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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 来自大陆的不速之客】 第五章

情况糟糕透顶。英民双腿尚未恢复,无法逃跑,用来治疗的妖气也耗尽了。妖气既已见底,便无法再施展妖气释放。

真是进退两难。

吸妖绞尽脑汁,思索如何摆脱危机,可无论怎么想,得出的答案都是绝望。若以多松的安全为重,倒有一个英民能接受的办法,却必须有所牺牲。押上的便是宿主英民的性命。

可是不行。即便牺牲英民救了多松,也无法解决问题。无论如何,得想出两人都能活下去的办法。

[果然只能那样?]

它想到了唯一一个办法。除了牺牲英民,最不愿用的便是这招,可眼下已是最好的办法。

「多松,快逃!」

可英民轻易便无视了吸妖的苦恼,在妖怪面前张开双臂。妖怪仿佛以此为信号,怪叫着扑向英民。

[笨蛋宿主!我想得剩下的头发都要掉光了,你想让我的心思全白费?! 快躲开!]

「多松在后面!怎么能躲?! 」

英民收起张开的双臂,护住胸口与脖子,强劲的双手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

「呜噜噜噜噜。」

妖怪发出野兽般的低吟,想将他的双臂拉开。英民拼命抵抗,瞥了一眼身后。多松仍站在原地哭,毫无动弹的意思。

「为什么就这么……唔……不听……哥哥的话?」

妖怪的力量压来,令英民渐渐后仰。

「拜托……现、现在……不……至、至少现在……听、听哥哥的……」

英民竭尽全力想推开妖怪,可他不过是个体格稍好些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抗衡妖怪的力量。

「吼啊啊啊啊!」

伴着呼喝般的怪叫,妖怪双臂高举,被它抓住的英民的胳膊也随之朝向天空。

[宿主啊啊啊啊!]

[平时只会意气用事、不讲道理地固执,别偏在这种时候冷静判断!那是我的事!]

吸妖明白英民的想法,大喊着阻止,可英民没有改变决心。

「多松,听好!」

那并非攻击用的符咒,而是控制僵尸的符。只要贴上额头,便是小燕的胜利。

虽脱离死亡的危机,可方才的冲击令身体僵硬,嘴上答应,身体却不听使唤。而且腿伤尚未痊愈,无法顺利逃跑。小燕虽暂且拦住妖怪,可它的首要目标仍是持有吸妖的自己。

怎么想,小燕的样子都很奇怪。英民虽第一次看驱魔师与妖怪交手,可他既见过妖怪间的战斗,也亲自战斗过。即便是他这外行,也觉得小燕打得有些消极。

那么不愿叫爸爸的吸妖竟真心这样说,英民便再无法提什么自我牺牲。更何况,那带着哭腔的呼喊,实在难以装作没听见。

「失败了?」

现在的话,能行。

『讨厌这家伙!真的讨厌!就是讨厌!』

「多松。」

小燕用汉语喊着什么,冲向妖怪。

英民抱起布鲁,撕掉它额上的符咒,夹在腋下,一边留意与妖怪交战的小燕,一边拼命向多松走去。

「多松,走吧!」

[我什么时候提过对宿主有害的办法?! 有这时间,哪怕一步也好,先逃!我也会拼命聚集妖气……所以,爸爸不许先放弃啊!]

「咦?」

英民看不见,可吸妖看见了,妖怪的手正袭向英民的心脏。

[声带已经解开了。]

可话说不出来。英民拼命想发声,却只像金鱼一样开合着嘴,半句话也吐不出。

「呜哇啊啊。呜哇。」

起初,小燕并未将英民的话放在心上。可此刻,她确信师父变成这样,原因一定与英民有关。让她这样想的缘由是——

可是不能这样。这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我知道。」

[宿主!]

妖怪与多松自然可能有实力差距,可即便排除这一点,小燕面对那妖怪时,动作也不干脆。

确认英民下了决心,吸妖稍稍安心,可声音仍带着哽咽。

英民虽不至于与吸妖一同愤愤,却也赞同这情况古怪。

小燕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师父的拳头便已击中毫无防备的腹部。

一定要抓住他,哪怕动武,也要问出导致师父变成这样的『尾巴』究竟是什么。为此,必须先解决师父这边。与师父交手令她心乱,难以发挥实力,好在师父也被英民分去心神,攻击并不太凌厉。

她以为那是谎话,因此不想相信。可从刚才起,英民便竭尽全力保护着自己。他的行动,还有那句话,动摇着多松的心。因此,心里虽唱歌般反复说着讨厌,却连那只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也甩不开。

「求您住手吧!乖乖贴上符,和我一起回去!」

英民伸出手,可多松仍站在原地抽噎。他心里着急,略显粗鲁地抓住她的手。她虽没主动伸手,却也没甩开。

[正因担心,才这样做!要是说了那句话,多松也不跑,怎么办?]

英民在多松面前跪下,一边擦去她的眼泪,一边搭话。平日的多松必然会喊着讨厌,踢他一脚便逃。英民正是想利用这一点,可此刻不知为何,她却任由他触碰,只顾哭泣。换个时候他会很高兴,可如今这情况反倒令他焦急。

说出这句话,或许与多松的关系便再也无法挽回。可眼下无论如何,都得先让多松离开这里。为了这一点,被她恨上一辈子也好。英民真心如此想,张开了口。

她究竟为何如此,留待以后慢慢谈。为逃离这片混乱,英民艰难地一步步挪动。吸妖从刚才起便只集中治疗一条腿。比起双腿皆废,只要有一条能用,虽会跛,也总能走。多松抽噎着,牵着英民的手前行。若非此情此景,这举动足以令英民欣喜。

师父虽在与自己交手,目光却始终望向后方。她不能露出半点破绽,没法回头确认,却认定师父看着的便是英民。

若说不在意小燕,便是谎话,可眼下英民该顾的是多松。而多松也怀着丝毫不亚于小燕的寂寞。

这宿主真只在无用的地方敏锐。吸妖发自内心地如此想。因为依它判断,说了那句话,多松也极有可能离开英民。

『不能让他逃。』

「……唔。多松,在这里等着。我去带布鲁,马上回来。」

为了说出那句「现在没人要你!赶紧消失,爱去哪儿去哪儿!」……

正如吸妖所想,多松很困惑。

完了。英民与吸妖同时这样想的瞬间,妖怪身上发生了爆炸,朝侧面飞去。

[呼。幸好。看来身体判断,停止声带活动对宿主没有太大危害。]

可小燕不想用那些,无论如何都想不伤到妖怪便将其制服。因此才冒险近身搏斗,稍露破绽便会性命不保。

正如英民所料,下一刻,小燕便遭妖怪反击,无力地向后飞去。

[唔!连时间也没拖住!那女人对妹妹就竭尽全力,怎么对那妖怪却使不上劲,真搞不懂!]

『为、为什么?怎么会?』

究竟为什么?

『……知道了,听你的。』

『我也与那妖怪一样,持有月花的尾巴。而尾巴之间会互相吸引,所以它在这里袭击我,也并非偶然。』

「……?……!」

「多松,走吧。有话以后再说,先离开这里。」

英民焦急地回头。小燕拿着一张符咒,正与妖怪激战。妖怪虽因她而暂时顾不上英民,可乍看之下,小燕似乎落了下风,没有时间犹豫。

「拜托,快逃。哈琳在入口那边,去找她帮忙。快。」

明知无用,可还是忍不住呼喊。

一遇上那妖怪,小燕便会莫名流露寂寞。她明明如此厌恶妖怪,为何面对那与妖怪无异的怪物,却怀着这样的感情?

「求求您!师父,求求您了!」

「吼啊!」

「多松!」

[虽然不知原因,可多松现在并不躲宿主的手!牵着她一起走,哪怕只能走一点,也请一起逃!到了入口有魅魔,就能飞走!而且闹了这么大动静,魅魔说不定已经察觉,正往这边赶!]

妖怪打倒小燕,缓缓活动着胳膊与脖子,瞪向英民。

而且,与攻击多松时不同,没有那股令人发寒的杀气。反倒能感到强烈的寂寞。

[宿主!不行!]

『我正是判断她一定会跑,才打算说!』

[宿主!眼下请克制!别弄错轻重缓急!]

妖怪与小燕的双臂令人眼花缭乱地舞动,攻防交错。小燕拼命想将手中的符咒贴到妖怪身上。一路追到这里,攻击用的咒术用品虽已消耗不少,可仍有足够压制一两只妖怪的攻击符咒与道具。

「呜噜噜噜。」

吸妖的话也有道理,可寄望于偶然,实在不像它的办法。不知为何,两人一反常态,站在不同的立场,用对方的方式固执己见。

『你绝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那怎么办?我的腿还没好,跑不了,那妖怪又盯着我!那中国女孩也打得不怎么样,凭什么让我放心陪多松留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

「吼啊啊啊啊!」

方才一直在身后独自说个不停、仿佛争执的英民,如今没了声音。听动静,似乎正在逃走。

为什么会以这副模样,来到如此遥远的国家?

「师父!」

[更何况,就没想过多松这样逃走,又遇上其他危险的可能?! ]

『那你要我怎么办?』

正艰难地一步步走着,英民忽然看见倒在那边的布鲁。

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随着剧烈的动作洒向空中。英民以为是妖怪的对手,生前正是小燕与昌成的师父。意外身亡后,他被昌成做成了僵尸。小燕则以如今近乎失传的灵幻道士的身份,带着化为僵尸的师父四处行走。几年间都没出问题。咒术也有极限,师父的身体虽缓慢腐烂,可对小燕而言,只要师父陪在身边便足够。

「为、为什么?」

师父的双臂终于停下。看着他恢复僵尸特有的僵硬姿态,小燕松了口气,安心之余,甚至落下几滴泪。

「我、我知道。」

「请住手!」

『你在干什么?! 就不担心妹妹?! 』

可连这一点,她也未能察觉,只怀着那份不知该向谁发泄的不甘与疑问,想着『为什么』,落入黑暗。

可下一刻,师父的嘴角扭成了狞笑。

师父在中国失踪时,也是只留下贴着的符咒便突然消失。若是平日冷静的小燕,本该提前察觉符咒无效,做好防备。可事关师父,她失了冷静,一心只想贴符,这便是败因。

英民努力走着,回头望去,恰好看见小燕逼近妖怪,将手中的符贴上它的额头。可与攻击自己和多松时不同,那符既没爆炸,也没起火。

心里虽不停喊着讨厌,可方才他将自己抱在怀里保护的模样,却挥之不去。

小燕一边化开胡乱袭来的攻击,一边抓住机会,将师父的一条胳膊夹在腋下。依本能行动的师父并未抽手,而是用另一条胳膊再次攻击。她以最小的动作避开直取面门的手刀,一举欺近师父胸前,将始终拿着的符咒伸向他的额头。

[太、太好了!]

「呜噜噜噜。」

英民难得说得在理。即便牺牲某人,也得选一个能确保至少一人活命的办法。若那人是多松,英民的做法便是正确的。

吸妖虽希望从一开始便以那妖怪为目标的小燕能做些什么,可她会如何行动仍是未知,因此未作考虑。如今她既已出手,便能将这里交给她,拔腿就跑。

心结虽深,可方才英民护着多松时的道歉起了作用。多松似乎正因此混乱。

英民下定决心,咬紧牙关。真的不愿这样,可如今别无他法。

她想起了那个古怪男人的话。明明是人类,却怀有妖气,甚至能从全身释放。尾巴是什么?仅仅是字面意思?还是指某种咒术之物?

吸妖的话让英民立刻明白了缘由。是吸妖做了手脚,不让他说话。

英民抓住多松的双肩,心如泣血地开口。他要说的,是从前给多松留下创伤的那句「没人要你」。

英民别无选择。

英民松开她的双肩,转而握紧那柔嫩的小手。即便此刻,他也希望多松能甩手逃走,可多松只用另一只手擦着泪,既不拒绝,也不点头。

不能再像方才那样丢下它。英民瞥着妖怪与小燕的战斗,加快脚步。

英民不知缘由,吸妖却多少察觉了。如今多松正困惑着,不知该如何面对英民。

[只要有妖气……]

吸妖懊恼地嘟哝。它虽拼命从周围搜集妖气,可空气中游离的妖气本就少得可怜。没办法。吸妖觉得,是时候用上那个仅次于牺牲英民、最不愿使用的办法了。

[宿主,把多松抱在怀里!]

「咦?为什么?」

英民嘴上问着,却仍照吸妖所说,单臂将多松抱到胸前。

「我又不能抱着跑。」

[不是要抱着逃。我实在不想建议……可那妖怪攻来时,请把多松举到前面。]

也就是利用多松能散发驱魔之气的特性。英民不由提高声音,怒道: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我也不想,可眼下真的只剩这个办法!]

「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以前把孩子扔出去的人,不该说这话。]

「那次我做错了,我也认了,反省了!所以如今更不会把多松当武器!」

[现在没资格挑三拣四!宿主就这么死了,能保证多松平安逃走?]

无论如何,也无法保证。

[还有妈妈怎么办?宿主为了救多松而死,你以为妈妈会高兴?! ]

起初一定会生气吧。最终却会哭。十分伤心地……光是想象把悲伤的月花留下,英民便心如刀绞。

[所以现在,只有这样才能让大家都活下来。]

妖怪怪叫着,向英民奔来。

[宿主!先活下来!只要活下来,我就像你盼望的那样,好好把你当爸爸!]

「这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好办法!」

「嗯?」

「呜呜。」

朝妖怪冲来的反方向,使尽全力。

短短一瞬,英民最后逞了次强。

[可恶,只要有妖气!]

英民简短地向怀里的多松道歉。还没明白这声道歉是什么意思,多松便飘到了空中。

[只要妖气足够……]

「放开!放开我哥哥!」

妖怪的手贯穿了英民的胳膊。

——砰!

「接招!」

英民竭尽全力,以身体撞向妖怪。可那也只是孩子反抗大人的程度,仅仅贴上了妖怪的身体,连将它撞倒也做不到。即便如此,英民也绝不放弃。

望着朝自己奔来的妖怪那可怕的脸,英民下定决心。正如吸妖所说,没时间犹豫了。

[你这笨蛋爸爸!]

进入英民体内后,积蓄的妖气便能以各种方法传给主人月花。反过来,也能从月花那里获取。收集、使用、转移,便是如今英民体内的吸妖的职责。

这小鬼平时净说些讨厌的话,可如今处处带伤,衣服与脸也满是泥土,让人首先涌起的还是担忧。

「放、放、放开!」

可妖怪手上一紧,他的脖子便发出不祥的声音,再也说不下去。

妖怪仿佛在笑般吐着气,缓缓将脸凑向英民的脖子。他想起先前看到的那对白得不祥的獠牙,背脊发凉。方才盯着心脏,如今又冲脖子而来,他已不明白这家伙究竟想做什么。

「别担心,交给姐姐!」

[没时间解释!真是的!魅魔,快亲我家宿主!快!]

「知道了,在那边吧?你在这里等,姐姐很快就把哥哥带来。」

既然能与月花交换妖气,不妨直接从其他妖怪身上吸取。

「混蛋!离我哥哥远点!」

是被妖怪打倒的小燕扔出了符咒。她对其他妖怪毫不留情,却对这个真正危险的妖怪消极应战,令他怒火中烧。

[果然如此!]

「尽、尽管打……唔。尽、尽管打碎。我、我可是……啊。」

喊叫间,吸妖看见了眼前正拼命拉开英民与妖怪的哈琳。

多松摸了摸布鲁的头,站起身。心里仍然很乱,可她已照英民所说找到了哈琳。哈琳也去帮英民了,还让她等着。可稍稍平静下来,多松便怎么也待不住。

「住、住手!」

[宿主!要用妖气释放了!]

「哥、哥……呜……色……色狼哥哥,救救他。哥、哥哥……色、色狼哥哥……呜。呜哇啊啊。」

小燕已从后方跃起,高举桃木剑。目标并非眼前的妖怪,而是哈琳。正如吸妖所说,没有时间犹豫。哈琳依言吻上了几乎失去意识的英民。

* * *

吸妖平日不曾疑惑过,因为从未陷入如此危急的境地。可在这急需妖气的时刻,它瞬间转换了思路。

哈琳没看见从侧面飞来的火球,被直接命中,飞了出去。

「出什么事了?谁干的?没见到英民哥哥?」

哈琳借金妖之力,好不容易掰开妖怪的手,随即攀住它仍掐着英民脖子的胳膊,拼命想拉开。

然而,能收集的,是否仅限于空气中游离的妖气?

[咦?]

「多松,对不起。」

「只要不是当场毙命,就绝不会死!」

结果大获成功。经由两人相接的嘴唇,吸妖吸入大量妖气,同时将迅速积蓄的一部分分散到全身。

「啊啊啊啊!唔!」

凭借金妖之力,暂时还不至于危险,可若身后冲来的小燕加入,两人的性命转眼便会如风中残烛。

多松将布鲁放到近旁建筑材料的阴影下。

此刻迫切需要的,是大量强大的妖气,而非空气中游离的微弱气息。

哈琳跑到多松身旁,拿出手帕,一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与泥土,一边询问。多松抬手指向来路。

她大喊着猛冲过去,再次使出飞踢。可没能多留意周围,却成了祸端。

英民用完好的那条胳膊抓住妖怪的手臂。

「呜哇啊……救他。」

吸妖难得抛开生硬的语气,喊声里满是感情。英民听着,握紧了拳。妖怪双手直取心脏,他将双臂交叉,牢牢护住胸口。

「活下来就把我当爸爸,这约定可得守住。」

独自留下的多松拿着哈琳临走前塞来的手帕,用力擦脸。怀中的布鲁担忧地呜咽,舔去小主人脸上的泪水。

只要有妖气,就能治好英民的伤,让他保护自己。只要有妖气,就不至于如此无力地被抓住。只要有妖气……

「呜,呜哇。」

「最后再求你一次!快逃!多松,一定要平安!」

喊完,英民转过身。与妖怪的距离大约五米,下一瞬它便会扑来。

「你……在、在做……什……呃!」

「呼,呼,呼。吸、吸妖,拜托了。妖、妖气……尽量多收集妖气!不用来疗伤也行,身体只要维持不死就好。把、把妖气……集中到我手上!」

吸妖懊恼得几乎想哭。真正想哭时却连泪也流不出,更令它委屈。

既然如此,就撑住。

正用于治疗的少许妖气突然全被抽走,令吸妖吃了一惊。妖气所往之处,是英民的右手。

哈琳用幻觉火焰让工人们全睡过去,正将他们搬往工地临时宿舍,忽然感到不对劲。声音虽不清楚,却像爆炸与呼喊。更何况,心不安地跳着。她拼命朝英民离开的方向跑去,不久便遇见哭着走来的多松。多松狼狈地抱着布鲁,边走边哭,用『嚎啕』形容再合适不过。

哈琳轻拍多松的头,飞快跑去。先不论多松心里的混乱,光这不寻常的模样,便知事情非同小可,让她心里着急。

也就是像上次的不可杀伊一样,在妖怪特有的食欲与尾巴的本能之间摇摆。这期间,獠牙终于碰上英民的脖子。他如今只能祈祷,别被吸血吸到死。

「呜哇啊啊啊。呜哇!」

刚依言吻上,哈琳便感到体内力量被尽数抽走,惊得睁大了眼。

英民强行握紧因妖气释放而血肉模糊的右手,咬紧牙关。

小燕仿佛要喝退疼痛般厉声喊道,拔出桃木剑,踉跄着艰难移步。受哈琳妨碍的妖怪转而攻击哈琳,抓住了她的脖子。

多松迈着小腿,拼命朝哈琳消失的方向跑去。

被妖怪掐着脖子的英民呻吟着呼唤哈琳,倒地的哈琳却没有回应。他转眼怒视攻击她的人。

哈琳找到英民时,看到的是那暂且称作破烂妖怪的家伙,正掐着英民的脖子将他举起。英民满脸痛苦,想用一条胳膊将妖怪推开,可尚未愈合的手臂无能为力。

哪怕只是为了弄清自己此刻混乱的心情,也觉得该去英民身边。若英民出了什么事……想到这点,多松便无法只是等待。

威力虽差了许多,可在零距离进一步压缩射出的妖气,仍将妖怪打飞,仿佛发劲一般。

「多松!」

多松的话乱七八糟,却能听出英民身陷险境。可更令人吃惊的,是多松的变化。英民成功解开她的心结了?看着多松纠结称呼,叫得乱七八糟,哈琳觉得,英民的心意一定传达到了。

「你也很痛痛,就在这里休息。」

哈琳在千钧一发之际扑到英民与妖怪之间,伸出因金妖之力变得钢铁般坚硬的胳膊,替他挡下了这一咬。英民的脖子因此无事,哈琳的手臂也受金妖保护,毫发无伤。

[似乎在妖怪自身的本能与尾巴的本能之间犹豫。]

[宿主啊啊啊啊啊!]

「呜?」

英民紧贴妖怪,手已按在它的胸口。

「唔!放、放开!」

倒下的哈琳呻吟着起身,再次扑向妖怪。吸妖恨不得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见哈琳又站起来,也想抱些希望,可局势实在太糟。小燕不会坐视不理,哈琳实际上是以一敌二。

「咳,咳。都、都说了不许碰!你们这些妖怪啊啊啊啊!」

吸妖欣喜若狂,激动地喊道。妖气是有的。准确地说,是有持有妖气的妖怪。吸妖的职责,是不断收集、储存空气中游离的妖邪之气,也就是妖气,供月花施展大型妖术或受伤时疗伤。

「唔?! 」

「吼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

「咕……唔……哈、哈琳……」

争取时间的战斗。这就是英民眼下能做到的最好办法。

英民把多松扔了出去。

「咦?」

虽不知能撑到哪一步,可想打倒它,终究不可能。但哈琳再过一会儿便会来,月花此刻应该也在找自己。

「呀啊啊啊!」

「放弃这种事,等死了以后再做也不迟!」

可双臂牢牢防守,总算只碎了一条胳膊,心脏还守住了。

普通孩子必然重伤,可多松身体结实,顶多擦伤。英民接着将布鲁扔向她身旁,大声喊道:

「多松。」

「呜哇啊。呜哇……吸,吸,呜。」

[……啊!魅魔!立刻……亲宿主!]

耀眼的白光从英民全身迸发。压倒性的妖气将抓着英民的妖怪、跃起攻击哈琳的小燕,甚至虽有些对不起她,连被吸取妖气的哈琳也一并弹飞。

「咳!咳咳!咳咳!呼,呼。」

靠着微弱妖气勉强续命的英民一脱离妖怪,便剧烈咳嗽,大口喘气。

「什、什么?怎么了?」

英民方才几乎失去意识,仍弄不清发生了什么。可没时间慢慢解释。

吸妖计算着从哈琳身上吸来的妖气能做些什么。

方才的全方位妖气释放,已用去吸来妖气的一半。可剩下的足够修复碎掉的左臂与尚未痊愈的腿。这样,还能留下一发压缩妖气释放的量。

英民茫然地四下张望,也让吸妖完成了对周围情况的分析。

果然,妖怪似乎没受太大损伤,像不倒翁般猛然站起。小燕则在半空遭到攻击,被弹飞后不知是否摔得不巧,已失去意识。暂且不必担心她妨碍,可仍不能大意。而哈琳不但因骤失大量妖气被迫解除了金妖之力,还被自己的妖气击飞,此刻满脸痛苦与疲惫,瘫坐在地。

[连喊你躲开的时间都没有,实在对不起。]

主意虽好,保住了性命,可吸妖仍觉得做了不该做的事,真心道歉。哈琳虽还是不明所以,可见英民平安,便露出安心的微笑。

「虽不知做了什么,可哥哥因此没事了。所以没关系!下次请客。」

[我既没钱,也没身体请客。]

「让哥哥代你请不就好了。」

哈琳爽朗地笑着,比了个V字手势,吸妖不禁觉得她真是个坚强的女孩。日后即便借英民的身体请客赔罪,最终付钱、作陪的也是英民,对哈琳而言,便是最好的赔罪。

「等等,吸妖,你做了什么?」

[没时间亲口解释,请读我的想法。顺利的话,能扭转现在的局面。]

妖怪略带警惕地盯着这边,吸妖望着它,转动脑筋。方才英民以极少量妖气,将妖气释放压缩到了极限以上。

还有过去用妖气释放做过的最惊天动地的一件事。

两者结合,便能做到接下来打算做的事。

『放、放松。嗯,知道。我知道。』

再也说不出做不到。英民下定决心,摆好架势。

[我会告诉你冲刺的时机,也会调整姿势。宿主只管想着让妖气释放准确命中。]

[那就冲!]

总觉得吸妖做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令他不安,提高了声音。

英民不假思索地转身,毫不吝惜地用掉保留的妖气,以双腿施展妖气释放,一举扑去,抱住多松滚倒在地。砸向多松的土块落地,扬起大片尘土。

英民慌忙照吸妖教的呼吸,努力放松。妖怪稍稍换了脚位,这无足轻重的动作,却让他更加僵硬。若非吸妖及时控制妖气,他已当场冲了出去。

[宿主!]

[只要按我的指示行动,便绝不会被击中!]

英民抬起颤抖的手,遮住多松惊恐的脸。

[从刚才起,宿主便没借我的帮助,自行使用了妖气释放。这办法反倒非宿主不可。]

「咦?吸了妖气?你?你又不是月花,怎么能吸……」

「多松啊啊啊啊!」

「咳啊!」

为让他放松,难得开了个玩笑,却连这也没用。不,英民本就不知吸妖教的拉玛泽呼吸法是什么,难度实在太高。

吸妖一眼分析出飞来土块的轨迹,给出以最小动作躲避的方法,英民一一照做。稍一松懈,那一瞬便会结束。

「喂、喂,真能做到?」

『咦?嗯。知、知道,我知道。』

哈琳是操纵梦境的梦魔族魅魔,能利用人类过去的记忆制造噩梦。这手段恶劣,她本不愿用,可想到方才的攻击,她怒火中烧,毫不犹豫地潜入了小燕体内。

「咦?我、我来?」

[啊!这是土龙之尾的力量!]

[情况不妙。]

[宿主!身体往右!]

哈琳连吃奶的力气也使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她走向倒地的小燕时,英民憋闷地喊道:

也正是土龙之尾的珠子所在之处。

[你根本不知道!]

他攥紧穿过腋下的右拳。右拳碰到的,是妖怪心脏应该在的位置。

这份紧张与方才对峙时不同,反倒令英民冷静,他便依照吸妖的指示,逐渐逼近妖怪。

对只剩一发妖气释放的英民而言,这攻击实在危险。可也因此,紧张反倒消失了。他专注于妖怪,一心只想渡过危机。准确地说,是为了保护身后睁大兔子般的眼睛、满脸惊恐的多松。

「豁、豁出去了啊啊啊啊!」

妖怪没放过英民分心的空当。

英民本能地依照吸妖的指示侧身,口中喷出暗红的血。所幸避开了心脏,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我也想冷静……』

吸妖喝止英民,立刻将剩下的妖气送往他的双腿与右臂。眼前的妖怪露着雪白獠牙,野兽般地咆哮。不知是否是错觉,连双眼也仿佛燃烧着烈火。

英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妖怪不知是否察觉不对,并未像方才那样拼命冲来,只静静观察这边,令英民越发紧张。

「多、多松!」

妖怪周围的大地裂开,一块块泥土在它身旁升起。望着那些成年人体型般的土块,英民咽了口唾沫。

吸妖也明白躲不过,却仍发出躲避的指示。因为妖怪的手瞄准的,是英民心脏附近。

越想,便越觉得身体要被重压碾碎。

[正是宿主想的最坏情况。土龙之尾除了能在地下穿行,还有另一种能力,便是驱动大地攻击。]

不知怎么想的,多松一看见英民,便连连摆手,头也摇得飞快。

另一边,倒地的小燕呻吟着,眉毛微动,仿佛随时会醒来。走到她身旁的哈琳顿时心急。

「闭、闭上眼睛。」

吸妖传来的办法令英民慌了。

小燕的身体剧烈一颤,随即猛然停下。

「吼啊啊啊啊啊!」

「吸妖!我要用你教的办法!」

英民将右臂穿入左腋下,令胸口的伤口进一步扩大,紧贴妖怪。左腋之间,便是最初瞄准的位置。

身后传来多松的尖叫。英民反射性地回头,只见没打中自己的土块,正朝多松落下。

[干、干得漂亮,妹妹。]

[宿主!机会只有一次!别中这种无谓的挑衅!]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竟然敢一直妨碍!我让你做噩梦!」

「呜?」

「可是……」

[似乎因不断受阻而相当恼火。准备完毕,具体操控就交给宿主。]

[宿、宿主!]

英民一转身,妖怪便已瞄准他的后背冲来。它踏碎落地土块的残片,向英民与多松刺出锋利的手刀。

吸妖尖叫,英民连忙转回视线,见妖怪已近在咫尺,惊得魂飞魄散,一拳向前打去。

妖怪被弹飞的地方,站着方才出现的多松。她就在英民近旁,迅速插到两者之间。妖怪不以为意,想踢开多松再扑向英民,却被她散发的驱魔之力弹飞。

「呜……知、知道了。」

『嗯、嗯。呼,呼,呼呜呜。这、这样?』

「接招!」

这是无奈的选择,吸妖也无法责怪,可寄予希望的办法终究落了空。吸妖放弃反击,拼命思索逃跑的方法,妖怪却连这点时间也不给。

「……」

可做不到。虽然吸妖说他自行控制了妖气,可当时一片慌乱,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吸妖说能行,真的能行吗?失败就会全死,绝不能失败。

英民一阵翻滚,刚撑起身体便发觉躲不过,立刻将多松抱在怀里,转身护住。

她说着,拼命挥动手中的手帕,反倒坏了事。

英民一声大喝,冲向妖怪。妖怪已挥动双臂,将升起的土块砸向他。

[……连吐槽的心思都没了?]

英民让多松闭眼,小心将她放到地上,感觉到没能抓住心脏的妖怪想要抽出手臂。

英民已开始冒冷汗。额上细密的汗珠流下,刺得眼睛疼,可身体僵硬得连眨眼也困难。

「吼啊啊!」

[嗯?]

「吸妖,不会吧?」

「咦?」

可英民的拳头还没碰到,妖气释放也尚未发出,妖怪便惨叫着,仿佛被弹开般向旁飞去。

吸妖焦急地咂嘴。它无意骂英民不像男人。问题反倒在于,方才拼命冲来的妖怪突然谨慎,让英民多了胡思乱想的时间。不给他思考的空闲,才更好。可既已这样对峙,稍露破绽,危险的便是英民。

[请慢慢深呼吸。呼吸方法是,呼——呼——呼呜呜。]

「呜!才、才不是!我不是来帮你的!」

[现在不能用!心乱时使出来……]

妖怪胡乱投掷着土块,丑陋的脸一皱。可在英民与吸妖眼里,那表情却仿佛在笑。

「哦哦!」

「我完全不明白!解释啊!解释!」

[若能再补充些妖气,便能百分之百成功。可魅魔已十分疲惫,不能再吸,只能靠现有妖气决胜。]

[请冷静!]

吸妖明白了妖怪发笑的缘由。本以为它只是依本能行动,没想到比外表更懂得动脑。

[压低右肩!向左转半圈!然后跳!]

「呜哇啊啊啊!」

英民咬紧牙关,如同向后靠去般猛退。妖怪贯穿胸口的手,连前臂也穿了出来。

「别、别担心。呼,呼。哥、哥哥……会保护你……」

「知道!我相信你的眼力!」

[没时间了,请先专心对付眼前的妖怪。还有,魅魔暂时动不了,就先休息。驱魔师女人醒来想胡来时,请告诉我。不,若还留有潜入的体力,现在便潜入她体内阻止就更好了。]

「什、什么?」

[宿主!放松!这样下去什么也做不成!]

「知道了!交给我!」

看见那只从英民后背贯穿胸口的暗红的手,多松尖叫起来。妖怪的手就在旁边蠕动,虽同为妖怪,可一直像普通孩子般长大的多松,仍受到了极大冲击。

[宿主既然要当我爸爸,就能做到。]

妖怪似乎没受重创,立刻稳住身形,放声咆哮。巨吼震得空气颤动,连大地也摇晃起来。并非错觉,大地真的在晃。

与此同时,英民紧张得口干舌燥。明明站着没动,膝盖却不停发抖。

「知道了。」

[以后慢慢解释!现在该反击!]

打破紧张气氛的,竟是另一边传来的声音。英民不由朝那熟悉的声音转头。

「绝对不是!我是来还奶牛姐姐手帕的!」

「呜、呜哇啊啊!」

英民朝那里竭尽全力,打出压缩妖气释放。

收回进入他人体内的月花的尾巴,共有三种办法。第二与第三种不能用于这妖怪,那么便照第一种,掏出心脏即可。

英民自然没有那种力量,可他有妖气释放。月花最初失去尾巴,便是因五百年积蓄的妖气一举释放。

为保护遭到那股可怕力量冲击的月花,妖气凝成的尾巴挺身防御,却抵不住五百年的积蓄,一条条被震飞。既然如此,对寄有尾巴的他人心脏使用压缩妖气释放,应该也能将妖气珠子震出体外。吸妖正是这样盘算的。

当然,视对手而定,这可能是个危及性命的危险办法。可面对这妖怪,无须顾虑这些,只管尽力出手便是。

耀眼的光束从妖怪背后透出,一颗黑色球体自光中迸出。

* * *

「呼……呼……咳咳!咳啊。」

英民粗重地喘息,缓缓向前倒下。妖怪的心脏被妖气释放准确命中,尾巴珠子脱体,妖怪也渐渐向后倒去。

贯穿英民胸口的手臂抽出,大量鲜血在地面积成一滩。若没有吸妖,这伤足以令他当场毙命。

若非吸妖以防万一,留了少量妖气,他确实会死。

『结……结束了?』

[大概结束了。]

『……活下来了。』

妖怪体内飞出的土龙之尾的珠子落在英民身旁。

[别徒手碰!]

英民不由伸手想拿,吸妖连忙制止。

[徒手触碰,珠子就会被宿主吸收。若有手帕之类,最好包起来,保管到妈妈来。]

英民依照吸妖的忠告,从口袋拿出手帕,包住土龙的珠子,放进口袋。这样,所有问题便解决了。

他这样想着,朝前望去,只见多松满脸惊恐,小小的身体抖得如风中落叶。虽叫她闭眼,她却没听,全都看见了。

『还剩多松的问题啊。』

「嗯。」

「瞄准哪儿?」

妖气不够,便从妖怪那里夺来。

「呜噜噜?」

[宿主!]

哈琳难以置信地抱怨,吸妖听着,觉得真是雪上加霜。局势本就不妙,若与他们打过一场的小燕再醒来,便只能听天由命。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宿主,就是现在!]

吸妖终究无法一直装傻。

抓着英民脖子的妖怪也察觉了异状。而读着英民想法的吸妖,正感受着妖气不断充盈的变化。

伤痛与疲惫令他恨不得立刻倒头睡去,可为了安慰惊恐的多松,他强忍着,勉强挤出微笑。

[请自己想办法。]

多松原地坐倒,放声大哭,虽显得伤心,却又带着几分安心。

[谁是宿主的儿子?只接受了不起的夸奖!]

吸妖略带冷淡地装作不知。宿主英民并不明白多松此刻泪水的含义。明明已做到这份上,却在最后这重要的一步不知所措,坐立不安。

虽比不上直接经嘴唇吸取,可仅是接触,也能收集到远超空气中游离气息的妖气。而且,这方法会夺走对方的妖气,能同时恢复与攻击。

「要帮就帮到底,别只帮一半!」

今天不知第几次,妖气释放的白光划破漆黑的夜空。

抓住英民脖子的,正是方才的妖怪。土龙之尾脱体的冲击只令它暂时倒下,并未彻底消灭。

此时,传来一声尖叫。是潜入小燕体内的哈琳。她正从英民看不见的地方,满脸痛苦地撑起身体。

多松后脑被石块击中,痛苦挣扎。英民看着,怒得双眼几乎喷火,使尽力气抓住掐着脖子的手,想掰开手指,可对方纹丝不动。

多松想扑向妖怪,妖怪却十分谨慎。不知是否因方才的经验,它略一闪避,随即踢地,将扬起的石块一脚抽飞。

回答间,英民的脖子被什么人抓住。这仿佛立刻便会掐断脖子的力量……

照吸妖所说跃起,妖怪的脸近得仿佛伸手便能抓到。

「你果然是个了不起的儿子!」

「吸妖!」

[所以别想乱动,先乖乖接受治疗。]

[咦?咦?! 妖、妖气?妖气正在聚集!]

妖怪终于醒悟,将英民扔开。英民虽恨不得像电影里一样漂亮落地,可并无那种本事,摔下便在地上滚了几圈。

[等多松哭完,再把宿主想说的话都告诉她。]

英民迅速蹬地起身,呼唤吸妖。

吸妖集中借英民观察的感官。对感知能力远胜常人的它而言,这种攻击没什么威胁。方才陷入危险,也是为了保护多松,并非败给攻击本身。因此,英民的自信并非逞强。

吸妖正品尝着真正的绝望。

听见吸妖警告,英民本能地用双腿施展妖气释放,与妖怪拉开距离。妖怪的胳膊划过他躲开的空处。英民虽已能自行使用妖气释放,却并不意味着吸妖彻底失去主导权。因此,攻击失败的瞬间,它及时降低力量,留下了逃跑所需的妖气。

「呀啊啊啊啊啊!」

「你……混蛋……」

吸妖读出岩石飞来的轨迹,英民忠实地执行指示。它绝不强迫英民做力不能及的动作,也不会下令让他身陷危险。正因明白、相信这一点,英民才能面对飞来的巨石,毫不犹豫,勇敢地一步步前进。

「我没事。」

只是因为安心。因此无须强行哄她止哭。这种时候,让她尽情哭个够反倒更好。

「吼啊啊!」

「我问的是怎么让她别哭。」

若非吸妖瞬间应变,被打碎脑袋的便会是英民。

吸妖放弃了,英民却还没有。他一直觉得该有什么办法,却总想不出,听见哈琳的声音,终于想到了。便是吸妖方才对哈琳用的办法。

[就差一步!现在跳!]

「放手!」

被逼到死亡边缘的英民想着方才吸妖吸取哈琳妖气的方法,凝神专注,手上也聚起力量。

面对英民的抗议,吸妖不知在高兴什么,只轻轻笑着。多松哭,既非委屈,也非害怕。

「呜哇啊啊!」

[唉,真是的。]

「怎么办?」

听见熟悉的少女的惨叫,英民咬着牙转头。哈琳仿佛刚挡在他面前,正向下倒去。

英民松了口气,吸妖也觉得已经结束,因此没能察觉自己犯下的巨大失误。

[宿主?]

迅速检查宿主的状态。留下暂时处理危急胸伤的妖气,其余全部送往右臂。截断痛觉,以身体能活动为先。

太过慌乱,他甚至忘了此刻痛不欲生。若还有力气,真想到多松身旁哄哄她,可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了。

[宿主,保持清醒!]

英民的第一次攻击命中了心脏。心脏明明受创,却仍安然无恙,极有可能是不死类的妖怪。如此一来,轰掉脑袋便是最佳选择。

[宿主!向左跳!再往右滚,起身立刻向前跳!接着压低上身,向前翻滚!]

「唔。」

「嗯?怎么……咳啊!」

英民射出聚在右手的压缩妖气。如今,妖气自拳中迸出,已如驱动身体的一部分般自然。

「可、可恶。虽说哥哥吸了我的妖气,但竟能把潜入中的我弹出来。明明是人类,这精神力怎么回事?」

英民难得如此自信,吸妖真心附和。

吸妖将剩下的妖气全部聚集,专心治疗脖子。可这样也只能暂且延续性命。如今需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可手里的牌都已用尽。

听着那褪去尖酸、只剩闹别扭的声音,英民嘴角浮起微笑,竭尽全力挥拳,拳头碰上妖怪的太阳穴。若是平时,此刻他便会叫吸妖。

吸妖立刻明白抓住英民的是谁,懊恼地叹息。稍一想便该知道,即便取出寄宿妖怪体内的月花的尾巴,妖怪本身也不会死。

「不觉得像垂死挣扎?」

收集妖气,一直由吸妖负责。可吸妖是从英民出生便存在于体内的月花的尾巴。它几乎已是身体的一部分,英民怎会不知使用方法?只是正因如此,从未意识到如何使用。

「知道!」

吃了饭,胃便消化;为使身体活动,脑会发出电信号。将不曾意识到的身体部分有意识地运用。虽难,却并非不可能。

英民双手抓住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发出惨叫般的呼喊,奋力握紧。并非为了掰开,而是不许它逃脱。

[失策!]

妖怪不知是否因遇袭而愤怒,既不再攻击心脏,也不咬脖子。它似乎想直接掐断英民的脖子,手上越发用力。

「呀啊!」

「啊啊啊啊啊!」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准备完毕!]

[今天真把她惹哭了不少次。]

本想问她有没有受伤,又改了口。总觉得应该这样说,没想到带来了意外的结果。

[宿主,退后!]

[还用说。]

[妖怪的头!]

妖怪仿佛不许英民靠近,又如方才般将大地震裂,升向空中。土龙之尾虽已脱体,却仍有残留的力量。

英民握着被烧伤的手,咽下呻吟。

雪白的妖气释放划破漆黑的夜空。没错,划破了夜空。若命中瞄准的妖怪的头,妖气释放又怎会划破夜空。

[不必多说!]

「咦?喂、喂。」

这是如今英民与吸妖能用的最后,也是最强的一张牌。

「唔、唔。咳、咳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

* * *

「你到底站哪边?! 」

[宿主。]

[从接触到的所有妖怪身上吸取妖气。或许这才是吸妖的本来面目?……哈哈,哈哈哈哈。宿主真厉害!这样就能行了!]

最先发现异状的是吸妖。背后传来森寒的气息,它连忙呼唤英民。

[所以说,那就自己想办法。]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真如吸妖所想,已经绝望了吗?真的再无办法了吗?

『原来如此!对啊!换个思路!』

可如今是吸妖呼唤英民。

英民咬牙,向妨碍自己攻击、又打伤哈琳的少女怒吼。被哈琳潜入的小燕一醒来,便见英民攻击妖怪,不管不顾地出了手。随后又发出的攻击,则被哈琳替他挡下。

「我说得很清楚,不许对那位动手!」

明明妨碍了打倒妖怪的关键一击,小燕却反过来发火,令英民怒不可遏。她对那妖怪关心得反常,对其他妖怪却彻底不留情面。

论危险,袭击人类的那妖怪更甚。究竟为什么?

「不伤人的好妖怪,你毫不留情地攻击,为什么却总帮那妖怪?放着它不管,无辜的人也许会受伤!你不是驱魔师吗,就能眼睁睁看着?这样还算驱魔师?」

「闭嘴!不许把那位叫作妖怪啊啊啊啊啊啊!」

歇斯底里的喊声震动工厂。妖怪本正来回打量英民与小燕,犹豫该攻击谁,也被这气势震得一顿。连妖怪都为这怒火停步,身为普通人的英民更说不出话。

并非被小燕愤怒的杀气震慑而忘了说话。不,她从一开始便没有杀气。

有的只是纯粹的愤怒,对『那位』被称作妖怪的愤怒。可本该伴随的杀气却不存在,反倒满是浓重的寂寞、悲切与伤心。那饱含这些感情的喊声,还有在感情洪流中如堤坝崩溃般哭泣的小燕,令英民无言以对。

「那妖怪对你来说,究竟……」

他不由嘟哝,小燕却仿佛再也无法忍受,作出反应。

「都说了,不许叫妖怪!」

小燕拔出木剑冲来。夹在中间的妖怪被桃木的气息逼退,可她的目标并非妖怪。

[宿主!]

吸妖察觉小燕瞄准英民,将剩余妖气送往右臂,要他以此打飞小燕。

可英民只是抬起胳膊,护住头部。

[宿主!]

这一次,英民清楚听见吸妖愤怒的呼喊,却仍无法攻击小燕。他实在无法对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的少女出手。

——咔嚓。

护着头的左臂发出不祥的声响,骨折般的疼痛令英民不由皱脸,只能咬紧嘴唇,忍住惨叫。

[什么时间?]

[宿主!向左!]

英民依警告刚一向左转身,妖怪的手便扫过方才头部所在的位置。

「……你是我爸爸?你真疯了。」

那便是小燕最后一次见到师父,那个说要当她爸爸的男人。

她喊得像是立刻便要劈下,却只是举剑对着英民,瞪大双眼。英民毫不畏惧,反而抓住了指向自己的木剑。

「喂!没事吧?! 伤得重吗?! 」

将死去的师父变成僵尸的,是昌成。而即便成了僵尸,只要师父在身旁,她便安心。若能就这样一直生活,便心满意足。可一切突然变了。

「这样的笨蛋就是你爸爸!」

正因如此,他更觉得不能放着小燕的师父不管。

昌成为了小燕,用师父的尸体制成的僵尸,扔开她后,发出怪物般的嚎叫。

再也说不下去,小燕丢下木剑,放声大哭。

「说要当我父亲的人,死在妖怪手里!你竟敢说我和那种妖怪一样?! 」

「你是驱魔师,见过各式各样的妖怪吧?那你也该知道,有能讲道理的妖怪。难道你要说从没见过?」

英民真心向吸妖道歉,一口气跑到小燕身旁,抱住她,将她扶起。

「你有妖气,我就觉得是个怪人……也是,带着妖气,怎么可能正常。」

「不、不是妖怪。那位不是妖怪……」

「呜。师、师父。师父。」

被小燕木剑劈中的伤,只是轻微骨裂。吸妖迅速治好,将妖气送往左臂。妖怪腹部中了妖气释放,正踉跄不稳,此刻便是轰掉脑袋的机会。

与那时一样的大手,却再无温暖,只剩冰冷与粗糙。小燕被狠狠甩向一旁。

「听着!还有……还有啊,有个想成为那妖怪的新家人的我!」

妖怪利用残留的土龙之尾的力量遁入地下,英民松了口气。虽非完胜,只算胜了一半,可眼下能让它暂退,便足够了。

「唔!」

『真让人期待。为了听这句话,我也得早点回来。』

「现在会管用的。」

小燕不断落着大颗泪珠,痛哭失声。

「不行!刚才都说了,符不管用!」

「才不是!我脑子完全正常!爸爸那句,是对我体内有自我的月花的尾巴说的!有机会再解释,现在先听我说!」

[真是笨蛋。早知是笨蛋,可做梦也没想到,竟能笨得如此令人无话可说。]

小燕不知何时又哽咽起来,手上失了力。英民一拉便抽走木剑,她无力地坐倒,当场哭起来。

「不……不是妖怪。」

木剑颤得更厉害了。英民将此视作回答,为自己的想法下了结论。

从拳头接触之处吸取妖气,随即直接释放。并非积蓄后使用,而是吸来便打回去,因此手臂不至于彻底碎到不能用,英民得以继续挥拳。可这终究也有极限。是手臂先碎,还是妖怪先倒,是一场赌谁先撑不住的较量。

小燕来不及反应,便被粗暴地抓住了脑袋。

英民骂着,一拳挥去。右手中仍留着方才吸妖让他对小燕使用的妖气。妖怪刚挥完手臂,还来不及收回,拳头便已碰上腹部。

随即用尽力气,斥责哭泣的少女。

「那妖怪是九尾狐,是黑狐一族最后的幸存者,蒙天上恩惠,生来便是九尾狐的少女。名叫月花。而我,是个只要能与月花一起生活,便不在乎她是妖怪还是什么的人类!」

小燕此刻也仍在微微颤抖,经由木剑,清晰地传到英民手上。她绝对做不到伤害人类。也许是受那位她如此敬爱、追随的师父影响?

胜者竟是英民。连发的压缩妖气释放虽无法造成重创,却不断夺走对方的妖气。妖怪感到力量逐渐流失,主动退却。

小燕呆呆张着嘴,吸妖也同样无语。

即便那妖怪原是人类,即便是小燕重要的人,也无法改变如今是个危险妖怪的事实。若不阻止,少女重要的人或许便会犯下无可挽回的罪行。

释放妖气前的短暂瞬间,英民借接触妖怪身体的拳头吸取妖气,待它刚收回胳膊,便释放出压缩妖气。妖怪的身体重重后仰。

「别否认。你否认,师父会伤心的。我没见过生前的他,这只是我的想法,可听过你的话,看着你,我便知道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小燕保持着劈下木剑的姿势,抽噎着,断断续续说出藏着的真相。

可英民咬紧牙关,再次朝妖怪腹部挥拳。

「你那古怪的区别对待,理由我明白了。那妖怪对你而言,一定是如此重要的人吧。」

究竟为什么?是因为自己违背师父的教导,一味憎恨妖怪,所以遭到了惩罚?还是因为忘不了死去的师父,将他变成僵尸留在身旁,而受罚?

「起来。再这样不管,你师父就真会变成坏妖怪。而能阻止的,只有你。」

「……疯子,现在又把我和妖怪同等看待?」

「你、你在说什么?」

虽被狠狠扔了出去,小燕似乎并无重伤。被扔开后始终一动不动,令他担忧,可她起不来是另有原因。

「那个妖怪没有屈服于失去家人的不幸,一直努力活着。于是,出现了虽是人类,却愿意当她姐姐的人!也有同样毫无血缘,却做了叔叔婶婶的妖怪,还有成为她朋友的妖怪!」

[宿主,这次一定要打头!]

英民如今也大致明白了她与那妖怪的关系。虽仍疑惑人类是否能变成妖怪,可眼下并不重要。对她而言,那妖怪……不,变成妖怪的人十分重要,而那人被妖怪杀死了。他终于明白,她为何如此厌恶妖怪,又为何一听别人称他为妖怪便怒不可遏。英民深深吸气。

她不想看见那种模样。

「唔。师、师父。」

不知是否被英民的气势压倒,小燕原本狠厉的声音失了力气。从相遇起,见到的始终是她冷淡的脸,这表情虽新鲜,但是先放一边。

「凭、凭什么?杀你一个……」

「你一直说不是妖怪,可在我这个见识浅薄的普通人看来,他和妖怪没两样!而且,和平日认识的好妖怪不同,他与袭击人类的坏妖怪又有什么区别?」

「而当了多松妈妈的那个妖怪,小时候全家都被坏妖怪杀了。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平凡地生活,却被坏妖怪夺走了性命!」

「快躲!笨蛋!」

[需要的是勾搭女人的时间?! ]

英民摸了摸口袋里土龙之尾的珠子。若是因尾巴而失控,符咒才无效,如今尾巴已取出,也许便管用了。可它还在使用土龙之尾残余的力量,究竟是否可行尚不清楚。

「住手。我已明白,你不是真会杀人的家伙。」

究竟因为什么……

——呜噜噜噜噜!

「刚才打伤我的胳膊以后,你就一直在发抖!」

小燕被英民的气势吓了一跳,止住哭泣。

「不,不是。爸爸那句不是对你说的,是对这边说的!」

「才不是!不过,对不起!」

「在额头贴上制御符就行!可是不管用!本来他能自行撕符逃走就很奇怪!月花到底是什么?尾巴又是什么法术?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让我师父变成那样?! 」

吸妖的不满却已濒临爆发。

「正因一样,才同等看待!」

「你想除掉的多松!那个小鬼怪,有个虽无血缘,却被她叫作妈妈的妖怪!」

「什、什么……」

「……什么?」

「什么?! 」

[……宿主。]

英民没有回答,径直奔向方才被妖怪扔开的小燕。

所以,那又怎样?

「才、才不是!师父是被妖怪害死的!别把这样的师父与妖怪同等看待!」

英民大口喘气,以不容反驳的气势喊道:

小燕满脸认真,甚至带着同情望向他。

『嘿嘿嘿。』

「那位是我的师父……说、说过要当我的爸爸……可、可是死了。被、被妖怪……杀死了……」

他无视吸妖的斥责,一边施展压缩妖气释放,一边反复吸取对方的妖气。原本,手臂会因承受不住这招的反冲而碎裂。即便同时吸取妖气,让吸妖治疗,也不是能连发的招数。可英民仍强行攥拳,不断出手。

小燕压着怒火,抓起落在身旁的木剑。

英民连忙指着自己的胸口解释。可不知吸妖存在的人,怎么可能凭这番辩解便说声『啊,原来如此』,然后理解一切。

「我想说的是,你和我说的九尾狐月花是一样的!」

「就像你说的,我师父会帮助被坏妖怪折磨的人。不只是人类,好妖怪若需要帮助,他也会欣然伸手,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明明是这样……」

「你有办法让师父停下吗?」

[这种世界赶紧毁灭算了!]

『这次回来,你们两个愿不愿意真正做我的儿女?』

英民指着自己,自豪地宣告。

「对不起,现在需要时间。」

『真的?那等您回来,我就说「爸爸,您回来啦!」可以吧?』

「唔。我、我……」

即便再无从前亲切的话语、温暖的抚摸,只要仍是那个随着自己的铃声,一如既往跟来的僵尸便好。可为何会变成这样?

「你究竟想说什么?! 」

[宿主!]

「可恶!」

当时抚摸自己头顶的温暖大手,她至今忘不了那触感。就在此时,一只大手重重落在头上。神色复杂地看着小燕的英民急声喊道:

「你这笨蛋啊啊啊啊啊啊!」

明知如此,却仍袖手旁观的小燕的软弱,令英民怒火上涌。

「既然如此,我的想法便不会变。惦念重要之人的你,与我认识的九尾狐没什么不同……都是思念家人的普通少女。」

一半对一半。

「我、我要怎么相信你!」

「放心,我也没完全相信你。」

「……这样你还要帮我?」

太过坦诚的回答,令小燕剩余的怀疑一扫而空,只余无语。

「也不是想帮你。只是不想丢下受月花尾巴影响的你师父不管。而且,事成之后,你攻击我家多松和我朋友的事,我一定要你道歉!」

[明明在意的是这女人的寂寞,却扯别的。]

『闭、闭嘴!』

吸妖一拆台,英民便莫名心虚。为了掩饰慌乱,他故意将语气放得更生硬,伸出手。

「我会帮你,再试着贴一次符吧。」

「……你真是个怪人。」

表情与语气虽仍无奈,小燕却乖乖握住了英民伸来的手。

「唯独不想被你这样说。」

英民嘟哝着拉起小燕,将木剑还给她。

「可要怎么找师父?我的方法根本找不到。」

想起剧烈晃动的太极牌,小燕神色黯淡。

「用诱饵啊。」

「想拿自己当诱饵?师父虽如你所说,盯上了你,可刚才已经消失,今天也许不会再追来。」

「……不,他一定已经对我没兴趣了。」

僵尸原本执着追逐英民,是因尾巴互相吸引。可如今尾巴已脱体,再没有盯上英民的理由。

「我一边准备,一边慢慢解释。」

「刚才也说过,机会各占一半。可值得一试。」

「呜!那、那个……」

英民虽提议设陷阱,又提供诱饵,可毕竟对僵尸一无所知,布置方面只能依赖小燕。

「是吗。那就听听吧。我也想有一次,向哥哥……不,师兄以外的人说说。」

这是吸妖的看法。未能回到原主月花身边的尾巴,还没完全脱离曾经寄宿的宿主的影响。

[我反对!拿好不容易找回的妈妈的尾巴当诱饵,主动引来危险妖怪,我绝对反对!]

「唔。」

小燕略带怒意地转过头。

经小燕提醒,英民压低声音。

「刚才挨打的地方没事吧?疼不疼?」

他伸手想看看僵尸用石头击中的部位,多松却满脸慌乱地躲开。英民收回落空的手,讪讪一笑。

「可是还有这个。」

「准备?」

英民略一迟疑,随即鼓起勇气,单刀直入地问:

* * *

『大概两发?』

她开合着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来,只满脸懊恼地低头。英民琢磨着她的古怪举动,随即温和地开口:

「男、男人碰我,还是头一回呢。」

「呜……呜哇。」

「僵尸怕阳光。因此,过去灵幻道士送僵尸还乡,一定会在夜间赶路。对僵尸而言,晓鸡报鸣便意味着停止活动,而鸡血便如剧毒……有效得让人能不用就不想用。」

小燕寂寞地转过头。英民以为她不想说,只好作罢,再望向陷阱。可小燕只是需要些时间整理心绪。片刻后,往事从她口中流出,便是证明。

她察觉动静,头也不回地问。

「别担心,大家都能平安回去。」

此时,昌成也正向妖怪们讲述,几年前自己与同门小燕的师父所遭遇的事。

最后一句里的痛苦,令英民打消了残余的怀疑。小燕宁肯自己受伤,也不愿攻击化作僵尸的师父,能让她如此不愿用的东西,一定有效。

「啊,果然难以启齿就算了。抱歉,问了怪问题。」

「嘘,太大声了。」

「……对不起。若这么难说,不讲也没关系。抱歉,我不该问的。」

「虽听说古往今来,偶尔有人类迷恋妖怪……没想到真能亲眼见到这种笨蛋。」

「咦?抱歉,你说什么?」

英民敷衍地应付着发火的吸妖,回到小燕等候之处。小燕藏在建筑材料后,注视着空地。

「不过,刚才那种线,真能抓住他?」

『嗯?你说什么?』

这次的低语也太轻,英民没能听见。

「嗯……就是想知道。」

「……谢谢。」

「……并、并非难以启齿。只是……为什么想知道?」

多松为难地盯着英民,随即使劲摇头。并非不疼,却也并非无法忍受。更何况,她知道英民伤得比自己重得多,无法再哭闹喊疼。

「嗯?」

英民取出包在手帕里的月花的尾巴。

多松点头,声音比平时少了许多敌意。英民很想摸摸她的头,可还是留待下次,站起了身。

「我、我也知道是意外。」

「也是,突然就亲近起来,还是太勉强。我不会要你立刻和我亲近,至少说句话吧。刚才挨打的地方疼不疼?伤得重吗?」

「不是,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嗯,是我女朋友。」

似乎完全没想到这问题,小燕明显慌了。

「师父真的会来吗?」

他盼着吸妖回心转意,故意若无其事地自言自语,可果然只得到冷风般的沉默。英民叹了口气,检查完毕,望向陷阱。

虽离得远,不怕小燕听见,但他仍小心避开了妖怪这个词。

英民也藏起身子,回答道。两人躲在堆积的钢梁阴影下,注视着空地。那儿放着以手帕包住的土龙之尾的珠子。

「对,准备设陷阱。」

「这种东西,什么时候进了我师父体内……这到底是什么?」

小燕已从英民那里大致听说月花的尾巴,却难以全盘接受。更何况,竟非普通狐妖,而是九尾狐……虽然也有情报说,她追踪的另一只狐妖可能是九尾狐,可她并未真信。然而,亲眼见过持有其中一条尾巴的英民伤口迅速愈合,以及化为僵尸的师父脱离符咒控制、使用怪力的模样,也难以再不信。

「……什么?」

「……原来真有九尾狐啊。」

吸妖气得不轻,英民只好一声不吭地闭嘴。若它有实体,站在面前,他甚至想低头赔罪。

另一边,土龙之尾散发的妖邪之气令小燕皱眉。

[别擅自把人当成宿主的孩子!]

「咦?抱歉,没听见。你说什么?」

「你师父生前是个怎样的人?」

「不,我倒不觉得卑鄙。」

「呜……那个……呜、呜哇啊啊啊。」

「听说我很小时,父母便死在妖怪手里。」

「没、没什么,刚才是自言自语。就是……嗯,对,我的亲生父母死于妖怪之手,除掉那妖怪的,便是我师父。」

这本该由吸妖来做,可它气得厉害,宣称不管后便真什么也不做了。不过,如今英民多少能控制吸妖的力量,至少能估算剩余妖气的量。即便还无法分配疗伤所需的妖气,控制压缩妖气释放却已得心应手。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就是想知道?」

[迟钝。]

英民忍不了憋闷的沉默,向小燕搭话。小燕定定看着他,仿佛想弄清真意,轻轻叹气。

「不,按我的价值观,你就是笨蛋。」

「喂,喂。你还在意那事?那时不是道过歉了嘛。那是意外啊……」

「什、什么?! 」

「把笨蛋去掉。」

英民认定多松是不安。多松神色复杂地望着他,轻轻点头。

『……从老大到老幺,真是都难对付。』

听说只是浸了鸡血的丝线,英民满脸无语。可专业人士说,这是对僵尸十分有效的法器,他也无法反驳,只默默帮着布置,心里的不安却仍掩不住。

英民挺起胸膛,炫耀般回答,小燕无语地望着他。

算上准备的时间,大约已过了三十分钟。

小燕断然否认,望向布置陷阱之处,一副不许再搭话的模样。谈话中断,英民低声嘟哝着『自己不也很奇怪……』,并检查起身体状况。

『对不起,就这一次,通融一下吧。』

「还残留着土龙之尾的气息,他一定会再来拿这颗珠子。也就是说,诱饵就是它。」

「……那我听着。」

「……你给了我许多情报,我不回答,便有失礼数。好,想问什么就问。虽不能将组织的事全部告诉你,但能说的我都会说。」

[……]

「那个……能问件事吗?难以回答的话,不说也没关系。」

「别、别靠太近。」

「不是。你也稍稍说过那位叫月花的九尾狐的过去,我却隐瞒,未免卑鄙。」

「什么也没说。」

[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只能说是可能。]

因为压低了声音,英民便不假思索地凑近说话,小燕却红着脸护住胸口。她这反应让英民想起初次相遇时的插曲,也跟着红了脸。

[什么也没说!刚才也说了,这次我不帮忙!]

『有一丝可能,也该赌一把。』

「……这样啊。」

英民将昏迷的哈琳移到安全的地方。她被自己,准确地说是吸妖吸去大量妖气,身体本就虚弱,又挨了似乎对妖怪不利的符咒,令他十分担心。幸好呼吸虽微弱,却很平稳,让他稍稍安心。她已经很疲惫,这里又将成为危险的战场,若可以,真想先送她回家。可眼下,最好也只能藏在不显眼之处。英民将哈琳移进工地角落的水泥管,转头看向仍抽噎着在自己身旁打转的多松。

「等事情解决,你给我等着。不只是我家多松与哈琳,我也要你道歉。」

英民一转身,多松便急忙叫住他。

「那哥哥要去抓那个坏妖……嗯,总、总之,是让多松痛痛的家伙。你留在这里保护哈琳姐姐,拜托了。」

[觉得对不起,就别做!非要做,我便不再帮忙!宿主自己看着办!]

英民提议设陷阱,询问有无能抓住僵尸的法术道具。本期待着某种厉害的符咒,或看不见却神秘的结界,小燕却递来一团红线。

两人的计划很简单。僵尸来取土龙之尾的珠子时,便拉紧四周布下的浸过鸡血的丝线,将其束缚,是个原始的陷阱。小燕解释,对与猛兽无异的僵尸,简单的捕兽陷阱最管用,因此定下此计。

「就是,那个……你那么珍视师父……甚至不惜性命。所以,便想知道了。」

概括起来,是这样一段往事。

某天,师父与昌成如平常一样除妖。那天,师父收留了一个因父母被妖怪所杀而成了孤儿的婴儿。通常这样的孩子会被送往与组织相关的机构,可师父不知怎么想的,为她取名小燕,决定亲自抚养。

此后,小燕将师父视作父亲般追随,渐渐长大。昌成也将这个叫自己哥哥、总跟在身后的小燕视如真正的家人,十分疼爱。

组织里的人难以拥有家庭,或许正因如此,才渴望这种扮作家人的游戏?

师父与昌成都想尽己所能,为小燕付出一切,也尽量将她当普通孩子养大。

可这份幸福没过几年便崩塌了。小燕尚年幼时,师父照常接下组织的任务。事发地颇远,需要一个月左右。平日这种时候昌成会跟去帮忙,可如此一来,年幼的小燕便要独自待上一个月。因此师父将小燕托付给昌成,他也欣然答应。

昌成与小燕送别师父那天,小燕挥动小手,使劲喊着『您一路平安!』。昌成看着,觉得真像一家人,略有些难为情。

师父是否也有同样的心情?

『这次回来,你们两个愿不愿意真正做我的儿女?』师父笑着,半开玩笑地提议。昌成害羞得没能回答,小燕却十分高兴,说等他回来,便叫他爸爸。

那一瞬,三人成了真正的一家人。师父满面笑容地离开。

一个月后,师父回来时,却已成了尸体。

留下的昌成与小燕悲痛万分。尤其小燕,抱着师父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直到下葬之日,也不肯离开。

昌成也太过悲伤,不由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我本该跟师父一起去的。』

意思是,那样师父就不会死了。起初当真只是这个意思。可小燕听了,却觉得昌成没跟师父一起去,全是自己的错。

等察觉时,失去师父的悲痛与认定自己是祸因的想法,已令小燕的精神逐渐崩溃。

昌成这才拼命安慰,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如今的他又觉得,年幼时的自己,或许真有那个意思。

否则,善良纯真的小燕,也许不会将昌成的话看得那么严重。

毕竟事已过去,后悔也迟了。为救小燕,昌成采取了极端的措施。

『一切都是妖怪的错。坏的是妖怪。』

「你啊。」

『竟想打小报告,太卑鄙了?! 先不说这个,真的不是。』

可出乎意料的袭击,令他不知如何应对。吸妖也一样。虽获得了能一边吸取对方妖气、一边攻击的新招,可这僵尸有识破陷阱、攻其不备的智慧。想让它再次败给中过的招数,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是这意思。你师父会来这里,究其原因,也是我将月花的尾巴震飞的缘故,所以觉得抱歉……」

英民咧嘴笑着回答:

明白了英民的意思,小燕静静点头。

「好了,虽有些晚,我说声请多关照如何?」

[竟有这种智慧……也是,原本是人类,也许并不奇怪。]

艺熙说着,叼起新的戒烟棒,眼神仿佛渴望真烟渴望得难以忍耐。奉云苦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似在安抚,随即转头看向昌成。

他一边向小燕灌输这些话,一边教她道术,又研究已然失传的驱使僵尸之法,将师父做成僵尸。此后,小燕作为操纵化为僵尸的师父的灵幻道士,稳步成长。

吸妖闹着别扭,又恢复沉默。英民与小燕也没了话题,静静望着陷阱。布置陷阱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嗯,原因还不清楚。恰好小燕接到寻找银色狐狸的命令,又有情报说那狐狸在韩国,她便为了亲自找师父而来了。现在正与我分头追踪曾是师父的僵尸。」

好不容易准备的陷阱成了摆设,令英民懊恼。

「你们怎么看?真像这男人所想的,觉得不能一起办事?」

「也许是看不惯我们俩仗着过强的实力在组织里横行,去年,组织找各种理由把我派到了韩国分部。前些时候,我又接到师父的僵尸逃走的消息。调查行踪,发现他正往韩国来。奇怪的是,明明是僵尸,一路却几乎没伤害民家,仿佛是有别的目的才赶路。」

「小时候,我捡过一只小猫。那天下雨,它在公寓的消防楼梯上叫得可怜,我没法不管。捡起它一回头……一只像是母亲的猫正哈着气盯着我。它大概以为我要伤害它的孩子。我虽毫无此意,可猫又怎么会明白。母猫毫不留情地攻击我,至今都留下了阴影。」

「可是?」

『……儿子,不是出轨!』

「什么?」

「快躲!」

「我会照你刚才说的,向她们道歉。可是除此之外,我还无法对妖怪有所改观。对不起,唯独这点……嗯……」

「可是某天,变成僵尸的师父突然消失了。制御符被撕下,人也突然不见,我慌得厉害,连追踪也没做好。后来,来到这个国家的师兄联系我,说发现了师父。恰好也有情报说组织追踪的大妖怪在这个国家,我便借寻找妖怪之名接下任务,来到这里。老实说,这么重大的事却轻易交给我,如今想来很奇怪,可当时连想这些的余裕也没有。就是这么担心师父。」

埃瑟尔这问题毫无意义。

[……唔!什、什么也没有!我不会插手!]

胸口莫名发热,心跳加快。可英民并未误解这份心跳与热度。这并非『那种』感情,准确地说,甚至并非自己的感情。

埃瑟尔无奈地笑了,仿佛在看一群无可救药的人。可旁观之下,她自己也是这群『无可救药的人』之一。

「能听我说几句吗?」

小燕正寻找不会伤英民心的话。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别随便解释别人的话!」

「……嗯,这样啊。」

小燕看了看以防万一拿出的太极牌,点了点头。指针原本在英民,以及藏着哈琳与多松的方向之间不安定地来回晃,此刻却指向另一处。

「该是我先开口。今后请多关照。」

[……]

英民叫住苦恼的小燕,略显难为情地开口:

「谁知道。连我们侄女的事一起,你敢乱说试试,我让你在我的毒气里游泳。」

小燕尚未弄清状况,英民便拉起她的手,朝旁边滚去。紧接着,巨响震动四周。

若连小燕也失去,昌成便真成了孤家寡人,因此他拼命教导。哪怕是靠愤怒获得活下去的力量,也希望她能活着。为了教小燕,也磨炼了自己的本领。

「哎呀,哎呀。」

『这家伙,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我嘛,只是好奇才问的……啊,放心,我不会到处传。」

[宿主!上面!]

「那个……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真是个奇怪的笨蛋。」

小燕深深叹气。

最初,英民只问小燕的师父是个怎样的人,可聊着聊着,连小燕与僵尸来到这个国家的缘由也全部听了。

「被灿你骗的,何止一两次?! 」

英民立刻明白,她们指的是多松与哈琳。又见小燕满脸歉意,努力斟酌措辞,便懂了她在想什么。

「刚才说过了,听完理由,再决定生不生气。」

埃瑟尔明白昌成的想法,中途打断。

「……」

机会各半。老实说,他也因对方迟迟不来而想过『今天不行了吗?』,如今这么一想,反倒庆幸。而且此前一直遭到突袭,这次却确实设了陷阱、做好准备,他颇有信心能顺利解决。

「若非体内有吸妖,现在一定还留着疤。我心里明白,那只母猫是为了保护孩子,可自那以后,便很怕猫。如今在路上看见野猫,也会吓一跳。」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等等,你怎么自顾自往下说?我们又没说不肯合作。」

可那并非自信,而是自大。

英民正想着,若能叫来月花,便会轻松许多……一直沉默的吸妖忽然低低惊呼。

正是布置陷阱的地方。

[宿主!从上面来了!]

虽然如同被赶一般来到这个国家,昌成却真心觉得来对了。

看着扎在方才藏身之处的钢梁,英民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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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民突然冒出这一句,小燕惊得睁圆双眼。坦白自己的弱点,令英民有些羞耻,他仿佛躲避小燕的目光,抬头望向夜空,继续说道:

这一丁点,若吸妖有手指,恐怕便是拇指与食指紧贴,毫无缝隙的程度。英民这样想着,向小燕发出信号。

「偶然发生的事,也不能全怪你。这种时候,只能当作运气不好。可是……」

「咦?呀啊啊啊!」

「嗯?没有,是我自己想说。」

英民正四下寻找它会从何处出现,吸妖撕裂般的尖叫震动脑海。他再次望向方才只略略扫过的上方,还没等下一声警告,身体便先动了。

「现在也在努力?」

「什、什么?」

「嗯,总有一天,要克服到能让妈妈养喜欢的猫的程度。」

小燕这才明白英民为何说这些。

「总觉得对不起你。」

「嗯,所以……对、对不起。」

「我知道!」

「可我妈妈特别喜欢猫。但儿子怕猫,她便一直忍着没养。所以我一有空便努力克服,可实在不容易。」

『怎么了?』

[哼!]

关于僵尸的解释,到此便已全部说完。剩下的只有道歉。

几年后,昌成与小燕便有了在组织内争第一第二的实力。而小燕也长成了一个对妖怪的厌恶已无从纠正的孩子。

* * *

「可恶!彻底中招了!」

[我可一丁点也没想告诉宿主!]

[啊……]

虽这样说,可它方才的反应已让英民明白,僵尸就在近处。

不必吸妖警告,英民也看见了以月亮为背景跃下的黑影。按此前遇袭的经验,本以为这次也会从地下出现,如今却被彻底打破。僵尸正从陷阱上方、施工中的公寓钢架上,朝这边跳下。

「是僵尸干的?」

[真想有张能向妈妈告状的嘴。]

「……僵尸竟有别的目的?」

她说着,柔和地笑了。被骂笨蛋,还加上奇怪的形容,英民本想恼火地回嘴,却不由得因这笑容忘了话。

「啊,是这个意思。」

艺熙满脸难以置信,摇了摇头。想起从前那些见活人便袭击、足以称作仇恨化身的僵尸,这消息实在令人难信。

只要设法制住它,让小燕贴上符便好,可那符是否有效,也只有一半机会。不,尾巴会再次吸引它的预测既已落空,或许成功的可能还更低。

「解释一下阿拉老婆个意思,就是勿但勿气,有搿能个缘由,阿拉也愿意帮忙个呀。」

「嗯?」

埃瑟尔伸出手,昌成毫不犹豫地握住。

「不是,怎么就是不信我?弟妹真是一直被人骗啊?」

「因为我的不成熟,给这个国家的人造成伤害,我向各位道歉。虽然如今仍很不成熟……正因如此,关于银色狐狸,我需要你们帮助。僵尸的事,我与小燕一定会处理好。所以……」

「其实,我非~~~~~常讨厌猫。」

英民摸着毫无伤痕的脸颊,皱起脸。

大量建筑材料从空中砸下。

[正确。依我计算,不足百分之三十。]

「这种时候,就别做这种绝望的计算了!」

僵尸轰然落地,发出那熟悉的野兽般的低吼,瞪着英民。既非尾巴间的吸引,也不见对猎物的执着。

僵尸在愤怒。气得连迟钝的英民也一眼便知。

「……目标很明确,就是我吧?」

能想到的理由实在太多,这问题甚至无须确认。

[战略撤退也是好战术。]

「你、你觉得能逃?! 」

[这种时候逞男人的自尊,实在愚蠢。]

「才不是为了什么男人的自尊!」

英民像要保护谁般张开双臂。此刻他想护住的小燕,自化作僵尸的师父现身起,便动摇得厉害。好不容易定下决心、设好陷阱,却全无作用,不得不正面应战,令她的决心摇摆。英民察觉,才护着她般挡在前面。

「振作点!」

英民喊着,攥紧双拳。

「试着贴符的计划没变!我无论如何都会制住你师父,你别错过机会!」

熟悉的疼痛沿胳膊传来。还能用两发压缩妖气释放。英民谨慎地盯着僵尸,等待机会。

「不、不是!这是我该做的事!你这普通人才该快退下。」

小燕仿佛这才回神,慌忙想上前,却被英民抬手拦住。

「算了。对着师父,你根本没法好好打。贸然冲上去又受伤,只会更麻烦。交给我。」

「外行能做什么?! 」

「没错,我是外行,做不了什么大事。最多也只能让他停上一瞬。可你是专业的,那我创造的一瞬机会,你也不会放过吧。」

「失礼一下!」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如吸妖所料,僵尸开始将四周的建筑用品胡乱扔来。

可划破虚空的木剑前,并无僵尸。

依照……吸妖的忠告?

『可、可是……』

英民以所谓公主抱的姿势抱着小燕,迅速躲闪。吸妖满含不满地发出指示,他虽勉强避开,却也不能一直如此。将小燕送到安全之处,也是一种选择,可贴符的任务由她负责,不能让她退下。

——啪!

「唔!」

「世上哪个父亲会因亲手伤害孩子而高兴?你若是他的女儿,就阻止父亲!这才是父亲希望的事!笨蛋啊啊啊啊!」

[叫你专心!]

「好,拜托了。」

只要小燕愿意,仍留有几种足以压制僵尸的法术与道具。单是方才用来威吓的桃木剑,便能给予僵尸重创。

说不能攻击师父,便一直被打退,要怎么办?若这样被师父亲手杀了,那才是在辱没师父吧?

「别乱动,老实待着!」

「不、不行!」

「呜……」

『既然如此……』

可被空中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吸妖忘了一件事。

可如今也没法告诉它『我们吵架了』,英民只好心里不上不下。

「喂!你先上去!拦住你师父!」

[……话是这么说……]

好不容易正往上爬的英民,看见小燕被压制,立刻便明白缘由。

「嗯!」

小燕连忙用另一只手去抓,却又被僵尸另一条胳膊挡住。离了手的符咒随风飘落,坠向大地的裂隙。

只剩一个办法。

「不、不行!」

小燕慌忙伸手去抓,幸运地抓住衣角。受阻的僵尸翻起眼,瞪向她。

她伸出手,可英民看见僵尸已到她身后,急声大喊。

——吼啊啊啊啊啊!

可英民不顾退路,只专注于将小燕送到僵尸面前,距离虽缓慢,却仍逐渐缩短。而僵尸身后,便是在建公寓的墙。

「想让你敬爱的师父,双手沾上你的血?! 你师父会希望这样吗!」

小燕尖叫,正稳步逼近僵尸的英民根本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朝她跑去。

『啊,嗯,这个我知道……』

[往右五步!再退一步!数三秒,然后向前冲!]

「没别的办法!小心咬着舌头,闭紧嘴,抓住我!」

小燕原本挂着英民的脖子,此刻迅速攀住他的肩,灵巧地跃了上去。

「那笨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要是倒了,就全白费了!」

「笨蛋!别管我,看后面!」

「抓紧!」

无论如何,都得避开这波攻势,接近僵尸。

即便承受着这股恶意的杀气,即便吸妖劝他别说无谓的话引火烧身,英民仍未停止呼喊。

被自己贬作外行的英民如此说,专业的小燕再也无法说做不到。

「呀啊啊啊!」

英民一心想着这件事,依照吸妖指示逼近僵尸。僵尸已亲身领教过让他近身的危险,一边后退,一边抓到什么便扔什么。

可僵尸并未完全被英民分去心神。反倒是小燕见到机会,一瞬松懈,这破绽带来了最坏的结果。

拿符的手被僵尸胳膊挡住,符咒脱手而出。

师父生前精于拳法,化为僵尸后,身体条件也更强。而小燕腿上带伤,无法好好躲避,也令她陷于不利。

想就这样将他打落谷底?即便掉下去,只要不是头先着地,应该就不会当场死亡。

更何况,虽无法当面对她说,可小燕比月花重,他没体力一直抱着躲。

[可若掉下去后,又把裂开的大地合上,便无计可施。]

吸妖方才已引导英民避开土龙之尾扔来的巨石,成功逼近。如今看准建筑材料飞来的轨迹,指示他躲避,并不费事。

「就这样冲!我绝不让你受伤,一定送到你师父面前。然后由我抓住他,剩下的交给你!」

还因胡思乱想挨了骂。英民无奈,只好暂且放下心里的别扭,听从吸妖。

实在问不出『你不是在闹别扭?』。难道情况危急,忘了还在冷战?若真如此,就这样接受帮助,总觉得事后会被狠狠数落。

完全能抓住。

不能伤害师父。

这样想的瞬间,英民的身体晃了。

情况糟透了。僵尸见英民动弹不得,怪叫着冲来。

[嘘!不知何时会扑来,宿主别放松,继续专注于僵尸。]

「干、干干干干什么?! 」

[宿主!你在做什么?! ]

即便成了僵尸,终究还是师父,实在无法使用强力攻击法术。仅能轻微限制行动的符咒,方才已经用尽。剩下的,根据情况,可能损坏僵尸的身体。

[吃过被我们夺走妖气的亏,它虽愤怒,却在谨慎寻找破绽。很可能会侧重利用土龙之力或投掷周围物件,远距离攻击。]

[宿主!看好前面!]

这是令小燕陷入守势的最大原因。

他已无暇感受月花和哈琳以外的女孩子那柔软的触感,只想尽快、安全地将小燕送到僵尸面前。

仿佛看穿了小燕只是在威吓,僵尸早已转向,从她身旁掠过。

小燕慌乱之下说出了汉语,可英民也大致能明白她在喊什么。他自己同样难为情,故意提高声音,喝道:

小燕仿佛反刍般,重复着英民的话。

不幸中的万幸,小燕并未被钢梁或大水泥管这类危及性命的东西砸中,只是原本受伤的腿又挨了块砖。

准确地说,是脚下的大地在晃。

土龙之力能在地下穿行,也能裂开大地抛出,根本上都是因为可以操纵大地。既能分开面前的土地移动,又能扔出裂开的土块,自然也能让脚下大地摇晃。不,这才是土龙之尾的基本能力。

「抓住!」

脚下大地伴着撕裂般的声音开裂,英民一条腿陷了进去,失去平衡,跌向裂隙。他勉强抓住地面,没掉下去,却因此松开了怀中的小燕。所幸小燕一直紧抱着他,挂在脖子上,才险险没有坠落。

[糟了!这也是土龙之尾的力量!]

理性而言,英民救小燕的判断正确。可感情上,吸妖实在无法接受他关心小燕。

小燕强撑身体想要躲避,英民赶到身旁,二话不说地将她抱起。

连因意见不同而争执的体力都得省着。英民已渐近极限,吸妖虽不愿,此刻也赞同他的想法。

「咦?咦?! 」

「师父!请您别再闹了!」

「咦?」

英民依照吸妖的忠告,迎上僵尸的瞪视,毫不示弱地对望。

「知、知道了,我试试!」

「喂,没事吧?! 」

可更大的原因另有所在。

它从头到尾的目标,都是英民。

小燕怀着祈祷的心情,将符咒递向转身的僵尸。可拿符的手被它的胳膊挡住。小燕想贴,僵尸阻拦,双方双臂几次攻防,小燕却渐渐落入下风。

僵尸仿佛回应英民的呼喊,怪叫着彻底转向他。小燕不放过这短暂空隙,将符咒伸出。

「阻、阻止爸爸,才是爸爸希望的事。」

小燕从腰间拔出桃木剑,向冲来的僵尸挥去。本就无意击中,只为威吓,木剑划过空中。

英民谨慎盯着僵尸,再次握紧拳头。吸妖正在闹别扭,这一战必须自己判断一切。想到这里,才深深体会到,平日有多依赖吸妖,得到过多少帮助……

「知、知道了!」

性命暂且无忧,可这样下去,便无法一直躲避。而僵尸根本不给她闪躲的空隙,抓起什么便扔什么。

[宿主,绝不能移开视线。]

僵尸一瞬停下,缓缓转头看向英民。土龙珠子已经脱体,此刻盯着他的,并非受尾巴吸引,而是面对屡屡妨碍、攻击自己的敌人,满含杀意的眼睛。

僵尸低吼着,摆出随时会扑来的架势,却只是静静盯着英民,仿佛在观察。

光是想想便令人发寒。

小燕本就受了伤,也无法像有吸妖相助的英民一样,完美避开建筑材料。英民借着吸妖,能运用比常人敏锐数十倍的感官。

「吸妖!」

『……吸妖。』

「笨、笨蛋!说什么胡话?! 抱、抱抱抱着我,怎么可能一边躲一边接近……」

英民让小燕紧贴自己,跑了起来。小燕无奈,只好环住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

英民竭尽全力,斥责小燕。

「我也不知道啊啊啊啊!」

身体比脑子先动。英民使出全力,向落下的符咒扑去。他奋力一跃,险险将符咒抓进手中。

下一瞬等着他的,便是坠入不见底的大地裂隙。

本来还留着两发妖气释放对付僵尸,可正在坠落,别无选择。

「你以为我会就这么死吗!」

英民竭力扭身,朝裂开的土壁挥拳。先使出一发妖气释放,右臂作为代价碎裂,身体则被反冲向另一侧的壁面。

紧接着,后背撞壁,令他喘不过气。吸妖想截断右臂的痛觉,却被他阻止。他凭这份疼痛维持清醒,在再次下坠前,将双脚蹬上土壁。

来不及借助吸妖擅长的角度修正计算,英民只瞄准天空,将剩余妖气全部释放。

就在险些撞上对面土壁之前,他冲出裂缝,眼中映出僵尸掐着小燕脖子的背影。

落地的一瞬,因妖气释放而碎裂的双腿惨叫。可英民咬紧牙关奔跑,不等僵尸察觉转头,便从后扑上,牢牢抱住。

[宿主!直接试着贴符!]

吸妖迅速吸取僵尸的妖气,开始治疗双腿与右臂,同时喊道。英民是普通人,本不可能使用符咒,可也许只要贴上便能生效,值得一试。

可英民抓住僵尸,将它从小燕身上拉开,却把符递了出去。

「你来贴!」

小燕脱离僵尸,一边咳嗽,一边看向英民。

「这是你该做的事!」

英民并非因自己也许用不了符咒才递给小燕。而是在一瞬判断,这件事该由小燕负责,也不是自己该插手的问题,才将符咒递出。

小燕毫不迟疑,朝英民递来的符伸手。

——吼啊啊啊啊!

僵尸怪叫着击开小燕的胳膊,抓住英民递符的手臂,仿佛想当场折断般用力。英民将原本扣住僵尸脖子的手伸来,拼命阻止。

英民重新看向被咬的胳膊。皮肉几乎被撕下的可怕伤势,仿佛更加狰狞。它明明警惕妖气被吸取,却仍任由夺走,也要咬住不放,原来是有缘由。

小燕摆手,让英民安静,颤抖着手摇铃。

——叮铃。

「怎么?」

「啊!呼,呼,呼!还、还以为胳膊要掉了。」

可小燕似乎在意什么,不时回头。最终停下脚步,转向英民,支吾了许久。

「这是糯米粉,能解尸毒。我带的不够,今晚再找些糯米,敷着伤口睡。可这只是急救,不能彻底治好。之后我会带齐治疗用具过去,告诉我你家地址。」

甚至令要求道歉的英民也有些过意不去。可小燕满脸不以为意,再次向英民道谢。

「……喂。」

「唔。可、可是啊。」

如今土龙之尾虽已取出,可僵尸仍有残留的力量,符咒是否有效仍是场赌博,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松懈。

「请住手!师……爸爸!别这样!放开他!」

小燕转身,轻轻摇铃,僵尸随着铃声,一蹦一跳跟在身后。

「嗯……想、想说的就这些,快跟上。」

小燕翻找怀中,将白色粉末般的东西撒到英民胳膊上。

「确实是多管闲事。」

「快接!」

英民接过小燕递来的小记事本。

「什么?」

英民抓住小燕的肩,让她转身,看向贴着符的僵尸。方才小燕也贴过一次,可那时它体内还有土龙之尾,失败了。

小燕略显疲惫地抬头,轻轻摇铃。

「咦?还剩什么?」

「我叫小燕,不叫喂。若不好叫……叫燕儿也行。」

僵尸发出临死惨叫般的声音,挥臂反抗。小燕咬紧嘴唇,用木剑一一击开,面对被桃木之气逼得痛苦不已的僵尸,小燕毫不迟疑地伸出手。

「道歉!现在立刻,诚心诚意地向我道歉!」

[没那个必要。]

「呵呵呵,怪人说自己奇怪,真有趣。」

「我、我知道,可是……」

小燕点头,不等英民起身,便先走一步。她边走边摇铃,僵尸随之跟上。

英民收回用作诱饵的土龙之尾的珠子,怀着散不去的憋闷,跟上小燕。

「就这么喜欢被叫笨蛋?」

说完,小燕匆匆走在前面。英民望了片刻她的背影,深深叹气。

僵尸随着铃声跳动,停在小燕身后,放下双臂。确认它不再如方才般暴走,英民长长吐了口气,瘫坐原地。

小燕贴好符,连忙担心地查看英民的胳膊。

「可恶!失败了!」

「刚才解释过了吧,我胸口那条有自我的月花的尾巴。那家伙说,尸毒也会伤害身为宿主的我的身体,所以已经在解毒了。啊,它让我谢谢你的糯米,说解毒因此顺利多了。」

僵尸随着铃声,跟到小燕身后。

「……嗯,知、知道了。燕、燕儿,这样叫就行了吧?」

「……还没有。」

「啊,嗯。你先去,我去拿尾巴珠子。」

「可就是事实啊。」

英民急忙抓住小燕的肩,向后拉。小燕却推拒他的手,摇了摇头。

英民的话带着不满,吸妖一针见血地回道。

僵尸猛地咬住英民抓着自己的手臂。那疼痛与偶尔向吸血鬼埃瑟尔献血(?)时不可同日而语,几乎令他昏厥。僵尸咬得狠,仿佛要将臂上皮肉全部撕下,英民却不推开,反而将身体挂在它身上,紧紧抓住。

「……成功了。」

「太、太过分了!还不如直接叫笨蛋,听着还好些!」

「今天真的谢谢你。」

「不,我才是……这样说是不是很奇怪?」

「……知道了。」

「即便如此,也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啊,嗯。」

「算了,不用道歉。我想要的是……」

「不是。」

「那个,说是……没那个必要……」

小燕观察了一会儿,咽了口唾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铃。

「我没事。先不说这个,符有效吗?先顾那边!」

「怎么可能?只是相对而言!」

「……我……」

「唉,既然你喜欢,我就继续叫你笨蛋。」

「不是,那也是因为我有震飞月花尾巴的责任……刚、刚才不也这样说过。」

「没事吧?」

「我没主动塞!那、那种事,我又不知道!」

「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见了。」

「怎么了?」

「……嘘。」

「结、结束了吧?真的结束了吧?」

「嗯?」

「刚才虽也见到,你胸前那么大的洞都能治好……你果然不是人。」

「……也许是多管闲事……可即便将师父变成僵尸留在身旁,你似乎也很寂寞。若这样一直寂寞下去,不如让师父安息,会不会更好?」

「我没说也有错,可连什么妖怪都不知便伸出胳膊的笨蛋,还是头一次见!所以才说外行……」

「这点我也很清楚。」

「你被咬了!被僵尸咬的人,也会变成僵尸!」

「谢谢。」

小燕向英民深深低头。举动太过突然,英民来不及反应,只能呆呆出声。

「那就去她们那里吧。」

「多亏你,才能找回师父。这是为此道谢。」

「咦?咦?」

英民一副受够了的语气,哭丧着脸。明明似乎已顺利解决,还有什么问题?

「居然主动把胳膊塞进僵尸嘴里,你真是笨蛋!」

「你说的那么多事里,就数这个最难信……要我相信?」

「才不是这个意思!」

「你帮忙,我很感激,可接下来是我的事。」

小燕回过头,已不见方才的笑容,只觉有些不耐烦。

符咒啪地一声,牢牢贴上了僵尸的额头。

英民最初的目标,便是让僵尸哪怕停上一瞬。而此刻,它咬着英民的胳膊,专注于僵尸本身的行为,正是那一瞬。

——叮铃,叮铃。

——叮铃。

英民一提议,小燕便立刻皱眉。

这句话斩钉截铁,不容再插手,令英民无话可说。

小燕依约向多松与醒来的哈琳道歉。哈琳余怒未消,喊着不要什么道歉,让她立刻消失。多松则只顾哭,似乎连对方正在道歉也没意识到。

[那女人寂不寂寞,都与宿主无关!更何况,以后也不会再见。别再管了。]

英民默默望着,忽然叫住小燕。

小燕厉喝,挥动桃木剑,击中僵尸再次想打落自己手臂的胳膊。僵尸的身体如遭爆炸冲击般向后翻去,英民的胳膊得以脱离它的嘴。小燕接过符咒,仿佛护着英民,站到僵尸面前。

——叮铃。

「什么?! 」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那女人而言,宿主这样想,就是多管闲事。]

「那是什么?」

「知道,是向她们道歉吧?我也一定会做。」

小燕哽咽着说,再次摇铃。那个方才还如野兽般嘶吼扑来的僵尸,如今双脚并拢,一跳,来到她面前。

清澈的铃声响彻渐归寂静的工地。僵尸双臂猛地向前伸直。

借小燕之助,胳膊终于脱离僵尸之口,英民擦着冷汗呻吟。整条胳膊感到的已不是灼热,而是烫伤般的疼痛。

「说什么胡话?」

虽然实在难信,可看见英民伸来的胳膊,她皱着眉,也只好点头。方才皮肉几乎被撕下的胳膊,不知何时已长出新肉,正迅速愈合。

「……明明那么寂寞,还说什么多管闲事……」

小燕仿佛早在等这句话,诚心诚意地向英民道歉。

「……」

正如她所说,以后不会再见。这一点始终令英民放不下。望着她寂寞的背影,实在无法置之不理,无论如何都想减轻她的寂寞。可对这个不会再见的女孩,英民几乎什么也做不了。

他为此叹息,静静望着小燕远去的背影。

不知为何显得寂寥的月光下,小燕行走的背影终被黑暗吞没。

「这么寂寞、这么让人放不下的孩子,却只能丢下不管……可恶。」

英民望着那寂寞的背影,恨不得立刻追去叫住,低声嘟哝。

他只顾想着小燕,连哈琳听见了也没察觉。哈琳满脸不满,可见英民神色认真,终究没说话。更何况她知道英民的身体已糟到极点,才默不作声。小燕一消失在视野中,英民强忍的疲惫与疼痛终于达到极限,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