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卷】 第一章 鸟笼宫
「风送」仪式向来在狂风大作之日举行。
天际的灰云厚实阴郁，却流动快速、变幻莫测，在地面投射出一道道光束。
宛如天梯的光束所照亮的，是雨后翠绿欲滴的小山丘，以及丘顶筑起的祭坛。
由青金石打造的祭坛呈现完美的圆形。
青底石面好似遍洒金粉，打磨得光润如镜，浮现出以金线勾勒的十二宫神只像。
祭坛周边聚集了众多风精灵。
他们是身负华丽羽翼的鸟族。在场众精灵皆悄然垂首，有的甚至潸然泪下。
在场没有翅膀的，唯有娜欧蜜一个。
她从前方林立的一双双雄伟羽翼的缝隙间，悄悄窥视着祭坛。
祭坛中央，两位高贵的风精灵正相对而立。
其中之一是孔雀王诺亚。
他是娜欧蜜以女官身分侍奉的主君，由于也是他收留了娜欧蜜，若容许她僭越地说，也称得上她的养父。
诺亚身披豪奢地缀有金箔压纹的厚重白衣，水晶与月光石打造的王冠映照着他蔚蓝的发丝，折射出如梦似幻的色泽。
而另一位则是雌性白孔雀精——诺亚之妻艾比盖儿。
艾比盖儿纤弱的身躯仅披一件近乎透明的薄衣，所有符合王妃身分的饰品已悉数褪去。
任凭纯白的羽翼与同色的亮丽长发随风飘扬的她，即使身上几无饰物，依然美得令人屏息。
「那么，吾王，我们就此别过了。」
面对语气平和的艾比盖儿，孔雀王像是再也克制不住，呼唤妻子的名字。
「艾比盖儿！你真的不能回心转意吗？」
「吾王……」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面对仿佛这么说的妻子，孔雀王就像个不听话的孩子般摇着头。
「我还是无法接受。你分明如此美丽。」
「正因为此刻依然美丽，我更要离去。」
艾比盖儿语气温婉却决绝地说。
「创造手赋予我们生命时，命令我们『要美丽』。若在此刻奉献此身，我必定能被迎回星宿。但是，您瞧……」
艾比盖儿伸出洁白的手臂，上臂内侧有一颗宛如针尖扎过的小黑痣。
「荒谬！」孔雀王惊愕地喊道，一把抓住妻子的手，遮掩那颗黑痣不让众精灵看见。「这样一颗小痣，丝毫不会损及你的美！」
「不，吾王。这是不行的。」
看着夫君依旧执迷不悟，艾比盖儿的眼中忽然流露出一种认命的心死。
「因为，我竟对伊莉丝大人萌生了妒意，这实在太不敬了。」
听到这意外的名字，娜欧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原本屏息注视着主君眷侣的众精灵，也忍不住微微震颤羽翼。
——伊莉丝，是孔雀王第一任妃子的名字。
孔雀王像是怔住了，陷入沉默。良久之后，才痛苦地出声：
「为什么？我说过无数次了，我最爱的是你。伊莉丝早已不是吾妻了。」
然而听到这话，艾比盖儿的表情扭曲了。
「我明白吾王所言非虚。但是，我终究未能替您产下子嗣。」
「艾比盖儿！」
面对愠怒的孔雀王，这次反倒是艾比盖儿像个任性的孩子般倾诉道：
「我清楚吾王真心不介意有无子嗣，但我好想、好想要您的孩子。我期盼只要有了孩子，或许至少就有一样胜过伊莉丝大人的地方——这种浅薄的心思，已经让我心力交瘁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无比苦涩，仿佛随时会隐没消散。
「若是能够，我想藏着这份执念，就这样悄然离去……」
带着雨水气味的风拂过静谧的祭坛。
孔雀王散发碧色粼光的蓝发随风扬起，轻轻抚过艾比盖儿单薄的肩头。
「你太残忍了。你这样说，我岂不是只能诅咒自己的无能了？」
孔雀王缓缓抬头，在经历一番显而易见的心理纠葛后，终于吐出一句话：
「……我准你离去。」
得到孔雀王的许可后，艾比盖儿如释重负地露出微笑。
「感激不尽。」
她从丈夫万般不舍的手中轻巧地挣脱，来到祭坛正中央站定。
孔雀王满脸苦涩地注视着妻子，沉重地开口：
「向我挚爱的妻子——艾比盖儿的原质声明。」
孔雀王一声令下，艾比盖儿的身体周边升起如金粉般的点点光芒。
「艾比盖儿与我——孔雀王诺亚之间缔结的伴侣契约，在此现形。」
光点瞬间变换姿态，仿佛孔雀王的声音化为具象。
光芒汇聚成一缕细线，剧烈波动，围绕着艾比盖儿，描绘出花朵般的纹章。
其中几段光芒犹如镂空金饰，点缀在她的额头、颈间与四肢。
如此高端精灵的契约纹章难得一见。
娜欧蜜不禁暗自为它的细腻、复杂与美丽看得入神。
艾比盖儿看着妆点自身、环绕周围的光织纹章，如歌唱般低诉：
「昔日，我白孔雀艾比盖儿，欣然应允孔雀王诺亚之求，誓言履行妻子职责。然时至今日，我已无法履行职责。力有未逮，我深感遗憾与歉疚，恳请准予我离去。」
孔雀王颤声回应：
「白孔雀艾比盖儿已尽心回应我所求，圆满履行其职责。艾比盖儿将永为吾妻，但我准许汝身回归元素。」
金光褪去灿烂，纹章随之瓦解消散。
待缠绕己身所有的纹章尽皆消逝后，艾比盖儿展开双翼，仿佛庆贺身体重获轻盈。
「——愿你此去一路顺遂。」
道别的话语之后，孔雀王姣好的唇间流泻出歌声，赞颂美丽的贤妻，祝福其前程。
回应王的歌声，众精灵也纷纷开口歌唱。
云雀精清亮的嗓音，与夜莺精轻快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当这些歌声汇聚成一道壮阔的旋律直冲云霄之际，云层分开来了。
一束格外清冽的光芒倾泻于祭坛之上。
灿光之中，艾比盖儿平静地笑了。
最后她面对王，后退一步，手按胸口行礼致意，随后缓缓仰望天空。
振翅飞向天际的瞬间，她的羽翼尖端在光中开始崩解。
伴随着拨碎积雪般的沙沙声响，艾比盖儿的羽翼、脸庞、发丝与四肢，悉数融解于光中。
无数光点乘风盘旋。
为了将曾经身为艾比盖儿的风之元素送往高空，有翼者接连朝苍穹飞去。鸟精灵一边歌唱，一边在空中纵横穿梭，甩动手中的彩带。
在翅膀激起的风势带动下，光点逐渐扩散于大气之中。
孔雀王就这样目送着妻子消逝的那片天空，直到光的痕迹彻底消失无踪。
＊ ＊ ＊
回过神时，地面只剩下孔雀王与无法飞翔的娜欧蜜。
「我看起来对伊莉丝如此念念不忘吗？」
王凝视着风精灵持续飞舞的天空，却分明是对着娜欧蜜提问。
「恕我冒昧，大王……」
娜欧蜜正烦恼该如何回答，却被对方先一步制止。
「不，抱歉。问你也没有意义。忘了吧。」
娜欧蜜还来不及多做回应，原本在空中盘旋的鸟族已陆续回到祭坛。孔雀王转眼间便被近侍与卫兵簇拥，已不再是能与娜欧蜜交谈的氛围。
年轻女官也纷纷降落，因此娜欧蜜准备转身跟上她们，王却突然唤她的名字：
「娜欧蜜。」
「是。」
她立即应声。站在孔雀王与娜欧蜜之间的鸟族皆退到一旁，有的神情困惑，有的则若有所悟。
娜欧蜜终于能直接与王对望，王无力地对她笑道：
「回城之后，过来找我。」
周围的精灵皆露出惊讶的反应，娜欧蜜却不慌不忙，单膝跪地行礼，「遵命。」她就这样跪在原地，待孔雀王乘坐的轿子与随从队伍朝宫殿离去，才终于起身。
「明明就是只土蜘蛛……」
身后传来毫不掩饰敌意的刻薄声音。
娜欧蜜回头望去，瞪着她的是最近一起从见习升任女官的同僚——白鸽精。
——土蜘蛛是对土精灵的蔑称。
娜欧蜜只觉得又来了，有人听了却脸色大变。
「艾丝特，你怎么说这种话！」
挺身反驳的是与娜欧蜜要好的白天鹅精莎拉。
「莎拉，没事的。」
这里的风精灵当中，娜欧蜜是唯一的土精灵，但莎拉仍对她一视同仁，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有关系，娜欧蜜。这种时候应该要马上生气才对。」
看到莎拉替娜欧蜜打抱不平，艾丝特不屑地哼了一声：
「说土蜘蛛是土蜘蛛，有什么不对？这种只能在地上爬的东西，居然跑到王的面前，成何体统。」
「这是什么话？」莎拉皱起眉头。「你这样说，等于是在质疑垂青娜欧蜜的王。你这是在忤逆王吗？」
被莎拉堵了回去，艾丝特还想回嘴，这时——
「你们在神圣的风送祭坛上做什么！」
严厉且熟悉的怒斥声传来，年轻女官同时缩了缩脖子。
出声制止的是女官长艾妲。
艾妲身为雕鸮精，额头生着特色十足的饰羽，外表虽然年轻，却是侍奉孔雀王长达百年的高端精灵。直到不久前，她仍是负责指导娜欧蜜等见习女官的教官。她拥有一头高雅的灰发，相貌精致聪慧，却永远一脸严厉，仿佛这辈子从来没有笑过。
事实上，艾妲脾气暴躁，一点都不像个高端精灵，因此见习女官一方面对她畏惧，却又感到一股奇妙的亲近。
娜欧蜜刚来的时候奄奄一息，而且对风精灵的习俗一窍不通，是艾妲严厉中带着温暖，将她一路调教成独当一面的女官。
「别在这种地方磨磨蹭蹭，快点回城去！」
被艾妲这么一喝，艾丝特也慌忙振翅起飞。
其他女官虽然并未直接刁难娜欧蜜，却也对莎拉的袒护不以为然，因此都流露出有些困惑或嫉妒的神情，远远地观望。此时她们也仿佛被艾妲驱赶般，接连飞上天际。
结果，娜欧蜜身边只剩下莎拉。
「艾丝特真是的，为什么要这么坏心眼呢……？」
莎拉无奈地嘀咕着，担忧地看向娜欧蜜。
「娜欧蜜，你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喔。」
「我没事。」
艾丝特那副德行，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艾丝特向来不掩饰敌意，单纯易懂，倒也称得上可爱。
「我们一起回宫殿吧。」
「不用这么顾虑我啦。」
有翼者可以腾空飞回去，但娜欧蜜必须从这里徒步返回鸟笼宫才行。
「别管我了，你先回去准备沐浴吧。我不会乱跑，会尽快赶回去的。」
莎拉欲言又止，但娜欧蜜推着她的背，不许她再多说，莎拉这才乖乖地展开洁白的羽翼。
「那我先回去准备等你喔。」
「嗯，拜托你了。行了，快去吧。」
娜欧蜜再次推了推莎拉的背，莎拉向前奔去。
她滑行似地奔下山丘，强而有力地拍动双翼，迎风而起，身体顺势轻盈地浮向空中。莎拉飞往的方向，由钢铁与玻璃构成的宫殿圆顶正衬着后方裸露黑色岩地的险峻山脉，熠熠生辉。
莎拉的背影在穿透阴云的光束中远离，娜欧蜜目送着她，伸了个懒腰，迈步朝宫殿走去。
云层流动得很快。入夜以后，一定就会放晴了。
＊ ＊ ＊
自从娜欧蜜被孔雀王诺亚收留后，已过了五年的岁月。
孔雀王将娜欧蜜带回、如今已成了她的栖身之所的这座宫殿，因其外观与用途，被称为「鸟笼宫」。
居住其中的，全是生有华美羽翼的鸟族精灵。
背上既无羽翼亦无翅膀——也就是说，完全不具备风精灵特征的娜欧蜜，在鸟笼宫里显然是个异类。
在娜欧蜜出生的北方，有许多土精灵。
虽然统称为土精灵，但其中有能单手拔起大树的高大种族，也有能钻入穴獾巢穴的小巧族类。有些土精灵搭建木造房舍，聚居成村，也有些为了开采金银宝石而挖掘岩山，再将废弃坑道整建为居所。
他们的共通特性，在于皆扎根大地生活，拥有灵巧的四肢，且擅长造物。
据传，土精灵的形貌与创造这个世界的「创造手」最为相近，他们也将此视为莫大的荣耀。虽然无法像风精灵那样飞翔、像水精灵那样游泳，或是像火精灵那样变换形姿，但他们拥有创造出价值连城之物的力量。
多数精灵都喜爱以宝石的光辉作为构成自身的原质，然而，唯有土精灵具备将开采出来的原石打磨雕琢为璀璨宝石的技艺。此外，镶嵌了美丽宝石的宝物，亦能作为咒术的器皿。
成为守护咒器的珍宝，能护佑其主。
成为疗愈咒器的珍宝，能治愈其主的伤病。
成为憎恨咒器的珍宝，则会为其主招引不幸。
风精灵会通过契约，来取得这些土精灵打造的宝物，而以火龙为代表的火精灵，则常以谋略巧取豪夺。
土精灵与风精灵皆满怀憎恨，将火精灵称作「火怪物」。
精灵之间通过咒术缔结的契约是绝对的。
由于火怪物能施展土精灵无法使用的各种咒术，因此常以此为诱饵提出契约。然而，两者之间的契约鲜少有圆满的结果，因为火精灵总会狡诈地钻契约的漏洞。故土精灵代代相传：绝不能听信火精灵的诱惑。
土精灵的孩子一到懂事的年纪，便会听长辈不厌其烦地讲述祖先因一时贪念，与火怪物缔结契约而吃尽苦头的故事，听到耳朵都长茧了。娜欧蜜也自小就被教导，无论是炉灶还是照明用的蜡烛，只要有一丝火气的地方，那些火族便能现踪，因此一旦发现火蜥蜴，连话都别说，直接泼水便是。
然而那一天，城里终究有人犯了禁。
火龙轻而易举地侵入城中，夺走了所有积累的财宝。
而遭到烈焰驱散的娜欧蜜等精灵，不知不觉间流落到风精灵聚居的东方边界。
负责与北方土精灵贸易的孔雀王，为了视察受灾的土精灵状况而来到此地，在那里捡到了娜欧蜜。
孔雀王竭尽所能地救助土精灵。他向其他城堡通报，安排让土精灵返回北方，并慷慨地将鸟笼宫有限的粮食分享出去。
然而，他无法救助所有逃过来的难民。
风精灵原本就不太需要进食，因此鸟笼宫没有足以供养大批土精灵的储备粮食。
孔雀王在众多女官当中特别照顾娜欧蜜，或许也是因为至今仍对那段往事耿耿于怀。
＊ ＊ ＊
鸟笼宫的正门由钢铁铸成。
尽管外观极为厚重，却勾勒出完美的圆拱曲线，并以青铜百合花优美地点缀其上。娜欧蜜向生有猛禽羽翼的卫兵点头致意，步入其中，迎接她的是雪花石膏铺成的广阔大厅。
或许是为了悼念艾比盖儿而设了宴席，乐音在各处回荡。大厅挑高直达顶层，玻璃天顶引入天光，即使在斜阳衔山的这个时刻，室内依然明亮。
围绕着中央的挑高空间，房间层层堆栈，上层为孔雀王及王妃的居所，下层则住着侍奉他们的女官及卫兵。
基本上，高端精灵居住在上方，而阶级愈低，居室就愈下层。对有翼者而言，更高的地方肯定更为舒适，但娜欧蜜必须脚踏大地，才能补充自己的原质，因此她更喜欢下层。
她才刚从见习升任为女官，因此现在还好，但她知道侍奉久了，迟早会被要求往上搬迁，想到往后，实在教人苦恼。
城堡最底层设有从后山引水而入的洗涤场。
娜欧蜜在凿石引水的水道洗净双足后，赶往地下的沐浴场。
「你回来了。」
走下螺旋阶梯后，莎拉正在那里等她，手中宝贝万分地捧着擦身布与全新的女官服。
「让你久等了。」
「不会，我们走吧。」
娜欧蜜解开缀有水晶珠的饰带，取下底下的麻腰绳。褪去简朴的米白色衣物后，两人一同进入浴场。
浴场里的光源只有烛火，十分昏暗。
靠近天花板的高处，有一尊仿造下半身是鱼的水精灵雕像。经地热稍微加温过的水，从水精灵倾斜的水瓶中缓缓倾注而下。
「水精灵真的长那样吗……？」
正用双手整理羽毛的莎拉仰望着雕像喃喃道。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水精灵呀。」
「在这里，应该没什么风精灵见过水精灵吧。」
为了对抗觊觎财宝的火精灵，风精灵与土精灵经常联手。相对地，水精灵大多栖息于水中，几乎不受火精灵的威胁。
因此对鸟笼宫的居民而言，水精灵是比那些处心积虑诱骗契约的火精灵更加神秘的存在。
「以后我们也会被召去参加宴席，对吧？如果有水精灵宾客出席，我们却因为对方的模样而大惊小怪，那就太失礼了。」
娜欧蜜有些傻眼地想「这女孩也太认真了」，但莎拉如此看重升任女官一事，令人欣赏，因此她没有说什么。
她们离开浴场，擦干身体，换上崭新的女官服。
娜欧蜜顶着一头湿发，回到分配给年轻女官的大寝室，房间里却几乎没有半个人。她趁着这个好机会，坐到平时得抢破头的大镜子前，让莎拉帮忙梳理头发。
「娜欧蜜，你的眼睛真的好美。」
莎拉通过镜子看着她，感动地说。
「莎拉，你总是这样称赞我，我真的好喜欢你。」
娜欧蜜的虹膜是明亮的黄绿色。在鸟族当中，这是极为罕见的颜色。
虽然莎拉与孔雀王夸赞她这双眼睛，但其他风精灵几乎都只觉得稀奇或诡异。如果相貌再秀丽一些，这独特的瞳色或许也会成为一种魅力，但娜欧蜜眼白偏多，加上嘴角微垂，即使面无表情，也总显得不悦。她初来乍到时，艾妲就多次告诫：如果不想招人误会，就要刻意上扬嘴角。
「娜欧蜜，你是正式被王召寝了吗……？」
莎拉一本正经地低声喃喃，娜欧蜜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不可能啦！」
名义上，这座城里没有配偶的女官，全都是孔雀王的女人。
而唯一的例外，恐怕就是娜欧蜜。
「你也知道吧？王必须繁衍出美丽的风精灵后裔，他才不会制造出混种呢。」
不同属性的精灵并非不能结合，但原质会彼此排斥，难以受孕；即使产下孩子，也多半庸无能，欠缺任何一边的天赋。
听到娜欧蜜的话，莎拉露出仿佛自己受了伤的表情。
「可是，娜欧蜜是王唯一亲自决定留在身边的精灵呀。而且王曾多次召你去陪他说话……他肯定非常中意你。」
莎拉一本正经地这么说。她的外表仿佛直接反映了纯洁的内在。
纯白的发丝画出柔和的波浪，浑圆大眼是耿直清澈的褐色。双颊透着健康的玫瑰红，羽翼则是纯粹的天鹅白。
莎拉在晴空下飞翔的身姿近乎神圣。
出于一些理由，娜欧蜜确实受到孔雀王青睐。然而，若说哪天孔雀王真的要召寝，那也绝对会是莎拉，而非自己。娜欧蜜比谁都清楚，莎拉口中的「中意」究竟错得有多离谱。
整理好仪容后，娜欧蜜与莎拉告别，前往王的居室。
通往最上层的螺旋阶梯利用挑高空间修筑，设计以美观为优先，对身材娇小的娜欧蜜而言，每一级阶梯都过于宽大。她费力地拾级而上，总算抵达目的地时，夜幕早已完全笼罩。
谒见厅环绕中央挑高空间而建，呈现一个地板中心有空洞的圆状。
织入地毯的银线反射出妖异的光芒，雕刻玻璃灯台大肆燃着火光，室内宛如繁星遍洒。可随意开合的墙面与天顶以铁件及玻璃构成，能将城堡周围的景色尽收眼底。
午后的预感成真了，夜空万里无云，皎洁的明月正探出头来。背对黑岩山峰之处，在月光与室内灯火交相辉映下，装饰着大量蛋白石的王座正散发着淡淡的虹光。
王的居室就在王座后方。
无需请求通报，居室前除了卫兵以外，艾妲早已抱着双臂在门前等候了。
「太慢了，娜欧蜜！」
艾妲一如往常地斥责道，娜欧蜜赶忙行礼：
「万分抱歉。」
「快点过来。」
娜欧蜜跟在步履匆促的艾妲后方，拨开垂挂的薄纱帘幕，进入王的居室，房间的主人正在里头悠然休憩。
「你来了。」
王最为私密的这个空间里，地板散乱着画满契约纹章的羊皮纸。那些复杂的图案，娜欧蜜完全不解其意。这并非贴身侍从怠忽职守，而是弄乱房间的主人下令不准收拾。
「后来你好像和其他女孩起了点摩擦？」
王一脸疲惫，但仍用少年般的口吻打趣地问。娜欧蜜决定也俏皮地回敬：
「多亏吾王对我百般关照，我被艾丝特挖苦了几句。」
「那还真是抱歉。」
王没什么歉意地说，但还是轻笑了一下。
「言归正传，我找你过来，是想商量下次的宴席。」
孔雀王收起笑意，迅速进入正题，表情变得异常沉静。
「我没能挽留艾比盖儿。如此一来，蜻蛉帝应该会驾临此地，选定新妃。」
——蜻蛉帝西里乌斯。
那是统领全体风精灵、令人畏惧万分的皇帝陛下之名。
据说在娜欧蜜出生极久远之前，鸟族与虫族之间曾经爆发过一场大战。最终虫族胜出，从此身为虫族之长的蜻蛉精之王便以皇帝之尊君临东方大地。
蜻蛉帝生性残忍，且以酷爱美丽之物着称。
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他不择手段，绝不留情。据说每当支配一地，他必会掠夺宝物、强征美女，然而一有不合意之处，便立即杀害。
原本战败之时，孔雀王就该回归元素，然而却未如此。因为蜻蛉帝竟看上了孔雀王与其妻伊莉丝的绝世容颜，声称杀之可惜。
结果，伊莉丝被献给了蜻蛉帝，而孔雀王则以「繁衍出更美丽的飞鸟后裔」为条件，获准在这座鸟笼宫苟活下去。
当时蜻蛉帝就是挑选了艾比盖儿作为繁衍的母体。
然而，艾比盖儿终究没能为孔雀王诞下子嗣。一旦她回归元素的消息传到，为了挑选新的雌精灵，蜻蛉帝必定会再次前来鸟笼宫。
「他应该会尽情享受愉快的宴席，选出他认为适合当我的妻子的精灵，然后回去。」
孔雀王这番话与其说是对娜欧蜜说，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但是，不能排除蜻蛉帝召寝女官的可能性。」
娜欧蜜仿佛听见了孔雀王没有说出口的话——「就像当年他对伊莉丝做的那样」。
「我打算叫艾妲事先让年轻女官做好心理准备。但实际面对蜻蛉帝时，即使心里明白，还是难免会有人失去冷静。说实话，就连我自己，面对蜻蛉帝时仍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虽然是以玩笑的口吻带过，孔雀王的笑容却丝毫没有笑意。
「你才刚当上女官，对你提出这种要求或许不恰当，但请你帮忙多留意那些新进的女孩吧。若感觉可能会出事，就立刻告诉艾妲。」
王解释道，有些女官会因为害怕艾妲而故作平静，但在同为新人的同僚娜欧蜜面前，应该会疏于伪装。
「遵命。」
娜欧蜜当下回应，孔雀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孔雀王重用娜欧蜜的原因。
既然白孔雀艾比盖儿已离开王妃之位，现在所有有翼的女精灵，都有可能被选为孔雀王的下任妻子。尽管原本就有这样的倾向，但自从艾比盖儿请求离去的消息传开后，鸟笼宫各处便弥漫着一股雄雌间特有的微妙紧张感。
在这样的氛围中，娜欧蜜虽然打从心底赞叹孔雀王的美貌，却也深知自己绝无雀屏中选的可能。
因为她是「土蜘蛛」。
艾丝特说的没错。
其他人只是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但在鸟笼宫里，娜欧蜜显然是个异类，而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自己的异质。
娜欧蜜清楚，即使天地翻转过来，自己也绝不会被选为孔雀王之妻；而王也同样知道，娜欧蜜透彻地明白自己的处境。
娜欧蜜正式晋升女官那天，孔雀王这么对她说：
「既然你没有翅膀，就无法胜任舞者，但你的聪慧足以弥补这一点。所以，我希望你将来可以辅佐艾妲。你要退一步仔细观察众精灵的状况，向我报告。」
艾妲独自一人就能精力十足地鞭策新人，她是否真的需要助手，娜欧蜜十分存疑，但也理解了孔雀王对她的期望。
从此以后，女官与见习生私下聊些什么、有什么举动，娜欧蜜都会毫不保留地向孔雀王报告。
即使被嫉妒的艾丝特百般刁难，娜欧蜜依然能处之泰然，是因为只有她知道，艾丝特永远不会被选为妃子。尽管连自己都觉得这样的个性很恶劣，但艾丝特对娜欧蜜愈是坏心，离自己的心愿就愈远，因此不管艾丝特说什么，娜欧蜜都只觉得可笑。
对于娜欧蜜身为一介小女官，却能与孔雀王亲近交谈，艾妲虽然极不认同，但考虑到王身处的状况，似乎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
看到一旁的艾妲拘谨地看着别处，孔雀王开口道：
「娜欧蜜总是冷静又可靠，就像年轻时候的你呢，艾妲。」
这说法实在太过分，娜欧蜜忍不住瞠目结舌。艾妲也跟着看了过来，结果两人不期然地四目相对。
「恕我失礼，吾王，我当年可没有娜欧蜜这么不讨喜。」
艾妲不平地插口反驳，孔雀王说着：「看！」手指在艾妲与娜欧蜜之间来回比划。
「现在的表情就一模一样！」
艾妲瞬间想要反驳，却只是闷闷地闭上了嘴。孔雀王见状，这回真的放声笑了起来。
＊ ＊ ＊
风送仪式过后不久，便决定由蜻蛉帝挑选新的孔雀王之妻。
一切皆如同孔雀王所料。
自从消息发布以来，整座鸟笼宫便全力投入筹备宴席。
被视为王妃候选人的高端女官投入歌舞排练，而已有家室的资深女官则为了准备宴会而奔忙。虽然不知道是否有益于补充虫族的原质，但为了让客人在味觉上尽兴，购置了各式甜品，也备妥了充足的葡萄酒。
像娜欧蜜这些能力尚浅的新任女官，则被指派负责准备宴会使用的器具。
她们一边擦拭明显比自己年岁更长的钵碗，一边闲聊，话题自然是关于蜻蛉帝西里乌斯。
「蜻蛉帝究竟长什么样子呢？」
「我听母亲说过，蜻蛉帝好像非常巨大，头顶都碰到正门顶端了呢。」
「那不就连谒见厅都进不来了吗！」
「你呀，肯定是被捉弄了啦。」
为了不被艾妲发现而挨骂，年轻女官压低音量悄声交谈，活像一群讨食的雏鸟。
她们大多是在这座城堡任职的女官与卫兵结为伴侣后生下的鸟族。乍看之下开心，却有种莫名的亢奋，恐怕是因为每个人都十分紧张。
鸟笼宫这座宫殿，原本是为了让东方的风精灵与北方的土精灵进行交易而修筑的据点。
时至今日，孔雀王仍以鸟笼宫主人的身分，受蜻蛉帝之托，一手包办与北方土精灵的交涉。在宴席上款待宾客，便成了包括王妃在内，在宫殿侍奉孔雀王的女精灵重要的职责。
由于宾客不得对已有配偶的女精灵出手，因此为了保护单身的年轻女官，对外采取「女官皆为王的女人」的形式。
然而在蜻蛉帝面前，这样的规矩形同虚设。
在宴席上，娜欧蜜等年轻女官负责为宾客斟酒侍餐，但愈优秀的女官，会被分派服侍愈重要的贵客。虽然渴望自己的优秀得到肯定，但又不想接近可怕的蜻蛉帝，这是众人内心最真实的纠结。
「我父亲百年前曾与蜻蛉帝交战，他说蜻蛉帝真的跟怪物没有两样。」
「听说蜻蛉帝以前会把漂亮的女精灵全部纳入宫中，一旦腻了，就立刻处死。」
「天哪，太可怕了。」
「但万一真的被蜻蛉帝召寝，根本没办法拒绝啊……」
少女半带哭腔地这么一说，对话陷入一片死寂，紧接着响起一道强硬的反驳。
「太好笑了！居然以为自己一定会被选上，未免太自满了吧？」
噘起嘴唇这么说的是艾丝特。被嘲讽的少女涨红了脸回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就是这个意思吧。而且换作是我，就会欣然接受召寝。」
众所周知，年轻女官当中，就属艾丝特特别爱慕孔雀王。娜欧蜜正纳闷她是哪根筋不对，艾丝特却正经八百地接下去说：
「因为这样一来，或许就能对王有所助益。」
——就像伊莉丝大人那样。
艾丝特这番神情肃穆的宣言，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噤声了。
据传当年蜻蛉帝提出要占有伊莉丝时，孔雀王为了这欺人太甚的要求而勃然大怒。然而，最终安抚孔雀王、并建议借此契机，提出停战契约的，正是伊莉丝本人。
伊莉丝确实通过将自身献给蜻蛉帝，保全了孔雀王的性命。
不论孔雀王自己怎么说，不难想像伊莉丝始终占据了他心中的第一位。这个事实恐怕正是让艾比盖儿的原质磨耗殆尽的真凶。
「娜欧蜜，你觉得呢？」
突然被莎拉点名，娜欧蜜愣了一下。周围的视线自然地聚集到她身上来。虽然新任女官的优劣尚不明确，但娜欧蜜身为王特别青睐的女官，肯定会被指派担任侍餐职务。
「天晓得，等到真的发生了再来想吧。如果真的被召寝，根本容不得我们拒绝，况且现在在这里烦恼再多，也是浪费时间。我只要尽到鸟笼宫女官的职责就好。」
娜欧蜜平淡的回答让同僚有些扫兴，但众精灵也觉得「说得也是」，气氛转趋平静。
娜欧蜜擦拭器皿的手没停，视线掠过一脸傲然的艾丝特。娜欧蜜对孔雀王并无爱慕之情，因此目睹艾丝特那种热切的奋不顾身，总觉得有些吓到了。
她不禁心想，自己是否也会有那样的一天，遇上能让自己如此一往情深的对象？但随即转念一想，只要住在鸟笼宫一天，就不可能有这种机会。
她不认为会有风精灵看上被称为「土蜘蛛」的自己，而且只要继续在这里担任女官，也不可能与外来的土精灵发展出情愫。对于能同甘共苦的伴侣，她并非没有向往，但事到如今，就算离开鸟笼宫，试图融入土精灵，也不难想像自己会受到排斥。
既然如此，仿效艾妲那样终身不嫁，全心栽培可爱的女官，似乎也是个不坏的选择。
＊ ＊ ＊
终于，蜻蛉帝驾临的早晨到来了。
平时由白色外墙与黑色钢铁构成的鸟笼宫，为了迎接蜻蛉帝而装饰得华丽非凡。
面向广阔挑高空间的墙面，挂上了象征孔雀王饰羽的幕帘，数日前便搜集而来的鲜花填满了整条回廊，艳丽地绽放着。
女官在纯白的薄衣之外，系上了只有特殊时刻才准许配戴的彩色饰带，兵士的铠甲也打磨得闪闪发亮，近看甚至能照出脸来。
当鸟笼宫的居民做好万全的准备、屏息以待之际，南方天际投下了一片黑影。
鸟笼宫一带少有放晴的日子。
今日亦不例外，在夹带雨水气味的阴天底下，虫族大军仿佛劈开层层厚云一般，显现出威容。
从黑影出现，直到降落在地，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率先停下透明的翅膀并降落的先锋，是一群手持长矛的蜂精。
蜂精全身穿戴闪耀着金光的铠甲，甲胄上刻有漆黑的条纹。虽然体型大致上与鸟族相仿，却只有面部是不折不扣的昆虫，让娜欧蜜吓了一跳。不过仔细一瞧，似乎只是戴上了仿造蜂头的头盔。
头盔的口部微启，隐约露出些许嘴唇与下腭，但别说表情了，连性别亦无从辨识。自落地的那一刻起，这群蜂精便整齐划一地排成一条信道，动作俐落流畅，毫无破绽，甚至让人觉得就像某种舞蹈。
接着，在蜂精形成的道路中央，一头大得惊人的蜻蛉翩然降下。
那是一头大蜻蛉怪物——千丈蜻蜓。据说此种蜻蛉力量过于强大，若是不慎被它的翅膀扫到，便会身负重伤，因此万一遇到，也绝不可惊扰。
悠然驾驭这头娜欧蜜首次看到的怪物的，是一名拥有与坐骑匹配的魁梧身躯的精灵。
以娜欧蜜甚至无法想像的各种宝玉装饰全身的巨汉，正是恶名昭彰的蜻蛉帝西里乌斯。
虽然不像传闻中那样「高到进不了正门」，但他的魁梧巨躯确实令人想要如此形容。当他踏上地面的那瞬间，甚至响起了风精灵不应该有的重量十足的脚步声。
那双踏在地面上的金属靴镶有狰狞的钩爪，不知是刻意如此装饰，还是他天生的利爪。
蜻蛉帝身上披挂着与麾下蜂精相似、却更加豪华精美的黑色铠甲。与身高相称的透明长翅，宛如水晶打造而成的利刃般锐利地朝两侧刺出。铠甲各处毫不吝惜地点缀着黄金与金刚石，仿造蜻蛉头部的头盔，复眼处镶嵌着两颗硕大无比的蓝宝石。
然而，比巨大的宝石更加灿烂夺目的，是佩戴在铠甲之外的首饰。
那是由五颗色泽艳丽绝伦的绿色大宝玉所串成。
其中一颗一看便知是极品祖母绿，但其余的宝石，娜欧蜜连叫什么名称都不晓得。有的让人联想到新绿，有的内部散布着橙色星芒，还有荡漾着亮眼水蓝的淡绿色宝石。这些琳琅满目的宝石当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配置在中央的那颗。
那种颜色，该如何比喻才好？
那颗比其他宝石都更深邃透明的绿色宝玉，即使在阴天底下也不失光彩，仿佛在主人的胸口自行发光，极为不可思议。
娜欧蜜感觉自己入迷地看了好半晌，但实际上从蜻蛉帝降落到跨出脚步，她仅被吸引了短短数瞬的时间。
配合蜻蛉帝的步伐，蜂精高举长矛，如同为他开道。
蜻蛉帝走近时，鸟笼宫的居民为了表达敬意，亦后退一步，礼貌地垂下目光。娜欧蜜也自然地仿效众人，但随着蜻蛉帝靠近，铠甲撞击摩擦的声响，听起来简直就像猛兽威吓时龇牙咧嘴的声音。
「诺亚！近来可好？」
蜻蛉帝主动向守候在门前的孔雀王开口。
语气亲昵，声音却十分低沉，宛如雷鸣或巨兽的低吼。
娜欧蜜维持脸部不动，转动眼珠看过去，正好看见蜻蛉帝脱下头盔，抛到一旁。
那张黑色的鬈发围绕的脸上，隐约浮现着琉璃色的斑纹。
他的肌肤泛着钢铁般的光泽，鼻梁高挺，嘴唇单薄。
像这样与纤细的孔雀王并立在一起，尽管凶猛强悍得难以想像两人同为风属性的精灵，但那轮廓深邃的五官，确实带有风精灵鲜明的特征，甚至称得上优美。
然而那双眼神实在过于冰寒，即使明白他不是怪物，也无法因此而放宽心。
「是的。陛下一切安康，令人欣慰。」
孔雀王应答如流，而蜻蛉帝俯视着他的表情，毫无温度可言。那眼神就像是一只巨鹫抓住了老鼠尾巴，正盘算该从哪里开始享用。
蜻蛉帝冷酷地微笑着：
「不过，难得我特地为你选了个好配偶，结果竟然连个子嗣都没有繁衍，就让她给跑了，真是窝囊。你会不会也太没本事了？」
瞬间，娜欧蜜担心孔雀王会不会睨向蜻蛉帝，但他仅是顺从地垂下头：
「都怪我无用，才劳步陛下大驾光临，汗颜之至。」
见孔雀王没有中了挑衅，蜻蛉帝无趣地哼了一声。
接着，蜻蛉帝改乘蜂兵抬起的轿子，被抬往已备妥的宴席最上层，期间完全未动用自己的翅膀。
今日除了身为王妃候选人的舞者外，其余精灵一律禁止在挑高空间飞行。担任迎宾职务的娜欧蜜等人，只能跟在皇帝与王的身后登上螺旋阶梯。
好不容易爬到顶端，在留守女官的安排下，宴会已经开始了。
竖琴的音色与甜美的歌声回荡在整个空间。
玻璃天顶被施上增强光线的咒语，折射出七彩光辉。在倾注的虹光之中，身披薄纱舞衣的高端女官舒展羽翼，翩翩起舞。
娜欧蜜看向上座，平时孔雀王的王座处，摆上了一座与鸟笼宫格格不入的奢华王座。
那座以黄金为基座、装饰着绿玉髓的王座上，蜻蛉帝正悠然自得地端坐其中。而身为东道主的孔雀王，则坐在一旁装饰稍显逊色的座椅上。
尽管应该是来品评新的王妃人选的，但即使貌美无比的女精灵献唱、弹奏美妙的竖琴，或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佳丽轮番现身，展示华丽舞姿，蜻蛉帝都只是随意撇上一眼，其余时间，视线几乎都放在孔雀王身上。
孔雀王虽然脸上带着笑，但内心恐怕正忐忑难安。
这期间，乐曲进入尾声，舞者与侍餐人员都即将轮替。
如同预想，娜欧蜜被指派重任，负责从银色大瓮为蜻蛉帝与孔雀王斟上葡萄酒。而她的搭档，也一如预料是莎拉。
娜欧蜜朝旁边瞥了一眼，发现提着大瓮另一侧提把的莎拉，手指正在颤抖。
「莎拉？」
她小声呼唤对方的名字，莎拉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
「我没事。我一定会圆满完成职责的。」
莎拉的笑容虽然不见阴霾，但娜欧蜜不假思索地说：
「跟我交换。」
依两人现在的位置，莎拉将会负责服侍蜻蛉帝。娜欧蜜隐约觉得，就这样让莎拉过去并非好事。
听到娜欧蜜的话，莎拉难得噘起嘴唇。
「别小看我了。我可以胜任的。」
「不是那样。先被叫到名字的是我吧？按照女官的串行，理应由我来服侍蜻蛉帝才对。」
「可是——」
「艾妲大人。」
娜欧蜜制止还想争辩的莎拉，叫住正急躁地在女官间穿梭巡视的女官长。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什么事！」
艾妲以为出了什么差错，脸色大变地飞奔而来。娜欧蜜指了指自己和莎拉说：
「今天第一个被点名的是我。侍奉蜻蛉帝的职责，应该由我来担任才对吧？」
艾妲在眼前两名年轻女官与上座之间来回打量了一下，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没错。现在的位置确实不对。串行必须严格遵守。」
「你瞧吧。」娜欧蜜露出一抹浅笑，强行与仍在犹豫的莎拉交换位置。
「总觉得很对不起你……」
莎拉细声呢喃，娜欧蜜笑着说：
「你在说什么呀？不是你觉得怎么样的问题，而是串行的问题。我可不会把最优秀的地位拱手让人。」
「哎呀。」
这话要是被艾丝特那些人听到，肯定会一脸嫌恶，但莎拉似乎确实领会娜欧蜜的用心了。莎拉像是卸下紧张地露出微笑，在乐曲结束，两人从待命的阶梯步入谒见厅之际，她轻声道：「谢谢你。」
随着娜欧蜜和莎拉款步向前，下一首乐曲开始了。
曲调比刚才快上许多。
竖琴弦急促地拨动，身负燕子羽翼的女精灵矫健地旋转飞舞，长长的薄衣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当娜欧蜜将酒瓮放到蜻蛉帝与孔雀王中间的位置时，一股浓郁得令人晕眩的麝香扑鼻而来。应该是蜻蛉帝所使用的薰香。
虽然在莎拉面前强作镇定，但娜欧蜜同样对蜻蛉帝恐惧万分。
正与孔雀王谈笑风生的蜻蛉帝甚至没有朝这里看上一眼，但这对她来说反而落得轻松。
她拿起长柄银杓，在掌心滴下数滴酒液，并将其全数舔净，以证明酒中无毒。以夹在腰带间的手巾轻轻拭去手上的酒渍后，再次用长杓舀起酒液，正准备注入蜻蛉帝的金碗时——
「怎么有个怪模怪样的小丫头？」
低沉而阴森的声音响起，几乎同时，她的手腕被一股蛮力紧紧扣住。
霎时间，麝香味扑天盖地而来，突如其来的惊吓让娜欧蜜几乎心脏停止。
「看我。」
不是因为认为必须服从，而是仿佛这声音本身就是咒语，娜欧蜜自然而然抬起了头。
在近到快要撞上的距离，两人四目相对。
近距离看见的蜻蛉帝，那双眼瞳呈现出最顶级的蓝宝石也难以企及的鲜艳湛蓝。
眼底浮现的光采，显然既非方才打量舞者时的冷漠，也非针对孔雀王的嗜虐，而是好奇。
「没有翅膀的小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对方像是发现稀奇的生物，纯粹感兴趣地打量她的瞳色与肤色。看到那眼神，娜欧蜜反而一下子镇定下来了。
的确，娜欧蜜在鸟笼宫经常被蔑称为土蜘蛛，而且她自认比谁都理解自己是异类。
但她从来不曾引以为耻。
「小的栖身处遭火龙毁去，性命垂危之际，幸蒙孔雀王收留。」
她回答的声音镇定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原来如此。」
或许是觉得娜欧蜜毫不惊慌的反应很有趣，蜻蛉帝缓缓眯起了双眼。
「这儿尽是些傲慢的风精灵，对吧？你是不是被蔑称为土蜘蛛，受了不少委屈？」
「不，各位对小的关爱有加。」
娜欧蜜微笑以对，蜻蛉帝突然大声吼道：
「好个倔强的丫头！」
那音量之大，瞬间让人以为是怒吼，但其实是如铜锣、雷鸣般响亮的大笑。
不知不觉间，音乐停歇了。
蜻蛉帝止住大笑，谒见厅陷入连花瓣飘落都能听见的沉寂。
如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蜻蛉帝与娜欧蜜身上。
「你叫什么？」
蜻蛉帝此话一出，众人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询问姓名，即为召寝之意。
若报上名字，便等同娜欧蜜同意了蜻蛉帝宠幸的要求。
瞬间，娜欧蜜竟不小心求助一般，望向坐在蜻蛉帝旁边的孔雀王。
孔雀王双眼圆睁，面色惨白。
但他不会阻止。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这样的权限。
娜欧蜜祈祷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将视线收了回来。
蜻蛉帝的眼瞳依然闪烁着慑人的光芒，仿佛要将她射穿。
就在几天前，她才说过：如果真的被召寝，根本不可能拒绝。
她刻意勾起唇角，让表情看起来像是喜不自胜。
「小的名叫娜欧蜜。」
就这样，蜻蛉帝今晚的枕边伴侣决定了。
＊ ＊ ＊
侍寝前的准备忙得不可开交。
娜欧蜜先是被送去平时唯有高端女官才能使用的蒸气浴池，接着全身均匀地扑上香粉。
头发被悉心梳理，仔细到她觉得头皮都快被扯下来了。但接下来并未像平常那样紧紧地扎起，而是任其披散，并利用风咒术吹干湿发。与此同时，手脚的指甲以锉刀仔细修整，再细细抹上芬芳的香油。
娜欧蜜换上一件从未触摸过的光滑丝绸睡袍，头上仅戴着一顶以纯白鲜花编而成的花冠。
负责服侍娜欧蜜进行这些准备的，是一直将她视为最低贱仆役的前辈女官。不论是曾经欺负她的，或是待她不错的，此刻皆将她视为高端精灵恭敬对待，这让娜欧蜜感到浑身不自在。
明明有这么多比她更美的女官，为何偏偏选中了自己？纵然觉得鸟笼宫有土精灵很稀奇，也不必因此就挑选为侍寝的对象吧？
更绝的是，连艾妲都对她恭敬地后退一步，跪地行礼，这让娜欧蜜惊觉事态真的严重了。
「艾妲大人，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请直呼我艾妲。」艾妲语气恭谨，但仍像往常一样进行指导。「您的身分已经不同了。」
「那么，艾妲，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娜欧蜜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与人同床共枕了。
尽管打理好了仪容，她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虽然娜欧蜜一向不太表露情感，但她的焦虑似乎传达给艾妲了，艾妲毫不掩饰地露出头痛的表情。
「蜻蛉帝应该也明白娜欧蜜大人年纪尚小，各方面经验尚浅。请不必轻率地主动做什么，只需乖巧地请求引导即可。」
「就像向你求教那样，也向陛下求教就行了吧？」
「不可以像对我那样！」
那到底该怎么做？娜欧蜜愈发困惑了，而艾妲似乎也悟出再继续多说也没用。
「听好，总之要顺从，即使陛下做了什么你不愿意的事，也不可以说不。」
「要顺从，不可以说不。」
「还有，不论发生任何事，都绝不能做出伤害蜻蛉帝的行为。」
「不能做出伤害陛下的行为。」
「唉，至少只要守住这几点，就——」
艾妲话说到一半便噤声了。娜欧蜜察觉她未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艾妲想说的是：至少守住这几点，应该就不至于被杀了。
——传闻说，蜻蛉帝曾因为不合心意，便将正式纳为妻室的精灵、甚至是子嗣处死，遑论只是侍寝一晚的对象。
据说自从伊莉丝成为皇后以后，蜻蛉帝的脾气收敛了许多，但天威难测，谁也说不准何时会触怒陛下。
娜欧蜜平静地做好了心理准备。
「或许我无法活着见到明早的太阳，所以想先向您道别。艾妲大人，自五年前直到今日，万分感谢您的悉心教导。没能好好报答您的恩情，实在抱歉。」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虽然娜欧蜜尽可能语带玩笑地说，但艾妲这回也没有不识趣地纠正，要她直呼其名。
「没事的，娜欧蜜。你很优秀。记得要顺从，且绝对不可以伤害蜻蛉帝。唯有这两点，请千万牢记。」
即使遇到不愿意的事，也要努力忍耐！被艾妲一反常态，忧心忡忡地这么说，娜欧蜜只能默默点头。
为蜻蛉帝准备的寝宫，以娜欧蜜极为陌生的艳红织品装饰。
房内备有足以让十名女官并排而卧的巨大寝床，一旁摆放桌椅，供享用点心。桌上装饰着水晶灯台、水瓶与银杯，以及冰镇的石榴果实，还有硕大无比的百合花。
尽管被吩咐在此等候蜻蛉帝，但房间主人不在，娜欧蜜也不敢坐下。正当她站在原地，苦思该如何请安时，鲜红的垂帘忽然晃动了一下。
才刚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几乎就在同时，蜻蛉帝未带任何随从，迳自粗鲁地撩开了帘幕走进房内。
「怎么，你就杵在那儿吗？」
蜻蛉帝发现慌忙屈膝行礼的娜欧蜜，惊讶地说。
他轻笑道：「怎么不坐？」不待娜欧蜜说出预备好的问候，便径直走向桌边，勾在翅上的红帘也随之滑落。
大摇大摆入座的蜻蛉帝一身轻便。
娜欧蜜原以为他脚上长有钩爪，但看来那只是靴上的装饰。像这样一看，他的身体构造与鸟族几乎没有二致。
同样都有着轮廓优美的头部、生有五指的手脚，以及用来飞行的翅羽。
不同之处，在于那带有金属光泽的肌肤各处分布着淡青色的斑纹，修长指尖处的指甲呈明亮的水蓝色。
那身肌肉虬结的躯体上，穿着与娜欧蜜同样高级的丝绸睡袍，戴着那条绿色宝玉串成的首饰，以及由璀璨的宝石及纤细的锁链制成的手环。
这副模样比起披挂铠甲时，更能清楚地看出体格线条。久未接触阳刚雄性的娜欧蜜不由得怦然心动起来。
看着发愣的娜欧蜜，西里乌斯挑起一边眉毛。
「别那么害怕。我不晓得诺亚那家伙跟你说了什么，但我不会突然把你抓来吃了。」
接着，蜻蛉帝用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坐吧，咱们聊一聊。」
「是。」
蜻蛉帝出乎意料的随和语气令娜欧蜜困惑不已，她正准备坐下，没想到在她动手侍奉前，蜻蛉帝竟亲手倒了水瓶里的果汁，将银杯递了过来。
「喝吧。」
「感激不尽。」
娜欧蜜表面佯装镇定，内心却为了接下蜻蛉帝斟水的杯子而震惊万分。见习时期，遇上这种情况，她的反应向来比其他见习女官更灵敏，备受评价；然而实际面对关键时刻，她不仅毫无用处，甚至让至高无上的皇帝为她斟水，这对女官来说，是不可饶恕的失职。
蜻蛉帝也为自己倒了水，润了润喉，随口问道：
「你叫娜欧蜜是吧？几岁了？」
「十六岁。」
「十六！那不是才刚出生而已吗？」
蜻蛉帝一脸嫌弃，娜欧蜜心想：明明是他召寝自己，说这是什么话？
「你刚才说对这里没有不满，那是谎话吧？只是因为周围都是风精灵，你才不敢直说吧？」
「不——」
娜欧蜜正欲否定，察觉蜻蛉帝正用试探的眼神盯着她看，于是放弃了客套。
「确实也有些风精灵看小的不惯，但大体而言，众人都待小的不薄，所以那并非全然是谎言。」
「真的吗？」
「是的。小的真的没有多大的不满。」
「这样啊……」
蜻蛉帝看起来不太相信，却也没有继续深究，只是往嘴里丢了几粒石榴籽。在皇帝咀嚼吞咽的短暂片刻，娜欧蜜疯狂地在脑中思索刚才的回答是否恰当。
她已经习惯了与身分相差悬殊的孔雀王对话，这究竟是好是坏？万一刚才的回答被认为不知分寸，该怎么办？她提心吊胆地等待蜻蛉帝下一句话。
蜻蛉帝巨大的喉结上下起伏，咽下石榴籽。
「既然你对这里没什么不满，那么突然被我这种野蛮的大汉召寝，肯定觉得世界末日到了吧？」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娜欧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蜻蛉帝狡黠地一笑：
「——但这事可不坏喔。」
娜欧蜜原以为蜻蛉帝会高高在上地说「能被我选中是你的荣幸，高兴点」，没想到他的口气竟意外地谦虚。
「要是拐弯抹角，到时节外生枝，未免愚蠢。我就直接问了，如果我说我什么都能给你，你想要什么？」
蜻蛉帝无视娜欧蜜的感受，哼着歌似地继续说下去：
「只要你能赢得我的宠爱，你想要什么，或许都能如愿。」
珠宝、华服、美酒佳肴，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尽管任意回答吧。」
虽然蜻蛉帝语带调侃，但对娜欧蜜而言，这事非同小可。艾妲可没教过她，这种情况该如何应答才不失礼。
「小的惶恐，现今奢侈的境遇，对我已是受之有愧，不敢再有更多奢求。」
娜欧蜜焦急地如此回答，蜻蛉帝只是意兴阑珊地「哦？」了一声。
「那么，报仇雪恨如何？」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娜欧蜜却不解其意，愣愣地瞪大了眼。
「陛下说报仇雪恨是……」
「你不是说，你是因为家园遭火龙焚毁，才被孔雀王捡回来的吗？你是黑岩山出生的吧？」
随口说出的这句话，让娜欧蜜瞬间忘了呼吸。
黑岩山的城堡。
那是过去父亲奉职的城堡。
蜻蛉帝注视著作声不得的娜欧蜜，以听不出感情的语气接着说：
「换作是我，绝不会原谅烧死父母、夺走家园、偷走宝物的家伙。只要有机会复仇，我一定不会放过。」
——我可是东方武力最强大的精灵喔？
那充满自信的宣言，无比甜美地在这个空间里回荡。
「虽然至今为止，远征北方对我都没有足够的吸引力，但若是宠姬的请求，或许我会一时兴起，抓来一两头野蛮的火龙血祭。实际上，这对我一点都不难。」
蜻蛉帝露出了蛊惑的微笑。
「如何？难道你不想宰掉杀害父母与族人的仇人吗？」
娜欧蜜无言以对。
她隐约察觉，此时此刻，蜻蛉帝正在对她进行某种试探。但她完全不明白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如果她说不想报仇，可能会被视为懦弱。反之，若说想要报仇，也可能被讥为不知天高地厚，受到鄙夷。
更何况，对手可是火龙，娜欧蜜甚至从未兴起过报仇的念头。
对着沉默的娜欧蜜，蜻蛉帝温柔地补上一句：
「我保证，无论你怎么回答，都不会降罪于你。说出你所想的便是。」
蜻蛉帝都说到这份上了，娜欧蜜不可能再保持沉默。
在不明白正确答案的情况下，她战战兢兢地开口：
「恕小的大胆直言，我并不奢望报仇。」
蜻蛉帝倏地眯起双眼。
「哦？你不想消灭可恨的火龙吗？」
「是的，小的并不想。」
「你是说，你原谅火龙？」
「不，不是的，小的绝不可能原谅！世上再也没有人比我更痛恨火龙的蛮横暴行了！」
火龙夺走了她的一切，这是血海深仇。若被误认为自己容许那样的行为，实在太令人不甘。
「既然如此，为何不求报复？」
光是接踵而来的问题，就已让娜欧蜜应接不暇，然而此刻她却忽然停下思绪，自问为什么。
「为何不求报复……」
娜欧蜜焦急地边思考边回答。
「火龙确实十分可怕，然而同时，却也美丽绝伦。」
「什么？」
蜻蛉帝第一次露出听到出人意表回答的表情。
说出口后，娜欧蜜也才自觉到这件事。
噩梦般的那一天，夺走娜欧蜜一切的火龙，确实让她打从心底恐惧、憎恨。然而与此同时，她却也被那遮天蔽日的黝黑巨躯所震慑，甚至看得出神，这是事实。
「崇高的创造手命令所有的精灵『要美丽』。因此，我想那头火龙的存在，一定也符合创造手的心意……」
娜欧蜜结结巴巴地分辩着，说到一半，她察觉这并非真心话，话语就此中断了。
沉默数秒之后，她以苦涩的声音更正道：
「抱歉，小的撒谎了。」
「无妨。诚实地说出你的想法。」
仿佛受到蜻蛉帝带着几分玩味的表情鼓励，娜欧蜜说：
「与创造手的心意无关——小的只是单纯觉得，太可惜了。」
「——可惜？」
蜻蛉帝发出了与他庄严的外表格格不入的错愕声音。
「什么意思？难道你要说，杀掉火龙太可惜了？」
「是的。」
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厘清的真实感受，让娜欧蜜自己都惊讶不已。
虽然完全不知道这个答案会让蜻蛉帝作何想法，但在听到「折磨、消灭火龙」这些话的瞬间，她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这个念头。
「小的喜爱花卉等美丽的事物。但即使是乍看之下诡谲、粗犷、恐怖的事物当中，也寄寓着美。虽然我认为被夺走的事物应该夺回来，但我无法仅仅为了宣泄怨恨，就希望那样美丽的生物死去。」
听完娜欧蜜的补充，蜻蛉帝的表情活像以为端来的是酒，结果喝到了醋。
「那种想法我可以理解，但对方可是仇人啊。因为仇人美丽，就舍不得杀掉，这再怎么说也太……」
他是想要说「异常」吗？
蜻蛉帝仿佛陷入苦恼般沉默，娜欧蜜这才后知后觉地悟出自己的回答绝对是大错特错了。
「当然，如果现在这一刻，还有其他人遭受那头火龙的折磨，那就另当别论了！」
明知为时已晚，她仍呐喊似地补充道。
「但是，我听说那头火龙自从以黑岩山为巢穴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如果各位高端精灵认为与其出征讨伐，不如置之不理才是上策，那么小的无视这一点，一味主张报复，那就太愚昧了。」
虽然尽可能摆出沉稳的表情掩饰，但语速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蜻蛉帝仿佛看透了娜欧蜜这样的内心，问道：
「但你觉得火龙很美、杀了可惜，这是事实吧？」
「那是、呃——是的。」
眼见她死心承认，或许是那模样显得滑稽，蜻蛉帝放声大笑。
「别那么沮丧。你确实很奇怪，但我并不觉得这样不好。嗯，总之我中意你。」
总觉得蜻蛉帝随口说出了惊人的事。
娜欧蜜张口结舌地抬头望去，只见蜻蛉帝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既然如此，你认真争取一下我的宠姬之位如何？」
「宠姬……」
娜欧蜜毫无真实感，只能喃喃重复这两个字，蜻蛉帝则显得兴致盎然。
「我有三名深爱的后妃。若要纳你为妃，你必须让其他后妃接纳你才行。」
蜻蛉帝补充道：
「特别是，我能够有今天，全仰仗皇后的支持。」
那是指曾为诺亚之妻的高贵风精灵、慈悲为怀的皇后伊莉丝。
看着瞠目结舌的娜欧蜜，蜻蛉帝不知想到了什么，促狭地一笑，单手轻抚自己脖子上的首饰。
「世人恐惧的蜻蛉帝西里乌斯，其实比任何人都深爱着皇后。为了在远征时也能近距离感受到皇后，我不惜命人打造了这个。」
蜻蛉帝轻抚着首饰中央的宝石，说他搜罗了世间所有的绿宝石，挑选出这颗与皇后的瞳色最为相近的宝石。
「若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也没有现在的东方。我那些可爱又贤慧的宠姬，都是经过后宫之主皇后的首肯后才进入我的后宫的。因此，首先你必须博取皇后的欢心，并且得到前辈的接纳。」
「那么，若是无法得到皇后及妃子的认可呢……？」
娜欧蜜战战兢兢地问，深怕会面临什么悲惨的下场，不料蜻蛉帝却轻描淡写地回答「那就只能当个女官」。
「不管怎么样，都比在这种地方当女官要来得好，但若你坚持想待在鸟笼宫，我也会让你回到原本的生活。」
蜻蛉帝说得一点都没什么，娜欧蜜顾不得矜持，惊讶地张大了嘴。
「请等一下，意思是说，只要我希望，陛下就会让我回到鸟笼宫，继续当女官吗？」
「如果你不情愿，把你强纳为妃也没有意思。」
只是被你拒绝，我会觉得遗憾罢了——蜻蛉帝耸耸肩说。
娜欧蜜这下真的傻住了。
「恕小的冒昧，请容我请教一件事。」
「嗯？什么事？说吧。」
蜻蛉帝若无其事地催促，娜欧蜜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疑惑。
「承蒙陛下中意，小的无上光荣。然而，为何陛下愿意对小的如此垂青？」
蜻蛉帝的提议，对她好得实在离谱。
至少，她不认为光凭方才那番回答，就能得到如此青睐。她揣测或许是高端精灵的一时兴起，但对一个地位卑微且无力的女官如此厚待，实在非比寻常。
她认为背后一定有某些原因。
「……你果然聪明。」
果不其然，蜻蛉帝意味深长地微笑，以莫名冶艳的动作将一根指头抵在唇间。
「但我不能现在就告诉你。若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就到我的城堡巢宫来，在那里找出谜团的答案吧。」
这是一场解谜游戏——这么说的蜻蛉帝，看起来心情愉悦。
「解谜……？」
「没错。为什么我会挑选你？如果你好奇，就亲自来到巢宫，靠自己的力量找出答案。」
语毕，蜻蛉帝俐落地起身，就像要阻止娜欧蜜进一步追问。
「今晚就这样吧。我让你考虑到明早。你就花上一晚的时间，好好思考自己的去留。」
说完，他便自顾自往寝台走去了。
娜欧蜜慌忙起身追了上去：
「陛下，您说花上一晚……」
或许是察觉娜欧蜜欲言又止的内容，蜻蛉帝皱起了眉头。
「我可没打算要小娃娃侍寝。这张床大得离谱，你想睡了，就随便找个空位睡吧。」
他丢下一句「我要睡了」，便整个人趴倒在床上。娜欧蜜还在不知所措，很快就听到了平稳的入睡声。
——外表威风凛凛，睡觉的呼吸声却这么斯文。
才刚这么一想，娜欧蜜便感到支配了全身的紧张一口气卸下来了。
她浑身虚脱地瘫坐在地板上。
该怎么办才好？尽管这么想，但另一方面，她也觉得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传闻中被形容得宛如怪物的蜻蛉帝，对娜欧蜜竟亲切得惊人。
即使她说她想继续留在这里当女官，蜻蛉帝肯定也不会动怒。相对地，他绝对不会再用刚才的态度对待自己。一想像他以兴趣全失的眼神看着自己，娜欧蜜就忍不住不愿让他失望。
竟然得出这样的结论，她一时感到难以置信。
她茫然地望着蜻蛉帝趴在床上、随着呼吸起伏的宽厚背影。
总之，今天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或许稍微休息一下再来思考会比较好。
为了避免被误会自己在主动勾引，娜欧蜜缩在离蜻蛉帝最远的床角处。她从来没有躺过如此柔软的床，困意很快便涌了上来。就在即将坠入梦乡之际，她突然发现，宴席上那股浓烈的麝香气味不见了。
取而代之，是一抹淡淡的茉莉花水清香。
若蜻蛉帝是觉得这种香气更令人安心而刻意选用，娜欧蜜心想，或许自己能和蜻蛉帝相处愉快。
＊ ＊ ＊
「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娜欧蜜在傻眼的调侃声中醒了过来。
睁眼的瞬间，发现浮现青色斑纹的美丽脸庞近在咫尺，她惊叫一声，整个人滚落床下。
窗外天色已亮。
晨曦映照下，昨晚感觉那般淫靡的红色房间，现在仿佛失去了魔力，显得俗艳无比。
本来只打算休息一下，没想到似乎竟睡了整整一晚。
「小、小的太失礼了……」
娜欧蜜羞愧得想要伏地请罪，蜻蛉帝却笑着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回床上。
他手掌的触感，远比想像中的柔软许多。
「那么，你下定决心了吗？」
娜欧蜜不由得看向蜻蛉帝。
——还来不及深思苦恼，抉择的时刻已然到来。
蜻蛉帝盘腿坐在床上，在膝上托腮看着自己，神情愉悦。看着这样的他，娜欧蜜心中确实涌现一股强烈的念头：我还是不想让陛下失望。
「是的。」
回过神时，娜欧蜜已坚定地回答：
「我会全力以赴，努力成为陛下的爱妃。」
娜欧蜜自认为态度再严肃不过，然而蜻蛉帝闻言，却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你啊……什么不好说，居然说得这么一本正经……。这种时候，应该表现得更妩媚一点吧……？」
蜻蛉帝捧腹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再也接不下话。难道自己又搞砸了？娜欧蜜焦急万分，却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不久后，蜻蛉帝似乎自己在心里放下了这件事，收起笑声说：
「不，没关系，你就保持这样吧！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宠姬候补了。」
蜻蛉帝脸上仍带着淡淡笑意，命令娜欧蜜「伸出左手」。
「这是你身为宠姬候补的证明，绝对不可以拿下它。」
蜻蛉帝从腕上取下由明亮的黄绿色宝石及黄金锁链构成的手环，亲自为娜欧蜜佩戴在手上。
「谢谢陛下。」
娜欧蜜道谢的声音微微颤抖。理所当然，这是她第一次配戴如此华贵的手环。
她正对那色泽宛如嫩叶初萌的宝石看得出神，西里乌斯微笑着说：
「这是极品橄榄石。从看到你的眼睛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一定很适合你。」
察觉这是蜻蛉帝配合自己的瞳色挑选的，娜欧蜜不争气地感到一阵心动。
「你好好加油，努力成为我的爱妃吧。」
说完，西里乌斯便俐落地起身，下床进行晨间梳洗了。
正式成为宠姬候补的娜欧蜜，受到的呵护比昨晚有过之而无不及。
甚至连衣物都不让她自己动手穿上。
新赐予的衣裳虽然与女官时期一样是白色，触感却截然不同。连袖口和裙摆，都毫不吝惜地使用孔雀王所穿的那种高级料子。
原本缀有水晶珠饰的衣带，换成了一串如葡萄般硕大的紫水晶胸饰。每当走动，紫水晶发出的叮当声响便让娜欧蜜提心吊胆，深怕一个粗鲁就把它敲坏了。
她就穿着这身装束，前往向孔雀王道别。
获准交谈的地点并非王的居室，而是谒见厅，那里有蜻蛉帝的蜂兵部下负责监视。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成了蜻蛉帝的妃子候补。
「没想到陛下居然要了你……」
陛下把我重要的女子悉数夺走了——孔雀王瘫坐在座椅里头，无力地低喃。
至于重要的孔雀王选妃一事，据说在蜻蛉帝漫不经心的一句「随你高兴」中落幕了。
「——没能保护你，我很抱歉。」
细微的道歉声，让娜欧蜜心头一震。
那是娜欧蜜从未听过的语气。她甚至怀疑，这句话真的是在对她说的吗？
然而，她也不可能追问。
娜欧蜜沉默不语，孔雀王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
「蜻蛉帝同意你带一名侍女同行。我打算派艾妲去服侍你。」
「这怎么行！」
娜欧蜜大吃一惊。
无论是对孔雀王还是女官，艾妲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对娜欧蜜来说，若是艾妲能够同行，固然是再可靠不过的盟友，但她更担心艾妲离开后的鸟笼宫。
娜欧蜜正欲接着开口，孔雀王却先一步说：
「你别误会了。真正艰难的，不是艾妲离开后的鸟笼宫，而是仅带着一名侍女、即将踏入巢宫的你。」
孔雀王是否知晓蜻蛉帝给了娜欧蜜回归女官身分的选项呢？娜欧蜜觉得孔雀王这话就像在责备她想得太天真，缩起了脖子。
孔雀王一脸为难地看着她那副模样，举起一只手说：
「即刻起，我解除你的女官职务。」
随着孔雀王清脆的声音响起，娜欧蜜的手腕绽放出一道银光。
是当初发誓作为女官效忠时，娜欧蜜与孔雀王之间缔结的契约解除了。
「……其实，从在那处城迹捡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将你视如己出。」
那温柔的嗓音让娜欧蜜倒抽了一口气。
「小的荣幸之至，不胜感激。」
「虽然我已经无法为你做什么了，但至少这份饯别礼，你收下吧。」
随从以银盘端上来的，是一件质地薄如蝉翼的淡青色罗衣。
一眼就能看出是极佳的织品，但接过手的瞬间，指尖的原质一阵波动，让她察觉这并非普通衣物。
这上面被施加了某种高端咒术。
「大王——」
娜欧蜜正要询问，孔雀王摇了摇头：
「那是施有辟邪与祝福咒术的外衣。即使在蜻蛉帝身边，你也要永远健康。然后，请你务必在那片土地，协助伊莉丝——」
孔雀王瞥了一眼蜂兵，欲言又止。
「——协助皇后大人。」
往后娜欧蜜最必须恪尽礼数的对象，是在鸟笼宫听说过无数传闻的伊莉丝，她对此完全缺乏现实感。
娜欧蜜重新站好，后退一步，低身垂视敬礼：
「回想起五年前，若非大王相救，小的早已没命了。小的再次由衷感谢。大王的恩情，小的将在巢宫侍奉伊莉丝大人回报。」
「好。皇后大人就拜托你了。」
说这话的孔雀王，眼中直到最后都盈满了对娜欧蜜的担忧。
与蜻蛉帝一同离开鸟笼宫的时刻终于到来。
娜欧蜜惶恐地与蜻蛉帝共乘他的坐骑千丈蜻蜓，启程前往巢宫。
在蜂兵的搀扶下，娜欧蜜跨上千丈蜻蜓的鞍座，戴好兜帽，等待蜻蛉帝来到她的身后。这段期间，她不可避免地看见了那些前来送行的精灵。
在孔雀王两侧待命的女官中，也有莎拉的身影。
结果，从昨晚的宴席至今，她没有机会和莎拉说上半句话。看莎拉的表情那样复杂，或许她正为当初和自己交换了侍酒位置而内疚自责。
——我没事的！
娜欧蜜怀着这样的心情轻轻挥了挥手，莎拉身旁的艾丝特露出厌恶的表情。莎拉似乎也有话想说，但这种场合不可能大声呼喊，只能嘴巴不停地开合着。
面对莎拉不安的眼神，娜欧蜜只用力点了一下头。
尽管此去前途未卜，但至少希望莎拉往后在想起自己时，能记得她是个好朋友。
「让你久等了。」
全身披挂铠甲的蜻蛉帝走了过来。
他熟练地跃上千丈蜻蜓，坐在将娜欧蜜环抱怀中的位置上。
「那么，出发吧。」
即使隔着兜帽，也能感觉到蜻蛉帝在笑，于是娜欧蜜也回头报以微笑。
随着蜻蛉帝一声令下，蜂兵军团率先腾空而起，飞向天际。
仅仅如此，大气便嗡嗡震响，掀起一阵强风。紧接着，千丈蜻蜓细微地振动翅膀，娜欧蜜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浮上了半空中。
「娜欧蜜！」
最后一刻，莎拉终究按捺不住大喊。
「你一定要保重！」
娜欧蜜费力地回头张望，在蜻蛉帝的手肘下方，依稀看见了正追着她跑的莎拉，以及表情已模糊难辨的孔雀王。
就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前一刻，孔雀王似乎朝她挥手了，但这或许是娜欧蜜的愿望而产生的幻觉。
自己应该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