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快捷键[F11] 全屏沉浸式阅读)
大字 中字 小字
明亮 深色

设置X

【卷:1】 第十二章 狂人的出路

梅塔西姆地區唯一的城鎮淪陷,波克操縱的屍體接手管理那座廢墟之城,至今已過了幾天。

教祖阿洛斯和大批教徒正忙著改造梅塔西姆,而我則被押回古堡據點,受到嚴密拘束。扣除回程耗費的時間,我已經被關在審問室裡整整一天。

這段期間,約安娜殷勤地餵我吃飯,也陪我聊天。可是,以她來說,那態度總顯得有些疏離。

「……吶,奧克利。聽說你在梅塔西姆做了背叛教團的事,是真的嗎?我怎麼想都不敢相信。」

「…………」

「是波克弄錯了吧?對不對?」

我不會貿然開口。

約安娜不擅長隱瞞,也沒有巧妙套話的本事,但說不定有人拜託她來打探情報。

「……什麼都不肯說嗎。至少對我,我還是希望你能說實話啊……」

少女翡翠色的眼眸裡浮起一絲寂寞,目光移向掛在我頸上的墜飾。

「回頭見。」

約安娜簡短留下這句話,踩著厚底靴,走出了審問室。

接替她進來的,是褐膚白髮的美女芙安琪洛,以及男裝麗人波克。

被這群只有外表可取的女人圍住,我不斷在腦中反覆推敲這幾天想出的計畫。

(終於要開始了。決定我生死的,芙安琪洛的審問……)

兩道腳步聲在面前停下。波克用那隻白皙纖細的手,硬是抬起我的臉。

兩人都神情嚴峻,不知為何,眼裡還透著失望。

「嗨,奧克利。幾天不見了呢。」

「……好久不見。」

約安娜雖然半信半疑,仍盡可能像從前那樣對待我。芙安琪洛與波克卻不一樣——尤其是後者——看起來已經開始思考,該怎麼處刑我了。

波克撫著我的下巴,緩緩開口。那隻手因為壓抑著怒氣,力道大得異常。

「你是頭撞太多次,把腦袋撞壞了嗎?再說,你小時候的記憶,早就在教團教育的過程裡——等等,芙安琪洛,妳怎麼了?」

「…………」

所以,我攻擊了史蒂夫。

「……把你執著於那個孩子的理由,全都說出來,一點也不許隱瞞。那應該就是你背叛教團的原因吧。」

我輕輕吸了口氣,一鼓作氣說了下去。

「……這句話似乎是真的。」

就算很難提前察覺史蒂夫的真面目,但只要記住波克說過會監視我,把心思多放在自保上,也不至於淪落到這種地步。

稍有失言,恐怕就會遭到咒殺。

……先重新釐清狀況吧。

鎖鏈沒有動。

我等的就是這個問題。

「哎呀,你不是每天早上都會大喊『教祖大人最棒了』,替大家鼓舞士氣嗎?像你這麼熱心的教徒,可不多見呢。」

「我有自己的目的。我想找一個孩子。」

但這正是我的目的。

果然,這次她認真的程度,與上次完全不同。

我之所以陷入困境,就是因為有人目睹了我為了見他而採取的行動,以及後續的結果。

時鐘再次顯現,重新設下時限。

發現處境有多嚴重後,我陷入絕望,徹底發狂。等到終於恢復理智,對梅塔西姆的侵略已經全部結束。

我正思索該如何逃過她的魔法,芙安琪洛卻像是要做最後一次閒聊,提起了以前的事。

那是發動魔法的訊號。

指針停住了。

啊啊,沒錯。

施術者指定條件的同時,一座巨大的時鐘在我眼前顯現。

這一記追擊,讓心情更糟了……

又或者,等待我的,會是比死更痛苦的遭遇。

鎖鏈從四面八方襲來,如同擁有意志般纏上我,緊緊勒住脖子。

原作主角的名字,是阿爾菲・賈吉曼特。

回想起來,當時的行為不僅缺乏一貫性,彼此之間也毫無邏輯。就算被一口咬定是「瘋子的異常行為」,也不足為奇。

昏暗審問室中的黑暗彷彿蠕動了一下,隨即竄出構成芙安琪洛能力核心的「鎖鏈」。

後腦撞上椅背,疼得我叫出聲。

雖然不適合戰鬥,但的確方便又棘手。

還剩七秒。

而我擁有的時間,不過是秒針跳動十下。

我想救他,也想因此得救。

我茫然地想,她絕對不是這麼想的吧。

對於被鎖鏈纏住的對象,芙安琪洛擁有近乎無敵的支配力,而指定條件也是其中一環。

接二連三犯下那種低級錯誤,真的差勁透頂。

芙安琪洛面無表情地說著。

芙安琪洛與波克對望了一眼,疑惑地歪過頭。

「…………」

「……?」

那聲嗤笑裡,夾雜著侮蔑。

芙安琪洛追問下去。

在旁人眼中,我大概就像突然開始胡言亂語,滿口不知所云的妄言。

在這個封閉空間裡堪稱最凶惡的能力,露出了獠牙。

她們大概以為我會坦承背叛,因此顯得有些錯愕。

那個原本應該成為主角的普通少年。

「約安娜跟你說了什麼?」

我嚥了口唾沫,定下心神,目光也隨之堅定。

不過,光憑這番話,還不足以完整說明她的能力。

——這是對被「鎖鏈」拘束的人,設定回答時限。

波克露出嘲弄的笑容,指腹滑過我的喉結,像在把玩什麼東西。

時針無情地前進。

波克像丟開什麼東西般,抓著我的下巴往後一推。

一旦被這條鎖鏈拘束,生死就真的只繫於芙安琪洛的一根手指。

不是謊話。

第一次聽見波克對我的評價,我才剛感到驚訝,芙安琪洛就朝我伸出了手。

「奧克利,其實我也不想這麼做喔?大家都很清楚,你對教團有多熱心。」

相較之下,芙安琪洛那彷彿凍住的反應,便已經給了我答案。

如果沒能在規定時間內回答問題,就會不由分說地被奪去性命。

(這裡是現實。失敗的後果,得由我自己承擔。沒有哪個主角會剛好出現,伸手救我。在這個世界,「只有我一定沒事」這種天真的想法,是行不通的……)

當時,發現主角青梅竹馬的焦屍後,我心想,他果然就在這座城裡,我必須救他。

面對我接連說出的瘋話,波克一臉無言。

不容我喘息,以「詛咒」進行的裁決開始了。

愈是客觀看待,我愈是連生氣都顧不上,只覺得窩囊與悲慘緊緊攫住了心。

因為對他有了感情,我沒能狠下心殺死他,卻也無法徹底扮演邪教徒。更因為自己的疏忽,沒有看穿波克話中的真正含意,親手將自己送進了死局。

「所以,我們衷心希望,這一切只是誤會。」

「……等、等一下。怎麼回事?為什麼鎖鏈沒有反應……!?」

芙安琪洛似乎早已從波克那裡聽說了一切。她對我受到的粗暴對待毫不在意,為了接下來的審問,再次說明自己的能力。

她想殺我。

「這樣啊。她還真喜歡你呢。」

「芙安琪洛怎麼想,我不管,但我是真的對你有所期待。負責監視你的,也只是我派在教團內部監察的傀儡之一。我知道,在奪還作戰之前,你一直是個模範教徒。也正因如此,我現在才會加倍生氣。」

此外,我記得還有一個附加效果——一旦被鎖鏈纏住,對象在回答問題之前,就無法自行解開鎖鏈。

我想救一個孩子。

我看向波克,她輕輕聳了聳肩。

「奧克利・馬裘利。當我在梅塔西姆親身體驗到你的背叛時,真的很失望。聽說你是個熱心的教徒,我本來還很期待你的未來,結果你卻攻擊同胞,做出背叛的行為。而且才剛開始自殘,接著又發瘋……哈,你到底想幹什麼?」

否則,真正的死亡就會降臨。

面對與芙安琪洛的第二次交鋒,我重新振作精神,仔細聆聽她的每一個字。

而且連掩飾都不打算掩飾。

如果我的認知沒錯,芙安琪洛的魔法,是在「知道對方的長相、姓名與年齡」時,能將半徑兩公尺內、對自己說出謊言的人咒死的「詛咒」。

「請聽我說,芙安琪洛大人。如果我見到了他,最終或許就能削弱正教的力量。攻擊史蒂夫,確實是不折不扣的背叛行為。但若將往後的未來一併納入考量,我的行為本來應該被讚為英明的決斷。」

她這麼說,當然是為了炫耀能力的強大,威脅我「說謊也沒用」。

我記得這個名字。

我到底喊得有多大聲?

我必須闖過這一關。

記得實際上,這項能力還有更細緻的限制。

被她這麼一說,我再次深切體會到自己的愚蠢。

梅塔西姆之戰中,我攻擊了波克的傀儡——史蒂夫。

(是啊,我到底想幹什麼呢……)

「喂,芙安琪洛,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

那個將擁有足以摧毀邪教的覺悟與精神力的人。

「……我在找的,是一個叫『阿爾菲』的孩子。其實,我有以『阿爾菲』的身分,在那座城裡生活的記憶……某種意義上,可以說那裡有另一個我。總之,我想見他。」

「…………」

我擠出事先準備好的答案。

波克透過史蒂夫,目睹了這一切。

「……啊?」

「……她說,不敢相信。」

「我的魔法,是能將被我識破謊言的人咒殺的能力。上次你已經好好體驗過了,應該還記得有多厲害吧?」

「可是,我在最後一刻收手了。史蒂夫是我的朋友。我不忍心殺他,心裡很掙扎。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總算恢復了理智。」

我定期紓壓的聲音,原來全被聽得一清二楚啊。

我想輕鬆下來。

「——回答問題,奧克利・馬裘利。為什麼攻擊同伴?說謊就殺了你。十秒內不回答,也殺了你。」

想把消滅一切邪惡的責任,全推給他。

「芙安琪洛,有反應嗎?」

秒針持續跳動的時鐘,猛然碎散。

鎖鏈放開了我。

全都是「真話」。

聽完我的話,芙安琪洛抓亂白髮,陷入混亂。

波克看著她的反應,完全摸不著頭緒。

是啊。

芙安琪洛當然會動搖。

因為,我說的話裡,沒有一句謊言。

芙安琪洛想確認的,是我攻擊史蒂夫的理由。

可是,她的能力會持續判定我每一句話的真假。

那麼,如果我主動透露了多餘的情報,而且那些無關緊要的話,全都被判定為真,她會怎麼想?

她一定會陷入強烈的困惑。

正因如此,我才會事先想好,刻意加上那些多餘的話。

「我擁有一個叫阿爾菲的少年的記憶。」

「他就像另一個我。」

「如果我見到了他,最終或許就能削弱正教。」

「我的行為,本來應該被讚為英明的決斷。」

「史蒂夫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忍心殺他。」

「我恢復了理智。」

這些多餘的情報,都是我認為真實的事。

巧妙運用這兩個要素,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瘋子。

我攻擊史蒂夫,是因為想見某個孩子。

「這件事確實需要處理。可是,他已經兩次從與正教幹部瑟蕾絲蒂亞的戰鬥中生還。直接重塑人格,對這樣的人才來說,不也很可惜嗎?」

聽見芙安琪洛這麼說,波克的臉色驟然變了。

我想見那個孩子,是為了教團的未來。

這就是唯一能讓我活下來的路。

就連芙安琪洛,似乎也難以再追究下去。

反過來利用芙安琪洛的魔法,掩蓋我行動與失誤背後的真正意圖。

以她的聰明,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雖然這招亂七八糟……但好像總算勉強過關了……)

真正的內情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作戰途中攻擊自動操控型,總歸有問題吧。他似乎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替教團出力,但什麼處分都沒有,怎麼服眾?」

但發瘋的教徒,最後只有接受再教育,或被調往其他支部這兩種去向。

或許是精神消耗得太厲害,我渾身脫力,頹然垂下了頭。

接著,她忽然移開目光,收回了具現化的黑暗氣息。

真諷刺。

救了我的,居然是偶然。

明明應該已經逃過絕境,心情卻幾乎沒有半點輕鬆。

我有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知識。

她們親眼看見了我的可疑行動,卻沒有前世「原作」的劇情與相關知識。

早就被幹部的力量壓垮,死了。

「難道……」

有親眼見過無數個、其他人一無所知的未來的記憶。

所以,辨別真偽的能力,才無法正常運作——

在偶然與必然的幫助下,我成功騙過兩名幹部,活了下來。

竟然會是這樣。

可是,我在最後一刻打消了殺死同伴的念頭。

而一旦主角沒有覺醒,我的行動,結果就會替阿洛斯寺院教團帶來莫大的利益。

身為曾經玩過原作的人,我有梅塔西姆的記憶,再正常不過。

將攻擊史蒂夫的意圖,從「背叛」偷換成「瘋子的善意之舉」。

「開什麼玩笑。妳以為說他是瘋子,我就能接受嗎?他攻擊了我的自動操控型耶?而且,我也親身感受到了。再審一次。」

芙安琪洛的魔法,無法對認知扭曲的異常者發揮作用。

第三句,同樣沒有半點虛假。

「這個男人原本就是瘋的。所以,除了客觀發生過的事,我們什麼都弄不清楚。看來,他不是我能應付的人……」

直到她們的氣息完全消失,我才深深、深深地嘆了口氣。

芙安琪洛尷尬地扭曲了表情,狠狠瞪著我。

因此,這也是真話。

「波克,很遺憾,這個教團裡多的是腦袋不正常的狂信徒。只是我們關注的教徒,碰巧也是個瘋子而已。」

「他到現在為止說過的話,全部都不能相信了。我的鎖鏈也派不上用場。」

她們終於得出了結論。

「既然芙安琪洛不殺,不如乾脆由我來殺了他。」

……那個誓要殺盡邪教徒的男人,覺悟可能會因此動搖,再也無法以英雄的身分甦醒。

「雖然妳的屍體已經全力運作,可現在工廠沒有運轉,正是缺人手的時候。看在他的實績與未來潛力上,這次是不是應該從寬處理呢?」

只要對象深信某件事是真實的,就不能將那句話判定為「謊言」。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離開了房間。

——奧克利・馬裘利是個異常者。

能逐字逐句判定真假的能力,反而害了她。

「是啊。……真是個命硬的男人。」

從旁人的角度看,我怎麼看都只像個精神失常的狂信徒。

她的能力,除了準備需要時間之外,還有一個明確的弱點。

「不是。我沒有被騙。他說的每一句話,對他而言都是真的。」

因為我的言行矛盾而引發的這一連串事,最後竟靠著造成矛盾的根源——前世記憶,得以收場。

即使如此,我的處分勢必還是會加重。

聽著她們的對話,我才發現,自己又被另一重偶然救了。

也就是說,我能活下來。

我緩緩闔上眼,就此沉沉睡去。

我沒有說半句謊。

想想看,以悲慘的過去為動力,不斷變強的主角,卻被身為邪教徒的我救了。

……她們即使心存懷疑,也因為眼前有太多無法理解的「真相」,而無法對我定罪。

「就是妳想的那樣。我的能力有兩個弱點。一是滿足發動條件很費工夫,二是對瘋子無效。就算只是對方一廂情願地認定為真,我的鎖鏈也會判定那是『真話』……」

強烈的羞愧與自責侵蝕著內心。

正因為這是她能直接感受到的事實,芙安琪洛才會更加確信這份懷疑。

……實在諷刺。

無論她們的身體能力、異能與魔法有多優秀,都不知道這個世界背後的真相。

被那個一直死抓著不放的「原作」,救了。

阿爾菲・賈吉曼特,正是因為經歷了那場慘劇,才能成為英雄。

而當她對這個弱點產生的誤判,與我的前世記憶完全吻合時,一條活路便向我敞開了。

那麼,芙安琪洛看著這樣的我,又會怎麼想?

一旦那些乍聽毫無道理的情報被證實為真,基於她能力的特性,就會浮現一個無法忽視的推測。

她眼裡的我,應該只像個不斷拋出莫名其妙設定的瘋子。

除了受到約安娜喜愛之外,每天早上紓壓的叫喊,讓阿洛斯注意到我這件事,竟也在不知不覺間起了作用。

要是當初沒有把長袍遞給一絲不掛的約安娜,現在的我就不會坐在這裡。

「……從戰力的角度來看,確實是個值得好好栽培的男人。普通士兵能兩度從與正教幹部的交戰中生還,還沒有過先例……」

唯獨這一點,我與她們截然不同。

兩人不知道我心裡的「第二個真相」。

聰明的她,面對我這個將「擁有以別人的身分生活過的記憶」之類莫名其妙的真話脫口而出的人,會貼上這樣的標籤。

「嗯——這種人也還有用處啊。」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座城裡有另一個我」這句話,也確實是真的。

這是因為,她的能力依據的是回答者的主觀認知,而非客觀事實。

我被自己最痛恨的東西救了。

「芙安琪洛,他想把事情攪混。別被他騙了。」

大概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留下來的,只有「一個瘋子攻擊了史蒂夫」這項客觀事實。

……不,是肯定不會。

「……如果奧克利只是個無足輕重的雜兵,我早就把他宰了,做成肉丸了。可是,他是約安娜和阿洛斯大人中意的人吧?也不是毫無實績。除非找到更有決定性的證據,否則很難直接動手。況且,幸好奧克利攻擊的是妳的自動操控型,實際人員傷亡等於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