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 第十一章 前傳的悲劇
某月某日的深夜,我們開始向梅塔西姆地區進軍。
秋季已然結束,嚴冬即將降臨。走在四周的人們,口中吐出的白氣浮現又消散。寒氣籠罩著一切,要是沒穿上禦寒衣物,雙手恐怕都會凍得失去知覺。
阿洛斯親手製作的長袍,雖然施加了具有隱匿效果的認知干擾魔法,但直到現在,我幾乎沒感受過它帶來的好處。
大多數教徒連抱怨都不會抱怨,可我和史蒂夫這類教徒,心裡肯定都想要更好的裝備。一旦在近距離直接交戰,隱匿效果根本屁用都沒有。
行軍途中,史蒂夫被水窪絆倒,我伸手將他拉起來。
「史蒂夫,抓住我的手!」
「……謝了!」
或許是浸過冰冷的泥水,他的手冷得嚇人。
(手也太冰了吧!這傢伙沒事嗎?)
我惦記著史蒂夫那隻冰塊似的手,和他一起繼續前進。
根據拷問官芙安琪洛從正教間諜口中挖出的情報,從今天起的幾天內,由於兵力調動,梅塔西姆地區的防備會變得薄弱。正教幹部不是待在別處,就是忙於其他任務。對於與克涅斯正教為敵的我們而言,這是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
不過,這次集結的阿洛斯寺院教團軍,人數並不多。
即使是這場堪稱「聖戰」的戰鬥,也不過五百人左右。據點裡的年輕男性教徒被召集起來,其他人則負責留守。
只是,這一戰不僅教祖親自出馬,還有兩名幹部同行。
比起一大群無名雜兵,三名幹部出戰所帶來的戰力,顯然高得多。因此,上頭想減少雜兵人數、降低損耗的打算,我多少也能理解。
同行的兩名幹部,是排名第六的約安娜,以及排名第五的波克。
至於那個可恨的第七名芙安琪洛,則留在據點。
剩下三名幹部,計畫在其他地區發動游擊式的攻擊,好將敵方幹部引得離梅塔西姆更遠。
按照原作的劇情,阿洛斯寺院教團在這一戰中,乘著奇襲的氣勢取得了勝利。梅塔西姆城鎮——也就是主角的故鄉,落入邪教徒手中,而他也因此跌進絕望的深淵。
駐紮城中的正教軍,面對三名幹部毫無招架之力,遭到徹底蹂躪。記得在正教幹部趕到之前,他們就已經蒙受毀滅性的損失,被迫撤退。
正教應該也想集中力量,除掉邪教徒這顆明擺著的炸彈,但他們同樣有不得已的苦衷。
都怪我無能。
「交給我吧。」
就算現在反抗,也只會白費力氣吧。
*
你到底把人命當成什麼?
點點微光交織成夢幻般的景色——每一盞城中燈火,都彷彿是一簇生命的火光。
(要是我有足以殺死阿洛斯的力量就好了……不,就算解決了教祖,也一定會有人繼承他的遺志。難道非得擁有殺光七名幹部,再把所有邪教徒重新洗腦,讓他們改信克涅斯正教的力量,才算得上從根本解決問題嗎……)
有人獲得神賜予的力量,也有人受到神的拯救。
依我的主觀判斷,這個世界的文明水準,大概介於中世紀到近世之間。雖然魔法使部分技術格外發達,不能一概而論,但一般國民的生活,大致可以視為那個時代的水準。
「明白——!」
可以說,約九成國民都集中在下層。
——說到這裡,應該就能明白了吧。
——左右戰局的,不是魔法的強弱,而是惡意與殺意有多深。
轉眼間,岩石表面便染成紫色,光看就知道帶著劇毒。
三名幹部在我眼前並肩而立,俯瞰即將遭到他們蹂躪的城鎮。
相較之下,阿洛斯率領的邪教徒,拜那套方便至極的洗腦教育所賜,即使知道會蒙受一定程度的損失,也能強行發動攻勢。
『是的,請盡情動手吧。』
有時甚至會被他們的狡猾與噁心氣得捶桌。
七名幹部自不必說,就連侍奉他們的人,在一般人眼中也都是怪物般的存在。因此,階級意識與上下關係,早已深植人心。
克涅斯正教之所以能穩坐權力核心,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獲選的七名幹部被賦予了魔法的力量——也就是說,他們握有世界數一數二的軍事實力。
他的口吻輕鬆得像是在交代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我從聳立於梅塔西姆地區的山腰上,俯瞰肥沃的大地,確認城鎮燈火的位置。
每到這種時候,我就忍不住想,破壞與掠奪的一方,總比守護的一方有利——這真的只是我的錯覺嗎?
當排名第六的「約安娜・薩加米克斯」與排名第五的「波克・戴德羅塔斯」聯手時,她們那惡毒的能力,才會真正顯露威力。
格雷德神聖國的頂點,是身為最高領袖、幹部排名第一的人。
(汽車、腳踏車……連個代步工具都沒有。沒有這些文明的便利,真的太痛苦了。一直走、一直走,腿都快僵成木棍了……如果這是夢,就快讓我醒來吧……)
緊接著,波克從手腕射出的荊棘刺入岩石,在表面留下細微的裂痕。
宗教戰爭一旦爆發,往往會持續到其中一方徹底滅亡。
後方的人催促著,我只能立刻爬起來,但那股鈍痛始終揮之不去。
數百、數千戶人家裡,都有正與家人團聚的人。
每天一群人擠在狹窄的空間裡打地鋪,毫無隱私,被迫全年無休、分文不取地為教團奉獻。
「好了,約安娜,準備完成!」
阿洛斯・霍克艾。
宗教這種東西,很難用一句話說清楚。
約安娜背對著遠方朦朧的城鎮燈火,笑得燦爛,露出雪白的牙齒。
「喝啊——!!」
更麻煩的是,就算對邪教徒說「你被騙了」,對方也不會乖乖回一句「原來如此」,然後恢復理智。
這個以邪教之名不斷擴張勢力的男人,做的事情實在罪無可恕。
在疲勞與不安中,如果不在腦海一角想著那個和平的日本,我恐怕會發瘋。
我們沿著既未鋪設、也未整修的崎嶇獸徑前進,只能獲得最低限度的休息。
……如果一切照原作的正史發展,這場必勝之戰裡,我喪命的機率應該不高。
正教的組織龐大,又得顧及國家的顏面,因此必須為了避免民眾受害而四處奔走。
位於金字塔底層的民眾,則是農民、勞工等普通人。
服從強者,是這個世界的法則。
各自的主張不同,根本的價值觀也不同,自然容易引發爭端。一神教與多神教的信徒彼此交談時,尤其容易看出這種價值觀的差異。
順帶一提,我們阿洛斯寺院教團成員過的日子,比下層國民還不如。
這裡完全沒有採用議會民主制之類的制度,而是以一種略為特殊的形式運作。人權與民主的概念都很淡薄。雖然多少還會顧慮到這些,比阿洛斯寺院教團好上許多,但格雷德神聖國的本質,仍是克涅斯正教掌握壓倒性力量的階級社會。
可是,回想至今的經歷,能平安無事收場的情況反而少得可憐。
率領隊伍的阿洛斯仰望夜空,向所有人發出停止前進的訊號。
要是生活的地方任由魔獸肆虐,哪還顧得上耕田?
只希望這次突襲梅塔西姆能順利進行……
她們打算執行的,究竟是一場多麼殘酷的作戰。
克涅斯正教的幹部,平時必須處理內政、指揮軍隊、守護城鎮,還得應付魔獸與災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根本沒有休息的餘裕。
每次中了邪教徒那些惡毒至極的陷阱,我都會像個中二病一樣,忍不住大喊「開什麼玩笑,這群邪教徒!!」「我一定要宰了你們!!」
下層階級的生活極為樸素,也沒有能力抵禦魔獸、暴徒和災害。
我轉生的格雷德神聖國,正如其名,是一個由克涅斯正教最高領袖統治的宗教國家。
其次,是隸屬於最高領袖的其餘六名幹部。
而且,與現代日本所在的地球不同,這個世界確實會發生奇蹟,也真的存在魔法。
阿洛斯寺院教團幹部的能力究竟有多惡毒,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要說給敵人使絆子的本事,恐怕沒人比得上他們。
(搞不好,他們反而還心懷感激。大概吧……)
『孩子和女人,原則上都要活捉。男人和老人殺掉也無妨。盡量不要破壞農地,也別對家畜下手。』
我被地面上的凹坑絆了一下,膝蓋重重撞上地面。
再加上幾位軍事機構的負責人——也就是下一任幹部的候選人,便組成了神聖國的最高執行機關。神父等神職人員,也屬於這個統治階層。
明明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這個面具混蛋說出口的,卻全是喪心病狂的話。
懷著不安走了整整一天,我們終於抵達梅塔西姆地區。
也因為如此,人口稀少的邊境地區往往被排到後頭。與人口密集的地方相比,這些地區更容易遭受魔獸和邪教徒的侵害。
該說是因為沒有需要保護的東西,所以才能豁出性命嗎……
她依依不捨地伸手碰向身為「標記員」的我胸前那枚墜飾,接著,臉上的神情漸漸染上瘋狂。
這痛楚,是現實的感覺。
而我們現在,就要親手摧毀這一切。
可是,大多數邪教徒並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因此既不懷疑,也不抱怨。
——「殭屍炸彈」。
少女發出咆哮。
至於波克・戴德羅塔斯——真正棘手的,是她的魔法。
『那麼各位,差不多該出發了。』
正因為生活仰賴七名幹部與軍隊的力量保護,他們對統治者總是抬不起頭。原作中,這樣的描寫隨處可見。
當宗教已經滲透進思考方式與生活方式,就不是想改便能改的了。
波克能操控從衣服縫隙中的異空間湧出的無盡「荊棘」。而這項能力還能進一步延伸,讓她「隨心所欲地操縱遭到荊棘之毒侵蝕的屍體」——
「奧克利,看好囉!」
陡坡另一頭,城牆環繞的小城寂靜無聲。
玩原作時,我早就受夠了他們這種作風。
約安娜將一塊半徑兩公尺多的岩石舉過頭頂。
其他三名幹部,大概也差不多開始襲擊別的地區了吧。他將手放在耳旁,似乎正在與某人進行念話。
只要你稍微有一點為別人著想的心,接下來就不會有那麼多人喪命了。
阿洛斯構思的「對平民侵略作戰」——這場讓主角的故鄉走向毀滅的惡魔作戰,原作粉絲是這麼稱呼的。
結束念話的阿洛斯轉向我們,輕輕清了清喉嚨。
「教祖大人!正教士兵駐紮的建築,就是那一棟沒錯吧!? 」
約安娜拿手的「投擲」,射程約有五十公里,準確度也高得異常。
因此,能正面對抗那些怪物的魔法使與異能者——也就是克涅斯正教的幹部,便顯得無比珍貴。
尤其對幹部,更是懷著敬畏,幾乎將他們視為神的使者。
無論心裡如何抗拒,我都沒有辦法阻止四周那些躍躍欲試的邪教徒。
原本坐在馬車上的波克與約安娜下了車,走到站在山坡上的阿洛斯身旁。
這是格雷德神聖國一隅的安寧土地,以及一座被豐饒自然環繞的小城。
「是,阿洛斯大人。」
幸運的是,梅塔西姆地區很少受到魔獸、災害與疫病侵襲,是一片農業興盛的富饒土地。
這個世界存在魔獸和龍,人們能否維持生活,取決於能不能抵擋牠們造成的威脅。
啊啊,該死。
教會的教義與宗教的支配力會如此強大,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和瞪大眼睛的史蒂夫交換了一個眼色,嚥了口唾沫。
(原作的系統有等級和技能的概念,還能從遊戲畫面跳出的視窗確認能力值。但這個世界沒有那些東西。實力的指標無法直接看見,要事先察覺危險,也就變得困難多了……)
落點附近的人,恐怕會被衝擊與餘波當場奪去性命。
在這個世界,沒有力量的人只能任人蹂躪。
我將長劍的劍柄握得死緊,彷彿要把它捏碎,藉此壓住怒火。
嬌小的身軀裡傳出骨骼嘎吱作響的聲音,下一瞬間,轟然巨響震動了大地。
岩石從約安娜手中飛出,在夜空拖曳出一道塵土構成的弧線。
宛如砲彈的巨石沿著平緩的拋物線高高飛起。那塊顏色駭人的毒石,在視野中迅速縮小,筆直朝下方數公里外的城鎮飛去。
它的目標,是一處刻著克涅斯正教徽記的駐地。
受派遣前來守護梅塔西姆地區的正教士兵,正聚集在那裡。
那是這座小城唯一的軍事據點——
尖銳得令人膽寒的破風聲過後——命中。
慢了一瞬,沉重的崩毀聲與微弱的震動,才傳到我們這裡。
視野遠處,正教士兵的據點正以慘烈的方式崩塌,轉眼便夷為平地。
除此之外,掠過臉頰的風聲裡,也夾雜著隱約的慘叫。
岩石四散,建築徹底倒塌。
數秒後,站在約安娜身旁的男裝麗人,微微勾起了飽滿的櫻色嘴唇。
「阿洛斯大人,已確認自動操控型啟動。」
『是嗎。謝謝。』
聽見這聲報告,我便明白了一切。
駐地裡的士兵已經全數死亡,屍體遭到波克的荊棘之毒侵蝕。
恐怕連一分鐘都不到,他們就已經變成了受波克操縱的「殭屍」。
「殭屍炸彈」不僅是一種有效率的突襲方式,更是能對正教一方造成最大傷害的戰法。
無論戰局還是心理層面,都能藉此取得壓倒性的優勢。說它是毫無人道可言的戰術,也不為過。
這就是波克與約安娜藏著的殺手鐧——「殭屍炸彈」。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贏得宗教戰爭——這份瘋狂,正推動著他們使用這種戰法。
(我一定要見到主角,抓住這個世界的希望!!)
眼底的血管一下一下地鼓動,視野也開始令人不適地左右搖晃。
緊接著,約五百名邪教徒衝進城裡,揮動武器。
我環顧四周,已經看不見教祖阿洛斯和約安娜的身影。
她知道,對那些四處逃竄的民眾而言,這種手段最有效。
他要到幾年後才會嶄露頭角,在那之前,與普通人毫無分別。
「我會看著的。」
製作組大概是刻意將描寫弄得如此過激吧……我也記得,自己被那段過於慘烈的劇情打擊到,真的倒在床上消沉了好一陣子。
「嗚哇啊啊啊啊啊!!」
有位知名實況主聽說了《幽明的求道者》的評價,便開直播遊玩全年齡版本——雖然說是全年齡,實際上仍限十五歲以上——結果玩到主角的過去篇時,留下了「反正大家都會死,我不想再更喜歡他們了」、「波克大人太卑鄙了」、「不然別玩了吧」等一連串名言。
更過分的是,連邪教徒大肆蹂躪城鎮的期間,玩家都能繼續操縱主角,近距離體驗整場慘劇。
經常陪主角玩的鄰居大叔,為了保護他擋下飛來的岩石,當著他的面腦漿四濺,死得淒慘——現在想想,那多半就是約安娜幹的吧——說過長大要嫁給主角的青梅竹馬,被大火吞沒,燒得焦黑;將主角藏在地板下的父母,則在他的注視之下,活生生被啃食內臟——
畢竟,原作主角出生於再普通不過的家庭……既沒有勇者的血統,也不會突然覺醒什麼異能。
邪教徒朝著缺口滑下山坡,衝勢愈來愈猛。
我拚命尋找能否定那句話的理由,才勉強讓心情稍稍安定下來。
波克以超乎常理的增殖速度,不斷擴大死亡大軍。
我混在忙著以武力控制城鎮的普通邪教徒之中奔跑,趁他們不注意時,開始單獨行動。
當然,製作組安排這段過去篇,就是為了讓玩家對憎恨邪教徒的主角感同身受。
原作的前傳——「梅塔西姆之戰」,就此揭幕。
「啊、嗯。算是吧……」
我偷偷瞥向附近的波克。
例如,裡面就有一幕,是長大後的主角與父母含淚重逢。
城中的燈火搖曳。
主角的故鄉住著什麼樣的人,他們又是如何生活的,我全都知道。
——啊啊,我記得。
……只要不是去了主角家就好。
據說,他最後因為太過投入感情,整個人都崩潰了。
「咦?」
波克外表是個帶著男孩子氣、清爽俐落的美女,所作所為卻與之完全相反,樣樣都狠毒得要命。
「快逃啊啊啊!!」
我還記得,自己也被嚇得倒抽一口氣,心想「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吧……」
就算承受著極限的痛苦,在心臟停止跳動之前,也只能繼續活著,熬到最後一刻。
她連頭也不回,就這麼散播荊棘,為這片地獄添上更多色彩。
只要她的傀儡被放出去,就注定會像繁殖的鼠群一樣,無止境地增加。
跟在我後方的邪教徒,忠實地重複著那些熟練的動作。
反應快的人應該已經猜到了——那對父母,是被波克的能力操縱的屍體。
「奧克利・馬裘利。你不用做多餘的事喔。」
真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根本沒有人心。
聽見駐地崩塌的聲音後趕來看熱鬧的人,最先遭到襲擊。
我全力奔跑。視野邊緣,那些因「殭屍炸彈」而爆炸性增加的殭屍,也正勤奮地擴充同伴。
『來吧——開始了!!』
不知從天上還是地下湧出的慘叫,震耳欲聾。
「殭屍炸彈」引爆,和平的小城墜入地獄。
在邪教徒的嘶吼與咆哮之中,黑暗的大軍開始進軍。
一切彷彿早已成了熟練的流水作業。
屍體再被波克的荊棘與毒轉化成傀儡。
身為突擊兵的我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滑下山坡。
阿洛斯轉過身,煽動我們進攻。
被留在原地的我,因她那句意味深長的話而渾身發冷。
至少,只要能讓他平安逃離梅塔西姆地區,之後瑟蕾絲蒂亞之類的正教幹部,應該就會設法接手。
接下來開始的,不是戰鬥。
「!」
由波克的劇毒製造出的殭屍,體內依然帶著毒,能不斷製造新的同類。
(拿來對付平民,約安娜和波克的「殭屍炸彈」也太有效了。尤其是波克……就只有這傢伙,魔法卑鄙得特別突出。)
他們湧入如蛛網般延伸的街道,遍及每個角落,踹破屋門,砸碎窗戶,威脅並捆綁躲在屋內的人。
然而,在這場悲劇之中——我——
眾人蜂擁撲向足以輕鬆容人通過的大洞,闖入城中,照教祖的指示展開蹂躪。
進攻訊號響起的同時,約安娜投出的第二塊、第三塊巨石,也從我們頭頂飛過。
這座城的每一個角落,我都記得。
毒、荊棘、操縱屍體——她所有能力,盡是陰招。
假裝要襲擊那些嚇破膽的市民,實際上卻筆直朝主角家裡趕去。
因此,那些正教士兵變成的殭屍,徹底遵守著「襲擊女人與孩子以外的人」以及「不襲擊阿洛斯寺院教團成員」的指示。
其他人親眼看見有人遇襲,才終於開始理解眼前的狀況。
在後方看著我們的三名幹部,則各自散開,躍入漆黑的夜色。
可或許正因為有人心,才知道怎樣做最令人痛苦吧。
而是單方面的屠殺與蹂躪。
即使傳到第二代、第三代感染者,流淌在體內的劇毒也不會被稀釋。
人們不僅發現了殭屍,也發現邪教徒已經攻入城裡,於是墜入更深的恐懼。
我含糊地回了史蒂夫一句,再次朝主角家跑去。
即使拚命逃跑,也只是徒勞。人們還活著,身體卻已被殭屍啃食。
波克應該也不是盯上了原作主角。
她的能力當然也有限制,但在正教幹部不在場的情況下,說是無敵也不為過。
這件事很有名。
可惜,這群邪教徒根本沒有那道煞車。
即使知道眼前與自己親近的朋友、家人都會死去,也只能坐在螢幕前,眼睜睜看著悲劇到來。
(多……多餘的事?難道波克已經察覺我打算做什麼——?)
……漫步在這座注定毀滅的故鄉裡,是多麼空虛,又多麼悲傷。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她留下這句話,便朝城裡最高的建築走去。
一旦發現男人和老人,便刺穿裸露的皮肉,直接殺掉。
「嚇了我一跳啊,奧克利。沒想到你居然認識約安娜大人和波克大人。」
(等、等等……不可能。在波克眼裡,我只是個普通的路人教徒,既沒本事,也沒力量策劃什麼陰謀。別說幹部了,我從沒在任何人面前透露過前世知識,一直都只是個毫無特色、盡可能抹去存在感的教徒。我的目的怎麼可能曝光?)
女人和孩子活捉,其餘全部殺掉。
畢竟,以普通人的身分,獲得足以對抗邪教幹部的力量,這世界上除了他,再沒有第二個人做得到——所以,唯獨原作主角的死,我必須全力阻止。
人類這種生物,意外地頑強。只被咬掉身體的一部分,並不會立刻死去。
雖然已經變成殭屍,卻還保留著部分原本的人格與記憶,所以甚至能一起聊往事喔!
(別再顧東顧西了!現在只能運用這些知識,繼續往前!)
而且,她操縱的殭屍與活人極為相似,還能經過改造,忠實執行各種命令。
而主角那過於殘酷的過去,也讓許多玩家說不出話。
在原作的過去篇中,我們玩家明知毀滅的命運即將降臨,卻仍得操縱少年時期的主角。
全年齡版將血腥描寫與獵奇色情CG全部刪除或替換,多少還好一點,成人版卻真的是毫不留情。
或者,先讓對方受點不至於致命的傷,好叫他們閉嘴。
我正心神不定,史蒂夫從斜後方開口了。
(到底是怎樣?不只約安娜和芙安琪洛,現在連波克也盯上我了嗎……!)
我的計畫,是確實將主角從這場地獄中救出來,再活著交到正教的人手上。
心頭猛然一顫,全身的血流彷彿亂了節奏。
要是沒有那個精神力與成長潛力都強得不正常、遠勝這個世界所有人的主角,這個國家就會被阿洛斯的瘋狂吞沒。
假如主角因為某個意外死去,一切就會直奔正教徒全滅的正史路線。
他們大概正往城鎮另一頭移動,準備夾擊剩下的民眾。
少女投擲的岩石,威力遠超摧毀外牆所需,在守護城鎮的城牆上轟出了好幾個大洞。
原作遊戲的過去篇裡,有一段探索梅塔西姆地區的內容。因此,我沒有走錯路,正一步步接近他的家。
我正在經歷的歷史,也不見得還和正史一樣。果然,我還是想盡可能幫他一把。
即使知道梅塔西姆之戰必敗,也什麼都做不了。
只要能有效率地殺人,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採用。
聽說以前的世界大戰裡,多少還有「再怎麼樣,也別使用不人道的兵器吧」這種想法。
波克大人真溫柔!
這個毫無人性的畜生。
順帶一提,主角的青梅竹馬不知為何,準備了許多不同服裝與表情的差分CG。因此,想將她從悲劇中救出來的粉絲,還創作了時間回溯題材的同人作品,以及她長大後的同人圖。
她的遭遇實在太悲慘了。如果能找到她,我也想設法救她一命。
……反正都要救人,能多救一個,總是好的吧。
主角和青梅竹馬的家,離得很近。
我一邊奔跑,一邊近乎逃避現實地回想著過去的事,踢開腳下的瓦礫,朝青梅竹馬家趕去。
剛踏進通往目的地的街道,我便發現,灼熱的空氣與濃煙正往上竄,彷彿要將我的雙腳釘在原地。
(穿過這條街,就是青梅竹馬的家——可是——)
思緒斷了。
火星拍上臉頰。
起火了。
火源就在前方數十公尺處——看起來,正是她家所在的位置。
我愣愣地跑過街道。
或許多數市民已經逃走,四周只剩成堆的瓦礫,以及被轟得坑坑疤疤的石板路。
對啊,青梅竹馬很擅長捉迷藏,逃跑也很快,不是嗎?
她一定已經逃走了。
一定好好躲在某個地方。
不可能不是這樣。
「啊?」
而要選擇後者,就必須徹底甩開史蒂夫。
強烈得幾乎讓鼻子扭曲的惡臭,飄散在空氣裡。
雖然對不起史蒂夫,但只能請他暫時睡一下。
我移開目光,離開那具屍體,繼續奔跑在慘叫迴盪的街道上。
邀史蒂夫一起幫忙,實在不在選項之內。
我被迫做出選擇。
接著,精準劈向他後腦的一點。
可是,我現在就必須做出決定。
我將這些話吞了回去,一點一點逼近他。
背脊發冷,那股寒意一路滲進腹中。
我也想相信史蒂夫。
「我們不是約好了,要一起去找夢裡的風景嗎!!還是你先提議的啊!? 難道全部都是為了哄我的謊話!? 」
「背叛教團……沒想到,我會以這種方式失去朋友……真遺憾啊……!」
趁史蒂夫移開視線,我繞到他身後。確認四下無人後,將力量灌注在揚起的右手上。
「……不……外面的世界,我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
要讓一個人昏過去,有種方法是用手刀擊中後頸,讓對方失去意識。
主角家就在前面。
然而,就在即將踏進主角家之前,我忽然對史蒂夫一直跟在身後這件事起了疑心。
「那是——」
「奧克利,你在幹什麼!? 別管那種屍體了!」
「……差不多該走了。」
說到底,我們還沒熟到能分享攸關世界的重大祕密。
他的眼裡沒有半點笑意。
「你一個人會很吃力吧。我也一起去。」
明明應該已經徹底昏過去的史蒂夫,竟然按著脖子站了起來,舉起十字弓對準我。
「喂,你在做什麼?」
最後只會被當成瘋子,遭人密告,再被五花大綁。
可是,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真的,只要再多一點時間。
他向我述說夢裡的風景,我們甚至約好了,等這場戰鬥結束,就一起去找。
所謂膽寒,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明明那麼相信奧克利……!!」
「……喔——所以,你打算去哪裡?」
殭屍和邪教徒,馬上就會湧過來。
史蒂夫摸了摸下巴,接著理所當然地說道。
(可惡……!? 我根本沒時間做這種事!再這樣拖下去,火勢一蔓延,主角說不定就會被燒死!!)
他已經徹底將我視為敵人。
即使將來能走到那一步,也還要再等一等。
無論如何,他都成了阻礙。
「我也有個問題。奧克利,你從剛才開始,到底要去哪裡?我們應該都不熟悉外面的世界,可是你選路的時候,卻幾乎毫不猶豫。為什麼?」
史蒂夫卻神情認真地開口了。
一聲走了調的聲音,從喉嚨裡漏了出來。
「……好、好啊。幫大忙了。」
在外面的世界,我怎麼可能有朋友。
那是她身上衣服的殘骸。
火勢比遊戲裡更猛烈,連能藏身的地方都沒有。
(我、我記得,主角家附近幾百公尺的地方,有個通往下水道的洞口。只能讓他從那裡逃走了……!)
無數黑色布片像蝴蝶一般翻飛,升上天空。
——轉角另一頭。
(不能把主角的命交給運氣。他的存在,是這場宗教戰爭的關鍵。我只能先打昏史蒂夫,再去救主角……!)
就算他看起來對阿洛斯有些反抗心,也不能過度信任。
有一具穿著熟悉衣服的焦屍。
史蒂夫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外城門。城裡的人應該會往我們來的反方向逃吧?我打算把門關起來,讓他們全困在裡頭。」
——史蒂夫,是我在這個教團裡,第一個稱得上同伴的人。
那股威勢,讓人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
史蒂夫點點頭,說了聲「也是」。
看見我不對勁的模樣,他像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擠出一句。
「——!? 」
我們也是能夠一起談論未來的朋友。
「……史蒂夫。你為什麼一直跟著我?我們分頭去抓逃跑的人,不就好了?」
不管怎麼說,他都太礙事了。
史蒂夫的話,讓我彷彿被鈍器狠狠敲中了腦袋。
我最早的記憶,就是從阿洛斯寺院教團的據點開始。
(我……我……)
那具屍體,與當時顯示在螢幕上的那張CG,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好主意。」
失算了。
確認史蒂夫癱倒在地,我轉過身。
這傢伙,怎麼突然問得這麼尖銳。
我在被培養成邪教徒的過程中學會了這招,準確度高得足以讓手刀的成功率,幾乎達到百分之百。
我遠遠看見那棟外型醒目的獨立房屋,即使全身都因為一路狂奔而發出悲鳴,也沒有停下腳步。
「——」
還是與主角接觸,確實將他救出,再幫助他逃走——
「不、不是……可惡。不是那樣的,史蒂夫!相信我!」
——我選擇親手救出主角。
「哪裡不是!? 」
已經沒有時間了。
甚至,早一點死去,或許還比較好。至少不必再承受恐懼與痛苦。
結束得比想像中還輕鬆。
這是必須具備超乎常人的肌力與技巧,才能辦到的本事。
我沒辦法拒絕,只能將種種想說的話吞回去。
總之,得先甩開他。
「……我跟約安娜的關係不錯。是她給了我這裡的情報。」
(真的……只能動手了嗎……!)
我緊盯著他的反應。
可是,可是——
「不、不是謊話!我是真心的!」
「不,剛才那是,不——」
在捲起的火焰之中,我與史蒂夫正面相對。
我不覺得小孩子能在這種環境下活下來。
一聲悶響,完美命中的觸感傳回手掌。
(抱歉了,史蒂夫……!)
只要他還看著我,我就沒辦法與原作主角接觸。
都已經走到這裡,卻什麼也不做,未免太蠢了。
到時候,他一定會追問「為什麼唯獨放過那個孩子」,逼得我不得不將主角擄走。
主角墮入邪教陣營——這種發展,一點也不好笑。
想想看,要是我解釋「因為我有前世的記憶——」或者「原作主角將來應該會成為正教那邊的英雄——」,會怎麼樣?
「你認識她?」
就在這時。
老實說,與其懷疑史蒂夫,我更想相信他……但他也可能和我一樣,寧可殺死別人,也不願自己送命,只求活下去。
「奧克利。你騙了我。」
我不可能兩個都選。
放棄接觸主角,把一切交給命運——
已經回不了頭了。
只能動手。
為了拯救世界,我要殺死這個世界上唯一曾與我心意相通的人。
不知第幾次的悔恨折磨著我。我使盡全身力氣,猛蹬地面。
同一時間,史蒂夫射出了十字弓上裝填的箭矢。
箭頭上多半塗了劇毒。
我猛然壓低身體,躲過箭矢,像撲壘般一頭撞向史蒂夫的軀幹。
「嗚!? 」
史蒂夫被這股衝勢撞倒在地。我拔出腰間的刀,抵住他的喉嚨。
勝負在一瞬間便分了出來。
史蒂夫像是認命了,全身卸了力。
我正要揮刀,伸手按住史蒂夫的頸部時,掌下忽然傳來一股詭異的觸感。
——那簡直像是失去彈性的橡膠。
摸起來近似某種沒有生命的物質。
冰冷而毫無生氣的皮膚,即使施力按壓,也沒有半點回彈的力道。
察覺史蒂夫的身體冷得異常,我彷彿當頭挨了一記沉重無比的打擊。
刀刃已經淺淺切進他的頸部。
傷口卻連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
「……!!」
我差點叫出聲。
可是,我什麼也聽不見。
史蒂夫打從一開始,就是波克的傀儡。
所以,才會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
眼前的一切,正即時傳到她那裡。
(啊……啊,不、不妙。身體不對勁。好冷,冷得停不下來。好奇怪。胸口好難受。看不見。聽不見。不能呼吸。可惡,這下真的不行了——)
光是回想今天做過的事,就全是在自掘墳墓。
無論角色陷入多深的絕望,他都能以驚人的力量掃除障礙,伸手拯救。
也許,我正試圖藉由發瘋忘掉所有失敗,讓自己好過一點。
仔細想想,我一直搬出各種「原作就是這樣設定的」知識,裝成一個旁觀者。
我使盡全身力氣甩動上半身,猛撞到鮮血迸出。
——為了回到現實,現在,我必須剖開自己內心那些令人作嘔的部分。
首先,必須擺脫眼下的混亂。
我始終無法徹底拋棄「真正的身體還在日本某處沉睡」的幻想。
原作主角,是個能滿足一切期待的英雄。
想起波克這項能力,我的目光死死釘在史蒂夫的眼球上。
想逃離現實的那部分人格,彷彿從我身上分裂出去,與另一個冷靜的人格正面衝突。
露出了最致命的破綻。
這是個致命的失誤。站在波克的立場,就算認為我正企圖逃跑,也再合理不過。
另一個人格冷靜地分析。
手刀劈中後腦卻沒有昏倒,皮膚摸起來像橡膠——只要他早就變成了殭屍,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對身為玩家的我來說,原作主角就是「神」。
置身於這種極限狀態,我的精神恐怕早已瀕臨崩潰。
溫熱的飯菜、安心的床鋪、有保障的隱私、乾淨的環境、豐富的娛樂……
一次又一次的失誤。
這種事,我知道。
然而,此時此刻,那個能解決一切的「神」,並不存在。
只要選錯一步,殘酷的死亡就會毫不留情地撲過來。
我一邊體會那兩個分裂人格各自的情緒,一邊將自己羞於面對的內心層層剝開。
可是,如今我已本能地明白,自己真的撞上了再清楚不過的死局,身體各處都出了問題。
能理解我的教徒史蒂夫出現了。
「喂、喂!奧克利,你在幹什麼!? 」
如果不能與自己達成和解,恐怕就無法解決這個問題。
視野裡火花迸散,沉悶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
摻雜著一廂情願的想法。
思緒忽然恢復冷靜,全身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哈哈,我在幹什麼啊。從存檔點重新讀取一次……啊……要怎麼重來來著?……咦?……腦子亂七八糟,完全理不出頭緒……我到底想做什麼……?)
我總在無意識間想著,等回去了,就要好好享受這一切。
我總是把「原作如何如何」掛在心裡,反覆說些近乎逃避現實的玩笑話,或許也是一種自我防衛。
可是,我為什麼要毫不掩飾地直奔目的地?
一次還不夠。
我任由那股衝動驅使,將額頭狠狠撞向地面。
記憶如濁流般猛然灌進腦海,我的身體停止了動作。
不,根本不能用失誤這麼輕巧的字眼帶過。
她正透過這雙眼睛看著我。
當時,我就該想到她會用什麼方式監視我。
難道連我此刻的動搖,也全被殭屍的主人波克看在眼裡?
我親手挖了自己的墳。
為什麼沒有察覺?
波克那句「我會看著的」。
漏洞百出的自保。
「我好像……瘋了……」
能自動操縱遭到「荊棘」之毒侵蝕的屍體的能力。
偏偏只有這種時候,腦子轉得飛快。
(我……到底在做什麼——)
即使思緒已經如此混亂,我也清楚知道,自己的心早已脆弱不堪。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想到自己竟然如此粗心、如此愚蠢,我幾乎要吐了。
城鎮已成一片火海。
接踵而來的絕望,緊緊攫住心臟。
就算喊救命,也不會有人來。
名為主角的救贖,也終於進入眼前。
明明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卻又想半吊子地保護別人。
於是,我筆直朝那裡奔去。直到把自己逼進徹底無解的死局,竟然都沒能客觀看清自己的處境。
兩次、三次。
他的眼睛被熱氣烘得異常乾燥,看不出半點濕潤,結膜甚至因為失去水分,浮起了詭異的皺褶。
明明波克已經說了會監視我,我為什麼沒有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兩次碰觸,都冰冷無比的史蒂夫的身體。
先釐清狀況——自己的聲音,緩緩融進腦海。
那是無數愚行。
因為他和我不同,注定能擁有力量。
頭骨碎裂的聲音,在腦中迴盪。
突然被扔進這種世界,不管是誰,都會變成這樣吧。
太急著尋求眼前的救贖,又貪心地想得到更多,結果反而越陷越深。
如果不正視並接受自己最差勁的那一面,我一定會維持這副模樣,直到死去。
癱在地上的四肢,開始抽搐。
(不、不要……住手……我不想面對現實……!)
始終把自己當成玩家的心態。
無法接受現實,只想依賴別人拯救的,是我軟弱的那一面。
前後矛盾、半吊子的言行。
這種情況,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深信,就連眼前的處境,只要有他在,也一定能解決,所以才會執著於確實將他救出。
逃避現實的那個我大聲吶喊。
真要後悔起來,根本沒完沒了。走投無路的人才會做出的那種毫無遠見、只求眼前的行為,一幕幕掠過腦海。
「……怎麼了?」
碎片刺進柔軟的部位。
我只顧著在腦中把藉口編得愈來愈漂亮,卻不肯看清現實。
就在即將殺死史蒂夫的前一刻,一股危險的衝動突然湧上心頭。
我以為,自己總算有救了。
現實中的我已經徹底發狂,脫離理智的控制。
可除了緊抓著那份希望不放,我也想不到別的辦法。
或許,我一直都在夢想著,有一天能回到日本,重新過上安穩的生活。
我說不出話。思緒徒勞地空轉,原本汗水已經退去的身體,再次燥熱起來。
他能將世界帶往救贖。
(……實感?覺悟?那是什麼鬼東西!這裡是仿照「原作」而成的世界!角色們會按照故事的劇情行動啊!!光靠我,根本拿這個世界沒辦法!!所以才非得救出主角,把之後的一切全交給他啊!!)
我到底想幹什麼?
——只有我,既缺乏實感,也沒有足夠的覺悟。
——這不就已經徹底無路可走了嗎?
「……吶,史蒂夫。」
幾乎每天都泡在令人作嘔的屍臭裡,承受著在現代日本從未體會過的巨大壓力。
——波克操縱的屍體中,有一部分被稱為自動操控型,能與她共享感官,執行各種命令。而自動操控型最惡毒的用法之一,就是重現死者生前的思考與記憶,甚至可以讓屍體偽裝成活人,繼續受她操縱——
因為他必定能抓住光輝的未來。
「啊?」
因為,我既沒有壓倒性的力量,也沒有那麼強大的意志。
史蒂夫站起身,似乎正在說些什麼。
悔恨如同要將全身撕裂一般,反覆翻攪。
只想著解決眼前的小麻煩,始終沒有正視全局。
(不要……我做不到!!我不想活在這種世界!!世界會變成怎樣也好,我自己的命運也好,我全都想丟給主角!!我已經到極限了,沒辦法再努力了啊!!)
這場過於尖銳的自問自答,讓另一個人格發出悲鳴。
那份抗拒,也是我自己真切感受到的。
每一句話,都刺進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心臟狂跳,淚水扭曲了視野。
全身顫抖,嘔吐物從痙攣的喉嚨裡噴了出來。
模糊的視野中,史蒂夫正硬將特製回復藥塗上我的額頭。
連死都不被允許。
既然背叛行為已經被波克知道,我接下來恐怕會遭到拘束、審問。
如今救出主角的計畫失敗了,我究竟正走向哪條路線?
不,「路線」這種概念,是這個世界還只是遊戲時才存在的。
無數結局,都是製作組事先準備好的東西。
這個世界沒有替故事安排劇情的神。
一切,都只能由我們自己決定。
這個世界沒有路人。
比起有地位、有名望的人,普通人的影響力或許微不足道,但多少還是能推動世界。
事實上,我與約安娜、芙安琪洛和波克接觸,不也已經對她們造成了些許影響嗎?
如果是遊戲,「路人」大概不會介入劇情。
但這裡是現實。
(……我沒辦法再努力了。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太痛苦了。)
到頭來,能改變未來的,還是只有自己嗎?
那孩子的愛也許很沉重,可到頭來,也不過如此。
確實,將他平安救出也是一種做法。
都到這個地步,還要退縮嗎?
軟弱的那個我,聲音漸漸失去了力道。
只會結束這條命。
接下來,我大概也會死。
可是,這世上大概也沒有哪一種人生,能永遠輕鬆。
我一直相信,只要原作主角得救,等在前方的就是正史路線。
我知道。
這裡,就是這樣的世界。
不能把責任全推給主角。
夢不會醒。
——只要擁有那份「覺悟」。
那群幹部,所有人都將阿洛斯大人放在第一位。
可是,胡亂出手,只會是更糟的一步。
……不。
只能去做。
然而,我手上就有足以否定這句話的證據。
去攻略這個現實世界。
多得數也數不清。
想要的未來,就用自己的手去抓住。
我厭惡未知,不願接受遊戲中的世界正一步步化為現實。
只懂得等待拯救的弱者,永遠都只會停留在原地。
誰都有可能成為主角。
是啊。
這個世界爛透了。
像垃圾一樣。
這個世界不是遊戲。
可是,只要某個地方出了差錯,也可能走進主角墮入黑暗的路線,或是正教全滅的路線——甚至抵達連我都不記得的「遊戲結束」世界。
你能做好覺悟嗎?
別說指望原作主角拯救我們,豈不是反而多了一個強大的敵人?
約安娜或許確實喜歡我。
我害怕世界偏離原作,所以遲遲無法行動。
可是,我知道的,終究只是遊戲的結局。
(……進是地獄,退也是地獄,是嗎。——啊啊,我知道了,另一個我。好啊,那就奉陪到底,直到死為止……!)
(像蟲子一樣死去。)
該醒醒了。
這件事,我得一再提醒自己。
為了回到現實,我繼續逼自己往下想。
無論我願不願意,這裡的每個人都真實地活著。
我只想將自己交給別人推動的潮流,直到情況惡化成這樣,才終於回頭審視自己。
如果沒有被那股堪稱瘋狂的復仇心焚燒,英雄就不會甦醒。
殘留在心底的那點執念,發出最後的悲鳴。
可是,我的身分是邪教徒。
這同樣是個殘酷的決定。
(……可是……只要救出原作主角,總會有辦法的……)
離開原作文本之後,沒有人保證會照我的預期行動。
可是,身為阿洛斯寺院教團幹部的使命,對她來說一定比什麼都重要。
一步一步靠近那個因為恐懼,而始終不敢面對的現實。
與約安娜、芙安琪洛相處至今,我早就該對這個事實深有體會了。
——原作主角,在成為正教士兵之前,也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如果真有想親手得到的未來,就不能全交給別人。
也就是在日本經歷過的「過去」。
如果由這樣的我救了他,他對邪教徒的認知,就會產生動搖。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究竟會走進原作的哪條路線,根本無從預測。
而且,如果我期待名為原作主角的英雄誕生,就應該刻意讓他親眼見識地獄。
正因為遭遇了那場慘劇,他才憑藉近乎瘋狂的精神力,蛻變成英雄。
即使是如此愚蠢的人,也應該能夠改變。
是現實。
其實,我心底某個角落,或許早就明白了。
沒有坐在螢幕外、替我們改變世界的玩家,也沒有點一下滑鼠,就能讓世界改變的便利功能。
我們奔向的未來,不見得就是迎來圓滿結局的正史路線。
家人與朋友被殺光,故鄉被邪教徒付之一炬。
(我……只想繼續做夢。我不想活在這個現實裡……)
就連我口中的「主角」,恐怕也會完全不理會我的意圖,按自己的想法行動。
說到底,自己的命運,終究只能靠自己的雙手開拓。
我明白自己想要什麼。
不能再把一切交給別人了。
這種可能,不能否認。
那要死看看嗎?
若是為這個世界的未來著想,我那半吊子的計畫被阻止,或許反而是件好事。
(……你一定會後悔,覺得乾脆就這樣瘋下去,反而比較輕鬆……)
我要活在現實裡。
問題不在於有沒有辦法。
如果她真的將我看得比教祖還重要,這場作戰裡,她就應該寸步不離地黏在我身邊。
而是去做。
(騙人。我怎麼可能會死。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啊,妳看,約安娜。她喜歡我啊。她一定會想辦法救我,就像英雄一樣。)
一旦他心裡萌生「邪教徒裡也有好人」這種想法,誰也不知道往後會出現什麼偏差。
動腦啊。
(……我想死。)
待在熟悉的土地,被熟悉的人物圍繞,迎向那個充滿熟悉感與安心感的結局。
我一點一點揭開自己的矛盾。
到時候怎麼辦?
說完這句話,那個分裂出去的人格,終於放棄了抵抗。
軟弱的我,必須在這裡徹底死去。
沒有人知道未來會怎麼樣。
——所以。
強者會親手抓住救贖,改變未來。
別再指望有人會替你扛下英雄的角色。
我必須讓他認定,「阿洛斯寺院教團」是絕對的邪惡——是無論如何都必須剷除的存在。
(……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明明知道的吧。
只是親眼看見那場慘不忍睹的屠殺,良心開始作痛。
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想救個人——而且,最好是救下那個有望成為英雄的孩子——藉此讓自己得到心理上的救贖。
(…………)
(有人死了。)
也就是說,即使是像我這樣的普通人,只要下定決心,也應該能成為他那樣的人。
你最喜歡的原作,不是一再強調,主角只是個普通人嗎?
原來,看清自己的軟弱,竟然會讓人如此痛苦、如此難堪。
(這種局面,還有辦法逆轉嗎?)
用自己的雙手改變它。
結束吧。
另一個我,嚥下了橫亙眼前的現實。
不再拋下一切、放棄自我,而是選擇靠自己的雙手開闢前路。
短暫分裂之後,再次融為一體。
那些羞於承認、令人不忍直視的可怕部分,也重新回到了我的心裡。
現在才醒悟,或許已經太遲。
可是,我終於真正生出了反抗這個不講理的世界的念頭。
真的,遲得不能再遲了。
如果早一點察覺就好了……但以我這副德性,大概也沒辦法吧。
不如說,能在還活著的時候想通,不就已經很好了嗎?
因為,說不定還來得及。
為了創造自己想要的未來,我決心對抗現實。
一股悲壯的覺悟,逐漸充滿全身。
…………。
……。
「——!——利!奧克利!」
醒過來時,我的雙手雙腳都被綁住,整個人被扔在城裡的廣場上。
「突然發起瘋來,真把我嚇了一跳。這可不像你。」
「…………」
額頭上流了大量的血。
意識到傷口存在的瞬間,尖銳的疼痛便湧了上來。
那股痛楚,提醒著我這個令人想哭的殘酷現實。
「多虧你的特製藥,我好多了。謝謝你,史蒂夫。」
史蒂夫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眺望著已成火海的梅塔西姆。
「我做了一場夢。雖然是個難受得要命的夢……不過,也因此確定了人生的目標。」
可是,我還是向他道謝。
「幫我解開繩子,好嗎,史蒂夫?」
聽見他說要一起去看夢裡的風景,我確實為之動容。
甚至還更加惡劣了。
「…………」
史蒂夫原本的靈魂,或許早已不在了。
「我拒絕。波克大人來之前,你就乖乖待著吧。」
波克瞇起眼,嘴角勾出一抹扭曲的笑。
又過了一會兒,波克輕巧地落在我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利用殭屍,刺探我內心最脆弱的地方,等著我露出破綻。
僅此而已。
梅塔西姆仍在燃燒。
還有,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這群踐踏史蒂夫尊嚴的人。
我要親手改變這個世界。
她打了個響指。
我會被交到波克手中,接著多半得接受芙安琪洛的審問或拷問。
那大概正是波克的目的吧。
他的態度比先前更加冰冷。
與下定覺悟之前相比,處境並沒有改變。
可是,比起一路逃竄著死去,迎面對抗後再死,反而讓我輕鬆多了。
我和史蒂夫的關係,已經徹底破裂。
我已經決定了。
「真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麼大。好了,回據點之後,我們再慢慢聊吧。」
那個曾與我建立友情的人格,也不過是依照波克的指示,延續「生前記憶與思考」而產生的一種行為。
同一瞬間,史蒂夫癱倒在地,再也沒有動過。
或許,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真正的友情。
畢竟,與我相遇時,他就已經是具屍體了。
被遺棄在熊熊燃燒的城鎮中的他,最後去了哪裡,我無從得知。
果然,史蒂夫與波克之間,應該存在某種精神上的連結。
死亡的機率,應該比活下來更高。
即便如此,他曾支撐住我那顆瀕臨崩潰的心,這件事不會改變。
不久之後,整座城漸漸落入邪教徒的掌控。
這番宣言,波克也聽見了嗎?
「……我不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