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两个太阳】 5 抓住幸福的女人
从罗克贝尔出发后，诺耶儿队顺着坎南街道西进，一路剑指马德雷斯。由于周边又有更多义勇兵加入，总兵力已膨胀到六千人。
期间也曾有勇敢的贵族亲自率兵鲁莽地跑来突袭，但都被诺耶儿轻松击败。遭到俘虏的贵族，则在莉格蕾特的指示下被处以火刑。
「立场跟三年前颠倒过来，感觉有点奇怪呢。」
「啊啊。没想到居然要攻击当初誓死守卫的马德雷斯。」
没错，这条路线就是过去里斯提希率领赤轮军西进的路线。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南科因布拉军没有前来迎击。跟气势如日中天的赤轮军正面交战并非上策，威尔姆或许是这么判断的。他的计划大概是固守在马德雷斯城内，等援军到来后再夹击自己吧？
攻城战中，假如双方的兵力相若，守备的一方将占据压倒性优势。只要专注防守，就能撑到巴赫尔或里贝达姆的援军到来。尽管城下的居民将因此牺牲，但以指挥官的立场而言，不啻是正确的判断。
「威尔姆果然打算龟在城里。完全被莉格蕾特说中了。」
「那当然。那个卑鄙的男人是不可能冒着危险正面迎敌的。不如说，他更享受把平民当成盾牌的感觉。」
「……这话会不会说得太过了。威尔姆将军——不，威尔姆虽然是敌人，但好歹是太守。怎么会对自己的人民做出那种事？」
「哈啊？辛西亚大人，能不能请您改掉对敌人使用敬称的坏习惯？那家伙是可恨的敌人。啊啊，不需要顾虑身为亲属的我喔，我已经很习惯被人厌恶了。」
莉格蕾特用嫌恶的语气叮咛辛西亚。她那总是口不择言的习惯还是改不掉。诺耶儿虽然听得津津有味，不过大多数人都会敬而远之。维拉岛的岛民尽管把这当成莉格蕾特的天性，勉强接受了，但从来不会主动靠近她。即便现在这样已经比以前圆滑些了，可大家却完全感受不出来。像多尔卡斯就大声抱怨『这家伙跟以前相比不但没有改善，居然还恶化了！』。
「……啊啊，抱歉。正如莉格蕾特大人所言，威尔姆是可憎的敌人。我以后会小心一点的。」
「嗯，那就好。没什么，不需要担心。我已经为所有状况做好万全的准备了。毕竟我在那座偏僻孤岛上，可是绞尽了脑汁呢。」
莉格蕾特得意地扬起嘴角，推了推眼镜。
「我跟莉格蕾特做了兵棋推演。呃，大概有上千次吧？」
「精确地说是一千两百五十七次。顺带一提，您作弊的次数一共有一百二十四次。」
「那才不是作弊，是突发状况。打仗的时候，有时也会突然遇到大地震啦雷雨啦龙卷风之类的状况呀？」
「哪有可能那么凑巧啊，你这白痴！」
莉格蕾特马上否定。这也是她的弱点之一。只要一发生预料外的状况，她就会慌得不知所措。诺耶儿本想帮她克服这弱点的，只可惜不太成功。人类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啊哈哈，又生气了。是不是有人说过，指挥官一旦失去冷静就会发生坏事啊？」
「还不是你惹我生气的！」
「就像这种感觉，我们演练了很多次唷。」
诺耶儿和莉格蕾特两人，一直在思考如何夺回科因布拉。尤其是莉格蕾特，这三年间几乎绞尽了脑汁。甚至当诺耶儿忙着钓鱼、游泳、出海捕鱼的时候，莉格蕾特仍以内心的憎恶为动力，始终坐在书桌前苦思。
如何攻略北科因布拉。万一无法攻略时，下一步该怎么做；如果成功攻下的话，又该用什么方法，何时进攻南科因布拉。对方主动出击的时候、固守城池的时候、或者弃城逃走的时候，在有各种可能的情况下，最好的应对方法是什么？配合元武州送来的最新资讯，莉格蕾特随时在修正计划。
顺带一提，若威尔姆主动出城迎战的话，莉格蕾特本打算假装败逃，然后再从海上发动奇袭，夺取马德雷斯。所以维拉岛的大家，全都为了失去出场机会而遗憾不已。
对诺耶儿而言，思考战略就像一个有趣的游戏，但对莉格蕾特似乎不是如此。她为了思考战术，常常搞得自己两眼发黑，蓬头乱发，有时还会一边发出古怪的呻吟一边思考到大半夜。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对可恨的父亲——威尔姆复仇。
有一次诺耶儿半夜偶然醒来，看到莉格蕾特仍努力挑灯苦思，便大力拍手鼓励赞美她，结果被她回了一个震天响的咋舌。当时她的模样连恶鬼都会感到害怕。
「……没想到你们在维拉岛想了这么多。赤轮军的方针，几乎都是公子和伊露凡大人拟定的……不像我就只会挥剑而已，真是惭愧。」
「分工合作也很重要。如果大家都凭自己的想法行动，军队就会四分五裂了。」
「虽然说得没错，但你才没资格说这句话。最常脱队擅自行动的人不就是你吗！」
「啊哈哈，我是例外啦。因为最重要的还是打胜仗嘛。」
诺耶儿吐吐舌头想蒙混过去。只见辛西亚举起拳头，假装要敲她一拳，然后趁机靠上来小声问道。
「话说，你跟莉格蕾特大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阵子没见，感觉她整个人突然活泼了不少？」
「我们虽然不是朋友，但她是我重要的朋友唷。要是她不在的话我会很困扰。是无可取代的副官呢。」
「……是喔。虽然听不太懂，不过似乎是好事的样子。」
辛西亚的悄悄话说到一半，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干咳。只见莉格蕾特正竖着耳朵站在后面。
「有时间说这种无聊的悄悄话，不如先向辛西亚大人说明今后的方针如何？」
「说的也是。呃——总之就是用蛮力快速攻下马德雷斯。不然就会失去快攻的意义了。」
「……这，果然还是不太可能吧？马德雷斯城内的敌军最少也有五千人。如果再从各地征兵，数量应该还会更多。恐怕不会少于一万人。反观我军只有六千兵力。」
「光看数量，是我们占下风呢。可明明有数量优势还选择守城，代表对方不想跟我们正面战斗。大概是因为士气低落的缘故。」
诺耶儿从密探的回报，已经大致掌握了敌军的状态。目前州内有战力的老兵都被派去远征了。临时征来的新兵虽有数量优势，但战斗一旦处于下风就会马上瓦解。只要失去指挥者，一万大军马上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话虽如此，马德雷斯还有两道固若金汤的城墙包围。就算突破保护城下市镇的外墙，城堡本身也还有内墙保护。而且城内还有港口，要等待对方粮食耗尽是不可能的。要是鲁莽地进攻，我军反而会受到更大的损伤。」
辛西亚提出自己的担忧后，莉格蕾特随即哼笑了一声。受到这种挑衅，就连辛西亚也忍不住生气。只见她立刻红着脸反瞪回去。
「有什么好笑的，莉格蕾特大人！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那种连小学生都知道的事，事到如今不用您说明，我也早就想到了。我好歹也是科因布拉的军人，跟某只白毛猴子不一样，当然有先深思熟虑过啰。」
「因为莉格蕾特的个性很扭曲呀。她真的很擅长挖掘别人的弱点呢。所以不用担心喔。」
诺耶儿出言赞美，但莉格蕾特听到后却回了她一个咋舌。接着她轻咳了两声，开始解释道。
「……咳咳。先不管那个笨蛋。总之我都安排好了。等我们一抵达马德雷斯，我的计策自然会生效。」
「计策？你的意思是你们已经设下了什么机关？」
「这部分就敬请期待啰。先给你一个提示——多尔卡斯和白蚁党不见了。唔——嗯，大家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难道是去散步了？」
诺耶儿东张西望，用念台词似的生硬语气如是道。
「刚才你不是叫他们去防备——」
「要欺骗敌人，就必须先骗过自己人呀。那，朝马德雷斯出发啰！」
诺耶儿从士兵手里接过军旗，在马背上精神奕奕地挥舞。诺耶儿队行进曲再次响起。
大家好像都已经记住了旋律。于是诺耶儿也跟着旋律哼起来。
天空万里无云，感觉真是太棒了。
——南科因布拉州都，马德雷斯城下。
南科因布拉兵在城墙上紧凑地排开，拉紧弓弦对准这里。一般的攻城战，会组装好投石机、攻城塔、破城槌后才开始进攻，但诺耶儿不打算这么做。因为那不仅旷日废时，又会伤害到居民。考虑到之后的计划，最好能速战速决。莉格蕾特的想法也跟自己一样。
「我知道你们有安排计策，可是你到底想怎么处理？该不会现在才要去找投石机——」
「别急嘛，你就慢慢欣赏吧。辛西亚肯定也会大吃一惊喔！」
只见六千名赤轮军在城外摆开突击阵形后，诺耶儿单枪匹马跑到队伍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已经进入敌方弓兵的射程内。敌军指挥官举起长剑，弓兵队一齐摆出射击姿势。
诺耶儿从马上将双槌旗插入地面，全力吹响突击号。
——就在那瞬间，南方的城墙突然传出一阵巨响，炸了开来。同时，城墙内也响起突击号。接着城墙上突然冒出一群高举双槌旗的士兵，一边摇旗呐喊，一边扑向弓兵队。
「怎、怎么回事，城墙为什么爆炸了！？」
「好，趁现在开始突击。莉格蕾特，对全军下令。」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
莉格蕾特吹响突击号。跟敌军同样目瞪口呆的赤轮军们，连忙回过神来向前发进。
「该、该不会，刚刚那是多尔卡斯和白蚁党干的！？」
「就是这么回事。喏，你不是说过威尔姆会从各地征兵来守城吗？他们就是趁那个时候混进去的唷。」
「混进去？」
「我们虽然是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可对方其实也差不多。一下子征召这么多兵员，根本不可能分辨里面有没有敌人。尽管我军之中大概也有对方的间谍，但对方的损失应该比我们大得多才对。」
诺耶儿派一队从正门佯攻，然后让主力突袭毁坏的南城墙。城墙上的弓兵队，正因内部的攻击而一团混乱。现在进攻的话，就能对城门施加压力。不是为了强行突破，而是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要是敌人把守备力量全部集中在南城墙，佯攻就会失去意义。
「没想到你准备了这种秘策。可、可是，你究竟是怎么破坏城墙的？」
「我用了一种叫燃石的矿物。矿山频频发生崩塌意外就是因为这东西。之后再让你看看。」
「原来如此，你上次就是用那个把卡尔纳斯……」
「不过，同样的伎俩大概没法用第二次。恐怕也只有这一次能这么顺利了。但是，再强的秘密武器不拿出来用也没有意义——来，我们也行动吧。」
「说的也是。好，全军进攻！」
诺耶儿和辛西亚也带领部下从南城墙展开突击。莉格蕾特则留在原地，着手设置某样东西。那就是让诺耶儿在科因布拉恶名昭彰的罪魁祸首——火刑台。莉格蕾特在这里装设了一百个火刑台，升起连城内也能看见的巨大营火。
目睹这情景的守城兵立刻动摇，开始如雪崩般溃逃。就连指挥官都丢下配剑，争先恐后地逃走。
在上次战争中，诺耶儿一直反抗巴赫尔到最后一刻。期间，大量背叛葛罗、攻击诺耶儿的贵族们被火刑处死。这件事迅速在科因布拉传开，甚至流传到邻近的州。大家都相信，科因布拉的恶鬼仍未忘记过去的仇恨，一直在维拉岛等待复仇的时机。
而那头恶鬼，如今突然出现在眼前，还在自己面前筑起大量火刑台。简直就像在说下一个要被活活烧死的人就是你一样。
「虽然我要她别这么做，她却完全听不进去。说什么这战术一定有效。」
「……敌兵的表情就像看到真正的鬼怪一样。效果惊人地出色呢。」
「能轻松获胜是很好，但感觉真的很复杂。我还是觉得炸飞城墙就很够了。」
要说诺耶儿对这计划哪里不满，那就是会让孩子们愈来愈惧怕自己，需要更多时间才能让孩子们放下戒心陪自己玩。光是靠近就把人吓哭的感觉，真的不太舒服。
「唔，这不也很好吗？你自己也说了，重要的是打赢战争。」
「你说得倒轻松。」
诺耶儿嘟起嘴巴。就在这时候，多尔卡斯豪迈地大笑，带着部下从刀光剑影的城下走来。
「队长，计划成功啦！真的漂亮地炸飞了城墙！简直太爽快、爽到极点了！」
「不过老大，你居然一下就用掉库存里一半的燃石。我不是说过这样会很麻烦吗？」
「少废话，要是失败的话，咱们白蚁党的招牌可会挂不住啊！交办的任务一定会完成，那才是职人的精神！」
多尔卡斯大声驳斥。诺耶儿听了拍手称赞。
「你立了大功呢，多尔卡斯。晚点我再颁给你我亲手做的勋章！」
「嘿嘿，谢谢队长！啊，事成之后，如果能再赏几瓶元武的好酒给俺就更好啦。」
「当然没问题。那本来就是为了多尔卡斯和大家拿来的。之后再办个盛大的庆功宴吧！」
「非常感谢！好——小子们！给俺一口气攻下城镇！」
『哦哦！！』
配合马德雷斯城内的猛攻，诺耶儿成功控制了城门，让城外的士兵进入城内。随后赤轮军将本阵转移至城下町内的教堂，着手镇压城内零星反抗的守军。城镇的居民因为害怕被卷入战斗，全都躲在家里。况且就算要避难，他们也无处可去。诺耶儿下令保证全城居民的安全，严禁一切掠夺行为。
诺耶儿的攻势无人可挡。重新整队后，开始朝港口和本城进军。
——然而，果然还是没法一次打下城堡。纵使士兵们士气十分高昂，依旧不足以打破敌人的守势。而且友军脸上的疲惫之色也愈来愈明显。尽管多尔卡斯提议直接用燃石炸飞本城，可却被诺耶儿驳回。
「不能在一场战斗中反复使用相同的手段。虽然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这点设陷阱，但这次我不想这么做。再说，用燃石太浪费了。」
即便还有库存，可是要炸开保护城堡的内墙需要相当大的量。诺耶儿想把剩下的燃石保留到未来最重要的那场战斗。况且，那是小公子和辛西亚充满回忆的城堡。就像他们的家一样。可以的话，诺耶儿希望能完好无缺地抢回来。
话虽如此，要是真的别无他法，也只能轰轰烈烈地开炸。彻彻底底地，不留一丝后患。最好把城里的人全都炸死。反正里面大多是威尔姆的亲信，炸了也不心疼。
「可是，照这样下去，要攻下本城恐怕得花很多时间。威尔姆那家伙，看来是打算死守到底。正面攻击的话肯定死伤惨重。」
「唔——嗯，那也没办法，战争就是这样。不过，我也想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如果至少能拿下港口就好了。」
依照诺耶儿原本的计算，他们应该已经占领港口了。但不论准备得多么周到，现实还是无法尽如人愿。诺耶儿重新体认到这点。
目前辛西亚正率军展开攻势，不过敌人也相当顽强。他们在狭窄的通道筑起障碍物，用少数兵力有效挡住了进攻。军港是军粮、还有可能到来的里贝达姆援军重要的出入点，对方应该无论如何都想死守下来。同样的道理，诺耶儿也无论如何都想攻下那里。
「只好由我亲自攻进去了吗？虽然用强攻法可能会增加伤亡，但我们也没时间继续陪他们耗下去。」
只要战斗就一定会出现死者。可以的话，诺耶儿当然也想减少牺牲；但因为投鼠忌器而导致目的无法达成，那就没有意义了。对指挥官而言最重要的，是用最小的牺牲，发挥最大的效率来达成目的。
诺耶儿想要背负所有死去士兵们的生命和遗志。所以，她总是尽可能地站在最前方。不过，当然是以不死掉为前提。
「您好歹也是指挥官，请别老是采取那种草率行动。看了实在有够碍眼。」
莉格蕾特不客气地插嘴。她刚才明明还待在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
「不过，拖得太长会很不妙喔。」
「我当然知道。时间一长，巴赫尔的援军就会赶来。而且，逼得太急的话，威尔姆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
「那个孬种还能干啥？他不是吓得龟在城堡里不敢出来吗。」
「如果继续施加攻势，令他判断无法撑到巴赫尔的援军到来，那只臭虫肯定会在城下放火。他应该已在赤轮军中安插了内应。也有可能让他们乔装成城下町的居民。总之，他的盘算就是趁城下变成燃烧的地狱时，利用混乱逃出马德雷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把我们一起烧死。」
「哪有可能做到那种程度啊！住在城下的不都是他自己的子民吗！」
「不信的话，我可以赌上我的人头，白毛猴子。是我的话绝对会这么做。既然我敢这么做，代表那只臭虫也会这么做。」
「嘿，这倒是很有说服力呐。俺都忍不住要佩服你了。完全没法反驳。」
「谢谢赞美。我也感动得快流泪了呢。」
两人一来一往，又开始平常的互动。
「俺先说清楚，那可不是在夸你。拜托你别误会，否则俺会吐的。」
「我当然知道。」
看见多尔卡斯轻蔑的眼神，莉格蕾特斜着嘴角答道。她得意地推了推眼镜。看到她的动作，诺耶儿也戴起眼镜。莉格蕾特见了露出受不了的眼神。
「所以，您意下如何，诺耶儿阁下。作为这场战斗的指挥官，还请您下达正确的命令。如果您还想爬得比现在更高的话。」
「那么，莉格蕾特参谋，就照你的意思去做。你应该已经有想法了吧？所有责任由我承担。我诺耶儿·波司海特，是不会躲也不会逃的。」
诺耶儿神气活现地下令。虽然遣辞用句很傲慢，但本人的表情却一点也不正经，所以旁边的士兵都忍不住偷笑。当中还有人开玩笑地高喊诺耶儿阁下万岁。
「别闹了，那些笨蛋会得意忘形的！这世界不需要更多笨蛋了！」
「真过分。明明是你先叫我阁下的说。」
诺耶儿一脸遗憾。
「我是例外。因为我不像你是个笨蛋。」
「是这样吗？」
听到诺耶儿反问，莉格蕾特狠狠瞪了她一眼。像是要缓和紧张的气氛，一名白蚁党的士兵突然插嘴。
「那个，结果那个方法到底是什么？如果能帮得上忙的话，咱们也很乐意出力。只要为了队长，咱们什么都愿意做！」
「哼，很可惜，这次没有你们出场的机会。毕竟能跟那家伙说上话的，也只有我一个人了。」
莉格蕾特不耐烦地挥挥手。多尔卡斯听了忍不住追问。
「……啊啊？那家伙指的是谁啊？少卖关子了，快点说清楚。」
「防守马德雷斯港的人，是南科因布拉将军，罗耶·格兰布鲁。姑且算是我的亲弟弟。呵，算是有点因缘的对手吧。」
——当天深夜。马德雷斯港。
罗耶一边出声慰劳连夜晚也得持续站岗的士兵，一边走回临时搭建的帐篷。负责防守这座港口的，都是罗耶当上将军后亲手培育的士兵。他们不仅装备充实，薪饷也十分优渥。尽管州内的状况非常辛苦，但罗耶还是勉强训练了这批精兵以备不时之需。而说服了准备连这批精锐也送去大陆的父亲，将他们留下来的，也是罗耶。因为，他深知总有一天一定会发生叛乱。
「……不过，想不到号称铜墙铁壁的马德雷斯一天就被攻破外墙。科因布拉耻辱的历史上，又要添上新的一页。父亲大人想必气得快抓狂了。」
罗耶自嘲。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他以为只要铲除葛罗，科因布拉就会恢复繁荣。但现实却大相迳庭，反而比当年更加悲惨。人才和金钱全都被没有回报的远征吸走，徒留荒芜残破的领地。而且，归还的士兵们还带了瘟疫回来。以贫穷人口为中心，科因布拉深受其害。营养状态愈差的人，死亡机率就愈高。由于富裕的贵族几乎没有死伤，因此反而招来百姓极大的憎恶。
（……辛西亚大人她，一定也随公子加入了赤轮军吧？）
罗耶不禁想起那位满怀骑士道精神的女骑士。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拒绝了罗耶的邀请，故意选择前往贫瘠的北科因布拉，担任艾尔加的随从。她之所以愿意忍辱负重、效忠于背叛者，大概为了报答故主葛罗的恩情。她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坚定不已地走在那条路上。
与她相比，自己只是一味听从父亲威尔姆的安排。否则的话，自己也会像莉格蕾特一样失宠。一旦被威尔姆抛弃，他就会失去现在的地位。所以，他才选择这么做。只要是为了光明的前程，牺牲一点主见根本不算什么。他一直这么认为。
（可是，结果竟然是这样。这种凄惨的状况，真的是我期待的未来吗？）
罗耶揉烂手里苦战的报告书，用力扔到地上。
这时，一名部下面带困惑的表情走进帐内。
「不好意思，罗耶大人……那个，有位客人想要见您。」
「这种非常时期能有什么客人？你到底在说什么。给我看看周围的状况！」
「可是，对方说自己已经得到您的同意了……那位客人、那个、其实是莉格蕾特大人。」
「姐姐？怎么可——」
话说到一半，身穿科因布拉宪兵制服的莉格蕾特便自己闯入帐篷。她还是一样摆着张臭脸、肌肤苍白如纸、眼袋下吊着黑眼圈，尖锐的目光仿佛能刺穿人。阴湿的气质一如以往，丝毫没有改变。
「好久不见了呢，罗耶。对了，现在应该叫你将军大人了吧？」
「这不是姐姐大人吗？没想到你还活着。我听父亲大人说，你已经在恶鬼逃走的时候被杀了。」
「在没见到你们两个落魄的模样前，我怎么可能随便去死呢？」
「哈哈，看来你真的完全没变。不过我可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要见你。我现在很忙，请你马上离开。」
罗耶指向外头。但莉格蕾特只是轻轻讪笑。
「谁管你答不答应。听好了，姐姐说的话永远不会错。不论再过多少年你都比不上我。这点直到世界末日都不会改变。」
「哈哈哈，你那完全不懂什么叫客气的性格也毫无改变呢。说话还是一样不讨人喜欢。」
「你才是，依旧跟以前一样甘于当那家伙的提线人偶。唉，任人摆布的生活就这么快乐吗？」
「我才不想被连丝线都切断，遗弃在维拉岛的弃卒教训。我可是当上了一州的将军。当然很满意啰。」
听到罗耶的话，莉格蕾特露出游刃有余的微笑。
「呵呵呵，我可不是被遗弃，只是在等待机会而已。所以我才回到这里。然后，把你们这两个蠢货逼到穷途末路。」
「你厌倦了在岛上的优雅生活了吗？跟恶鬼住在一个屋檐下，想必十分幸福吧？两位怎么不一辈子在那里终老呢？」
「……少啰嗦。我才不在乎那个白痴。」
「原来姐姐大人现在已经变成恶鬼的小跟班了啊？哈哈哈，真是好笑。你的血液中难道没有一丁点格兰布鲁家的荣誉吗？」
面对罗耶的嘲讽，莉格蕾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她的态度令人火大。真恨不得跳上去在那不可一世的脸上全力揍一拳。现在罗耶终于能体会威尔姆为什么要疏远莉格蕾特了。
「呵呵，我才不需要什么荣耀。只要能对你们、还有那些瞧不起我的家伙还以颜色，要我把灵魂卖给恶魔也无所谓。」
「你的主人不是恶魔，而是恶鬼吧。」
「……烦死了。就说了，那个白痴的事怎样都好。」
「那么你为什么要跟随那个白痴？愚弟真的很好奇呢。」
「那家伙虽然是个愚蠢又得意忘形、好管闲事的小鬼，却是个明理之人。而且，也拥有实践想法的力量。跟某只死臭虫比起来有能力多了。」
「……所以你找我到底有何贵干？总不会只是来打招呼而已？又或者，你冲回来加入我们？」
「呵呵，我想说的很简单，罗耶。如果你想拯救格兰布鲁家的话，就当我们的内应。」
「你在说什么蠢话？我可是南科因布拉的将军。要开玩笑也有个限度。我之所以还没有砍了你，纯粹是出于怜悯喔？」
罗耶一口回绝，莉格蕾特听了立刻露出轻蔑的眼神。那种瞧不起人的目光令人怀念。如果要比赛负能量的释放，这世上或许没人赢得过她。
「你还挺会说笑的嘛。你的将军头衔只是徒有虚名吧？实际的兵权全部都在威尔姆手上不是吗？所以你才只能指挥这么点兵力。明明是统帅科因布拉全军的将军，真是可怜哟。」
「…………」
莉格蕾特说得没错。罗耶虽然当上将军，却没法真的统领万军。最多也只有三千人而已。军事和内政都由父亲一手掌握，罗耶只是负责执行他交办的命令罢了。当然，为了突破眼前的困境，他也曾跟佩利乌斯讨论，表达过意见。但威尔姆几乎都没听进去。
「只有你背叛威尔姆，格兰布鲁家才有活路。当然威尔姆必死无疑。」
「多说无用。我不可能背叛父亲的。那种事情我做不出来！！」
「再这样下去，包含你在内，格兰布鲁家全员都会被连坐处死。当然，已经投降的家伙也跑不掉。我们会在城外的处刑台举办盛大的火刑。对你们恨之入骨的百姓肯定会欢天喜地的庆祝。你知道吗？百姓现在最痛恨的就是格兰布鲁家。要是亲耳听到那些怨怼之声，你大概会发疯吧？」
莉格蕾特像歌唱似地骂道。
「你不也是格兰布鲁家的一员吗！」
「当初明明是你们把我一脚踢开的，请不要事到如今又擅自拿我跟你们相提并论。我早就舍弃格兰布鲁的身份了。那种东西，现在谁还想要？只不过是叛徒的象征而已。」
莉格蕾特的话令罗耶哑口无言。格兰布鲁的姓氏如今毫无价值，莉格蕾特满不在乎地说。那等于放弃了贵族的身份。换作是过去的姐姐，根本难以想像。她过去不论如何被父亲羞辱，也从没想过要离开家里，更别提实际行动了。贵族的地位就是这么有价值。
「说实话，我其实更希望你赶快拒绝。那样一来就能把你们这些臭虫斩草除根。负责处刑的人当然是我，别以为我会让你们轻松地死去唷？你们这些瞧不起我的格兰布鲁家人的脸，我全部都记得。一个都别想逃。不论男女老幼，就算是刚出生的婴儿，我全都不会放过。」
莉格蕾特露出疯狂的笑容。她恐怕是认真的。不，这女人毫无疑问会那么做。她希望罗耶拒绝的欲望清楚地传来。即便如此，她依旧特地跑来提出这样的交易，目的只是让自己恨之入骨的威尔姆尝到最大的屈辱和痛苦。而且罗耶接受提议的话，她还能立下功劳。
虽然罗耶也可以当场杀了她，但格兰布鲁家的香火也会跟着断绝。无论如何，莉格蕾特的愿望都会实现。
「你没想过我可以当场逮捕你吗？如果我有意愿的话，甚至可以杀了你喔。」
「你真笨，我要是爱惜自己的性命，就不会到这里来了。杀了我的话，那头恶鬼绝对会替我复仇。无庸置疑。如果可以拖你们一起下地狱，我就算死也无所谓。真期待血流成河的景象呢。」
莉格蕾特一边颤抖一边愉快地笑。她的眼中混杂着愉悦和狂乱。罗耶明白，她刚才的发言没有半分虚假。在这里杀死莉格蕾特的话，恶鬼肯定会在马德雷斯城降下可怕的灾难。
「……只要我投降，把港口交给你们就行了？那样子，你们真的就会放过格兰布鲁的族人？」
「光是那样完全不够。想要得救的话，就得立下足以说服愤怒百姓的功劳才行。否则的话，他们是不会原谅你的。因为，你是可恨的威尔姆最宠爱的长子呀。」
「……姐姐，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仔细听清楚啰，我可爱的弟弟——给我进入马德雷斯城堡，抓住太守威尔姆，和平开城。这就是条件。哪怕你们对我军射一只箭，交易就算破局。等着看卡尔纳斯城塞的噩梦重现吧。」
莉格蕾特的笑容完全消失，露出凶狠的表情把脸凑上前。罗耶不禁被她的魄力震慑，但还是马上拒绝。
「开、开什么玩笑！那种卑鄙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当然可以。你不是叛徒的儿子吗？简单啦简单啦。如果不愿意，那就等着和臭虫一起去死！我让你考虑到明天正午。在那之前，我这疼爱弟弟的姐姐，会替你打开通往本城的道路。好好感谢我的仁慈吧。」
「……办、办不到！竟然要身为将军的我，除了投降以外，更逮捕自己的父亲交给敌人！！我怎么能做出那种不忠不义的事！」
罗耶拼命摇头，但莉格蕾特却用力抓住他。她粗鲁地揪起罗耶的头发，居高临下地露出扭曲的微笑。
「仔细想清楚，罗耶。明天下午，我军就会发动总攻击。那头恶鬼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城里所有的人都会死。恶鬼现在已经很不耐烦了，说不定会把整座城都烧掉。可是只要你努力一点点，就能拯救所有人唷。你绝对会被当成英雄的。啊啊，多么高贵的头衔哪！有个受人尊敬的弟弟，我也脸上有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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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格蕾特伶牙俐齿地说。那一句句充满嘲讽的话语，刺痛着罗耶。
「姐、姐姐！」
「唉，我是怎样都无所谓啦。但你的时间可不多，要好～好～考虑喔。那可是成为大人的第一步，对不对？」
莉格蕾特说完想说的话后便放开罗耶，转身走出帐篷。
「……姐姐。你现在想必非常得意吧？能把老是瞧不起你的我们，像这样狠狠踩在脚下！」
「——没错！活着在这世上真的、真的太好了！现在的我，实在太幸福了！！」
莉格蕾特用力回过头，仿佛发自内心感到无比喜悦，整张脸都洋溢着笑容。
隔天早晨，马德雷斯本城毫无预警地打开城门。
举着白旗，卸下武装的士兵们从门内走出。马德雷斯本城降下天秤旗，换上赤轮军旗和双槌旗。那便是解除武装投降的证明。
推开困惑的赤轮军士兵，莉格蕾特陪同诺耶儿一起进入城内。抬头挺胸，一脸骄傲的样子。那一瞬间，莉格蕾特的复仇也随之完成。白蚁党盛大地吹起军号、敲锣打鼓，士兵们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胜利了。
攻城开始只过了短短两天——
南科因布拉州都马德雷斯沦陷了。太守威尔姆被活捉。马德雷斯的居民们，都很庆幸能从威尔姆的恶政下解脱，祝贺赤轮军的胜利，开始大肆庆祝。
诺耶儿一脸无趣地瞥了他们一眼后，便缓缓走进马德雷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