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今宵,骗徒们拉起影的序幕】 第三幕 恰佩克与卡夫卡
聚光灯是生命的开关。
那是一切的暗号。启动。为没有心脏的木偶灌注生命。
我伴随着轻快的音乐跳舞。说话。笑。哭。然后——
与小猫相遇。爱着小猫。
和铃声一起玩耍,活着,吃东西,活着,然后——
小小的你病倒了。
抱着那个身体,我慢慢趴在地上。
不会死亡的机械没有生命。
所以,获得死亡的时候,就等于第一次获得生命。于是——
没有生命的机器人,在此获得了生命。
死亡与诞生同时发生。喝采。然后——转暗。
处女秀的成功,可以说让这个马戏团完全上了轨道。
即使至今仍有反对的声音,湾岸赌场的未来也还有令人担心的地方,但也终于迎来正式开幕。包括海外观光客在内,吸引了许多人造访。这座差点沉入海中的梦想之岛,再度受到国家的支持,成为巨大的观光胜地重获新生。
然而,那些光彩对我们每个马戏团员而言都很陌生。尽管少女马戏团无论名实已是赌场特区的中枢,我们甚至连一枚代币也没摸过。背负「少女马戏团」招牌的女孩们没日没夜磨练特技。除此之外的时间,还要拿来代言赌场特区,到处履行宣传业务。人们毫不害臊地用时代宠儿这类词汇追捧我们。就连演出哑剧或射飞刀这种不起眼项目的我都能受到这样的待遇,更别说那些表演项目更有特色的伙伴了。
入团前曾当过「偶像」的歌姬也经常为我们站在最前线,接受媒体采访。然而,这绝对不是她故意挤下其他人抢来的工作。
一边让专属化妆师帮忙化上甜美妆容,她自己也一边歪着头说:「这该算是物尽其用吧?」唱歌时她的声音充满张力,说话时又变成甜美嘶哑的嗓音。
带着一种睡了长长一觉后的清醒。
「如果有其他人能做得比我更好,我也可以不用做这些了啊。」
她完全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或人鱼公主那么梦幻又清纯。与此同时,又勇猛地像个征战沙场的尖兵。
「公关的事情交给我应该能做得最好。所谓做得好,代表做不好的时候要负起责任喔。把砸过来的石头变成透明的这件事,目前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大概都还办不到吧?」
透明的石头。就算眼睛看不见,并不表示打在身上不痛。
即使如此,她仍说自己会站出来。
那个原本只说假话的女孩,已经变成只说真话了。这一切都是为了马戏团,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唱的歌。
「因为,我非唱不可。」
作为处女秀的首场公演结束后,站在错愕无语的其他团员面前,露出过去从未展现的神情,彷佛脱离被附身的状态般,有叶——安徒生这么说:
「我决定在这里唱歌了。请各位多多指教。」
只有唱歌这件事,我不想说谎。
所以,请你们守护我的歌。说着,安徒生第一次向团员们低下头。
守护是什么意思?守护什么不受什么伤害?为了什么?朝何处前进?没有人知道答案,但马戏团员们只能点头。因为那天,马戏团终于「绽放了花朵」。
世界和现实的事,我们不懂。
对我们来说,人们对马戏团的狂热只是发生在外侧的暴风雨。
我们只知道这个有张小脸蛋,腿和腰都很细的女孩是货真价实的歌姬。
身为马戏团的队长,我看着这件事的变化、羽化与成功,感到耀眼炫目。
我一直在找寻自己该去的地方。自己呼吸的地方,生存的地方。
我相信那就在某处。在承受了过度的喝采后更是——不、或许正因为承受了过度的喝采才如此坚信。
不该是这样的。
可是,那到底该是怎样,我也不知道。
第一次看表演,是在我还是个幼稚园儿童的时候。那甚至不是专门演给小孩子看的战队超人舞台剧,说得好听一点,其实是找不到人帮忙带小孩的父母把我带到工作场合去了。我不知道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家的父母做的到底是什么「工作」,关于这件事,代替父母照顾我的外婆也不多说。回头想想,外婆或许并不赞成父母从事这个行业。
「丢下这么小的孩子……」
所以,那一次一定也是父母瞒着外婆带我去工作的吧?
我的父母以舞台美术设计为业。母亲偏重技术,父亲则更像个艺术家。两人都被称为「老师」,我也得以跟着他们进到舞台后方。
不知为何,比起刚才那巨大音量响彻四周的舞台,彷佛通过隧道走向后台时,我反而更兴奋。
「是老师的女儿吗?」
好可爱啊。在后台,我接收到许多这样的赞美。看到刚才还穿着华丽的礼服站在舞台上的女性,现在顶着用发网罩起全部头发,看上去像个光头的造型抽菸。这种反差,这种不平衡的感觉,令年幼的我内心激动不已。
现在回想起来,我从那里获得的教训只有一条。
那就是——人终究不该碰那些超出自身能力的体验。
更别说去看父母工作的样子。这么做有时会让孩子产生太大的误会。光鲜亮丽的世界,受人尊敬的父母,身为他们的孩子,我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存在,殊不知那只是幻想——
我以为自己出身特别,也能成为特别的人物。
可是,说来理所当然,根本没有那回事。没有的事。必须拥有的最低限度的东西,至少伙伴们应该都拥有的东西,在我的身上找不到。那东西俗称「才华」。
「恰佩克!恰佩克在吗?」
新来的经纪人呼唤我。坐在化妆台前的我抬头起身。
假日的日间公演刚结束,现在是休息时间。只有拥有自己表演项目的人才有化妆台用,所以剧场休息室里没什么人。
经纪人在自己的手机上打了些什么,然后很快对我说:
「今晚的夜间公演结束后有其他事吗?有人无论如何都想见见你。」
「没问题。」
我连自己的行事历手册都没打开。
单独指定我的话,一定是跟马戏团内部的事有关。就算我已经跟谁约了,把私生活摆在工作前对我们而言是不可能的事。首场公演以来的这半年,我们就像实验动物一样被关在这条赌场街上。就连同为团员的空中飞人真理奈,撇除工作场合,我和她单独吃饭的次数都寥寥可数。
现在的经纪人叫坂崎,如果从处女秀时的水元小姐开始算,她已经是第三个经纪人了。最近马戏团的制作模式改变,所以又换了一个新的经纪人。
坂崎小姐频频点头,接着将手上的一叠纸交给我。我一边点头一边接过那叠东西。
拿在手上沉甸甸的重量,不只来自纸张与墨水,那更是情感的重量。经纪人交给我的,是寄到今天日间公演会场来的粉丝信。
同一个休息室里,真理奈的化妆台上,放着比我还厚重的一叠粉丝信。
「这是空中飞人的,我放在这边了。」
「谢谢。」
马戏团的王牌重头戏,空中飞人圣修伯里——也就是真理奈。寄给她的信果然很多。真理奈的技艺锻炼得一天比一天更好,最近更是练成了大绝招,实在无法想像她是个不久前才开始学表演特技的新人。
她对自己演技的要求非常严厉。
歌姬是这个马戏团的象征,是名符其实的焦点。可是与此同时,空中飞人也是一张特别的王牌。这是因为,每一场公演上的她都在赌命。这是表演杂耍的恩德或表演哑剧的我都办不到的事。
即使有时也会失败,就连失败也令她散发光芒。从休息室里看监视萤幕中的她时,我不知道捏了几次冷汗。
那张薄薄的网,不足以用来保障她的生命。
即使如此,喝采与狂热仍使她不断进化。光是每天看着那张不断磨练的侧脸就能明白。真理奈愈来愈美,顶着圣修伯里这个头衔,她闪闪发光。
她的变化同时也改变了人们对马戏团的狂热性质。观众们的视线与喝采,会场的气氛,入场券的票房……甚至不用去看数字,光凭感觉就知道和过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经纪人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安徒生呢?」
「她说晚场开始前要先回饭店休息。好像跟平常一样找了按摩师。要我转交给她吗?」
说着,我伸出手。经纪人毫不怀疑地把那叠信交给我,说声:「那就这样。」便快步离开。
被留下的我,看着比自己更厚重的那叠信,叹了口气后喃喃自语:
「反正她也不会看吧。」
安徒生不喜欢读粉丝来信。她说自己「不擅长阅读文字」,也不知道这句话能相信到什么程度。只是,她确实经常说「要送就送我花」,实际上每场公演都会有许多送她的花圈,她非常喜欢欣赏那些花圈。只有那时候的她不是歌姬,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不过,收到信一定会很高兴的呀。」
说着,真理奈将那些已经被经纪人拆过的信一封一封打开。现在「妖精」们都不在休息室,我也学她打开粉丝信。寄信来的女性数量压倒性地多,其中也有几个我们已经不陌生的名字。
真理奈「啊」了一声。
「是F寄来的。」
「又寄来了吗?她写得真勤快。」
一边这么说着,我也一边看到熟悉的信封与字迹了。
「我也收到了。」
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位叫做「F」的粉丝是整个马戏团的支持者,总之,她从突击公演时就开始写粉丝信给有固定表演项目的成员,可以说是最早期的支持者。详细年龄并不清楚,从文字上读起来,可以想像大概是跟我们年龄相仿,或是比我们大一点的女性吧。文章写得虽然称不上好,狂热的支持之情却总是跃然纸上,闪闪发光。她的声援带给我们很大的支持,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然而,我们之所以对她的粉丝信印象深刻,并不只是因为她从早期就开始寄粉丝信,也不只是因为她的文字总是闪闪发光。
最重要的是,她寄来的信数量实在太庞大了。
她似乎每次看完公演都会写下感想并且当天寄出。信上没有附回信地址,要不是她从那么早期就开始支持我们,这样可疑的信或许不会送到我们手上。
从粉丝信的内容看来,她总是相隔不到三天就来看表演。因此,其实大可在下次光临时把信放进礼物箱就好,她却不这么做,想必有什么原因。
我们谁都不知道F的长相。不,马戏团拥有很多这样的粉丝。
根据表演种类的不同,有些剧场允许支持者在场外等待演员或表演者。可是,这种做法在我们马戏团是禁忌,只要发现哪个粉丝守在场外等待,马上会找出对方的个人资讯,严禁再次入场。这是因为马戏团的试营运公演曾因恐吓行为而取消。守护马戏团员的安全,也等于守护整个赌场特区的「面子」。直到现在,赌场特区外还是有许多反对派进行示威抗议活动。我们住在赌场特区内的饭店已经好几个月,一直没有回家,既不清楚「外界」现在的状况,也没打算弄清楚。
粉丝信中对昨天的日间公演赞不绝口。我表演的哑剧在所有项目中分到的时间最短,也不使用道具,没有夸大的演出。我有时表演机器人哑剧,有时用自己改编的舞蹈动作表演《天鹅湖》等古典名作。
我没有麦克风。对这个表演项目来说,保持沉默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点。换句话说,即使语言不通的观众也能看懂哑剧。尽管我也觉得这只是对马戏团有利的说法,仍然准备了几种不同内容的哑剧轮流搬上舞台。
我不知道反覆观看这样的哑剧真的有乐趣吗?可是,F总是能找到演出时不同于平时的地方,细心地指出当天我表现得特别好的部分。一看就知道,她绝对不会写任何负面意见。
读着这样的粉丝信,我发现自己一边安心地松了口气,一边却又紧张地屏住呼吸。
抬起头看见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铁青,表情也很僵硬。随着表演次数的增加,我察觉自己渐渐无法坦率收下所有对自己的赞美。
我的演出变化太少,开始感到极限。经纪人也说过,我可以把表演项目换成更吸睛的射飞刀。然而,一旦那么做了,我想自己一定无法承受观众的失望与奚落。
(因为没办法表演哑剧了才逃避——)
改成射飞刀是一种逃避。就算没有人这么指摘,我也心知肚明,事实就是如此。所以——
——好丢脸。
这是站在舞台上时最不需要的情绪。至少,没有安全绳的空中飞人和无论被媒体写得多难听都不曾低头的歌姬,绝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好丢脸」。
我感受到与生俱来的天赋不同。换句话说,就是才华的差异。明明早就很清楚了,今后还非得一直继续面对这件事不可吗?
我快速浏览「F」写的信后,再度收进信封。她每次都用白底没有图案的信封。我的动作像是要把信藏回信封似的,因为承受不了爱的重量。
视野一隅瞥见坐在旁边的真理奈侧脸。她容光焕发,一次又一次读着信封上的字。那张脸上写着,所有的赞赏都将化为她的活力。
啊啊,我是无法像她那样的。话虽如此,我也知道自己无法像安徒生那样。歌姬说她拥有的只是歌,断言没有被爱就没有意义。只要有爱,不管别人说她怎样都无所谓。
过去曾把自己的身心都献给偶像这个行业,以此维生的少女,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东西好失去了。
夜晚来临,我该换上华丽的服饰才行。即使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天赋才华,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技艺。
因为我一点也不特别。
我在晚场公演的观众席上看见父母的身影。不是从舞台上,是从休息室的监视萤幕上。忘了多久没和被带到相关人士席的父母见面了。没记错的话,上次好像是他们为了下期公演的舞台美术来开会的时候吧?这么算起来,应该三星期没见了?说不定更久。我很忙,父母比我更忙。
在比平常更紧张的心情中完成了哑剧表演。今天剧场也客满,观众掌声如雷。光是这样就非常满足了,我要自己不去想这个掌声比起给空中飞人或歌姬的掌声都要逊色许多。
夜间公演结束,父母虽然没有来休息室,坂崎经纪人吩咐我换好衣服后就出去,今晚的聚餐,我的父母也会出席。
「今天也辛苦了,很棒的公演。」
久违的父亲这么对我说。我向他道谢,感觉彼此有些生疏。
「知多小姐在马戏团里担任队长,真的帮了我们很多忙。」
经纪人一边用刀切套餐料理里的食物,一边这么说。经纪公司的人和其他相关人士陆续来到,而且都是地位相当高的高层。他们过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跟我父母打招呼。我的父母比对方更有礼貌地回礼。
我从来没有被双亲斥责过的记忆。从小他们就很忙,无暇顾及对我的教育。教养严厉的外婆去世后,这个情形更是显著。听到我说要参加马戏团甄选时,他们甚至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那表情我永远难忘。对他们来说,这等于有了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来的借口。
关于父母的工作,我多半从他人口中得知,鲜少听到他们自己提起。即使如此,我进了马戏团对他们的工作似乎仍有正面影响,这并非出于我的自恋,是轻易就能想像得到的事。不过,在那之前,毫无疑问的,他们的工作帮助我站上如今的位置也是不难想像的事实。远从我参加甄选时起,他们就发挥了自己的影响力。
正因他们知道这份工作有多特殊与艰难,所以父母对我说,这份站在人前表演的工作随时都可以辞去。可是,辞掉之后我该做什么,父母却没有给我任何提示。就像他们过去所做的一样,选择踏上这条生存之道的人是我自己。
父母和其他大人纷纷入座,开始大人们的交谈。我把注意力放在餐桌礼节上,用全副精神留心他们说的话。肉煮得多软嫩,蔬菜的调味多时尚,这些味觉记忆是一丁点也没有留下。
大人们夸赞着现在马戏团的成功,对今后的梦想更是高谈阔论。
第一个提起的话题,是粉丝俱乐部的设立。这件事我之前就听说了。
还记得安徒生笑着说这是「高效率的吸金系统」。不过,她也马上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会设计粉丝优先的购票系统吧?为了吸引海外观众,现在最好的票都给了国外的旅行社,国内粉丝应该已经累积了很多不满。还有,最好也赶快举行粉丝限定参加的限定公演,也早点开放接受观众点歌吧。不过,请让我有充分的时间练习。还有,希望可以帮我安排几位歌唱指导老师。」从大人们的交谈内容听来,歌姬这些任性的要求,公司好像全部答应了。
「现在也在计画发行献给粉丝的写真集。公演时电视台的摄影机虽然也有进来拍,但发行影像作品可能还太早。不过,女性粉丝比预期的更多呢,死忠粉丝多半是女性。」
听着这些说明,我不经意地思考着今后将以何种形式和观众进行交流。
粉丝俱乐部设立后,F一定会马上加入吧?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她打声招呼呢。不只F,还有很多热情粉丝固定会来看我们演出,要是能当面跟大家道谢就太好了。
那样的话,自己也能获得更多认同吧?这种无处可处的感觉,或许可以稍微弥补一些。
接着,大人们谈起即将完成的专用剧场,父母像出示宝藏图似的,把专用剧场的平面图拿给我看。
专用剧场比我们现在租用的表演厅还要大一倍,备有完善的交响乐池。这张平面图就是我们的梦想地图。
父母拿平面图给坐在一旁的我看。其实我根本不懂平面图怎么看,但光是看到「预定容纳人数为千人」的注记,我就发出了兴奋的惊呼。这只是演技的一环。
「好棒喔,好宽敞!」
大人们像炫耀自豪的玩具般点头。
「就连国内都很少剧团用有这种规模的常设剧场,相信一定能为观众带来崭新又充满刺激的娱乐。」
崭新。刺激。娱乐。那里也有我的容身之处吗?希望有。为此必须不断地练习。就算我的身体、心和技艺都无法锻炼到像歌姬或空中飞人那么厉害的地步,我也必须去做。
接着展开的话题,我是初次耳闻。
「也打算增加新的表演项目呢。」
马戏团营运公司高层这句话,使我停下拿餐刀切东西的手。我似乎惊讶得停止呼吸了。那位大人看也不看我,只是看着我的父母说:
「我们打算引进动物表演。」
「动物表演……是狮子跳火圈那样的吗?」
「是的,由于这类演出规模较大,也需要较长的准备时间,过去一直没法下定决心去做。但是现在有了专用剧场,应该就能想办法设为固定表演项目了。话虽如此,站在动保的观点,这种表演项目在美国那边的规模逐渐在缩小当中,所以这次我们决定把调教完毕的动物和表演者一起从中国请来。」
调教完毕的动物,其中还包括「驯猛兽师」,带着猛兽渡海而来,像野兽一样被运送过来的女孩。
这样的她,将会成为马戏团的新卖点吧?
一切听来已经拍板定案。我一边小心不要沾到口红,一边用吸管喝不含酒精的葡萄汁。喉咙渴得受不了,心脏也愈跳愈快。
这时,他们终于进入正题。
「所以,这次我们想请知多小姐担任驯猛兽师的指导员。」
这次,我真的挑起眉毛,露出惊讶的表情。即使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演技还是发自内心。
指导驯猛兽师。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相声段子。虽然一点也不好笑。
「不是当教练,是要她当指导员?」
喝着葡萄酒的父亲这么问。
「和教练不一样,想请知多小姐教那位女孩在马戏团里如何应对进退。」
表演项目的内容,她自己肯定更熟悉。当然,我们公司会全力提供后援。大人们用充满自信的表情这么说。
「我们认为,由身为马戏团元老成员的知多小姐来担任指导员再适合也不过。」
他们又这么说,但我认为这是谎话,主要原因一定还是因为我最闲吧。每日钻研飞天技巧的空中飞人和站在公关第一线的歌姬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可是,我无法用怨恨的口吻说出这种话。
「我们很看好你的表现喔,队长。」
他们要笑不笑地说。
那么,我有没有好好展现笑容呢?
少女马戏团即将追加新的表演项目。这件事在团内也迅速成为话题。
更何况那是来自异国的表演者,难免会在团内引发反感。毕竟现在还有好几个团员没有属于自己的表演项目。「妖精」这个头衔只是好听,做些不过是打杂跑腿的工作。
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说别人坏话,有时虽然也能促进感情,说得太过分却不太好。我认为自己有责任纠正她们。
「表演项目愈多愈好不是吗?这么一来,表演者的名额也会跟着增加嘛,下次换人上任时,说不定就轮到你了啊。」
我在休息室附近的女厕这么劝导其中一位团员时,平常个性温顺的她,这时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似的大声质疑:
「真的会有换人上任的时候吗?」
女孩刚说完这句话,自己就露出「糟糕」的表情。对于这件事,我并不打算指责她。
就算她质疑的不是新来的驯猛兽师,而是现在已经顶着文学家头衔,有自己称号的表演者也一样。
「我们不是永远呀。」
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脸上甚至浮现了笑容。
「尤其是我。」
失了分寸的重话,如果被其他团员或管理马戏团的大人听到,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我再次这么叮咛那个女孩才让她离开,自己一个人望向女厕里有些起雾的镜子。
(如果真的要换人上任的话——)
第一个退役的人会是我。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既无法像空中飞人那样赌上性命,也没有安徒生那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与美貌。
我只不过是从一开始就在这里而已。
光是这样,又能占住这个位置多久呢?
倾尽身心,将一切奉献给歌唱的安徒生。
试图成为艺术本身的圣修伯里。
无法不拿自己和她们比较。同时,我也知道自己没有她们的坚韧与顽强。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待在这里。话虽如此,这才发现,不管是电视或是舞台,我不但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去。只因没有其他该去的地方,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所以才在这里,如此而已。
在一个湾岸地带还残留着寒意的春日,那艘船来了。
停靠了几个港口后,那艘肯定获得政府特别许可,不输豪华邮轮的船,宛如从战场上归还似的驶进了湾岸地区。
企划公司的好几个大人、马戏团派出的我,以及其他几个「没有称号」的女孩们,一起站在港口迎接。
为什么由我们来,是因为那天中午马戏团有公演,而我那天休演。
照理说,这种众多媒体聚集的场合,应该由安徒生出面接待才对。但是,她从来没有缺席过任何一场公演,无论行程多忙碌,无论身体多不适,无论心情多差,她一定会上台。
这个马戏团开场时不能没有她的歌声,谢幕时也是。
然而即使没有我,公演依然能够进行。
货船的门开了,专程请来的乐团奏响欢迎的乐声。第一个从船上下来的,是一头大象。
高揭的国旗,光鲜亮丽的赌场旗帜,欢呼,喝采。
海风强劲吹来,纸花如雪片般飞舞。
我屏住了呼吸。
一股连海风也无法吹散的野兽油脂味掠过鼻孔,是动物园的气味。那只大大方方踩过甲板,站在这个国家土地上的大象背后,有个身穿华丽礼服的女人——不、是女孩。
有着一双丹凤眼的美丽驯猛兽师。名字……已经决定了。
(卡夫卡。)
我心想,是卡夫卡。我接收到指令,朝那只大象踏出一步。
听说大象很聪明,是重感情的动物,我也读过讲述类似内容的绘本。可是一旦眼前出现比自己身体至少大上两倍的躯体,还是不免吓得心脏都缩起来。可是,其他女孩再怕都没关系,只有我不能表示害怕。如果是安徒生的话,她一定会做得很好。圣修伯里也是。我轻易就能想像得到。
没问题的,无论脸色再铁青,马戏团专用的唇膏和舞台用粉底也能遮得住。
按照大人教的高举花束,象鼻就轻轻举起,将花束取走。那一瞬间,我听见许多快门声,乐团的音乐也演奏到了高潮。
鸣响的音乐是少女马戏团的象征。今天安徒生也会在公演上演唱吧?
——欢迎光临马戏团。
我们没有权利拒绝,马戏团就这样迎来巨大的家人。
媒体拍够新闻节目所需长度的影片后,我们马上被带回大人中间。其他团员早早就回马戏团去了,只剩下我留在港口存放货物的建筑里,准备和卡夫卡见面。
从休息室往货物室看,刚才那只大象已经回到笼子里了。来来往往的人们有说日语的,也有说英语的,还夹杂着一些中文。
意外的是,大型动物只有那只大象。
站在国际公约的观点,熊、虎之类的动物只能放弃,这次运来的都是些小型动物或昆虫。负责这个演出项目的虽然只有卡夫卡一人,另外还有几个照顾动物的工作人员也得跟着一起来。
卡夫卡的名字叫子涵,我不知道汉字怎么写。有些大人笑着说:「发音跟动物园的zoo一样呢。」来自中国的动物园。或许连在这个国家会被拿来取笑这点都考虑进去了吧,但我认为不用在意。反正,只要来我们马戏团,大家就会叫她卡夫卡。
周围的大人进进出出,只有我在等待。我已经习惯一个人被丢在某个地方等待了,等待这件事也是我专长的一部分。在采访时等待,在其他表演者演出时等待,在会议之间的空档等待,在摄影的空档等待,在采访的空档等待……诸如此类。
哑剧是无声的表演,其真髓不在动作,静止才是。
嵌入型的窗外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我的视线。
瞬间以为是自己看错,但马上又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个穿着连身衣的小小身影。
(小孩吗……?)
帽子压得很低,忙不迭地在关动物的笼子间穿梭察看。
我环顾四周,没看到上前跟这孩子说话的大人。于是,我离开休息室,走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朋友!这样很危险喔!」
一听到我的声音,那小小的身影立刻停止动作。货柜之间弥漫着一股比刚才更浓烈的动物气味。我一度看见对方的脸,不由得睁大眼睛。
和远看时认为的一样,那是个小孩子。年纪看不出来,唯一能确定是不超过二十岁,毕竟有些人光看我的外表也以为我是小孩。另外,眼前的孩子国籍不明,只勉强看得出是东方人。
侧脸看上去像个男孩,仔细一看却是女孩。同时,我也看见她脸上有一大片胎记。或许是受到胎记的影响,她的其中一只眼睛充血发红。
脸上有胎记的小孩。
「你一个人?跟大人一起来的吗?」
我往下蹲低一点,双眼正好与女孩平视。微微歪头,从帽檐底下看着她这么问。她似乎有点害怕,别开了目光。
「是有家人在赌场工作吗?还是来看海港的?这里不可以进来喔,因为有很多危险的东西……」
我猜她大概是对动物——尤其是对大象感到好奇吧?这里有包括货车在内的大型车辆频繁进出,照道理说,除非是相关人士,否则应该禁止进入才对。一个小孩单独出现在这里绝对不妥,可是那孩子瞬间甩开我正要伸出去的手,一溜烟地跑了。
「喂,等一下啊!」
我本来不假思索就要追上去,忽然察觉远处有人聚集过来,这才赶紧回头,要是我不在场可不妙。
「真是的……」
尽管心里挂念着那孩子的事,我还是回到休息室去了。
「初次见面,很高兴能见到您。」
虽然发音有点生涩,那个叫子涵的驯猛兽师能讲我们也听得懂的流利日语。光是这样就看得出她是学识丰富的人。我有点坐立不安,内心产生了负面念头。
少女马戏团的成员经常需要和外国观光客或来做外交视察的外国人交流沟通,身为团内王牌的圣修伯里早就学了英语会话。至于安徒生,这种时候都会带着随身口译,更别说只要有她的歌声就能超越言语,为观众带来感动。
我表演的哑剧完全不需要言语上的沟通,或许正因如此,我一直逃避学习外语,对此也有自知之明。果然还是会为了这点感到心虚吧。
我名叫知多彩湖,只是现在几乎没有人这么称呼我了。配合表演项目,大家不是叫我恰佩克,就是叫我克莉丝蒂。无论恰佩克还是克莉丝蒂的作品,子涵说她都读过。当然,她也读过卡夫卡。
「《变身》,对吧?」
「对。」
我点点头。她那有点生涩的语气,总让我想起现在已经不在马戏团的可爱学妹杏音。
子涵……卡夫卡暂时住在饭店,预定将来住进新的专用剧场附设的宿舍。那栋建筑里不但会设置完善的动物饲养房,也保障我们生活一切无虞。
现在马戏团受欢迎的程度几近邪教式狂热,为了保护少女团员们,建立这样的设施是当务之急。来自异国的卡夫卡是否能够适应那个封闭的空间呢。大人们一定轻易就能猜到她的不安,所以才选了我来担任指导员吧?
卡夫卡预计在一个月后正式亮相,到时候,今天入港时那些媒体拍摄的内容想必也将成为新闻播放。
「我带你去饭店。」
她住的饭店就是我们现在举行公演的地方。至于动物们,听说今天还得继续留在港边照顾。
「明天应该就能把你介绍给其他团员了。这趟旅程长途跋涉,你也累了吧,今天请早点休息。」
正想一起搭上停在旁边的巴士回饭店时,出了休息室的卡夫卡忽然停下脚步,朝货柜的方向喊:
「?」
她的声音尖锐又响亮,但我听不懂意思。这时,像是被这声音呼唤而来似的,一个小脑袋从货柜旁边探头出来。
正是我刚才以为和家人走失误闯的那个小孩。
「明兰」大概是她的名字吧。那个穿连身衣的小孩跑到卡夫卡身边,说了几句话。她们说的是中文,语速又很快,我完全听不懂。不到几分钟后,那孩子又跑到货柜附近去了。
「请问,那孩子是?」
我站在再度往前走的卡夫卡旁边问。
「是我妹妹。」
卡夫卡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明兰打出生就跟动物们在一起,有些动物甚至只吃明兰给的饲料。她说今天会跟其他工作人员一起留在这。」
我原本就知道除了卡夫卡还有几个照顾动物的工作人员会一起来,只是没想到包括这么小的孩子。
「几岁了?」
「我?二十一。」
用手指比出数字,卡夫卡这么说。她比我以为的大,这点也令我感到意外。
「不、我是说那孩子……明兰几岁了?」
「明兰的话,十三。」
卡夫卡毫不掩饰地说「她不会讲日语」,我也无法继续追问下去。
「你见到卡夫卡了吗?」
新剧场开幕在即,业者忙里忙外。真理奈叫住回到剧场的我这么问。夜间公演就要开始了,休息室里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的氛围。
真理奈手上缠着贴布。经常小心注意不要受伤的她,也已经很擅长缠贴布了。
「对,顺利见到了。」
我们互相点着头交谈。「是怎样的人?」「比我们大,很成熟……」听到我说她有点像杏音,真理奈就眯起了眼睛。
还记得杏音的人,这个马戏团里已经不多了。
「不知道杏音她过得好不好……」
「一定很好的啊。不管身在世界的哪个角落,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来看我们马戏团表演。」
到那时候,负责表演哑剧的人或许已经不是我了。可是,空中飞人一定还会是真理奈吧?这已经不是预感,而是确信。
「明天没有日间公演对吧?这样就可以介绍她给大家了。」
「我很期待。」
真理奈这么说,就在此时。
「不好意思!」
一个年轻团员一脸惊慌地跑来问:「坂崎经纪人在这里吗?」我们朝她转头说:
「不在喔,应该去饭店那边了……」
「果然不出所料。」
看见那个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从团员后方现身的高大男人,休息室内空气瞬间为之冻结。不、实际上冻结的根源——那股寒气的来源,是我身边的圣修伯里。
彷佛眼珠都要掉出来似的,双眼瞪得老大。真理奈恶狠狠盯着的那个人,我也不陌生。对这个湾岸地带赌场特区及少女马戏团营运公司都有莫大影响力的这个男人,隶属「生德会」的医师——鹫冢片理。尽管如此,发型和打扮都不像医生的他,鄙夷地环顾室内后说:
「大概是预测到我会过来,干脆躲回饭店里了吧?只会耍这种小手段。啊?什么时候这个卖艺杂耍团变得这么了不起啦?」
「出去。」
大声回应的是真理奈。虽然她全身紧绷僵硬,语气却是斩钉截铁。
「请你出去。这里不是像你这种人来的地方。」
真理奈的话引得医师发笑。那是一种夸大的、充满自信的笑。
「严格禁止闲杂人等进入吗?我也算闲杂人等?喔,确实啦,本来我就不想跟那个无能的管理公司扯上关系,像这样撇清关系倒是值得感激呢。」
这个男人到底站在何种立场,能为我们马戏团带来什么,我是一点也不知道。即使如此,我们几个元老成员都清楚他拥有某种强大力量,也知道他非常嫌恶我们马戏团。
与此同时,即使不用问过别人,光从真理奈说的话和展现出来的态度,我也已经察觉,我们马戏团的王牌空中飞人圣修伯里打从心底讨厌眼前这个男人。
现在她的侧脸散发一股咄咄逼人的气息。就连在不绑安全绳的状况下飞向空中秋千时,她都不曾有过如此严峻的表情。
「经纪人不在这里,请你出去,不然我要叫警卫了喔!」
「你叫啊。」
滑着手机,一副只是随便应付一下的模样,男人这么说。
「我很清楚跟你们是说不通的啦,叫警卫来更好,我只要叫警卫把事情处理好就行了。」
「谁才说不通啊……」
站在旁边都知道,真理奈一定正咬牙切齿。为了制止她,我往前踏一步。
「您要找经纪人是吗?今晚她应该不会回来了喔。」
医师挑起一边眉毛说:
「你是谁啊?」
我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变得冰冷。不会沸腾。瞬间冷却。这时我终于能体会真理奈的心情。
「好吧,算了。」
医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承受的屈辱都还来不及收拾,他又接着说:
「我从来没喜欢过这品味低俗的卖艺杂耍团,但更反对把这里搞成充满野兽的动物园。今天来,只是想表达这个意见。」
「我们不需要你的允许。」
真理奈不假思索地大声反驳。医师嗤之以鼻,笑着说「我想也是」。又用不屑的语气说:
「听好了,至少把动物的臭味清干净吧。之前不是一直标榜这个马戏团有多纯洁干净吗?如果想拿『只有少女的马戏团』来当卖点的话。」
这时,我注意到医师的目光短暂从我们身上移开。向来如此挑衅的这个男人,居然收敛了语气,用一种像在分享秘密的口吻说:
「不然可是会被吃干抹净的喔。」
接着,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像以平日一贯轻快……甚至可说是有点匆忙的态度离开了。
我才刚皱起眉头,难以按捺怒气的真理奈就说:
「那个男人一定还会做出什么事来整我们。」
随即又用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一定要好好保护卡夫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忙就告诉我。」
我不明就里点头,内心满是不安。
即使如此也不能停下脚步。马戏团的舞台已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