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 第五章 黑化角〇的眼睛往往會失去高光
被芙安琪洛訓了一頓,把交換的手臂換回來後,我緩緩反覆張合雙手,確認十根手指是否完好。
先前食指、小指等被其他幹部的血肉取代的部位,都有好好保存下來。看見原本的手指從麻袋裡一根根滾出來時,我可是高興得不得了。
約安娜似乎沒能徹底發洩,沮喪得有些可憐。不過我已經把無名指留著了,希望她能就此滿足。
「你們兩個,把手套戴上。要是被看見移植的痕跡,可能會讓人推敲出『移動要塞化計畫』。」
約安娜和我被要求戴上黑色手套。原本還在嘟嘟囔囔的約安娜,見狀也笑了起來,開心地喊著「我們戴一樣的!」
但我可沒有心情陪她傻笑。
(見面之前,先在腦中整理一下。首先,得釐清瑟蕾絲蒂亞知道哪些事。)
我和瑟蕾絲蒂亞總共碰過三次面。
第一次,是在森林裡將遭到追殺的她逼入絕境時。
第二次,是和約安娜一起被誘進村莊,差點遭到伏擊時。
第三次,是在達斯凱爾的巷子裡差點被她殺掉時。
瑟蕾絲蒂亞應該認為我是約安娜的左右手。她也知道我執著於「阿爾菲」,甚至可能已經察覺,是我促成了五名幹部在達斯凱爾的降臨。
(提起阿爾菲,是不是多此一舉了?那孩子似乎早就死了……)
之前為了擺脫芙安琪洛和波克的追究,我曾拿阿爾菲當藉口逃過一劫。邪教幹部也知道他的名字。
瑟蕾絲蒂亞聽到阿爾菲的名字時,曾表示「令人不快」,看來她也認識他——難道是從逃出梅塔西姆的瑪莉艾塔口中聽來的?——關於這一點,只能設法把說詞圓過去了。
(現在後悔也沒用,但我說過自己是正教的同伴,這句話如今也成了地雷。要是被拿來大作文章,事情會更麻煩……)
我跟在芙安琪洛和約安娜身後,來到梅塔西姆的市中心。克涅斯正教的教堂遭到拆除後,原址上建起了一棟以阿洛斯寺院教團的象徵為造型的建築,成為信徒們休憩的場所。
我們從旁邊經過,來到新建的拷問設施地下。
「芙安琪洛、約安娜、奧克利,三人已抵達。」
『喔,辛苦了。』
「……奧克利・馬裘利……是你做的吧。身為約安娜標記員的你,利用治療魔法的特性,傳送了五名幹部……只要……只要當時殺了你……達斯凱爾就不會——啊咕!? 」
可惜,這微薄的期望落了空。芙安琪洛故意賣著關子,繼續問下去。
心情低落的我,退到離幹部們稍遠的地方。
接著,重擊落下。她踢出一記高踢,腳尖快得彷彿留下殘影。
——這是我的責任。
「哎呀呀?妄言和現實混在一起了呢。能不能解釋一下是怎麼回事,奧克利君?」
衣服底下的冷汗如瀑布般流淌,我卻仍努力維持表面的平靜。
我正想再找個藉口保住自己,芙安琪洛充滿疑心的目光卻搶先貫穿了我。
『——如你所見,她似乎對奧克利君相當執著。我的力量能順利奏效,想必也是因為她對你的執念與焦躁吧。』
轉眼間,詛咒鎖鏈便纏住全身,奪走了我的自由。
我也和妳一樣,瑟蕾絲蒂亞。
芙安琪洛在狹窄的房間裡助跑。
阿洛斯他們興高采烈地拍著手,我望向瑟蕾絲蒂亞。她眼中翻湧著幾乎要將我們活活撕碎的激憤。咬碎臼齒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裡,熊熊怒火在雙眼中搖曳。
『這一腳可真夠狠的!』
「話說,芙安琪洛大人,您說瑟蕾絲蒂亞提了些奇怪的事,是指什麼?」
與阿洛斯寺院教團同流合污,究竟是多麼罪孽深重的事。我再次深切體會到那份重量,可事到如今,也已無法停下腳步。
雖然不知道瑟蕾絲蒂亞為什麼會意志動搖,但在數量不利的情況下,竟然打算追擊教祖阿洛斯,足以證明她失去了冷靜。倒不如說,她沒被殺死才更令人不可思議。
其他幹部的目光刺在我身上。一半是好奇普通信徒究竟能對幹部打出怎樣的一擊,另一半,則是出於瘋狂的忠誠,想看看我是否膽敢辜負阿洛斯的好意。我先點了點頭,擺出架勢。
「年輕人就是好,動作真俐落!」
她正以充滿憎恨與殺意的眼神,瞪視著周遭。
「——還是算了。我無法傷害即將成為同伴的人。」
「我說,波克。會不會只是我們搞錯了,奧克利君其實根本就沒瘋?」
或許是看見身體能力不強的芙安琪洛單方面凌虐瑟蕾絲蒂亞,阿洛斯便多管閒事地提出這種建議。他並不是想試探我的忠誠,而是純粹抱著「你也想試試吧」的體貼。
芙安琪洛那沉浸於陶醉之中的雀躍嗓音,震動著我的耳膜。
『請便。反正很快就會治好。』
芙安琪洛話音落下,六名邪教幹部的視線便一齊刺向我。
決定了。我要把她沉進冶煉廠的熔爐裡。
阿洛斯的魔法對精神造成的負擔極大,因此存在精神崩潰、導致失敗的風險。然而,對擁有堅韌精神的瑟蕾絲蒂亞,他便能肆無忌憚地施展。
「芙安琪洛,那件事之前不是已經有結論了嗎?」
約安娜累積的功績,即使在邪教中也名列前茅。若論在混亂的精神狀態下立下戰功,絲蒂拉也同樣如此。
怒意驟然冷卻,焦慮讓心底徹底冰涼。
那麼,又何必追究奧克利的瘋狂?波克似乎想表達這個意思。
戴著面具的男人朝我微笑,接著揚了揚下巴,將我的目光引向被綁在椅子上的瑟蕾絲蒂亞。
芙安琪洛露出卑劣的笑容,朝瑟蕾絲蒂亞緊實的心窩全力踹去。鞋尖深深陷入,瑟蕾絲蒂亞吐著血,劇烈咳嗽起來。
——啊啊,這個女人,真的是。為什麼她的一舉一動,都能如此挑動我的怒火?
瑟蕾絲蒂亞似乎一直在觀察我表情的細微變化。我發現,她正露出狐疑的神情。
如今,瑟蕾絲蒂亞淪為階下囚,正以充滿敵意的目光瞪著我。
「不是什麼大事啦。她只是說,你曾聲稱自己是正教的同伴,還提到了『阿爾菲』而已。」
我絞盡腦汁辯解。瑟蕾絲蒂亞皺起眉頭,彷彿完全不懂我在說什麼。
我知道她有多努力,甚至想抱緊她,再放她自由。可是,我只能裝作毫無感情,用冰冷的目光俯視她。
而她的兩腿之間,正垂落著黏稠的鮮血——我瞬間明白,芙安琪洛她們究竟施加了什麼樣的拷問。我說不出話來。她們用盡所能想到的殘酷手段,踐踏了這位高傲的正教修女的尊嚴。
「約安娜……奧克利……!!」
頭暈目眩,怒火翻騰。這傢伙,我非殺不可。
彷彿精神不穩定者代表的少女,用有些偏離重點的話替我辯護。
原本應該只是瘋子的胡言亂語,如今卻變成了莫名合乎邏輯的發言。
(妳太心急了嗎,瑟蕾絲蒂亞……!為什麼會犯下這種不像妳的錯?明明只要和莎蓮、波梅特一起行動,就不會有事的……)
「真是的,這張漂亮的臉,實在讓人忍不住想好好欺負啊——」
焦躁如同利爪般撓遍全身。對瑟蕾絲蒂亞說過的那句「阿爾菲將成為打倒阿洛斯的關鍵」,留下的禍患實在太大了。
『約安娜離隊後,我們便撤離了達斯凱爾。莎蓮和波梅特沒有追來,但瑟蕾絲蒂亞不同。她勇敢地一路追趕,試圖討伐我呢。』
從我身旁經過的芙安琪洛,臉上浮現失望。
「……阿爾菲是在梅塔西姆之戰中喪命的平民。說起來,奧克利對他異常執著呢。你究竟是從哪裡知道他的?」
「奧克利君雖然這麼說,但我可是怎麼折磨都嫌不夠呢。我可以替他踢嗎?」
『哎呀呀……這樣啊。確實也能這麼想呢。』
正當我思索該如何讓她逃走時,咳嗽中的瑟蕾絲蒂亞睜大了紫色眼眸。
明明就在半徑兩公尺內,芙安琪洛的鎖鏈卻沒有飛過來。她認為這個問題還不值得動用能力嗎?
「這點我知道。但既然你關於阿爾菲的發言,並不全是妄言,就得重新驗證你過去說過的話了吧。」
只要稍微鬆懈,淚水就要奪眶而出。不甘心得無以復加。我緊握仍留著截斷痕跡的手,狠狠發誓,絕不讓這份殺意只停留在空想。
(怎麼掙扎都是最糟的局面。可惡,偏偏阿洛斯他們又這麼精明……)
聽完阿洛斯的說明,我總算理解了這個詭異的局面。畢竟如果莎蓮在附近,受到弱化影響的邪教幹部,根本不可能活捉敵方幹部。
「沒、沒錯。我的奧克利可是很厲害的。」
——一滴冷汗,沿著背脊滑落。
一旦瑟蕾絲蒂亞落單,魔法遭到阿洛斯的「影子」封鎖的可能性便會大幅提高。因為在意志動搖時,若全身被阿洛斯的魔法包覆,就會受到壓制,再也無法對邪教徒發動任何攻擊。
再這樣下去,瑟蕾絲蒂亞會被殺死。她將被迫嘗盡世間一切苦痛,再也見不到家人,最後連屍體都不剩,就此消滅。和她交情深厚的克雷斯、波梅特、莎蓮等人,肯定會格外悲痛。
「妳自己也不是沒因為信仰過了頭,反而把事情搞砸過。」
『哈哈,謙虛也該適可而止。』
芙安琪洛推開鐵門,房間裡的景象映入眼簾。瑟蕾絲蒂亞被綁在椅子上,四名幹部圍著她站立。
絲絨般的銀髮凌亂地黏在臉上各處,附近還能看見血液與汗水乾涸後留下的痕跡。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芙安琪洛滿眼閃爍著期待,將位置讓給我,我卻放下了架勢。
伴隨下顎骨不堪負荷般的聲響,瑟蕾絲蒂亞的幾顆牙齒飛了出去。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殺死這些惡魔?
可是,我該怎麼辦?
「閉嘴。妳還想再被拔牙嗎?」
「我應該已經說過,我之所以執著於阿爾菲,是因為我擁有以他的身分生活的記憶吧?他真的存在啊。」
瑟蕾絲蒂亞咬緊牙關,低聲呢喃。那是令人無比難受、沾滿悲壯與絕望的話。即使是她,被六名邪教幹部團團包圍,也不可能與之抗衡,會有這種想法並不奇怪——
『奧克利君,你也來一下如何?能踹正教幹部一腳的機會,可是很難得的喔。』
「說自己是正教的同伴,只是權宜之計。多虧那個謊言,我才能從她手中逃脫,讓奇襲作戰成功。」
「呵呵,我們怎麼可能殺妳嘛。」
「……快點……殺了我……」
阿洛斯、夏迪克、絲蒂拉、波克,以及剛抵達的芙安琪洛、約安娜和我。雖然混進了一個格格不入的男人,但足足七名幹部齊聚在狹窄的拷問室裡,場面著實壯觀。
比起這件事,更令人吃驚的是,瑟蕾絲蒂亞竟然推敲出了「移動要塞化計畫」的全貌。這麼一來,阿洛斯他們就更不可能讓她活著回去。
「因為我不是戰鬥人員嘛,所以一直很嚮往呢。狠狠踹正教幹部的肚子。」
鏘啷。連在她頸上的芙安琪洛「詛咒」鎖鏈發出聲響。她全身都被阿洛斯的「影子」覆蓋,不難想像,她曾做過多麼激烈的抵抗。
芙安琪洛滿臉陶醉,細細品味著這份喜悅。平時的瑟蕾絲蒂亞,應該不至於被她這種程度的踢擊傷得吐血。或許是被阿洛斯削弱了。
「說得也是。我和她還有一筆帳要算。」
即使放任她們的精神問題不管,組織依然運作得很好。
『奧克利君,先前的作戰,真虧你能活著回來。』
芙安琪洛之所以不殺她,是因為阿洛斯擁有洗腦與竄改記憶的能力。一旦被他的影子包覆,敵對行動持續受到壓制一段時間,就會變得能夠接受洗腦與記憶操控。
「又要把這件事翻出來?奧克利老是得陪妳鬧嫉妒,也太可憐了吧。人的精神本來就不可能永遠穩定,就算維持現在這樣,他也能替我們立下足夠的功勞。對吧,約安娜?」
「不,都是託阿洛斯大人和約安娜大人的福。」
這句話讓我全身僵硬。波克卻用誇張的肢體動作否定了她的推測。
比起就地殺死她,讓她繼續占據正教幹部的一席,同時以邪教第八名幹部的身分效力,顯然要有用得多。
突然被波克點名的約安娜愣了一瞬,隨即連連點頭。
「妳明明……早就踢了那麼多次——咕呃!? 」
端正的臉龐布滿層層疊疊的瘀青與皮下出血,緊抿的嘴角淌下一縷鮮血。原本遮蔽肌膚的修女服,已成了慘不忍睹的破布,如今只勉強剩下能遮住豐滿胸部和下腹的部分。
我和眼下腫起的瑟蕾絲蒂亞對上視線。
胃裡彷彿被攪得天翻地覆,難受至極。絕望。一不留神,恐怕就會吐出來。
「太棒了!」
(可惡……別多嘴啊,瑟蕾絲蒂亞!我會被懷疑的……!)
遍體鱗傷的瑟蕾絲蒂亞映入眼簾。那張充滿悲壯、彷彿帶著些許哀求的面容,讓我心生遲疑——不,是同情。
阿洛斯轉過頭來看我。正如他所說,瑟蕾絲蒂亞已經三度讓我逃走。由於沒能殺掉我,達斯凱爾遭到摧毀,無數人因此喪命——她會感到壓力,精神疲憊、意志動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回,瑟蕾絲蒂亞反過來拋出了棘手的問題。
曾經將瑟蕾絲蒂亞視為可靠同伴的日子,在腦海中甦醒。那是這個世界還只是遊戲時的事。文字中描繪的她,宛如盛開在絕望世界裡的一朵花,惹人憐愛,帶著柔韌的女性魅力,更是令人無比珍愛的存在。
纏繞瑟蕾絲蒂亞的詛咒鎖鏈,正閃爍著黯淡的光芒,彷彿宣告準備就緒。
「所以,阿爾菲到底是誰呢?瑟蕾絲蒂亞醬,能不能再說一次妳知道的事?」
「那是……」
「阿爾菲的謎團雖然讓人在意,但對現在的我們而言,並不是多重要的事。不管再怎麼追查,我想也不會得出比上次更多的結論。」
波克斬釘截鐵的話,讓芙安琪洛無從反駁,陷入沉默。
不管是擁有以阿爾菲的身分生活的記憶,還是說他是第二個自己。就算把這些與阿爾菲有關的情報全翻出來,他也早已死了。
如果他還活著,情況或許就不同了。但現階段,這只是一個毫無特殊之處的普通少年死去的故事。
「你又不是擁有預知未來或千里眼。」
「是的。我沒有任何特殊能力。」
我無法使用魔法這一點,之前便已經驗證過。她的鎖鏈再次判斷我的發言,卻沒有動靜。
結論在遭到審問的那天,就已經確定。關於前世與原作知識的真相依然隱藏著,芙安琪洛她們無法觸及答案。
「大家都不明白嗎?就是那種沒辦法用言語說明的違和感……不過,像我這種擁有這類魔法的人,要是一直這麼說,也的確沒完沒了。」
褐膚的拷問官咂了下舌,收回鎖鏈,重重坐到房間角落的椅子上。
她心中的疑慮根深柢固,似乎仍堅信我是「裝瘋的正常人」。
這麼一來,不管累積多少功績,芙安琪洛恐怕都不會信任我。
這次多虧有不少幹部願意替我說話,看來能勉強過關……但如果她往後仍處處追究,勢必成為我計畫的一大阻礙。
「別在意啦,奧克利。那傢伙只是嫉妒你的評價一路往上升而已。」
「約安娜,吵死了。」
芙安琪洛用高跟鞋重重敲了下地板。原來還有這層原因。我正這麼想,便發現坐在房間中央的瑟蕾絲蒂亞,目光正在飛快游移。
(……瑟蕾絲蒂亞那傢伙怎麼了?……難道!喂,別說出來啊!? )
瑟蕾絲蒂亞的舉動十分可疑。我甚至想硬生生堵住她的嘴,但見她的目光已經離開我,才打消念頭。
看來,她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只是不斷留意著建築外面的動靜。
「住、住手——」
「阿洛斯大人,我們抓到了潛入的敵方間諜。」
『妳以為,我們沒有準備對策嗎?』
由黏稠液體形成的球體,在房間中央蠕動了數十秒後——伴隨硬化的聲響,化成一團石塊。接著,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內部孵化,破開了蛋殼。
粉紅色的碎片。那是瑟蕾絲蒂亞最後的希望——她的一部分內臟。
「……就像阿洛斯大人說的。……絲蒂拉的鼻子很靈。……血的味道、肉的味道、脂肪的味道、骨頭的味道、組織液的味道……全都分辨得出來。……這幾天,絲蒂拉已經記住瑟蕾絲蒂亞的味道了。」
身後的鐵門打開了——
逃離絕境、扭轉局勢的一手。腦中如有電光閃過。一旦產生這個念頭,便再也揮之不去。
在這片淒厲慘叫之中,絲蒂拉拾起從衣物裡掉落的一小塊肉。
只要她成功逃脫,局勢便會大幅改變。梅塔西姆內部的狀況、改建情形、駐留幹部的人數,以及一直被隱藏的芙安琪洛的能力……光是將這些情報帶回去,就已經是充分的成果。
影子從阿洛斯的袖口噴湧而出,襲向抬頭仰望他的修女。
耳朵、眼球、手指、腳,以及其他皮膚——看不見任何缺損。然而,不能被外表蒙蔽。即使表面看不見傷口,也不能排除她將體內的一部分留在遠處,或交給了某個人的可能。
(傷勢遲遲沒治好,也是因為有血肉留在別處,所以不能使用治療魔法!很好,瑟蕾絲蒂亞——就這樣逃出去吧!)
這是在壓倒性劣勢中放出的狠話。明明應該只像是敗者不甘心的嘴硬,然而,那股莫名的壓迫感,卻刺激了我的思緒。
這也能解釋瑟蕾絲蒂亞為什麼會如此莽撞地潛入。
男子的一部分逐漸落入她的胃袋。那進食的景象,宛如地蜘蛛。
靈感洶湧而至,我不由得掩住嘴。
就在我這麼想,準備抬起頭的瞬間——
標記員在哪裡?地下,還是地面上?若只是半徑幾公里的距離,瑟蕾絲蒂亞也能輕鬆「傳送」。
阿洛斯故作疑惑,誇張地擺出不解的姿態,走近臉色慘白、不住顫抖的瑟蕾絲蒂亞。
梅塔西姆雖然被占領,達斯凱爾也遭到摧毀,可是這次的成功經驗,一定能為正教的未來帶來轉機。
以及,她已經推敲出移動要塞化計畫的事實——
被迫目睹這異常景象的瑟蕾絲蒂亞,下巴滑落了一滴水珠。
啾嚕、啾嚕、啾嚕。
瑟蕾絲蒂亞原本還藏著一線希望的神情,這次徹底染上絕望。
隨著阿洛斯的一聲宣告,地下室瞬間沸騰。
瑟蕾絲蒂亞在焦躁之下隱約流露的從容。試圖套取情報的言行。
——瑟蕾絲蒂亞是不是也準備了標記員?
「不要——」
阿洛斯的「影子」力量增強,逐漸吞沒她的身體。
等到對話告一段落,瑟蕾絲蒂亞開口了。
「不久之後,妳必定會受到制裁。」
她的聲音,轉眼便被吞沒。
(原、原來如此——瑟蕾絲蒂亞沒有隱去身影就接近梅塔西姆,是為了轉移注意力,掩護同時潛入的標記員。標記員只要躲好就行了。)
我的心中漸漸充滿希望。
視線所及,是湧入拷問室的邪教士兵,以及被他們擒住的正教諜報員。
如史萊姆般的黑色團塊,將修女整個吞了進去。
接著,絲蒂拉彎身撿拾間諜散落的血肉,捧了滿滿兩手——啜吸起來。
她的雙眼染成漆黑,不再映出任何光芒。脫離椅子束縛的瑟蕾絲蒂亞,緩緩站起身來。
那是絕望的淚,還是焦慮的汗?
男子的手腳朝著不自然的方向彎折,被碾碎的身體散落在地。
身處房間角落的我,同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沒想到,阿洛斯他們竟然預料到了這一步。我感到自己承受的絕望,甚至比瑟蕾絲蒂亞更深。
「為——為什麼——」
『哎呀呀呀……這位是誰呢,瑟蕾絲蒂亞小姐?間……間諜?這可不行呢……不可以喔……』
絲蒂拉從血肉之海中準確拈起修女的肉片,輕聲開口。
『瑟蕾絲蒂亞,放心吧。妳的絕望,將化為充盈的希望。』
我仔細觀察瑟蕾絲蒂亞身體的每個部位。
我的注意力忽然轉向左手無名指。瞬間,種種線索浮上腦海。
阿洛斯的魔法只能限制「對阿洛斯寺院教團成員的敵對行為」。自殘或自殺並不算對組織的敵對行為,因此能夠不受阻撓地執行。
從蛋裡現身的,是身穿色彩反轉的修女服的瑟蕾絲蒂亞。
『第八名幹部——瑟蕾絲蒂亞・霍特豪恩德,歡迎加入阿洛斯寺院教團!各位,讓我們用掌聲歡迎新的同伴吧!』
「……芙安琪洛・雷加西。我已經完成對妳魔法的分析了。」
暗中布下天羅地網的絲蒂拉,將手伸向正教的間諜。
——沉重無比的絕望,狠狠撞進我的胸口。
「突然說這個幹嘛?」
瑟蕾絲蒂亞發出微弱的悲鳴。
哥德蘿莉少女將間諜的四肢反向折起,宛如擺弄人偶般揮舞。
「……我開動了。」
她從剛才就一直移動視線,是為了確認邪教幹部的位置,避免自殺時遭到阻止嗎……?
「——啊哈。怎樣,瑟蕾絲蒂亞,這是在宣告勝利嗎?那種話,不是應該等確定贏了再說?」
已經察覺移動要塞化計畫大致內容的她,之所以不顧危險追上阿洛斯他們,會不會是因為她也採取了相同的手段——也就是說,她有著即使死上一次也無妨的保險?
所有線索串連起來,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絲蒂拉小巧的嘴唇才剛彎成弓形,便像腦袋裡的螺絲全都飛掉了一樣,放聲大笑。
在充滿掌聲與喝采的房間裡,唯有我,獨自被深沉的絕望吞沒。
阿洛斯寺院教團固然狡猾,但克涅斯正教也不遑多讓。
如果只是逃出梅塔西姆,光憑她自己應該也辦得到。她的逃脫能力可是首屈一指。
「……啊啊……瑟蕾絲蒂亞絕望的滋味……再也品嘗不到的極品呢……」
芙安琪洛出言嘲笑,瑟蕾絲蒂亞卻似乎毫不在意。
扭曲刺耳的聲響迴盪四周,甚至蓋過了慘叫。血肉迸裂的聲音,與彷彿轉動石磨的聲響交織,濃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充斥整間房。
她雙手合十,接著彷彿刻意做給瑟蕾絲蒂亞看般,將肉片放到舌上翻滾,緩慢地反覆咀嚼。絲蒂拉像在品嘗絕世佳餚般嚥下肉片,將瑟蕾絲蒂亞的傳送目的地吞進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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