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 第六章 不是吧,怎麼一開始就這麼痛苦啊
在瑟蕾絲蒂亞遭到洗腦的聖地梅塔西姆,我滿懷失意地度過了幾天。
正如我所料,莎蓮和克雷斯他們沒有前來營救。高潔的正教戰士瑟蕾絲蒂亞,就這樣淪為虔誠的邪教徒。
即使是我,也幾乎心灰意冷,無數次想過,乾脆死了是不是還比較輕鬆。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生來就注定事與願違,連自己都開始厭惡起自身的存在。
情況越來越糟。這一切,難道全是我造成的嗎?阿爾菲的死也好,所有的一切也好……
「喂,奧克利,你最近很沒精神耶。」
「……嗯,是啊。」
在新建的幹部專用房間——約安娜的私人房間裡,我任由她擺布。
她讓我盤腿坐在床上,再把身體硬是塞進我雙腿之間。我被迫支撐著那比自己小上一圈的纖細身軀,癱軟的手臂則任她玩弄,連手掌也被約安娜翻來覆去地把玩。
「你到底怎麼了?達斯凱爾被我們打爛了,瑟蕾絲蒂亞也成了傀儡,我們阿洛斯寺院教團占盡優勢……最近不是順風順水,好事一件接一件嗎?難道有什麼不開心的事?」
讓我煩惱的,正是這些事啊。
梅塔西姆的淪陷與正史相同,倒也罷了,但達斯凱爾的毀滅、阿爾菲的死,以及瑟蕾絲蒂亞被洗腦,實在令我難以承受。無論是精神上,還是局勢上,我都像被絲線慢慢勒緊脖子,越來越喘不過氣。
這些全是為了和平的未來,自以為出於好意而採取的行動。
我期盼克涅斯正教獲勝,期盼安寧的世界到來,想用退後一步換取前進數步,結果卻全都白忙一場。
要說這幾天唯一的好事,大概就是我的功勞獲得認可,在幹部房間附近分到了一間私人房間吧。由於在達斯凱爾奇襲作戰中貢獻甚大,我得到了名為私人房間的獎賞。
聽說除了我之外,在其他支部立下顯著功績的信徒,也會獲配私人房間。
能在自己的房間裡靜下心擬定作戰、好好休息,固然是一大收穫,但總覺得,只不過是生活環境從負數回到了零而已。
我為陰雲密布的現狀嘆氣,約安娜則把頭頂抵上我的下巴。她用頭骨來回磨蹭,弄得我有點痛。
「奧克利,聽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和戀人親熱一下會有幫助喔。」
「這樣啊……」
不是已經在做了嗎?而且還是單方面的。
按照原作的描寫,她應該會保留洗腦前的記憶,性格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敵對時,當然是直接叫名字,但如今她既是邪教的傀儡,又是第八名幹部,處境十分微妙。何況,瑟蕾絲蒂亞過去殺死了數百名邪教徒,也讓約安娜等邪教幹部吃盡苦頭。
「啊,我知道了。你是在怕瑟蕾絲蒂亞吧。她可是連我都吃盡苦頭的對手,對不會治療魔法的你來說,當然很可怕。」
(像以前一樣直接叫名字、用平輩的口氣也不是不行,但以職位來說,瑟蕾絲蒂亞畢竟算我的上司。先用敬語,應該比較穩妥吧……)
——刺痛。
「…………」
總之,必須確認瑟蕾絲蒂亞身上的變化,包括她對我的觀感。這些都會影響我今後的行動,相當重要。
她這種莫名其妙的高度自信,總能戳中我的笑點。緊繃的臉頰稍稍放鬆,嘴角微微揚起。
我環顧房間,沒有刀刃一類的東西,也沒有修枝剪。心頭掠過一絲安心。
宛如警戒色,令人聯想到熱帶地區的毒蜘蛛。
約安娜是棋子。利用她。無視她的好意,狠下心對待她。
說是榨乾,但她應該是心甘情願、歡歡喜喜地全說了吧。如今的她,腦袋已被改造成那樣。瑟蕾絲蒂亞與站在無法忽視的位置上的我對上視線,銀髮輕晃,停下腳步。
「只要你想,我們一直這樣也可以喔……」
「……我不能做掐脖子這種事。」
這是遲效性的毒。再往前,就是地獄。
彷彿正在讓她心中的某顆炸彈逐漸成長……這種模糊的不安,始終盤踞在胸口。
「你就那麼在意瑟蕾絲蒂亞嗎?」
比初次見面時還難以相處。再加上我仍不願相信她已經黑化,幾乎想別開視線,轉身逃走。
她撫摸著我的後腦,混雜著血與汗的甜香越發濃郁。
(不可能。我的覺悟,難道薄弱到會被她打動嗎……?得趕快把她沉進熔爐裡才行……)
「其實,我是想讓你掐住的啦。」
「對吧。我可是很厲害的。」
同伴。聽到這個詞的瞬間,我眼前一陣暈眩。
由於她緊貼著我,襯衫領口鬆垮地敞開,從大開的衣襟裡露出的誘人雙峰,讓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畢竟,透過接吻、一起洗澡,不斷提升約安娜好感度的人就是我。真要說起來,替她種下肉體交換這種性癖的人,也是我。
總而言之,原本只存在於既定文字中的角色約安娜,似乎因為我的介入,形成了更加複雜怪異的精神結構,以及更為瘋狂的性格。
克涅斯正教修女服的配色完全反轉,從清純的白色與深藍色,變成帶著不祥氣息的漆黑與深紅。
「摸我。」
「喂喂,你該不會想自己滿足了就回去吧?我暫時可不打算放你走喔。」
我壓下想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搖晃、哭喊著要她清醒過來的衝動,努力裝出平靜。
「這樣就有精神了吧?我是比較想做交換啦,不過那個前幾天——不,沒什麼。我們也該學學普通的做法嘛。」
「……確實,或許我潛意識裡是這麼想的。」
我在地下拷問室的出入口附近等候,沒多久,應該已被榨乾情報的瑟蕾絲蒂亞便沿著階梯走了上來。
我多少也有些過意不去,但在這種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還能神采奕奕才更奇怪,希望她能諒解。
「算啦,那個女人怎樣都無所謂。你身邊可是有我……有約安娜・薩加米克斯這個超級美少女陪著啊。」
「並不是這樣。」
腦中——不,是胸口正中央,正分泌著濃度驚人的幸福物質。
雖然原作裡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但若想讓瑟蕾絲蒂亞恢復正常,恐怕還是得借助克雷斯的力量。
「請多指教,瑟蕾絲蒂亞大人。」
然後,她維持著那惹人憐愛的笑容,用驚人的力氣抓住了我的手。
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你從剛才就一直敷衍我……你討厭我嗎?」
雖然只是預感,但我總覺得,再讓這段關係發展下去會很不妙。
我剛才碰過的白皙纖頸下,露出勾勒著細緻弧線的鎖骨。
「很厲害,約安娜大人。」
話雖如此,她大概多少還是有所期待吧。
她不過是我為了實現夢想而利用的對象。只要我不放棄夢想,總有一天,就無可避免地得與她互相廝殺。繼續投入太多感情,只會釀成最糟的結果。到時候,我必然會猶豫。
「約安娜大人,謝謝您。託您的福,我稍微打起精神了。我想起還有事情要辦,就先——」
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覺得厭惡。約安娜的存在緩緩滲透進來,彷彿要與我融為一體……
我也打算嘗試各種解除洗腦的方法,但老實說,目前的情況相當嚴峻。
阿洛斯他們對這類感情倒是看得很開,姑且不論,但普通信徒似乎還沒決定該用什麼態度對待她。
「只是試試你而已啦。」
我始終想不透,這份久久無法平息的情緒究竟從何而來,只能為了去見瑟蕾絲蒂亞,逃也似地衝出約安娜的房間。
約安娜把我的手拉到自己的喉嚨前。那份強硬,彷彿也是一種鼓勵,要我別再一直畏畏縮縮。
在異樣感與恐懼的支配下,連思緒都開始加速,腦中除了占據視野中央的少女之外,再也容不下其他事物。
接著,約安娜握住我原本碰著她下巴的手,按到有粗大血管流經的頸側。
「這裡,很在意嗎?明明平常就一直看,你這傢伙還真誠實。」
我順著她的意思,用指尖輕輕搔撫她的下巴。少女像撒嬌的貓一樣,喉間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我原本打算去見遭到洗腦的瑟蕾絲蒂亞,確認她究竟被施加了哪種類型的洗腦。
「厲害吧?」
彷彿映照著我的笑容,少女也露出純真的微笑。
惡魔那孕育著毀滅的言行,從根本動搖著我的精神。讓我幾乎要沉溺其中。
簡直像敷了保濕面膜。雖然我沒敷過就是了。
原本總帶著柔和動人笑容的臉龐,如今也顯得比以往缺乏表情。像是只貼著一張面具的人偶,毫無生氣。
然而,或許是我一直敷衍地應聲,少女的表情黯淡了下來。
從剛才開始,我根本就是約安娜的玩具。她硬是讓我擺出從背後抱住她的姿勢,這場半強迫的親暱接觸始終沒有停過。
只不過,信仰和部分好惡會反轉。例如將教祖阿洛斯視為至高無上的存在,並強烈敵視克涅斯正教。
經過洗腦,她的容貌也產生了一些變化。亮麗的銀色長髮雖然依舊,那雙原本閃耀的紫眸卻失去了高光,變成陰鬱、毫無人情味的眼睛。
是在很久以前——被逼得走投無路,吻了她之後開始的嗎?和那時相比,她的性格似乎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她原本應該只是個狂信、喜歡扯斷四肢的病嬌,如今卻怎麼看,都多出了原作裡沒有的性癖與性格。這些變化,大概也都是我的緣故。
我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但現在的我,似乎正以將臉埋進約安娜胸前的姿勢被抱住。
我明明知道,卻無力抵抗。輕撫耳畔的溫柔嗓音,麻痺了我因接連遭受絕望打擊而疲憊不堪的思緒;她那帶著幾分強硬、傳達好感的動作,則放縱地寵溺著我筋疲力盡的身體。
這場親暱接觸持續了一陣子後,心滿意足的約安娜終於放開了我。我的確打起了精神。或許該說,是被她硬生生激發出來的。
只要順著她的心情,約安娜就像個無害的吉祥物。現在只要適時點頭,再摸摸她的頭,就能安撫住她。
她什麼也沒說。那雙帶著漩渦的翡翠色眼眸凝視著我,彷彿在試探我會怎麼做。幾乎要被那瘋狂的螺旋吞沒的我,仍以勸阻的口吻抽回了手。
約安娜帶著無奈笑意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傷腦筋。瑟蕾絲蒂亞應該已經把大部分情報都吐出來,差不多要被放出來了,我本來想馬上去見她的……)
嘴上說著只要我想,她卻根本沒有放開我的意思。只要我稍微試圖反抗,她就會以超越常人的力量,將我緊緊攬進懷裡。
——原作中明確提過的解除阿洛斯洗腦的方法,只有一種。
在昏暗中隱約可見的白皙雙峰上,甚至能觀察到皮下的微血管。五感全被迫感受著約安娜,驚愕與安心逐漸滲透、擴散。
「咦……」
低落的心情稍稍恢復。一股純度百分之百的瘋狂愛意,正不斷注入。腦袋逐漸融化,從心臟泵出的血液,載著幸福與安心流過大動脈,彷彿將一切覆蓋過去,使我全身漸漸失去力氣。
明明只是再次確認早已決定的事,胸口卻泛起難以理解的疼痛。
——一絲異樣。約安娜明明穿得和平時一樣,卻讓我湧起不可思議的亢奮。甚至亢奮到心臟隱隱作痛。
「碰上三次,三次都差點被殺……突然說那種傢伙成了同伴,的確沒那麼容易接受吧。」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向她搭話。
這算是受到男友的喜好影響嗎?
「當然記得,奧克利。過去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今後,就讓我們以阿洛斯寺院教團同伴的身分,一起努力吧。」
她露出蠱惑的微笑,下一刻,我眼前一黑。莫名濕潤的暖意包覆了整張臉。
她心滿意足地瞇起眼,說了這麼一句。那雙瞇起的眼眸深處,閃爍著妖豔的意圖。
看來她果然保留著洗腦前的記憶,也正為與我交戰時的種種回憶感到難受。
原本遮住肌膚的衣服,也在這場劇變中,增加了胸口與腰部的裸露。裙子側邊像旗袍般開著深深的衩,整個打扮簡直就在宣告「我黑化了」。
那就是操縱雷電魔法的正教幹部克雷斯・沃克,所使用的「洗腦逆轉」。
不,是真的在痛。身體不太對勁,難道我生病了?
她的猜測雖然不完全正確,也不算太遠。能和瑟蕾絲蒂亞成為同伴,我的確很高興,但那得建立在我身處正教陣營的前提上。如今是在邪教這邊成了同伴,局勢糟到讓我連話都說不出來。
「不,我平常才沒有看——唔!」
約安娜似乎對我陰沉的模樣很不滿。
約安娜在我盤起的腿上轉過身,與我面對面。就在我說要離開的瞬間,她的眼神已經變得宛如盯上獵物的肉食動物。
看著依舊發呆的我,她「唔唔唔」地低吟。接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啊」了一聲,拍了下手。
約安娜鼓勵我的時候,大多都會拿自己的美貌來說嘴。
我用最穩妥的敬語開口。瑟蕾絲蒂亞的臉頰微微抽動,露出有些尷尬的神情。
「好厲害。」
「嗯,也是啦。這點我知道,可是……」
原作中,只有在阿爾菲黑化路線裡使用過「洗腦逆轉」。這是透過干涉腦部發出的電訊號,硬將原本人格喚回來的強硬手段。
「……您還記得我嗎,瑟蕾絲蒂亞大人?」
「呵呵,不必這麼拘謹。剛認識的時候,你都是直接叫我的名字,那樣你也比較自在吧?」
瑟蕾絲蒂亞柔柔地微笑。那雙失去高光的眼眸瞇起時,臉上浮現的溫柔,竟與她正常時毫無二致。
這讓我想起遊玩原作、進入瑟蕾絲蒂亞路線後,與她共同度過的平穩日常與回憶,心中不禁一陣酸楚。
瑟蕾絲蒂亞是我第一個攻略的女主角,承載著特殊的回憶。我並不是為了全破遊戲,或收齊CG才選擇她,而是純粹出於喜愛,才想攻略她。
直到現在,我依然喜歡正教的所有女主角,但在喜歡的遊戲裡,第一個攻略的女主角,終究有著特殊的意義。我差點伸手碰觸瑟蕾絲蒂亞的臉,卻將拳頭握得死緊,幾乎讓指甲陷進掌心,硬是壓下了衝動。
看見我的模樣,瑟蕾絲蒂亞似乎誤以為我仍對交戰時的事心有餘悸,於是提議「要不要稍微走走?」帶頭在梅塔西姆的街道上漫步。
「這座城鎮也重建了不少呢。之前一度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畢竟是要成為阿洛斯寺院教團聖地的城鎮。阿洛斯大人似乎正全力推動重建與發展。」
我們經過克涅斯正教教堂的舊址附近,瑟蕾絲蒂亞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從前的她,珍重地恪守著正教的教誨。每天不忘祈禱與奉獻,也致力於傳教和社會福利。
如今,她經過那個想必曾度過無數時光的地方,卻連一瞥都沒有。
她明明曾打從心底熱愛在正教的生活。
——啊啊,她真的變了。
「……奧克利?你怎麼了?臉色很差呢。」
「沒什麼,不用在意。」
胸口難受得像突然陷入嚴重缺氧。
對我內心一無所知的她,依舊掛著與過去相同的微笑。
我問起瑟蕾絲蒂亞被捕的原因。
聽她說,仿照標記物進行的作戰,是她擅自行動的結果。
因為沒能殺死我,導致達斯凱爾毀滅,這件事重創了她的內心,讓她失去了冷靜判斷的能力。
瑟蕾絲蒂亞的話讓我全身僵住。為什麼非殺瑪莉艾塔不可?那孩子是個連蟲子都捨不得殺的溫柔女孩啊。
我怕掉下去,坐在中央;瑟蕾絲蒂亞卻與我相反,站在突出塔身的陽台上,感受著風。
「這點我明白,但她真有那麼厲害嗎?」
我也有種近似預感的感覺。
眨眼之間,瑟蕾絲蒂亞的身影消失了。
「可不能小看孩子的力量喔。」
熔爐應該差不多要恢復運轉了。現在缺的,是能將她逼進熔爐的武器吧。
整理完瞬息萬變的局勢與情報後,我為了尋找解除瑟蕾絲蒂亞洗腦的方法,沿著鐘塔的階梯往下走。
「嗯,這點我想我明白。明明已經對格雷德神聖國毫無留戀,卻似乎仍忘不了當時的心情變化。」
可以說,正是這件事,讓絲蒂拉晚了一步才察覺。那股異樣隱藏在四處瀰漫的特殊甜香中,讓她沒能注意到。真是的,居然做出這麼不得了的事。
「真的有必要殺她嗎?她還只是個孩子吧。」
「那還真是……該怎麼說才好……」
「請務必記住。真正下定決心、有所覺悟的人,比什麼都可怕。」
從奧克利體內感受到的約安娜的氣味。
(……約安娜,妳對奧克利的身體做了什麼?……他的樣子很奇怪……妳絕對動過手腳……)
在瑟蕾絲蒂亞的帶領下,我們登上城裡最高的建築——鐘塔。
(現在的瑪莉艾塔,大概是國中生的年紀吧。……親眼見識過地獄,怎麼可能還保持正常……)
她所謂的自信,應該是指「瑪莉艾塔可能成為正教幹部」這個預測吧。
奧克利・馬裘利還沒成熟。他仍是一顆青澀的果實,只差一點,就能熟成鮮紅欲滴的模樣。她本打算在那之前耐心觀察,卻被人搶先動了手腳。對於擅自摘下青澀果實的約安娜,她心中的怒火越燒越旺。
心頭猛然一顫。我讀不懂她這句話的用意,內心騷動不已。
喀哩、喀哩、喀哩。
擁有正義之心與無私愛意的瑟蕾絲蒂亞,竟被迫助紂為虐。光是想像她的內心,我就心痛不已。
「奧克利,你認識一個叫瑪莉艾塔的女孩嗎?」
「還能正常使用的,大概只剩冶煉廠和商店了吧。」
在瑪莉艾塔死去的世界裡,阿爾菲成為英雄;在阿爾菲死去的世界裡,則換瑪莉艾塔成為英雄嗎?考慮到世界局勢,若瑟蕾絲蒂亞的預測成真,的確會是個令人欣喜的意外。
「獨自從梅塔西姆的毀滅中生還的那一天,那孩子一直喃喃說著『我要殺了他們』。照顧了她一陣子後,她才逐漸恢復平靜……可是某天深夜,我卻看見瑪莉艾塔對著鏡中的自己,不斷重複著『我要殺了他們』。」
從約安娜體內感受到的奧克利的氣味。
絲蒂拉天藍色的眼眸燃起憤怒的火焰,瞪向下方緊貼在一起的兩人。
長槍我勉強會用,但稍嫌缺乏決定性的威力。
種種因素層層疊加,讓達斯凱爾奇襲作戰造成了所能想像到的最慘重損失。這就是事情的始末。
正當我整理思緒時,身旁的瑟蕾絲蒂亞開口了。
——她動手了。約安娜對奧克利的身體做了手腳。他本人或許毫無察覺,但對嗅覺靈敏的少女而言,這已是再明顯不過的事。
哥德蘿莉少女咬斷小指,吞下肚子後,抽動小巧的鼻子,嗅聞常人無法察覺的細微氣味。
「……算是認識。為什麼會提起這個名字?」
世界救世主聽起來很風光,實際上卻得咳著血,磨損壽命,背負起不斷殺戮的罪業。
炸彈,以及攻擊距離較長的武器——長槍,浮現在腦海中。
滿月之夜,絲蒂拉・貝爾蒙多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咬著指甲。
每當約安娜碰觸奧克利,他都會難受地按住胸口正中央。兩人間的氣氛,彷彿只要一移開目光,就會立刻緊貼在一起。然而,絲蒂拉沒有漏看奧克利可疑的動作。
不能永遠這樣消沉下去。
「……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
炸彈和長槍啊……回房間後,再仔細想想吧。
可是,無論阿爾菲還是瑪莉艾塔,本來都不該背負世界救世主這種重擔。
「……不是『嗯~?』吧。」
「看著這座城鎮,懷念、悲傷、絕望……還有難以抑制的狂喜,全都混雜在一起,不斷湧上心頭。」
我正準備離開,背後卻傳來瑟蕾絲蒂亞的聲音,語氣與方才略有不同。
「嗯~?」
瑟蕾絲蒂亞將上半身探出陽台,俯瞰留著大災難傷痕的街景。
她的視線前方,一男一女正親密地依偎在長椅上——奧克利・馬裘利與約安娜・薩加米克斯。
「是啊。一定能派上用場……」
原本正教士兵的駐屯所——也就是約安娜以投擲先發制人的地點——如今仍插著一塊巨大的岩石,荊棘的殘骸也沒被清除,就這樣棄置著。其他許多設施,也都被破壞得面目全非。
「那裡是駐屯所嗎?已經完全看不出原貌了呢。」
「那時候,你對我說過吧。你是正教的同伴。那當然是為了欺騙我而說的謊,對不對?」
眼前,只剩她離去時留下的微風。
「……應該是和待在正教時的記憶混在一起了吧。很快就會習慣的。」
我連想像瑪莉艾塔的心境,都覺得可怕。
喀哩、喀哩、喀哩。宛如囓齒動物啃食穀物種子的聲響,占據了整個房間。
如今瑪莉艾塔的處境,竟與阿爾菲如此相似。諷刺的是,簡直像在沿著他的命運前進。
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所以能夠理解。她恐怕是被足以吞沒整顆心的絕望,奪走了判斷力。
為了彌補失誤而倉促執行的「傳送」作戰,也敗在阿洛斯的智謀之下。
她好不容易從梅塔西姆那座地獄裡活下來,放過她不就好了嗎?我心裡這麼想,卻無法說出口。瑟蕾絲蒂亞則繼續淡淡說下去。
「我就先告辭了。」
需要某種東西,攻擊距離能接近她魔法的兩公尺射程,而且威力足以威脅擁有治療魔法的她。十字弓的威力還不夠。
(……說到芙安琪洛,就會想起在洞窟試驗炸彈時,差點被她的「詛咒」殺掉。那次也真夠危險的……)
——噗哧。
「最後,還有一件事想確認……」
這根本是悲劇。遠離戰鬥,在毫不相干的地方過平凡的人生,好上一百萬倍。覺悟與瘋狂只有一線之隔。如此悲傷的覺悟,根本不要有才好。
而且,瑟蕾絲蒂亞因為太過動搖,連自盡都沒能做到。她甚至沒能在內臟被絲蒂拉吃下之前,及時傳送過去逃走,就這樣接受了最糟的結局。
我必須用熔爐殺死芙安琪洛。只要她還活著,往後肯定也會時不時找我的麻煩。對我而言,她的魔法遠比單純的攻擊魔法更難對付。
我救下那孩子時,她或許早已走過那足以令人發狂的激憤,進入了能夠冷靜觀察戰局的精神狀態。
「咦……」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身披黑暗衣裳的修女,按住隨風起伏的銀髮,露出彷彿能看透眼眸深處的微笑——
「從地獄中活下來的她,精神已經到了極限。……後來和瑪莉艾塔交談,我才明白,那孩子心中的怨恨相當深。總有一天,她會爬上克涅斯正教幹部的位置,向我們露出獠牙吧。」
所以……由我來做。一直依賴前世知識的我,要盡可能地扛起這一切。這就是我的覺悟。
***
瑟蕾絲蒂亞俯瞰著慘遭摧毀、正準備以另一種姿態重生的梅塔西姆,輕聲呢喃。拂過她後頸的風,揚起了絲綢般的髮絲。
這種事,我早已深有體會。
「約安娜大人,您靠得太近,我不好活動。」
為了確認瑟蕾絲蒂亞體內,是否藏著連她本人都不知道的陷阱,他們曾暫時將她拆解。也因此,聖地梅塔西姆一直充斥著醇厚的香氣。
「什麼感覺?」
只要集中精神,那股藏也藏不住的香氣便會清晰浮現。從奧克利與約安娜體內深處散發出的肉香,和平常不同。這正是絲蒂拉感到不對勁的原因。
炸彈就很理想。運用得當,甚至能將她炸得連一個細胞都不剩。就算殺不了,也能幫忙把她轟進熔爐。
「瑪莉艾塔是吧。我會記住的。」
(……達斯凱爾的事結束後,奧克利有好幾天都沒有醒來。……那段時間,他一直待在拷問室裡……只要趁沒人注意,隨時都能進行「交換」……)
聽到冶煉廠,我想起自己一直在考慮的事。
絲蒂拉嫉妒得幾乎發狂。
那是唯有她能察覺的一絲異樣。
代替阿爾菲活下來的瑪莉艾塔。她或許的確曾是個溫柔的女孩,但在經歷那場地獄後,心境驟變——像原作裡的阿爾菲一樣,立下了悲壯的覺悟嗎?
「是的。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可是相當有自信。」
她曾經溫柔的心,並沒有完全消失。這個事實撼動了我,彷彿讓我看見一絲希望,卻也讓某種淤泥般的東西在腹底越積越深。
(……難道是瑪莉艾塔取代了阿爾菲的位置,繼承了世界救世主的角色?我完全不打算將命運寄託在不確定的未來上,但想到他們兩人的人生,實在令人難受……)
分卷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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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瑪莉艾塔・瓦里耶爾……是唯一從梅塔西姆逃出生天的紅眼棕髮少女。如果遇見她,請不要猶豫,立刻取她性命。」
會使用魔法的她,並不怕從高處墜落。別說掉下去了,她甚至能自由地在空中飛翔。
瑟蕾絲蒂亞,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救妳。我回望那雙混濁的眼眸,壓抑著感情回答。
距離能夠「收穫」他的時候,應該還有一段時間。至少也該等他學會治療魔法,能夠任人反覆採收之後才對吧?
我裝作對她一無所知,含糊地將話題帶過。
這棟過去也是梅塔西姆象徵的建築,似乎幸運地沒有被燒毀。視野遼闊的高處布滿裂痕,四處也有破洞,但只要不站在邊緣,應該就沒有墜落的危險。
可是,在達斯凱爾交談時,她看起來就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難道,她把一切都掩飾得很好?
(……光是無名指還不夠嗎。……竟然連內臟都交換了……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女人……)
他都還沒成為阿洛斯寺院教團的幹部,竟然就對他的身體出手,甚至擅自改變他的身體組成。這種行為,絲蒂拉的美學絕不容許。
(……約安娜這個垃圾,精神異常的瘋子。……奧克利也是,那個女人到底有哪裡好?)
那顆名為奧克利的果實,已被逼到了瀕臨枯萎的地步。看看吧,就是因為接納了約安娜的一部分,他的身體才會出現異常。
何等悲劇。簡直令人作嘔。
(……明明絲蒂拉才是更好的女人,這不是再明顯不過了嗎。)
貞潔、高雅,還是教團裡難得一見的美食家。無論審美眼光還是營養觀念,都遠勝他人。
……說到底,男人在乎的果然還是胸部的大小嗎?絲蒂拉低頭看向自己以黑色為主調的哥德蘿莉服裝。
少女的胸部極為含蓄,哪怕天地倒轉,也不可能敵得過約安娜那對炸彈。
生平第一次,她竟然開始在意起自己的胸部大小。一股難以形容的挫敗與憤懣折磨著絲蒂拉,連自己會被這種無謂的念頭分散注意力,都讓她更加惱火。
(……再繼續被約安娜折騰下去,奧克利會壞掉的。……得在那之前阻止約安娜,不然連絲蒂拉的樂趣都要被奪走了。……必須把他們兩個分開才行……)
其實,除了滋味之外,絲蒂拉也對奧克利抱持著許多期待。
繼移動要塞化計畫之後,他還會提出什麼樣的點子呢?或許會構思出更加令人髮指的計畫,讓正教飽受折磨吧。畢竟,能將那條惡毒至極、喪盡天良的霸道貫徹到底的,也只有他那樣貨真價實的人物。
(……快點爬到這裡來吧。……然後,替絲蒂拉實現吃到飽、無限採收的夢想。)
作為食材的成熟,以及作為阿洛斯信徒的成長。她想親眼見證這一切,再品嚐最原汁原味的他。
趁人心靈脆弱時乘虛而入,絕非淑女所為。在最美味的那一刻採收,才是真正的淑女。
下方的青年按著胸口,像是在訴說身體的不適。他避開了野獸般少女的邀約,逐漸走遠。絲蒂拉看準時機,找上了約安娜。
「……約安娜,我有話要跟妳說。」
「幹嘛?那傢伙跑掉了,我現在心情可不好。」
嘴上這麼說,約安娜卻顯得遊刃有餘。她隔著襯衫將手按在胸前,輕輕撫摸,彷彿正在愛撫孕育著自己孩子的身體。
絲蒂拉強忍住厲聲斥責的衝動,在奧克利方才坐過的位置落座。
那是奧克利自從誕生於這個世界後,所體會過的種種強烈情緒。一股足以撼動少女精神根基的情感洪流,接連衝擊著約安娜的內心。
那是絕望。無力。悲憤不平。對史蒂夫的懺悔。對阿洛斯寺院教團難以言喻的負面情感。以及,對毫不掩飾地向他表達好感的約安娜,那一絲微弱的感謝與敬愛。
就在與絲蒂拉交談的這一刻,約安娜的內心也產生了變化。
她單刀直入地切入正題。約安娜說了聲「被發現啦」,露出詭異的笑容,卻顯然完全不打算聽進絲蒂拉的話。
也就是說,身為器官提供者的約安娜,她的興趣、喜好、性癖、性格,以及對阿洛斯寺院教團的歸屬感,都開始一點一滴地流入奧克利體內。
(——……!!)
——然而,她們並不知道,約安娜的記憶早已開始轉移到奧克利身上。
「……短期實驗確實成功了。……但長期交換身體會造成什麼影響,仍然是未知數……現在就把器官還給他。」
不可思議的是,她並不生氣,也不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還是算了。我想一直維持現在這樣。」
「說得倒好聽,妳還不是為了自己,才想讓我換回去。妳盯上了奧克利的身體,根本就藏不住好嗎?」
「妳這個想吃掉奧克利的女人,還真有臉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教訓人。既然有空插手我們的事,不如去物色別的男人啊。要不,我替妳介紹幾個~?」
約安娜舌燦蓮花地挑釁。絲蒂拉心中怒不可遏,卻也只能搖頭,明白從這個方向勸說不會有用。
她換了個角度,繼續列舉理由,卻完全打動不了眼裡只容得下自己那套想法的約安娜。絲蒂拉對她的頑固感到無言,卻也比誰都明白,一個人的性癖,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
讓最真實的他,一點一滴融進自己的心裡。約安娜浮現出純樸少女般的笑容,對那股本該與邪教徒使命相牴觸的衝動,竟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憐愛。
她從來不知道。那個為教團的壯大耗盡心力的奧克利,心裡竟然藏著這些感受。
當時,她正隔著胸口,愛撫著那塊在自己體內持續跳動、屬於他的血肉。
「……等一——」
前面提及的特殊現象「記憶轉移」,既然是導致奧克利覺悟動搖的精神污染源頭,自然也應該會發生在與他交換器官的約安娜身上。
「知道了知道了,我是有點太投入了啦。交換的內臟,過陣子就會換回去了。」
對絲蒂拉而言,能吃到奧克利的身體,是完成使命時順道獲得的額外獎賞。雖然若只是「額外獎賞」,她未免也執著過頭了些。
當然,就連約安娜也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但這個打從骨子裡就是邪教徒的少女,她的記憶已在奧克利的潛意識裡生根發芽,讓他原本就錯綜複雜的精神狀態,陷入了更深一層的分裂。
「……約安娜,把妳跟他交換的器官換回去。」
當然,絲蒂拉一直壓抑著食人衝動,這點約安娜也再清楚不過。為了不讓自己的扭曲行徑受到阻撓,約安娜毫不客氣地戳破了哥德蘿莉少女的異常。
(這是什麼心情?這到底是……?)
然而,與本能地產生排斥的奧克利不同,少女沒有拒絕這場未知的體驗。毫無根據地,她就是明白,這股奔湧而來的心緒屬於奧克利。於是,她溫柔地接納了它,輕輕將它擁入懷中。
(嗯……?怎麼回事——有股溫暖的東西流進胸口——?)
所謂記憶轉移,是指在接受器官移植後,器官捐贈者的部分記憶與性格,也隨之轉移的現象。
「……突然露出那種表情,誰知道該怎麼辦啊……」
「我要去睡了。拜啦。」
「啊~那就——……?」
絲蒂拉一臉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
「……我們的使命,是為阿洛斯大人盡忠。……別再過度玩弄有能力的教徒了,約安娜。」
野獸般的少女依然面帶微笑。那笑容惡劣至極,彷彿自顧自地認定——他痛苦的模樣不也很可愛嗎?如此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一切。
「……蛤?」
「……說到底,身體交換的實驗之所以一直沒有進展,就是因為人體之間似乎存在相容性的問題——」
「……喂。……我還在等妳回答。」
她瘋狂的心靈與奧克利的心緒交融,逐漸孕育出約安娜嶄新的一面。
「……別再讓他承受負擔了。」
「…………」
她只是想接納他真正的心情。
另一邊,對這場暗中進行的精神污染毫不知情的絲蒂拉,把想說的話全都說完後,再次重申了結論。
「……給我一個明確的時間。……最晚什麼時候?」
絲蒂拉接連搬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麼。
那是一張與少女平日截然不同,柔和而純真的笑臉。
他對約安娜的心境產生變化,殲滅邪教的覺悟也開始微微動搖,這些都可說是交換心臟所帶來的副作用。
「哦~……」
她自己打算做的事也相當瘋狂,但至少在這個場合,懂得把話說得體面的她,占據了較有利的位置。
絲蒂拉想叫住約安娜,卻在看見她跑開時的側臉後,頓時說不出話來。
對奧克利的感情驟然爆發,身體深處彷彿掀起狂亂的驚濤駭浪。陌生的情感順著血流,迅速充滿全身。
「……隨意交換器官,會對他的身心造成負擔。……別告訴我,妳沒發現奧克利的身體出了問題。」
但無論如何,都不能忘記身為阿洛斯寺院教團信徒的使命。約安娜對奧克利實在太過沉迷。被哥德蘿莉少女這番話說得無從反駁的約安娜,滿臉不情願地揮了揮手。
「……搞什麼啊,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