄酱炒饭加上起士,岂有不好吃的道理。

约莫吃到一半后,我的肚子总算安静下来,这时我无意间看向坐在我对面的七曲。

七曲一脸慌张地盯着自己的盘子。

搞不好她刚刚在笑。

在我的记忆里还残留那些许余韵。

嗯——我完全屈服在食物的美味之下。

这时,我想起那副放在餐桌角落的眼镜。

「说起来,七曲你有乖乖戴眼镜呢。」

「这是当然的啊。没戴眼镜怎么拿菜刀啊。」

哎,以七曲那令人绝望的视力,没戴眼镜的确相当危险。

「写作业时也很不方便。」

「那倒也是。」

我点头附和。

不过这么一来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在学校不戴眼镜?」

学校里我也看到不少人戴眼镜。

「真啰唆。有什么关系。」

「哎,是没差啦。」

她只要讲到对自己不利的话题,心情顿时就变糟了。既然她不想讲,我只好换个话题。

「不过这个真的很好吃耶。」

「哼。」

「没想到你会下厨啊。」

「应该说,我倒想问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不会下厨呢。」

「呃……为什么?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下厨吧?」

「为什么啊!」

我们就在这样你来我往的斗嘴中度过晚餐时间。

晚餐的善后工作结束后,我便去冲个澡让身体爽快。

七曲则坐在电视机前赖着不走。

看来她似乎在看DVD。

我喝杯水静下心后,便开始写从行李当中拿出来的连假作业。

对此我感到有些遗憾,不如干脆别帮我带作业,这样我就可以无可奈何地放弃写作业了。

「说起来,七曲你不写作业吗?」

「我早就写完了。」

「真厉害。」

七曲拥着抱枕抱膝而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

我安静地专注在自己的作业上,可是我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念书,过不久便将视线转移到电视上。

电视机所播放的并不是电影DVD。

而是类似「家庭录影带里有幽灵!」的影片。

旁白语气平静地介绍照片及影像,内容时而恐怖,时而难懂,时而像造假的影片。

「有趣吗?」

「还可以。」

「我想也是。」

听到七曲语气平淡地回答,我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就连在废工厂时,我跟七曲的对话也一直都是这个调调,没太大的不同。

其实,偶尔也会有聊得很起劲的时候。

在那时候,七曲也会加入话题。

她大多时候总是在生气,其次是嘲笑,偶尔也会有单纯发笑的时候。

七曲七海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因为我如此在意这个不愿与他人往来的同班同学,才能继续维持这种交友(?)关系到现在。

虽然引发我一开始在意她的那些疑问已经全都得到了解答,可是光这样我还是无法理解七曲七海的一切。

至今我还是不明白七曲会如此排斥他人的原因。

只是,话虽如此,要是突然问她:「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别人?」她也不可能会告诉我。只能耐着性子跟她相处,慢慢观察吧。

七曲在灵异影片播放完毕后,终于有动作了。

她从DVD柜里拿出另一片并换好之后,回到原本的位子。

接下来她要播放哪一部影片?

看来,似乎是同一系列的影片。

内容似乎是关于某间以灵异景点出名的废弃屋,在这间废弃屋内设置数台监视录影机所剪辑而成的纪录片。

其中包括住在附近的国高中生在放学后群聚在这间废弃屋,随性的大叔在废弃屋里翻东翻西,还有人到废弃屋里隐藏诡异的物品,也有人被里民大会的巡逻队发现大骂一顿等,并从中捕捉偶尔出现疑似灵异事件的画面。

该怎么说,与其将这部影片当成灵异影片观赏,倒不如说这是部介绍一群被废弃屋吸引的怪人的影片更为恰当。

这么一想,群聚在那间废工厂的我们,或许跟影片中所拍到的那些人属于同类吧。

……想到这里,该怎么说,我突然有些意志消沉。

我看着七曲,心想:七曲又是怎么想呢?

从我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偶然间,我不小心看到了。

七曲那微妙的举动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唔?」

她刚才是不是在点头?

而且还上下点头两次。

与正在播放的影片做连结后就会发现,她那不足为奇的小动作显得相当奇怪。

电视里的中年上班族男性想获得真实的自由,脱下了西装与内衣。

先澄清一点,那不是我追求的真实的自由,而是对那个人而言真实的自由。

再澄清一点,现在重点不是电视萤幕上被打马赛克的大叔,而是七曲。

「…………」

她刚刚绝对有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

从我的位置看不到她的脸,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不过从她的点头方式来看,说不定是表示「啊啊,我懂我懂」吧?

我不得不这么想。

「呣呣呣。」

要忍耐。

虽然很想反射性地问她:「你真的懂吗!?」但我不得不吞回问句忍耐下来。

我也懂得分辨哪些话能对她说,哪些话不能对她说。

要是说出口了,她铁定会一脸不悦,反倒会更加巩固自己防备他人的障壁。

不过我果然还是想问她。

「你真的懂吗?你真的认同吗?你觉得那里如何?」

在我如此紧张之际,那个被打上马赛克、玷污自由的大叔画面结束了,后来大叔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萤幕上。

那部DVD影片也在不知不觉间播完了。

我很在意七曲的反应,在意到作业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时钟的指针即将指向午夜十二点。

「我说七曲。」

我对开始挑选下一部DVD的七曲搭话。

「干嘛啦。」

「你不洗澡吗?」

已经快到午夜十二点了,七曲却始终没离开过那里。

哎,反正明天也没有其他计画,就算熬夜也没什么不可以。

尽管没有安排计画,时间这么晚至少也该冲个澡吧?

难不成……?

「我不洗。」

就某种意义而言,七曲的回答不出我所料。

「为什么?」

「你会偷看所以才不洗。」

「谁要偷看啊?」

我稍微有想过她应该会这么说。

可是,实际被她这么一讲还是觉得很受伤。

「就算你没那个意思还是会偷看。」

「为什么啊。」

「不管发生什么事还是会偷看。」

「莫名其妙。」

「总之我不洗。」

「不行,这样很脏,快去洗吧。」

「一天不洗也不会有事。」

「…………」

看来,七曲似乎已经启动顽固模式。

的确,就算一天不洗澡,身体也不会变臭。

可是,要是现在放任七曲顽固下去的话,明天仍有可能发生同样的事,还要跟她进行相同的对话未免也太麻烦了。

现在只能跟她耍个花招了。

「我说七曲。」

「…………」

七曲并不理会我的叫唤。看来,她打算用无视到底跟我对抗。

她究竟会继续无视我到何时呢?

「……其实我……」

「…………」

「是个气味癖唷。」

「嗄!?」

无视的障壁瞬间崩毁。

「如果你不洗澡倒无所谓,不过明天你可别靠近我喔?我要是一兴奋起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要洗澡!」

七曲大叫后,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浴室。

「轻而易举嘛。」

听到更衣室的门关起的声音后,我喃喃自语道。

说我是气味癖当然是骗人的。

我听到淋浴的声响后,便停下笔打算睡觉。

照这情势来看,她洗完澡后一定会非常提防我。

我已经很累了,应付她实在很麻烦。

只要睡着了就能从疲劳中全部获得解放,作业明天再写就好。

我打定主意后,就走向床铺。

777

然后就这么一觉到天亮。

这一天,我集中精神完成作业。

除了散步散心之外,几乎什么也没做。

外出散步时既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事到如今凭一己之力脱逃的意愿也已荡然无存。

不,若有心想靠意志力回去的话,只要做好迷路的准备,经由《镜》就能回去了。

可是,我却无心这么做。

「哎,反正勉强回去也无事可做。」

对我而言,尽管这里很无聊,但看到的景象不同,多少有些新鲜感。

不过七曲又是怎么想呢?

七曲虽然讨厌与我独处,却没有说出要经由《镜》回去。

她的心境仍是一团谜。

哎,这种奇怪的地方正是七曲之所以为七曲的缘故嘛。

今天七曲的眼神显得特别锐利,大概是因为昨晚的气味癖宣言所致。

我心想,今天可能会比昨天还要难熬啊,然后就结束了散步,走回山林小屋。

尽管如此,七曲还是跟昨天一样帮我做饭。

这次做的是炖牛肉。

里面有我未曾见过的超厚牛肉,而且肉质相当柔嫩。

七曲或许也以自己的方式,借由炖煮费时费工的料理来排解无聊吧。

由于过了中午以后她就开始备料,等到即将起锅之时,四溢的香味刺激着食欲,令人胃口大开。

就这样夜晚再度降临……

七曲在我冲完澡后,仍然坐在电视机前动也不动。

与昨天一样。

只是,应该没必要进行与昨天相同的对话。

只要我老实地上床就寝,七曲就能够安心去冲澡。

「那么晚安啰。」

「嗯。」

我喝杯水静下心后,立刻上床就寝。

虽然我不累,但还是抱着想睡就睡得着的心情在床上滚来滚去。

没想到意外地立刻进入梦乡。

我应该还在沉睡。

「嗯?」

我回过神睁开双眼,望着天花板。

「啊…………?」

是我睡糊涂了吗?我在这种感觉下从床上起身。

我曾经熟睡到根本没发现自己已经睡着,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山林小屋里充满一片寂静。

七曲应该还在睡吧。她的床铺附近特别暗,暗到分不清她人究竟在不在床上。

我没有确认时钟是几点,但现在无疑还是夜深人静的时分。

虽然还想在床上多滚一下,不过在那之前我突然想下楼喝水。

顾虑到应该还在熟睡的七曲,我放轻脚步地下楼,走到厨房。我摸索着开关想打开流理台的电灯,然后按下。

「奇怪?」

灯没亮。

「省电模式吗?」

不,昨天并没有发生这种事。

可是不管我按了再多次开关,灯还是不亮。

「难道是停电?」

不,不是停电。

我再度摸黑找冰箱,然后打开。

冰箱内的灯并没有亮。

非但如此,冷气也没有吹出来。

不不不,还有其他更应该注意的事。

说起来,冰箱是空的。就算变暗,也能够感觉到原本放在里面的物品不见了。

把手伸进冰箱之后就更明瞭了,我完全摸不到食材的触感。

原本冰箱里塞满多到足够两个人吃上一个月的食材,现在全都消失无踪了。

那种事能在睡觉时办得到吗?

除非下药让人昏睡,否则不可能办到。

「那么,照这情况看来……」

不管怎么想,我一定是被下药而昏睡的吧。

脑中突然浮现出讨厌的想法,胃部周遭开始紧张起来。难道我被丢下不管了吗?

不不不,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睡意顿时被驱散,脑袋思绪也逐渐变得清晰。

这么一来我又明白了一件事。

「这股空气。」

我闻不到山林小屋中经常弥漫的林木香。空气中也闻不到任何气味,令人感到恶心。

就在最近,我曾体验过相同的感觉。

「应该说,想必就是那个了吧。」

就是在连续假期前一天的放学后。当时的空气感觉与现在非常相似。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呢?」

而且只有我碰到。这个理由真的让人匪夷所思。

等到回过神后,才发现眼前的冰箱消失了。不仅如此,看起来有些模糊的厨房也沦陷在黑暗之中。

我的周遭变得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之中就连平衡感也变得奇怪起来,我强忍着从胸口渗透而出的恐惧感。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奇怪的现象变成现实时,那种幻想的感觉也会变奇怪,很难反应过来。

不对……

究竟这个奇异现象,与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待在山林小屋中的奇怪状况,是否为不同现象呢?

「原因相同吗?」

也就是说,这两种情况都是七曲所造成的啰?

我这么想。

前几天放学后的情况虽说有些微妙,不过这次我却非常确定,这是因为这里只有我与七曲两个人。

只是,现在还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办到这种事。

「点数应该已经用完了才对。」

以前在手忙脚乱的时候,我与七曲曾同时将点数用完。

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再打过大型《巴洛斯拉德》了,因此不可能获得足以打造这种奇特空间的点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一边用开玩笑的口吻维持内心平静,一边开始蹑手蹑脚地移动。

我所在的地方是厨房。

虽然周遭伸手不见五指,但既然还待在原地的话,随便乱动就会撞到其他东西。我慎重地摸索周遭,总之先移动再说。

我一边回想山林小屋的屋内配置,一边慎重移动,可是指尖却什么也碰不到。

「难道我被移动到其他地方了?」

一想到自己被移动到山林小屋以外的场所,恐惧感也油然而生。

与在学校时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这片黑暗。

视野不佳开始渐渐地影响内心。

一想到这里可能不是山林小屋时心中的那股不安,让我闷得发慌。

「拜托不要把我幽禁在奇怪的场所里啦。」

连开玩笑的语气也显得软弱。

「可恶,该不会其实一切都是陆车所设下的陷阱吧?」

我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出自人不在这里的陆车的恶意。

陆车的真实身份至今尚未明朗化。

她看起来似乎有所企图,但详情却不得而知。

七曲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件事。总觉得她只是单纯希望陆车待在她身边。

每天都去废工厂的我很清楚这点,该怎么说,只要陆车待在七曲的身旁,她的情绪就会稳定下来。

七曲让陆车复活的原因,大概是发自本能地希望陆车待在她身边吧?

「若真是如此,果然……」

打从我觉得陆车一定有内幕时起,我就想过说不定会是这样。

「陆车知道那间废工厂与七曲有关,所以才选择死在哪里吧?」

我不禁这么想。

我不认为这个险恶的场所全是七曲所造成的,这么一来,就只能怀疑在我周遭有关连的陆车了。

「……不能再视若无睹了。」

不知是对我的喃喃自语起了什么反应,或者只是时机恰巧。

我看到了一道光。

那是一道像是从地面垂直射出的光。

那道光在顷刻间膨胀为似曾相识的方形,可是我却无暇思考那究竟是什么。

「啊,喂!」

那道光以与膨胀时相同的速度迅速萎缩。

没有时间迷惘。我在黑暗当中朝着光向前奔跑,并伸出手。我的手被那道逐渐变狭窄的光吸进去,然后我似乎抓住了什么。

是人的手臂。

「咦?」

那不是我的声音。

「咦?」

这才是我的声音。

那道光停止收缩,我看得到光的另一边。

「小八?」

在那道光之中,说出那句话的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九郡?」

虽然由于光线太过刺眼无法看清楚,不过我还记得那道嗓音及那个身影。

是九郡玖玖玖。

「咦?」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九郡应该已经回到那个叫做一层结界的地方才对。

根据她的说法,那里并不是个可以来去自如的场所。

可是我人却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

当我话说到一半,握住的手臂触感消失了。

影子也消失了,就连声音也听不见了。

光消失了,黑暗也消失了,电灯灯光猛然打在我的眼前。

原先干燥无味的空气现在混杂了温度与湿气,直冲进我的鼻孔里。

「呀!」

当我听到那阵尖叫声时,我的双眼正注视着现实。

没错,就是现实。

我的手上还握着东西。

那东西并不像人的手臂那样温暖而且柔软。

而是冷冰冰的金属。

也就是门把。

而在向光处有一间贴满木纹的房间,房间的最里侧设有用来放置毛巾及更换衣物的置物架以及洗脸台,还有一扇通往浴室的毛玻璃拉门……

「你你你你你……」

而且七曲就站在这间房间的正中央,用大浴巾遮住身体……

虽然不是没想过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不过现在应该先说的并不是这种话。

「抱歉。」

也只有这句话了。

「说声抱歉就没事了吗————!」

想当然尔,我被七曲大声怒吼了。

连续假期最后一天。

在接送的车抵达之前,七曲一直待在床上,并用床单将全身裹得紧紧的,始终不发一语。

要是我靠近她一步,立刻就被她可怕的眼神瞪,更别提对话了。

当然,七曲母亲所期盼的事没有实现,因此在回程的车上,坐我旁边的七曲那强到彷佛要将人劈开似的警觉心,以及女佣那透过后视镜的视线锐利得吓人,该怎么说,我的心情毫无道理地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