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两个太阳】 6 右手持剑,左手持秤
压制马德雷斯的三天后,艾尔加率领的赤轮军才悠悠进城。大批民众和科因布拉军夹道欢迎。
他们大概是觉得比起威尔姆的恶政,葛罗的时代还要好得多吧?而艾尔加既然是葛罗的儿子,想必不会对自己做出过分的事。因此城民们全都成群结队,不分男女老幼,大喊万岁欢迎艾尔加。
艾尔加按捺着沉痛的心情,挥手回应群众的欢呼。
「……伊露凡。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是。我们也是从故乡被驱逐至此的人。所谓的人心,果真是善变的东西。」
「这些恬不知耻的家伙,当年明明还拍手欢呼我父亲的死。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的景象。但这些人的脑中,那段过去大概已完全消逝了。」
艾尔加的表情开始扭曲。
「属下痛彻心扉地了解您的感觉。然而,他们为了解决每天的生计也相当辛苦。无论在哪个大陆,这点都是一样的。还请您不要做出冲动的举止。」
「……啊啊,我明白。我不会再说这种话了。纯粹是发点牢骚而已。」
艾尔加疲倦地叹了口气,继续摆出微笑。
众人来到了谒见厅。艾尔加坐在玉座上,伊露凡和诺耶儿分别立于左右。座下左侧是赤轮军的军官,包含辛西亚、莉格蕾特、以及纳兹等人。
右列则是选择追从艾尔加的武官和文官。投降者包括罗耶和佩利乌斯等人。其他还有好几张令艾尔加怀念的面孔。至于他们对艾尔加又有何感觉,就不得而知了。
除了辛西亚和莉格蕾特外,左右两列分别代表了南北出身的人。想当然耳,双方的视线都对彼此充满敌意。
(这三年来,南北的鸿沟更为加深。必须设法缓和这种对立才行。父亲大人过去想必也曾为此煞费苦心吧?)
想起亡父葛罗的苦恼,艾尔加将目光投向跪在眼前的叛徒。
面前遭到五花大绑,被士兵用长枪压在地上的,正是前任太守威尔姆·格兰布鲁。他正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艾尔加,以及罗耶和莉格蕾特,仿佛想用眼神射杀他们。看来即便沦落至此,他仍留有反抗的力气。
「好久不见了呢,威尔姆。很高兴看到你还这么有精神。」
「艾尔加!你这家伙,亏我当初仁慈留你一命,你竟然恩将仇报!」
「我可不记得受过你任何恩惠。」
「闭嘴!你们这些家伙,全都是大逆不道的反贼!」
「受不了。堂堂叛徒居然还有脸大言不惭。你的脸皮之厚可真是天下无双。但很可惜,你的实力似乎远远比不上你的脸皮。喏,丧家犬就给我乖乖跪好。」
莉格蕾特走出列,往威尔姆的背上狠狠踹了一脚。威尔姆发出呻吟,往前跌倒。他的脸似乎撞到地面,嘴角流出血丝。
「呜!莉、莉格蕾特!!」
「唉,成为败军之将是什么滋味呀?」
「住口!不仅抛弃宪兵的责任,甚至还背叛亲生父亲把灵魂卖给恶鬼!你这罪该万死的臭丫头!!」
「呜呼呼,只要能羞辱你,要我出卖什么都没问题。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可以再多吠几声喔?吠得愈大声,你在史书上最后的模样就愈丢脸。」
「——你、你这家伙!」
「话说回来,没想到才两天你就失去了马德雷斯。那个以难攻不落着称的马德雷斯城,居然只撑了两天!简直前所未闻,惊天动地。真是您无能的最好证明呢。」
「闭嘴、闭嘴闭嘴!!要不是有叛徒,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这不证明了你连自己的脚下都看不清楚吗?亏你还能当上将军和太守。威尔姆这名字,将永远作为愚蠢的象征留传后世。啊啊,身为『原』女儿的我,简直羞耻得想挖个洞钻进去。唉,要是你还有一点羞耻心,就快点咬舌自尽——喏,快去死一死啦。」
莉格蕾特连珠炮似地骂个不停。威尔姆则气得仿佛随时都会血管爆裂似的。
「混、混帐东西!你究竟要愚弄我到什么地步!!」
「对对对,就是这样。我想看的就是你那难堪的表情!——啊啊,太幸福了,幸福得快要升天了!」
莉格蕾特捂着嘴角,拼命忍住翻腾的狂喜。只见她颤抖了一会儿后,转向诺耶儿。
「呜呼呼,看来幸福过头的话,也会毒害身体呢。喂,你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受呀,诺耶儿队长?」
「我是不晓得啦。呃——大家好像都被你吓到了,你能不能先收起那个表情啊。」
「呜呼呼呼!那种事情无所谓啦。唉唉,你看看这臭虫不甘心的样子!实在好爽喔。真想画下来留做纪念!来人,还不快去城外叫画师过来!对了,反正是最后一次了,你也一起来发表一下感想啊。」
尽管诺耶儿很想劝止,莉格蕾特却停不下那滔滔不绝的嘴巴。只见罗耶被她硬拖上前,眼睛不知该看向哪里,紧抿着嘴唇。
「……父、父亲。」
「罗耶,你为什么要对那种小鬼摇尾乞怜!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我……」
「你的命运就跟我一样,只有毁灭一途!难道你连这点都想不到?」
听到威尔姆激昂的语气,罗耶总算把视线转向他。
「……我全都明白。可是,我想为了这个国家,尽自己一点点的心力。即便最后赔上此身。那是我唯一能赎罪的方法。」
「你这蠢材!你不知道现在对这些家伙认输的话,战火将会波及多少人?你以为这场战争会就此结束吗!!」
「……让科因布拉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就是您自己,父亲。过去的葛罗太守,至少始终都为了人民着想。而如今的您却沉浸于自己的欲望,完全看不见脚下。甚至听不进我们的声音,执意投入这场毫无意义的远征,才导致了眼下的惨状。」
「我才没有被私欲蒙蔽!远征一定会重上正轨,必定会替科因布拉带来用不完的财富!」
「我不这么认为。」
「再说,你以为帝国——阿密尔陛下会默不作声吗?陛下马上就会派大军前来讨伐。最后你们所做的,就只是给这片土地招来战祸而已!你们这群无药可救的愚人!」
威尔姆激愤地咆哮。艾尔加挥挥手,命枪兵把威尔姆压回地上。
「给我注意你的态度。别忘了你可是阶下囚。」
「呜!」
看着因耻辱而面红耳赤的威尔姆,艾尔加高声宣告。
「威尔姆,你的作为罪无可赦。不仅参与阿密尔愚蠢的计划,还让百姓背负重税与劳役。更为了增加军备而任凭瘟疫与饥荒蔓延,罔顾身为执政者的义务。今天的结果全是你自作自受。你就乖乖认罪吧。」
「臭小鬼!你真正的目的,只不过是想替葛罗报仇而已!就凭你也能治理这个国家?」
「你可没资格说这句话。背叛我父亲,还有背叛人民期待而抢来的太守玉座,坐起来还舒服吗?」
「——我不是为了当上太守才背叛的!是、是为了人民!」
「迦迪斯那蠢材似乎是被你骗了。所以,我才饶了他的狗命。因为他还得扛起承担百姓怨恨的重任——但你必死无疑。你就用自己的鲜血浇熄百姓的愤怒,成为统一科因布拉的地基吧。」
北部很贫困,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复兴。在那之前,需要一个让人民宣泄不满的祭品。而艾尔加打算把迦迪斯的残余价值利用到分毫不剩。
可是,威尔姆必须死。绝对不会放过他。让这个男人活下来,叛乱是不会终结的。
必须用威尔姆的鲜血统一南北科因布拉,赤轮军之乱方能结束。更重要的是,他绝对不会饶过这个明明身为父亲心腹,却反过来背叛他的男人。绝对要杀了他。
「慢、慢着。不是,我是说请等一等!我好歹是统领万军的将军,对于即将到来的帝国之战,一定能发挥功用。杀了我的话,你的叛乱只会被视作为父报仇的意气用事之举而已……」
威尔姆一瞬间改变语气,开始乞求饶命。无论如何都想活下来的意图一清二楚。
见到他可悲的模样,周围的士兵和家臣纷纷苦笑。这就是曾经的科因布拉将军,甚至坐上太守之位的枭雄最终走投无路的样子。
「那又如何?你的谎言和求饶,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请您也比照迦迪斯,放我一条生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科因布拉。只不过,很不幸地与您的父亲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而已。请您再冷静思考一下。要杀的话,随时都可以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现在就杀吗?这有什么问题?」
「公、公子!」
「给我闭嘴,贱人!你好歹也曾是太守,别再继续丢人现眼了!三年前的那天,我父亲可是坦然接受了死刑。你也稍微给我向他看齐!马上把这个罪人推去刑场!!」
艾尔加一个手势落下后,枪兵硬是把威尔姆拉起来。他已经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也不想再听到那个人的声音。说实话,他甚至恨不得杀光格兰布鲁全族。
可那样的话莉格蕾特也会受到株连,所以他才只对威尔姆动手。为了证明这不只是为父报仇而已。
「等、等等!拜托您等一下!我跟里贝达姆的太守也有私交,一定能帮上忙的!公子,就算是为了科因布拉,请让我为您效力吧。让我活着的话,统治的阻力一定会减少!仇恨是不会产生任何结果的。没错,宽容才是太守必要的能力!连一条人命都无法饶恕,复兴科因布拉什么的——」
看到威尔姆死命抵抗,诺耶儿突然走上前开口道。
「唉,你还是放弃吧,我想整个马德雷斯都没有人会帮你了。人啊,学会放弃也是很重要的喔。」
「住、住口,你这恶鬼!公子,我一直为了科因布拉鞠躬尽瘁啊!我可以对太阳神发誓!我绝不是为了私欲而背叛葛罗的!够了,别抓着我!我、我不能背负着污名死去啊!」
「死缠烂打到这种程度,看起来反而有点清爽呢。真有意思。」
诺耶儿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悄声自语。
其实,诺耶儿本来还觉得让他跟罗耶一样成为莉格蕾特的部下应该很有意思,但随后马上打消了这念头。
铁定不会顺利的。不如说只会为周围的人带来不幸。威尔姆确实不可以活下来。
「放开我,你们这些愚人!我可是太守!你们知道自己做出这种事情,会有什么后果吗!!别碰我!」
威尔姆直到最后仍不放弃反抗。结果被枪兵痛殴几拳后,还是被硬拖了出门。
艾尔加等人也跟在后面。
死刑就跟葛罗那时一样,于马德雷斯的大广场上执行。因为事前已昭告城民威尔姆处刑的时间,所以现场就跟当时一样挤满了围观的群众。人群朝头颅被压在断头台上的威尔姆不停丢石头和谩骂。眼前的情景与当年一模一样,令艾尔加忍不住绝望。
行刑者是诺耶儿。
但用铁锤敲碎头骨实在太野蛮了,所以艾尔加把自己的配剑借给她。诺耶儿似乎还不习惯使用长剑,在空中试挥了几下。看到这幕的群众们高喊了一声「是红发的恶鬼!」后,一齐高声欢呼。尽管作为敌人很可怕,不过作为伙伴却令人安心。
艾尔加为了对威尔姆说最后一句话,走向断头台。
「格兰布鲁家的其他人,只要不反抗的话我就不会对他们出手。你就放心去死吧。」
「……没想到,我居然会跟葛罗步上相同的结局。呵呵,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难道是背叛葛罗大人错了吗?还是当初不该把一切都押注在阿密尔大人身上?」
「…………」
艾尔加无言地俯视眼前的罪犯。
「等待我的本该是荣耀的未来才对。那时,我的确看见了太阳的荣光。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谁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呢?不过,或许只是你的运气不好而已。这世界就是这样,谁也无可奈何。」
听到高举长剑的诺耶儿这么说,威尔姆似乎终于认命,苦苦一笑。
「……运气么?果然,当初不该与你敌对,应该想办法吸收你才对。没想到你会妨碍我到这种地步。真是,你这小丫头直到最后都还是这么讨人厌。」
「啊哈哈,你从一开始就很讨厌我呢。明明我们从来没说过半句话,真过分。」
「因为你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有预感自己终有一夫会被你逼上末路,所以才想先铲除你这威胁。」
「是喔?其实不瞒你说,我也一直很想敲碎你的脑袋。谁叫你老是跟我作对,又说我坏话。所以我也觉得要是早点干掉你的话,当年的战争或许就会顺利许多。」
「呵呵、哈哈哈!原来,我们彼此都有同样的想法吗?不过,最后是你赢了。」
说完,威尔姆闭上双眼。
「诺耶儿,时候差不多了。」
「嗯。那,我要砍啰?」
「……公子。虽然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这么说,但请您,把科因布拉——」
「诺耶儿,动手!」
艾尔加一声令下,诺耶儿的剑便斩下了威尔姆的头。血花喷溅,圆滚滚的脑袋滚进放在前方的木桶中。这就是背叛主君、掌握了太守之位的男人,最后悲哀的下场。
『卖国贼死了!』
『艾尔加大人万岁!』
『葛罗大人万岁!』
『科因布拉万岁、万岁!!』
群众的欢呼声听在艾尔加耳里只觉得无比空虚。纵使很不快,但他不能表露在脸上。人民期待着新的领导者。自己绝不可随便让喜怒形于色。
(……我的复仇结束了。让迦迪斯屈服,也杀了威尔姆。叛徒已经不在了。)
艾尔加发现自己没有想像中那样高兴。本以为心里应该会感慨万千,结果却什么也感觉不到。群众的欢呼声如溃堤的水坝般汹涌而来。随着喧腾的气氛愈加热烈,艾尔加内心的空虚也愈加深沉。
他看向诺耶儿,只见她甩甩剑身,拂去剑上的血浆。
「这样子,父亲就会为我感到高兴了吗?母亲就能在九泉之下安息了吗?……我做的,真的是正确的吗?」
「唯独这个人,不杀死他的话大家是不会接受的。如果让他继续活下去,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我可以赌上自己所有的宝贝保证。」
艾尔加接过诺耶儿递还的剑,收入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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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说得也是。你说得对。」
「再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接下来才要开始忙碌呢。」
诺耶儿拍拍艾尔加的背。艾尔加点点头,转身走回城堡的方向。
途中,他与罗耶和莉格蕾特擦身而过。罗耶仰头看着天空,努力压抑自己的感情。与他形成对比,莉格蕾特则流着眼泪,一脸幸福地笑着。
看完威尔姆的处刑后,众人再度回到会议室。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可是,却不知道该从何着手。
「科因布拉领主们的动向如何,有什么可疑的举动吗?」
「没有人明显表态反对。只要保证他们的地位,他们是不会抵抗的。至于跟威尔姆有关系的领主们,现在最好暂时先放过他们。等到人事重新调整完毕后,再来处理他们也不迟。」
「好,那么人事方面就交给伊露凡去做。跟佩利乌斯讨论后,一定要给予适当地处置。警告领主们要是有意见的话,就比照威尔姆处理。」
「谨遵御意。」
科因布拉沦陷的报告,想必很快就会传遍帝国全境。正因为不确定今后会变成怎么样,所以大部分的领主应该都会保持观望。但只要他们反抗,就立刻派军镇压。对帝国忠心耿耿,有勇气起身战斗的贵族应该为数不多。他们只要自己的领地不受威胁,八成就不会有什么动作。
「艾尔加大人,赤轮军的目标姑且算是达成了。应该先让民兵回去自己的村子,恢复劳动力,之后再重新编组军队。」
「还需要在北部安派代管者,专心重整内政。人选最好是熟悉北部民情者为佳。」
伊露凡说完,投降的佩利乌斯接着补充。艾尔加决定直接接收南科因布拉的文武官员。现在没时间搞肃清这种无聊事,所有可用之才都要人尽其用,否则是无法将科因布拉从毁灭的命运中救出的。艾尔加打算等到局势稳定后,再重新召集贤才。
「好,那就只留下防卫必须的兵员,让民兵们回去自己的村庄。虽然赤轮军就此解散了,但灵魂将化为旗印永远流传。伊露凡,尽可能给大家分配报酬,让大家暂时不必为三餐所苦。」
科因布拉重新统一后的纹章,是由科因布拉天秤和赤轮重叠而成。象征施行恶政的暴君已被讨伐。
「谨遵御意。」
「公子,不、艾尔加大人。请恕臣斗胆一问。为何赤轮军会拥有如此巨额的资金呢?北部的土地贫瘠,应该无法获得那么多收入才对。这究竟是何故?」
「这个问题,我总有一天会回答你。可是,我现在还不能说。现在我们有足够的金钱拯救百姓,这样不就好了吗?」
艾尔加含糊其辞,佩利乌斯虽然仍有疑惑,却也只能退下。确实,现在也只能接受这笔资金。
「臣明白了。可是,待情势稳定下来后,还请您务必回答这问题。科因布拉的复兴才是我等的使命。葛罗大人想必也如此希望。」
「……啊啊,我知道。」
艾尔加只能这么回答。要是知道实情,佩利乌斯肯定会大发雷霆。因为艾尔加是靠着走私咎草到其他州来获取利益的。等同靠他州百姓的不幸来换取金钱。若想获得清廉的佩利乌斯谅解,势必需要很长的时间。
况且,现在还不能舍弃咎草。目前咎草已经成为非常重要的收入来源。再说靠栽种咎草获利的农民也不会轻易接受。伊露凡的话语掠过艾尔加的脑海。
『咎草是禁忌的植物。会给使用者和栽种者带来安宁和痛苦。而最后等待着这些人的,或许是地狱也说不定。大人,您真的有这份觉悟吗?』
伊露凡和伊露教徒把种子和栽种法传给科因布拉人,却从不出手协助栽培。因为他们刻骨铭心地了解,与咎草扯上关系的人会有什么后果。不只是吸食者,就连栽种者也会深受其害。
实际上,艾尔加也已深深沉沦其中。这一点,不就跟末期咎草中毒者一样吗?
(……总有一天,必须做些什么才行。可现在还不是时候,没有钱的话,就不可能完成复兴。)
艾尔加挥去从脑海一闪而过的人间地狱,继续下一道命令。
「北部的代管者,纳吉,就由你担任。我会指派熟悉政务的幕僚从旁辅助,你要好好地干!」
「哎?我、我!?」
「没错。你只要好好聆听文官们的建议,为人民做好你能做的事就行了。如果是你的话,北部的百姓应该也会相信你能为他们带来改变。当然,我会尽可能提供你需要的协助。」
纳吉先是犹疑了一下,知道艾尔加是认真的后,立刻露出至今为止最为严肃的表情用力点头。尽管是条艰辛的道路,但他应该挺得过去。
其实佩利乌斯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因他出身于南部,因此遭到相当强烈的反对。话虽如此,也不可能任命迦迪斯下面的武官担任。
「科因布拉南部的政策,只要降低税负,对穷困的人民发放救济,应该便能控制不满的情绪。只要知道不会被强硬征兵,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造反。」
「很好。那么关于这部分,佩利乌斯,就交给你去办。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南部的状况。你尽管放手去做没关系。」
「臣领命。」
「……话说回来,艾尔加大人。既然两座州都皆已攻陷,南北科因布拉理应算是统一了。今后,艾尔加大人想以何种立场,领导军民和百姓?」
伊露凡的意思,是想决定艾尔加今后的头衔。
先前他是以赤轮军大将的身份自称,但以后不可能继续使用这头衔。必须决定要以国王的身份统治,或是另行创建新的体制。
「我想暂时以统一科因布拉国代表的身份统治。至于未来如何,还得与这次在背后支援我军的元武公等人商量后才能决定。恐怕我们之后将一起以造反者的身份共同对抗帝国。所以,他们虽然也宣布独立了,却仍未宣言建立王国。」
当然,艾尔加不打算继续从属于帝国。他已经完全不认为自己是瓦尔德卡家的一员了。可是,他也不想当什么国王。
起义前,他曾从元武使者的口中听说了一部分的腹案。无论如何,若不能顺利夺回科因布拉,一切都是白搭。当时他没有心思考虑那么遥远的事情,也没想到目标会这么快就达成。尽管主导权因此被元武拿走,但艾尔加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属下了解了。那么,属下马上遣使元武的紫电大人,通报我军夺回并统一科因布拉的消息。我想,他们的战斗也应该正渐入佳境才对。」
根据线报,元武为了抢回隆斯托姆,正发动猛烈的攻击。孤立无援的隆斯托姆无计可施,只能看着各处的要塞和都市沦陷,目前大军已兵临州都城下。相反地,基浦、坎毕兹似乎处于劣势,不过仍未有详细的情报。
「呃,我可以说句话吗?」
「怎么了,诺耶儿。」
「嗯,我觉得大家都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耶!」
从刚刚开始就一脸有话想说的诺耶儿,突然举手打断众人。只见她用力跺脚,仿佛想强调自己的事也很紧急。那模样简直就像个小孩子,艾尔加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慢、慢着,诺耶儿,还不快住手!太没礼貌了!」
「可是不快点的话!唉,这样看起来是不是比较紧急?」
「唉唉!少啰嗦!我不是叫你别踩了?你这笨蛋!」
辛西亚的怒吼和诺耶儿的耍嘴皮。两人的互动令艾尔加感到无比怀念,但现在不是沉浸于过往的时候。
「到底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慌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
「嗯。我想再跟公子借五千个人。我去解决一下巴赫尔军,马上就会还给你。因为威尔姆不是说过援军马上就会来吗?」
被辛西亚硬是抓住脚的诺耶儿提案道。她的语气轻松得就像要去散步一样。
「请等等,诺耶儿大人!马德雷斯陷落,且威尔姆也被处死,他们失去本来目的,应该马上就会撤退了。再说,先派斥候去探清状况后再出击也不迟。我们不需要主动出手,挑起不必要的战争。更重要的是,士兵们早就因为连续的战斗而筋疲力尽了!」
伊露凡语气激动地提出质疑。艾尔加也赞成他的看法。
「巴赫尔人向来以勇敢着称,所以他们一定会打过来,绝不可能不战而退。搞不好,他们正打算攻下某座城镇当成桥头堡。为了不让他们得逞,我认为应该在有利的地点迎击他们。」
就算最后扑空了,那也没有损失。诺耶儿补充。
「既然如此,就由我们伊露教徒担任主力前往迎击。还请让属下领兵!毕竟诺耶儿大人的部队攻掠了马德雷斯,是最疲惫的部队。」
伊露凡手口并用地强调,同时对艾尔加送出恳求的目光。艾尔加明白他的意思。让诺耶儿太过活跃的话,将令统一科因布拉内部出现分裂。因为在诺耶儿的指挥下,不仅北科因布拉州都艾贝尔,甚至南科因布拉州都马德雷斯也被一手攻下。虽然她是半途才加入的,却独吞了所有战果。就连百姓和士兵们的评价,也是诺耶儿一面倒的占优。诺耶儿比艾尔加更适合领导科因布拉。军队内部甚至流传着这样的声音。
因此为了平衡民意,伊露凡才自告奋勇地跳出来。眼下的状况,让他认为不可再坐视不管。
「我们一点都不累,不用担心。大家只要晒晒太阳就会恢复精神了。」
「请恕我失礼,但您并没有决定权。艾尔加大人,您才是统一科因布拉的领导者。所有的决定权都在您身上。不是诺耶儿大人也不是属下。请您务必做出正确的裁示!」
伊露凡奋力敦促艾尔加做出决定。
「我明白了。那么这次也全部交给诺耶儿处理。你需要多少物资、兵力,尽管带上。其他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艾、艾尔加大人!」
「我想想。里贝达姆的海军说不定正朝这里进发,最好稍微防备一下比较好。虽然我们也只能虚张声势而已。作为测试,我觉得可以派罗耶去防守看看。」
「……你说罗耶?那不会太危险了吗?」
艾尔加望向罗耶。即便没有直接说出口,但艾尔加担心他或许会阵前背叛。毕竟自己的父亲被杀,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不用担心。反正这种情况他就算背叛也不能干嘛。再说,他好像很擅长海战的样子。他一定会为了洗刷污名而努力工作的。如果这种时候疑人不用,以后就再也没地方用了喔。」
的确,罗耶不惜背叛了父亲而投靠自己,事到如今不太可能又投降里贝达姆。要是这么做,好不容易救回的族人都会被杀。虽然他对艾尔加大概没什么忠诚心,但应该会履行自己的义务。最重要的是,罗耶的部队几乎完好无缺。
「原来如此,有道理。那就全部照你说的安排。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就动身。我想到一个迎战的好地方。」
「我知道了。那么我军的方针就决定了。由诺耶儿迎击巴赫尔,罗耶负责防备里贝达姆海军——会议到此结束!所有人,为了统一科因布拉全力以赴吧!」
『是!』
众人退出后,会议室内只剩下艾尔加与伊露凡两人。伊露凡的眼中充满了愤怒与怀疑。
「艾尔加大人。为何,您这么偏袒诺耶儿大人的意见!?」
「……有什么问题吗?」
「在您心中诺耶儿大人比谁都可靠,这点属下十分清楚。因为您已对属下说过很多次了。可是,公私有别。士兵之中甚至有人公然表示诺耶儿大人更应该担任领导者。若不把上下地位划清楚的话,科因布拉的统治工作将困难重重啊!」
「你的意思是诺耶儿不值得信任?」
「不是的。属下并不是要您疏远诺耶儿大人而器重属下,而想劝您平衡家臣们的功绩。确实,诺耶儿大人或许是举世无双的猛将。但老是只重用一人的话,会令其他人心灰意冷。长此以往,恐将有人对艾尔加大人萌生叛意。正如科因布拉的天秤,立于人上者必须时时保持公正。」
艾尔加十分理解他想说的话,默默点头。他也知道自己对诺耶儿的意见照单全收时,有些武官和文官皆忿忿不平。他们都是曾在南科因布拉任官的人。大概还是看北部平民出身的诺耶儿不顺眼。虽然很想抱怨他们竟然还在执着那种事,但漫长历史累积而成的鸿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引导价值观相左的人们放下成见,慢慢改善这种现状,也是担任统一科因布拉领导者所需的能力。
——可是。
「即便如此,我还是决定把这项任务交给诺耶儿。我的父亲葛罗就是因为听信威尔姆的谗言疏远诺耶儿,才落到被逼至惨死的下场。我可不打算重蹈覆辙。」
「您是说属下是为了私欲而用谗言蛊惑您吗!我们伊露教徒,可是所有财产、技术、甚至性命都全部奉献给您了。事到如今,莫非您仍怀疑我们的忠诚?」
「我没有怀疑你。我很倚赖你的建言,也打算未来好好回报你们。可是,我丝毫不打算把诺耶儿排除在外。也不打算阻碍诺耶儿的任何行动。」
「……艾尔加大人,您为何对那人如此执着?还请您告诉属下。」
「如果依循她的意见会招致毁灭,那也无所谓。就算因此失去你们的信赖、甚至被暗杀都没关系。我的性命原本就是诺耶儿救的,无论相信她会有什么结果,我都不后悔。到时候,我会欣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像是不许伊露凡再继续反驳似的,艾尔加语气强硬地说道。
就像百姓信仰太阳神,伊露凡信仰伊露教的神明,艾尔加也只是信仰着诺耶儿而已。信仰着那个救了自己、没有抛弃父亲,一直战斗到最后的女人;相信着没有忘记他们的约定,回到自己身边的诺耶儿·波司海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