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今宵,骗徒们拉起影的序幕】 幕间 来自F的信III
致哑剧演员恰佩克 知多彩湖小姐
恭喜专用剧场落成后的首演成功!
能够迎来这美好的一天,虽然我充其量只是粉丝之一,但也感到满心欢喜。
今天我坐在能将整体舞台一览无遗的后方座位,这座特地为各位打造的剧场实在太美了,看上去像一座既豪华又神圣的教堂。站在舞台上的各位也真的闪闪动人,光是这一幕就令我胸口激动欲裂,热血涌上心头。
更没想到的是,能听到歌姬向观众打招呼!平常只有在舞台上才能听到各位的声音,真的是一个特别的惊喜。
还有、还有。
少女马戏团新增的演出项目「驯猛兽师卡夫卡」今日正式亮相了呢。起初我很担心,怕观众无法接受来自异国马戏团的她。不过,得知由知多小姐担任她的指导员后,我就决定相信卡夫卡了。
今天,我确信自己相信她的决定没有错。
连动物园都没去过的我,看到动物还是有点害怕。可是跨骑在大象身上娇小的卡夫卡太美了。当萤幕上映出大型蜘蛛爬在她身上的景象,那一瞬间,我忍不住全身颤抖。对恰佩克小姐倾吐这样的感想或许不适当。但是,我不知道卡夫卡小姐是否能读懂日文书信……可是……不、下次我会试着写给她。不是有什么想传达才写信,是不写不行,情不自禁就写了。如此出色的舞台,光是给予掌声绝对不够。
知多小姐的哑剧也在新的会场绽放了光芒。最近您是不是瘦了点?辛苦的日子或许还没结束,无论如何请保重身体。今后也请在这个剧场里,在所有观众面前展现精彩的马戏团演出。
在见证了各位的突击公演那天之后,已经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从今年春天开始,虽然是进父亲的公司,不过我决定要开始工作了。在那之前,我会打从心底享受马戏团的表演。之后,也会为了欣赏各位的演出而努力工作。下次一定会去的。
毋庸置疑,少女马戏团是我的光。
虽然不是为了我,但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出现在我人生中。
今后我也会继续支持各位。
F敬上
从杂耍团练就一身功夫而来的子涵,带来的演出果然厉害。
只要她出手,连狮子都会乖顺得像只猫吧。剧场落成公演第一天结束后,我这么对她一说,她就表示妹妹比她更擅长掌控大型动物。动物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
公演结束后,她好像去找经纪人商量,说想增加使用毒蜘蛛的表演。原因是她自己特别喜欢蜘蛛。
经纪人看起来不太赞成。毕竟大象、老虎、狮子之类的动物视觉效果更好。蜘蛛在身体上爬的演出有其风险,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观众的厌恶,给人惊悚的感觉。
关于舞台上的演出,我也经常从哑剧演员的观点给经纪人意见。
如果是展现肉体的方法,我能够理解也能给予指导。但是另一方面,关于这个新剧场的特征——舞台后方巨大的萤幕,不管自己的身影投映在上面几次,我都还是感到强烈的不适应。
摄影镜头根本不需要特地追着空中飞人跑。如果只看影像就好的话,不就代表没有必要看我们现场演出了吗?我忍不住这么想。
我用哑剧的方式表演一只小猫。
卡夫卡鞭打真正的大象。
连对比都无法拿来对比的残酷。
身为指导员,我去过卡夫卡住的饭店好几次,每次也都会去附近仓库。
卡夫卡的演出是剧场落成公演的重头戏,她也因此蔚为话题。媒体对她多为好评,就不知道是不是按照广告公司给的脚本写而已。经常来看表演的观众们一开始一定也有所批判,无法接受马戏团这样的变化吧。然而不可讳言的是,卡夫卡惊悚的表演令人耳目一新,在我们这个已经被贴上少女属性标签的马戏团中极为罕见,反而成为众人讨论的话题。读着F写来的信,我有这样的确信。
与此同时,我也久违地感觉到我们身边如涟漪荡漾般掀起了一阵骚动。
这个国家的人们,喜欢的终究还是本国的少女。就跟四年一度的世界运动会一样。下次奥运如果轮到这个国家主办,我们马戏团员应该有机会在开幕典礼上演出。大人们全都这么鼓噪。
另一方面,这个国家至今仍有不少批判赌场特区和马戏团的人。这说来也是理所当然。希望加入马戏团的少女年纪愈来愈低,很快就需要制定新的规则了。
总觉得我们的存在方式随时都受到监视。安徒生说「这是没办法的事」。
「这就表示我们能卖出的数字就是那么多。同时,反正我们没有做任何亏心事,那些想抓住我们把柄的人就随便他们吧?说真的,在没有做亏心事这点上,比起其他任何行业,这里可是比最清澈的水都还要干净呢。」
至少到目前为止。
这么说着的歌姬比谁都更忙碌。过去那些讥讽她是「金鱼王牌」的八卦杂志早已销声匿迹。人们口中的话题总是这样不断改变。
我们每天只要在客满的剧场内争取观众的掌声就好。
就像一开始在会议上说的那样,指导子涵成了我的任务。我去了关动物的仓库无数次,子涵和本国人开会时也常被叫去旁听。就这样,我和那个少女对彼此都不再陌生。对,就是子涵的妹妹,明兰。
子涵这个妹妹和她长得不像。和有一双凤眼的美丽子涵相比,明兰给人稚嫩可爱的印象,这样的明兰总是默默照顾动物们。跟着子涵上舞台时乖顺得像被拔去爪牙的动物们,在明兰面前却会发出低吼声,还用鼻子摩挲她。
「你好。」
明兰回过头。没有回应。「明兰不会说日语」这句话并不正确。「不会说」这个词汇形容的只是一部分事实。事实上,别说日语了,我甚至没看过明兰说中文。听力应该是没有问题,就不知道是天生不会说话还是有其他原因了。
我用带来的携带型电子字典加上比手画脚来跟明兰沟通。自己的哑剧技巧竟然能发挥在这种时候,不禁感叹因果真奇妙。
我总是问明兰「有没有想要的东西」。这个来到言语不通的异国,只和动物们生活在一起的少女。
明兰每次都睁圆黑色的眼睛摇头。可是,有一次,当我再次问她想要什么时,她指了指我的电子字典。
「这个?」
我很意外,但也觉得理所当然。连我都需要的东西,明兰要是能好好运用,在异国的生活一定会轻松许多。
我立刻到附近书店买了能简单翻译并附带语音的电子字典和纸本辞典,带去找明兰。明兰睁着黑眼珠特别大的双眼,接下那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
在这个充满动物油脂气味与低吼声的仓库里。
像是要藏起什么似的——
她缓缓翻开书页,专注地看着字典的内容。这样的沉默并未令我不悦,我只是看着身旁的她。
「太好了,你喜欢。」
我喃喃地这么一说,明兰就抬起头。我用夸张的肢体语言表示「能把这个交给你我很开心」。
「对了,还有想要别的东西吗?」
我问了跟平常一样的问题。已经听习惯这个问题的明兰,再次低头去看字典。
接着,她把字典打开,用圆圆的指头指着其中一个单字。
「书」。
我睁大双眼,明兰又继续翻页。
「读书」。
最后,她指的是——
「学校」。
我说不出话来,全身僵硬。
书。读书。学校。我曾经认为只要进入少女马戏团就不再需要这一切。这些东西已经被我丢在过去的世界。
「知多彩湖。」
某个假日的日间公演开场前,经纪人忽然叫了我。叫「知多彩湖」而不是「恰佩克」,让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走过去后,经纪人从手上的文件抬起头说:「你今天休息。」
「咦?」
「节目表有变动,最新编排的动物秀赶得上演出,所以要把时间留给那边。」
「可是,怎么这么临时……」
「你不用上台演出,但是要去辅助卡夫卡。监看和建议的工作就交给你啰。」
话只说到这里。我愣在原地,脑子知道自己被刷掉,心却无法马上理解。经纪人早就走掉了,我还站在那里,直到一个冷冰冰的身体贴上我的手臂。
吓得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准备上台开场的歌姬安徒生。
大红色的口红,冰凉的身体。她抬眼看我,每眨一次眼睛,长长的睫毛就像要掀起一阵旋风似的。
「我有事要拜托你。」
她这么说,我还来不及反问。
「请你盯紧驯猛兽师。」
语气很强硬。我反问:「卡夫卡?」她就点头低声说:「记者们都在摩拳擦掌,我看得出来。」安徒生的意思是,我在卡夫卡身边可以达到一定程度遏止的效果。
遏止谁,如何遏止,我完全不明白。可是歌姬也不告诉我。
「还有——」
安徒生目光流转,一边注意周围一边用比刚才更低的声音说:
「要注意空中飞人。」
这句言外有意的话听得我皱起眉头。不能听过就算,毕竟她说的不是别人,是真理奈啊。
「注意什么?」
「她跟最近在我们旁边伺机而动的记者有关系。」
有关系。这话更令我表情扭曲。
「你的意思是真理奈背叛了我们吗?」
「不是。」
这个曾被周刊杂志写成有说谎癖的女孩,成为歌姬之后所说的话听起来都是真的,没有一句谎言。
「空中飞人遵循的是自己的信念。」
只是,如果你没有跟谁串通的话,也有可能会从你这里下手。安徒生这么说。
我听得一头雾水,混乱之中只能摇头。从经纪人开始,每个人说的话我都不懂他们到底想表达什么?
这时,安徒生用假指甲滑过我的侧腹。
「我的意思是,就算调查你,可能也查不出任何痛脚或把柄,既然如此你就该更小心。」
因为可能会被陷害。安徒生如此低喃,听起来还是像假话。像那个诱惑出海水手,使其沉入海底的人鱼公主。
「为什么。」
我无计可施,只好这么说。听了我的话,安徒生噗哧一笑,又轻声说:
「因为这就是被消费者的命运。」
下一瞬间,她直勾勾的视线彷佛有火光闪耀。无关年龄、资历与一切。
「要是讨厌这样,就快点下船吧。」
安徒生的声音充满威严,说着高贵的话语。
「现在立刻离开也无妨。趁着还年轻,愈早走愈好。」
我颤抖的嘴唇喃喃地问:「……去哪里?」为什么,怎么做,去哪里?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想问什么?
自己最后去的地方,不会有人来告诉我。这种事我不是老早就该知道了吗?
我说的话像是不成熟的迷途羔羊,安徒生眯着眼睛说:
「等你哪天找到比马戏团还重要的东西就会知道了。」
宣告开演的蜂鸣声响起。
歌姬跑上舞台。为了她而存在的舞台,为了她而存在的聚光灯。
为了她的歌而存在。
被独自留在走廊上的我,抱着自己下腹部相当于子宫的部位,蜷缩着身体,心想。
会有比马戏团重要的东西吗?
甚至不知道这个马戏团对我而言有多重要。
被叮咛了要盯紧卡夫卡。
可能因为我是负责照顾卡夫卡的人吧。可是,说起来她根本不需要我的照顾。
我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在这种感觉中,经纪人命令我休演的次数愈来愈多。我的表演时间就这样分给了演出愈来愈华丽的卡夫卡。
真理奈去找经纪人谈过好多次,强调哑剧是支撑这个马戏团的重要项目。但是就连这个,我都不知道是否该感谢她。
(快点下船吧。)
安徒生说的话在我体内回响。
逃离这里。
趁着还年轻,愈早走愈好。
即使经常休演,只要接到命令,我就会站上舞台。可是,就算收到粉丝信,总觉得信的内容或许会令自己受伤,我再也无法把那些信拆开。
站在舞台边,心想。听得见掌声。
那些喝采,是给驯猛兽师卡夫卡的东西。
等一下,等妖精们的合唱单元结束后,我就得上台表演哑剧。
——还好吗?
来到身边的圣修伯里眼里浮现关切的神色。就算没开口我也知道意思。
安徒生说她和记者有联系。可是,事实上我们没有任何害怕被揭穿的事。就算空中飞人卖了什么消息给记者们,我也认为无所谓。
毕竟你一路走来做的事早就够有这个资格了。而我……
「我可以。」
我想也不想就这么回答。我可以。一定要可以,非可以不可。
专用剧场的门票今天也已售罄。
等待我的人——真的有人在等我上台吗?
我频频摇头,圣修伯里……真理奈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坚定地说「彩湖」。我望向她的脸,一阵乡愁唐突袭来。
想起第一次见到你时,在那个甄选会场的化妆室。你像迷路的孩子,我又是怎样的表情呢?
最初甄选时的成员,留到现在的只有我和你了。
这时,我发现了一件事。宛如雷击一般的预感。
你将成为花,而我很快就要落地。
我不想认为只有自己无法成为花,我成为过,确实成为过。即使只是一瞬之间,我也掌握过荣耀。命运曾对我微笑。
可是,同时。
下了这个舞台,我们仍然必须活下去。无论是我,空中飞人还是歌姬都一样。
既然如此。我自问。
我能留下什么呢?我能成为谁的助力呢?
我希望自己迈向什么样的未来呢?
我不在结束公演后的剧场,也不在团员宿舍,愈来愈多的时候,我待在明兰身边。
我买了日语教科书给她,明兰一一记住了上面的词汇。我也花了同样的时间学中文。
比起早早就从校园逃跑的我,明兰这个孩子聪明多了。
我们比手画脚,用辞典里的单字和电子字典的翻译系统交谈。
我问明兰:「你想看马戏团表演吗?」她摇摇头。
然后,从辞典里找出「朋友」这个单字给我看。
敲了敲自己的膝窝,再次摇头。
——我不想看自己的朋友被殴打。
虽然她不会说话,但这纤细的情感表达仍令我心疼。
接着,明兰轻轻歪了歪头,视线由下往上窥伺我的表情,在比胸部高一点的地方拍了几下。
我?
明兰点点头。
不想看马戏团表演,但是想看你跳舞的样子。
明兰黑色的眼瞳如此诉说。
我露出微笑,用总是随身携带的播放器播放音乐。
小小的明兰。
阴暗的湾岸仓库。充满动物气味的地方。
我舞动着,观众只有你一个人。
看了我无声的默剧,你既没有鼓掌也没有吹口哨。
可是,你为我的演出哭泣。
可爱的明兰。尽管没有血缘关系,如果你是我的家人就好了。如果你能接受我扭曲又残缺的爱就好了。
这个心愿,或说欲望——曾几何时成了我的一切。
假日的日间公演,我久违地上台演出后,空中飞人立刻过来说:
「我觉得你最近哑剧表现得非常好。」
真理奈说的话没有半点恭维。她总是如此诚恳又真挚。正因如此,我也能坦率地回答「谢谢」。
「尤其是常来的观众,大家都打从心底等待恰佩克上台表演。还是应该要增加你上台的次数才对——」
「这是我跟经纪人商量后的结果喔。我的演出啊,大概偶尔出现一次比较好,这样大家就会说『能看到恰佩克上台真幸运』。我还挺中意这个模式的呢。」
卸下舞台妆,准备回家时,真理奈递给我一包信。
「这是给你的。」
最上面那封是F写来的。我再说一次「谢谢」,把信收进包包。F的信一定一如往常写满赞美之词吧。可是,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像过去那么想要那些赞美了。
不是因为害怕里面不知道写什么,只是现在的我不需要被赞美了。就连那些喝采也一样。
因为那些都比不上我唯一仅有的那个人眼中的光。
「耶诞公演就快到了呢。」
真理奈突兀地开启这个话题,大概是为了留住我。其实她应该把做这种事的时间拿来休息或练习新的技巧才对。
「上次接受采访时被问了个问题。记者说『在得到专属交响乐团和专用剧场后,你下一个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是什么呢?你觉得再来会是什么?」
我披上大衣,原本打算戴上遮住脸的帽子,途中又停下手中的动作说:
「我……」
看着半空,话语脱口而出。
「我想办一间学校。」
空中飞人惊讶地抬起视线,我转过头,眯着眼睛说:
「为了让立志来到这里的学妹们,除了在这里之外也能活得下去。」
马戏团之星或马戏团之花或许不需要,而且那也是我曾抛弃过的东西。即使如此,肯定——
我想起杏音,也想起明兰。还有那许许多多不得不离开这里的人。
想着自己总有一天也会离开这里。
真理奈郑重地点头说「……是啊」。似乎一直在咀嚼我的这番话。
那纤细的肩膀究竟承载了多少人的、多大的梦想。我从那里别开视线,背对马戏团,钻进冬日里赌场街上的某辆计程车。
虽然歌姬说趁年轻愈早走愈好,但我仍未走下马戏团的舞台。那些她说要小心的记者,也还没做出什么明显的动作。就这样,耶诞节来临了。
货柜有时寒冷,我得穿上大衣,有时温度又调整得如南国般温暖,我在这样的货柜里陪伴明兰度过许多时光。
某天晚上,正当我希望日子就这样继续过下去时。
「辛苦了,明兰?」
货柜深处,看到我一如往常这么招呼她时,明兰忽然脸色大变。
「?」
立刻翻身扑过来的明兰,把我撞进旁边的稻草堆中。不只如此,还在上面堆了更多稻草。
我正一头雾水眨着眼睛,就听见几个粗鲁的男人声音说:「怎么回事?」「谁在里面?」这条货柜街上不应该出现这种声音。
接着是电动车搬运货物的车轮声,以及几个男人的对话。
日语对话中夹杂着饶口的中文,我不是完全听得懂,但也听见他们看见明兰便说「是平常那个小鬼」。朝外面走开的脚步声中,一个蛮横的声音问「不要紧吗?」有人回答「没关系。就是为了这个才把不会说话的小鬼放在这里」。另一个人出言制止:「不要这么大声,让别人听到就不好了。」
我屏住呼吸。
「放这里可以吗?」有人这么确认着货物。「可以,对方明天早上会来收。」「再联络。」
对话渐行渐远,我躲在稻草堆内竖起耳朵,绷紧神经试图理解状况。
听见铁门拉下的声音。接着又等了一会儿,那些人的气息都消失后,明兰的小手才帮我拨开稻草。
黑色眼瞳一找到我,明兰就露出安心又悲伤的表情。低下头摩挲我的脖子,那动作就像动物在「赔罪」或「恳求」。
我摸摸明兰的头表示「不要紧」,视线投向被放在货柜角落的几个木箱。平常那里什么都没有放。
「那是什么?」
明知明兰不会回答,我还是忍不住问了。明兰只是摇头。不知道她想说的是「不知道」,还是「不明白」,或是「别看那个」……
旧木箱上贴着中文标签。我在其他货物上也看过一样的标签,应该是「小心轻放」和「饲料」的意思吧。可是,这些木箱的形状和平常堆在那里的货物不同,还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望向另一侧的明兰,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尖头的锥子,在木箱上凿起洞来。
那张小小的侧脸有着不适合她的逼人气势,我连喊声「危险」或阻止她都没办法。这时,明兰已经在箱子上凿出好几个洞。只见她拿起可以倒水的瓶子,从其中一个最大的洞口往内送。这是用来喂水的瓶子,我也看其他饲养员用过。
我怀抱着近乎确信的坏预感,从那小洞内往里窥看。木箱中很暗,什么都看不到,可是……有呼吸的声音。体型不小的动物,在里面呼吸,低喘。
(这是不对的——)
我想起把木箱搬进来的人们说的话。这不是饲料。大概没有获得任何许可,更没有通过正式手续,不是能够合法带进这个国家的东西。
因为是为了特殊目的而从中国来的船只。
得以逃过各种检查关卡。
我听见「咚咚」声,是明兰在敲打箱子的声音。她一边侧耳倾听,一边往里面倒水。
明兰在哭泣。
为了这些受到残酷对待的「朋友」们……
我想起男人们说的话。他们是为了什么,才把这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放在这里。
「明兰。」
我抱住她的头,把她搂在怀中。为了接收她难以言喻的悲伤。不会说话的你,因为不会说话才被放在这里的你。如果非得这么流泪不可的话,我们在做的事究竟是什么?
那天我们在她小小的卧房里,那张睡起来比稻草更不舒服的床上,拥抱彼此入眠。
不会说话的明兰,就连哭泣时也只会从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
将痛哭的她抱在怀里,我问自己,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吗?
不管是杏音,还是明兰?
心爱的孩子们,为什么我总是无法保护你们的心。
几天后。耶诞节前夕,一个消息冲击了刚结束夜间公演的我们。
「强制遣送回国?」
日间公演还有上台的卡夫卡,夜间公演临时休演,我也因此名正言顺地代替她上台演出。
没想到下台后接到的会是子涵将退出马戏团的消息。这不是提议,是已经拍板定案的事。
「为什么?」
这么大叫的是真理奈。「已经确定了吗?」这么问的是安徒生。经纪人面无表情地点头。
真理奈激动地往前踏出一步。
「原因是什么——」
「问了又能怎样?」
安徒生一个转身,面向圣修伯里。
「大人做出的决定,小孩就算问了原因,又有哪次能解决问题?」
「一定还是有能做的事。」
真理奈瞪着安徒生说。没错,我们就是这样争取到自己的舞台,争取到自己的马戏团。
安徒生无视真理奈的激情,平静地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露出一个耀眼笑容,轻声地说:
「但你应该知道原因吧?空中飞人。」
听了这句话,真理奈的表情有那么一瞬为之冻结,或许只有我看到。安徒生随即再度转身。
「可是,我对原因什么的毫无兴趣。」
说着,她又问经纪人:
「我只想知道,这个马戏团接下来会怎样。动物演出的部份打算怎么办?没了驯猛兽师的话,这个部份也会告终吗?」
大张旗鼓特地从中国请来的驯猛兽师。事情演变成这样,媒体会不会写出翻脸不认帐的报导呢?一想到这个,我就背脊发凉。
「还没决定,暂时……」
「不会让它告终的!」
真理奈大喊。
「马戏团不会停止前进。对吧?彩湖!」
这时,彷佛共鸣一般,我似乎听见了回荡在真理奈心中的话。
那孩子说过的,就算换了人,名称也不会改变。
(「应该会有很多人想表演同一个项目。想用那个名字自称。我也想啊……因为,只有最适合表演该项目的人,才能第一个站上舞台。所以,这个名字就属于那个人。只要彩湖学姊还在这个马戏团内,只要你还在这个马戏团表演哑剧一天,那就不会有人比你更适合以恰佩克自称。所以,恰佩克就是学姊你。」)
我是恰佩克。
你是圣修伯里。
卡夫卡是,卡夫卡是……
血色褪去,指尖愈来愈冰冷。
我一定是说不了谎的人。所以,我低下头,垂着眼,用嘶哑颤抖的语气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可是,我会听从你的决定。我这么告诉圣修伯里。
因为,你才是马戏团之星。
得知卡夫卡退团的消息后,经纪人和真理奈一直在用争执的方式讨论。身经百战的经纪人看起来安抚不了我们。这一定是因为,我们曾经有过那么成功的前科(或者说,胜利之星站在我们这边)。
我们一直都是用这种方式获得我们想要的马戏团。
我沉默低头。此时,发凉的手指被更冰冷的手指缠住。
「真受不了,这样只是在浪费时间吧?」
攀住我的手臂,安徒生在我耳边如此低语。接着,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只抓着我的小指,悄悄将我带出剧场。
专用剧场后门有个只有相关人士才能进出的停车场,一辆白色跑车停在那里。我对汽车不熟,但也知道那辆车看起来相当高级。
一看到我们,驾驶座上的男人就摇下车窗。
「医师!」
安徒生用我从未听过的甜美嗓音这么喊对方。和平常说话时或唱歌时的声音都完全不同。我感到惊讶,停下脚步。
安徒生用那甜美的声音喊的不是别人,正是「生德会」医院的鹫冢片理。
墨镜底下的双眼抬起来看安徒生,故意亮出手上看似高级的手表。
「谁说可以让我等这么久的?」
「抱歉。不过让有魅力的人等待是女生的特权喔。」
鹫冢对甜美歌姬说的话不屑一顾,只把一叠纸丢给她。
白纸上是满满的黑字。不用探头过去看,上面的文字也已映入我眼帘。
「赌场马戏团是违法动物走私的温床?」
就像在看外国文字一般,我无法看懂这句话。
「这个丑闻一旦曝光,你们的马戏团就完蛋了。」
尽管毫不掩饰嘲讽之意,鹫冢的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同情。然而,马戏团的歌姬,那个能吸引满堂观众的女孩脸上从容的笑意未减。
「要多少钱才能阻止新闻刊出?」
鹫冢的脸瞬间失去表情。
「凭什么要为你们花那么多钱?」
「不是为了我们喔。是为了您自己。这个走私交易一旦曝光,整个赌场城暗处进行的各种非法交易,说不定都会被一一挖掘出来。到时候,你们生德会也脱不了关系吧。我有说错吗?」
治疗赌博成瘾症的药,已经在各种地方和各种事情牵扯关系了吧?
面对歌姬毫不怯懦的发言,鹫冢既不惊讶也没发怒,眼里浮现怜悯的神色。
「原本还以为你是个更聪明的孩子呢。」
语调改变了。但那是什么样的变化,站着不动的我并不了解。
歌姬再度大放厥词。
「光是乖乖听话,保护不了重要的东西。」
她的声音和这句话都太坚强了。
鹫冢嗤之以鼻,别过头去,以侧脸对着我们说:
「这间出版社的董事曾经欠我一个人情。虽然他可能没想到我到现在才来讨吧。总之,不会花上太多钱。」
安徒生用夸张的语气说「不愧是医师!」变化多端的七彩音色。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任何话语都像甘美的梦境。
可是,鹫冢完全没有沉浸在那美梦之中。当他再度朝我们转头时,投射的是比过去任何一刻都更黑暗的视线。
「不过,这事也不是光靠钱就能解决。」
没戴戒指的粗大手指,指向那叠纸。
「这么大的篇幅不能刊登,杂志可是会大开天窗的。再说,原本估计的销售量也会受损,总得拿个什么来交换才行。你们当然拿得出来吧?以不做肮脏事大受好评的马戏团大小姐们。」
我不明白这句话指的是什么意思。可是,我也感觉得到停车场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比刚才更冰冷。
「要派谁上场?不管你们决定派谁出来顶,我都可以帮忙介绍喔。不管是这位傲慢歌姬,还是那边臭着一张脸的哑剧演员,或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空中飞人也可以!」
从他扭曲的表情,我知道自己的价值正受到践踏。他用墨镜下那双可怕的眼睛鄙夷我们。虽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是,停车场里爆出的笑声,击破了冰冷的空气。
声音像在表演大厅里回响。不是来自人鱼公主或卖火柴的小女孩,安徒生笑得像个坏魔女。
「开什么玩笑。」
拍着自己的胸脯,安徒生高声宣言:
「当然是卖我最有价值啊,这还用说吗?」
接着,她的笑声戛然停止,用那七彩音色冷冰冰地说:
「看是要拍泳装照还是裸照,我都可以喔。」
她的侧脸,就像正要上战场的圣女贞德。
「只用我一个就能摆平的话,岂不是太划算了。」
这时终于——说来愚蠢,这时我才终于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看着安徒生手中捏扁的八卦杂志报导。想压下这条丑闻,就必须用少女来献祭。
为了什么?
我们连一件坏事都没做,至今一直把自己的生命献给这个马戏团!
为了什么?这个问题在我心中蠢动。
面对歌姬这番话,从容的表情从鹫冢脸上消失。只见他转过头低声啐骂了什么,用力殴打方向盘。我第一次看到他像个凡人一样露出烦躁的模样。
「就知道会这样,才说我讨厌这个卖艺杂耍团。」
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吐口水。
「只要拍了那种照片,你们就会顺势被人放上性消费的轨道。从低头俯瞰民众的贵族,变成被剥夺自由的妓女!你们将会被那样看待,小心翼翼的,没错,像处理比什么都更宝贵的东西一样,我们大人就会那样对待你们!」
勉强挤出来的话语,听起来很像在说活着有多痛苦。
「弱小的女人和小孩总是最先被牺牲。」
听到这句话,安徒生往前踏出一步。抓着高级车的车窗,这个像魔女又像战士的女孩说:
「鹫冢医师,这话就不对了喔。」
这次,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母亲。
「只要是人都很弱小。」
寒冷得像是一座神庙的停车场里。只有安徒生无限温柔,泫然欲泣的声音回荡着。
「所以,能赌上性命守护的东西没那么多。」
那声音。无声的叹息。眼泪的预兆。唤醒我内心的记忆。
总是在我怀中哭泣的小小的你。
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为了什么?
为了谁?
回过神时,我已经往前踏出一步。
「安徒生。」
我就像个畏惧贵族的平民,唤她的声音像在呼唤一个高贵的名字。可是。
「还有,医师。」
我什么都愿意做。任何救命稻草都想抓住。
为了我的,我的,我唯一仅有的重要的东西。
「我有个……请求。」
或许——这是我的——哑剧演员恰佩克的——最初也是最后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