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 第二章 把無名路人丟進幹部會議,根本就是公開處刑吧
二〇〇〇年代後半,前世的我還活著的那個年代,日本推出了一款名為《幽明的求道者》的電腦成人遊戲。
這部作品剛上市時並沒有引起多少話題,後來卻憑著口耳相傳,以及網路討論區上逐漸累積的好評,一躍成為熱門作品。
首先,這是一部描寫正教陣營「克涅斯正教」與邪教陣營「阿洛斯寺院教團」交戰的西洋風黑暗奇幻作品。
故事的大致走向是,主角的故鄉遭到「阿洛斯寺院教團」襲擊而毀滅,自己則被「克涅斯正教」救下。從此加入正教陣營,為了殲滅邪教徒而投身戰場……
家人與朋友全遭殺害的主角,擁有驚人的精神力。在正史路線裡,他幾乎討伐了所有邪教幹部,取得徹底的勝利。
這裡必須強調,主角沒有什麼高貴血統之類的設定,故鄉也沒有藏著什麼祕密,讓他成為特殊的存在。
換句話說,他完全是靠自己的本事,與那群幹部交戰。
在大多數路線的後半段,主角也會成為克涅斯正教的幹部,並迎來魔法力量覺醒的事件……不過真要細說就沒完沒了,這裡先略過。
那麼,《幽明的求道者》的舞臺設定與世界觀,本身其實毫不新奇,全都是用到爛的老套路。
這樣一部作品為什麼能大賣?
除了遊戲本身完成度很高,更重要的是,裡頭的登場人物,個個都是豁出一切、覺悟堅定得近乎瘋狂的狠角色。
主角就不用說了,女主角、朋友定位的角色、師父、上司、敵人——只要是有名有姓的角色,對於獻出自己的性命,或許會掙扎,卻絕不猶豫。
正是這種毫不遲疑的態度,讓買下遊戲的玩家全都看傻了眼。
只要有個能讓自己死得心甘情願的理由——也就是能為「贏得宗教戰爭」出一分力,自己這條命又算得了什麼?
他們全都抱著這樣的想法行動。
因此,這部作品的特色,就是色情、獵奇、致鬱,以及正史路線那令人熱血沸騰的「燃」。
我是進入二〇一〇年代以後,才買下這款遊戲的。直到現在,還記得自己當時被它的完成度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絲毫不顯老氣的插畫與畫面,角色們近乎壯烈的人生,戰鬥的魄力與自由度,以及個人路線裡甜得讓人受不了的日常,全都棒極了。
其中,我最喜歡的,就是為各位女主角安排的個人路線。
要說個人路線好在哪裡,就是能看見女主角們不為人知的內心。原本以為她們只是些性情激烈的戰士,隨著親身體驗她們與主角相戀的過程,玩家也能坐在螢幕前,露出傻笑。
剩下的幹部都外出了嗎?
假設約安娜早就已經注意到我,那就代表,我已經給四名幹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我瞪向坐在幹部席位上的約安娜——當然不可能真做出這種事,只能始終垂著視線。
既然敵人無論受了什麼傷都能恢復,那就把他消滅得連一個細胞都不剩,不就好了?
然而,他舉手投足間透出的異質感,卻讓我強烈地不安。
根本無解。
(剛才已經切身體會過了,阿洛斯寺院教團根本不把人當人用。應該說,跟克涅斯正教相比,這邊消耗無名路人的速度明顯快得多。同樣都是路人,要是能當克涅斯正教的路人,處境還好上百萬倍……)
瑟蕾絲蒂亞明明已經把約安娜的肉體切得粉碎,約安娜卻靠著治療魔法,瞬間從肉塊恢復原狀。反過來也是一樣。
……我是這麼想的。
畢竟,所有有名有姓的角色,都自帶「只剩肉塊也能復活」等級的自我治療魔法。這樣的設定,讓那些描寫很容易變得更加駭人,大概也是內容如此激烈的原因之一。
尤其是芙安琪洛。即使在正史路線中,她的存在感也相當薄弱。
約安娜該不會打算把九名教徒喪命的責任,全推到我頭上吧?
戴著面具的男人——阿洛斯寺院教團的教祖——在座位上坐下,昏暗的大廳裡隨即瀰漫起一股異樣的氣氛。
『損失呢?』
(好不容易活下來,等著我的卻只是另一個地獄嗎……)
——而最糟的是,我似乎轉生到了與那款遊戲一模一樣的世界。
記得主角初次見面時,也曾感到意外。
的確,光看他散發出的氣質,會讓人覺得像個溫柔的父親。
此刻,我正跪在地上,等待教祖到來。
——不過,如果只是能在個人路線裡與女主角培養感情,那也不過是款普通的美少女遊戲吧。
反正都是要混進怪物堆裡,至少也讓我加入比較聽得懂人話的正教陣營吧。
這種蠻橫至極的打法,竟然就是正規攻略方式,實在有夠離譜。
明明光是用菜刀切到手指,都會受到「衝擊」,那群傢伙承受了等同死亡的衝擊,卻還能面不改色,根本全都瘋了。
『不過,我對部下的失敗向來寬容。你們都是我可愛的孩子,我一直視如己出。這次放跑瑟蕾絲蒂亞的事,我就原諒你們吧。』
轉生成這個世界的路人,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
對自己的下場,我已經有一半認命了,於是將注意力轉向另外兩名幹部。
它就是這樣,把虐殺與摧殘角色的獵奇要素塞到極限。
甚至有條路線,日常篇章才剛結束,點不到十下,我方據點就全滅了。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只見阿洛斯正交替看著約安娜與我。
阿洛斯的語氣漠不關心,彷彿下一句就要宣告永別。
但現在,我總算徹底明白了。
人生真是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他的臉被刻著叉號的面具遮住,無從窺見表情。
「那、那個女人的真實身分,是敵方幹部瑟蕾絲蒂亞。我與在座的約安娜大人合力進攻,斬斷了她的右臂,卻讓她趁機逃走。最後,沒能將她留下。」
『這樣啊……真遺憾。』
可提高好感度,又會被他看上,照樣沒命。
但說到底,阿洛斯可是邪教頭子。
(會……被殺掉……)
『約安娜,和瑟蕾絲蒂亞交戰後,妳有什麼感想?』
『……請繼續。』
喂,約安娜,妳明明也有參戰吧。
咦,這人不是挺能正常溝通的嗎——
這傢伙不過是個能言善道的瘋子。
「關於帶回逃進森林的女人首級一事……非、非常抱歉。任務失敗了……!」
我低著頭,思索像我這樣的路人,為什麼會被召來參加古堡裡的幹部會議。
(這就是教祖阿洛斯……我最不想見到的男人……)
舉行幹部會議的古堡大廳裡,地板上出現了一團黑暗漩渦,一個人就這麼瀟灑地從裡面冒了出來。
『好了,我剛到。那麼,就來聽聽報告吧。』
說錯話,當然會死。
這款遊戲裡,人命實在太不值錢。
據原作裡那些有名有姓的角色所說,把別人的身體轟飛,或是自己的身體被轟飛,這些超乎常理的行為,「衝擊可是一點也不會少,得先做好覺悟」。
而當我說出任務失敗後,四名幹部之間便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而且,角色走向死亡的過程,大多描寫得慘不忍睹。
字面上的意思。
……不對。
(這根本瘋得太離譜了吧……)
(這女人到底為什麼叫我過來?)
能在這個世界得到第二次人生,固然是好事,卻偏偏成了邪教徒……成了「阿洛斯寺院教團」裡一個無名無姓的路人。
我的直覺如此告訴我。
明明才從與敵方幹部的交戰中撿回一命,接著就要面對其他幹部的問罪。
我們的話語權差得太遠了。
總而言之,《幽明的求道者》是款光從設定就已經激烈過頭的遊戲——
跟約安娜一模一樣。
……要是把阿洛斯的好感度刷得太高,原作主角就會被他哄得團團轉,墮入黑暗,最後迎來正教全滅的結局。
「啊……咦?非、非常感謝您!!」
至於死狀,十之八九不是面目全非,就是連骨頭都不剩。
開口之前明明還沒事,真正說起話來,舌頭卻不聽使喚。
阿洛斯的寬恕,並非出自溫柔,而是漠不關心。
《幽明的求道者》厲害就厲害在,即使進了個人路線,只要選錯選項,女主角照樣可能變成植物人,或是迎來淒慘無比的死亡……
我如實報告,也明白了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阿洛斯要我報告之後,便坐在椅子上,不再開口。
真要那樣,我這個底層教徒根本無從推卸。
此刻,我無比後悔自己竟然身在邪教陣營。
比起撿回一命的喜悅,他態度上的轉變反而更令我困惑。
「能力上被她剋得太死,才輸了。下次不會再輸了……」
照著眼前所見描述,聽起來莫名其妙,但事情確實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
在幹部們的無形催逼下,我的背脊已被汗水浸透,只能勉強組織語句,設法把報告說完。
正當我想著這些事,教祖從地裡長了出來。
面具遮住表情這點,也令人毛骨悚然。
不過,真正把玩家折磨到崩潰的,果然還是死前的那段過程……
就在剛才,我親眼目睹了幹部之間那種只管硬碰硬的廝殺。
阿洛斯寺院教團的最高領導者,被原作玩家稱為「最凶的人格者」。
在親眼看見之前,我始終缺乏實感。
「……阿洛斯寺院教團的教徒,共九人死亡……」
實際見到本人,我意外地沒有感受到什麼壓迫感或恐懼。
大概只是「既然要原諒約安娜,就順便放你一馬」而已吧。
圍坐在他身邊的三名幹部,也全都默默地注視著我。
——教祖阿洛斯・霍克艾。
為什麼妳會坐在那一邊啊……!
這下連阿洛斯在內,另外三名幹部也盯上了我。
名字記得叫芙安琪洛和波克吧。
當然,也只是說有這種可能而已。
死亡將至的預感。
在場的,除了身為消耗品教徒中唯一倖存者的我,還有與瑟蕾絲蒂亞交手的約安娜,以及另外兩名幹部。
所謂「排名第幾」,是根據對教團的貢獻程度、戰鬥力等因素決定的,並不是單純的實力排名。
這個世界可沒溫柔到能讓我活下去。
一點都不好笑。
……分別是排名第七與第五的幹部啊。
可是,事情可能變得不妙了。
剛才明明感受得那麼清楚……
「啊啊,原來她們也有女孩子的一面啊~」
這兩個傢伙,在原作的某些路線裡,甚至連名字都不會出現。
至少,對我這樣的路人,他連半點關愛也沒有。
視戰鬥條件而定,位列第七的芙安琪洛,甚至可能凌駕於排名第一的教祖之上。
與瑟蕾絲蒂亞交戰後過了一陣子,我來到了教團位於深山的古堡據點。
『妳之前也是這麼說的吧?』
「……對、對不起。」
『能坦率地道歉,是件好事。』
就連那個暴君約安娜,在教祖面前似乎也抬不起頭來。
聽著兩人這番和氣的交談,我全身卻不斷冒出冷汗。
怎麼辦?
原本打算找個時機逃出寺院教團,偏偏監視的眼睛實在太多,一拖再拖,就拖到了今天。
我是不是已經逃不掉了?
「可是,教祖大人,我已經知道怎麼對付她了。下次見面,我有把握一定能宰了她。俗話不是說,第三次一定成嘛。」
『哦,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約安娜的話,讓我回過神來。
記得在原作故事開始時,約安娜和瑟蕾絲蒂亞已經交手三次,始終沒有分出勝負。
如今卻才打完第二次——也就是說,我現在所處的時間點,還在原作正式開場之前。
先把這件事記在心裡吧。
『那麼,各位,我還有工作,就先告辭了。』
留下這句話,阿洛斯便與現身時一樣,被吸入地面的漩渦之中。
目送他離開後,另外兩名幹部也離開了大廳。
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我和約安娜。
我眼前的地板上,已經積起了一小攤冷汗。
即使會議結束,我依然緊張得汗珠不斷從下巴滴落。
「喂,奧克利,你接下來跟我一起行動。我們得把這次的失敗補回來。」
只有在主角墮入黑暗的劇情中,才有個人路線的少女。
——約安娜・薩加米克斯。
被扯去四肢的主角,將永遠承受她的寵愛。
約安娜從幹部專用的椅子上跳下來,丟下一句「跟上」,便邁開了腳步。
面對依舊看不見出路的未來,我滿心絕望,卻也只能跟上約安娜的背影。
她表達愛的方式,是「瘋狂的愛與監視」。
我以早已熟練得不能再熟練的動作縮起身子,屈膝跪下,乖乖低頭,彷彿要用全身表明自己絕無半點反抗之心。
「……謹遵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