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两个太阳】 3 化憎恶为食粮
——北科因布拉州都艾贝尔城。
赤轮军的士官们排列在谒见厅内，围绕着被绳子绑住、跪在地上的迦迪斯。握着绳子的是诺耶儿。迦迪斯的脸上有块瘀青，看来曾经抵抗过。
艾尔加忍住想跟诺耶儿说话的心情，瞪着迦迪斯。身为科因布拉的将军，却背叛了父亲葛罗的怨敌。跟威尔姆一样，是艾尔加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对象。就算将他五马分尸也难泄心头之恨。
「这模样真适合你这叛徒呢，迦迪斯。想不到你居然没有选择自尽，让自己沦为这种丑态，看来你恬不知耻的性格，当上太守之后也毫无改变。」
「混蛋，你以为做出这种事情，皇帝陛下会坐视不管？你真的理解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吗！？」
「当然，我的目的是从恶贯满盈的愚蠢之徒手中夺回科因布拉。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哈，说什么蠢话。原来你也跟葛罗一样是个笨蛋！」
「别随便叫我父亲的名字，你这贱人！……你知道假装臣服你的这三年，我心中有多么屈辱？我有好几次恨不得直接冲上前割断你的喉咙。这段屈辱又满身泥泞的时光，甚至让我恨不得去死——而我之所以忍下来，全都是为了迎接这一天。」
「其、其他州马上就会派兵来讨伐你！你们全都完蛋了！你会跟你的父亲一样，以反贼的身份被处死！不、不过，如果你现在回头，陛下应该还会大发慈悲。明白的话，就快点放下武器乖乖投降！」
迦迪斯拼命虚张声势。他的身体正微微发抖。过去身为将军时的威严，如今已荡然无存。跪在这里的只是个完全失去自信的瘦弱老人。现在他满脑子想的，大概只有如何让自己活下来而已。
「别笑死人了，迦迪斯。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不，应该说是来不了才对。」
「你、你说什么？」
「你究竟知不知道现在大陆上发生了什么事？老人痴呆的你大概完全没在注意吧。」
艾尔加压抑内心沸腾的怒火，故意告诉迦迪斯科因布拉的现状。为了给予他绝望。
从元武、基浦、坎毕兹三州宣布独立对帝国开战的事，到迦迪斯冀望的巴赫尔军和滞留在荷伦的黑阳骑动弹不得的事。当然，帝都也不可能派援军来。同时，南科因布拉也没有余力出兵。
换言之，你已经被抛弃了。艾尔加冷冷地告诉他。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怎么可能有人对强大的帝国掀起反旗，我不信！」
「但那全都是事实。你现在的下场不就是最好的证明？现在的帝国，已经没有余力拨出兵力帮助这块荒芜的废土了。」
听到艾尔加的话后，迦迪斯怅然若失地垂下肩。
「打扰了！」
随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纳吉突然闯进谒见厅。辛西亚和多尔卡斯被委以镇压城市的任务。因为一部分的守兵仍继续顽抗，表示坚持不投降贼党。他们大概还对过去赤轮军的恶行记忆犹新吧。
因此，艾尔加命令纳吉等人尽可能说服他们投降。不需要再有多余的伤亡了。因为他明白，在北科因布拉中，已无人会誓死效忠迦迪斯。他相信只要好好解释，一定能解开误会。
「艾尔加大人，反抗的守兵们已经承诺加入我们了！他们的生活似乎也过得困苦，所以马上就认同了我们！人类其实只要好好沟通，就能互相理解呢！」
「做得好，纳吉。再来就只剩下处理这个叛徒而已。」
「……我想拜托您一件事，艾尔加大人。这家伙的死刑，请让我来执行。都是因为这个混蛋，我的老爹和弟弟才……！」
纳吉一拔出腰间的长剑，迦迪斯立刻吓得满脸苍白，想要逃走。但在绳索的拘束下，他只能悲哀地在众人面前丑态毕露。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再稍等一下……诺耶儿，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这个叛徒才好？」
艾尔加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诺耶儿从刚刚开始就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
他真的很久没有跟诺耶儿说过话了。自马德雷斯港一别以来，已经超过三年了吧？自己成长了，诺耶儿也长高了不少。不过她那仿佛总是在盘算着什么鬼点子的眉宇间，仍残留着些许少女的稚气。
「啊咧，难道不是要马上处刑吗？」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你如果有什么想法的话就说出来吧。我希望我的选择有利于整个赤轮军。再说，你也是另有盘算，才会刻意生擒他的对不对？」
很难想像诺耶儿是出于仁慈才留他一命。所以，艾尔加认为迦迪斯一定还有其他利用价值。
「如果无法原谅他的话，我觉得还是快点杀掉比较好。不过，如果现在留他一命，下次说不定能帮上我们呢。」
「喂，开什么玩笑！让这种家伙活在世上能有什么用！你该不会要让这家伙加入我们吧！？」
纳吉激动不已，一副随时要拔剑砍人的气势。
「不是啦。要是看到小公子连自己恨之入骨的人都能原谅，那些还在烦恼该不该投降的人不是会更放心吗？所有科因布拉人都知道迦迪斯和威尔姆是叛徒。如果连这种人都能得到原谅，大家就会相信自己一定也没问题。所以说，不杀他其实也是一种方法。不过，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小公子手上。」
诺耶儿一边摆弄铁锤一边解释。她所说的「下次」，指的是进攻南科因布拉的时候。对于不知道该站在哪边的领主和士兵们而言，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材料了。因为看到迦迪斯被饶恕，他们肯定会认为自己也能得到原谅。
问题在于，艾尔加个人的情感能否接受这结果。他恨不得早一刻砍下迦迪斯的人头，将它供奉在父母的坟前。他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一直忍辱负重至今。相信其他北科因布拉人也都有同样的想法——但是。
「迦迪斯啊。一族郎党全部处决，跟作为棋子替我做牛做马到死，你选择何者？」
「……艾尔加大人。您、您是说您愿意饶恕小的吗？饶恕我这背叛葛罗大人的卑鄙小人？」
「只要你发誓效忠于我的话。」
「——哦、哦哦、神啊！」
「作为饶你一命的条件，未来等着你的将是充满耻辱的生活，我答应不会处死你和你的族人。不过，也许有一天你能洗刷自己的污名。在此条件下，回答我。你的决定如何？」
「小、小的今后发誓、一定为公子、不对、是为艾尔加大人鞠躬尽瘁！奉献自己的全副身心！所以、还请您务必、务必饶过小的一命！」
「……是吗？我知道了。不过，我命你暂时潜居于此。当然，你的爵位将被剥夺。接下来在此静待我的指示。一旦被我发现你有可疑的举动，不只是你的人头，我还会拿你全族的命来偿还！」
「遵、遵命！非常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迦迪斯维持着被捆绑的姿势，当场跪伏在地。他的身体不住颤抖，眼中闪过安心的泪光。
「我不服气！要是知道那混帐家伙活了下来，大家铁定都会气炸的！你知道那家伙的背叛害多少人在上次的战争中丧命吗！！你知道这里的所有人有多想亲手干掉这家伙吗！？」
「说服他们就是你的工作。交给你了，纳吉。」
「艾尔加大人！！我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了，你要我怎么说服大家？请不要强人所难！」
艾尔加听了不禁点点头，苦笑了两声。自己其实也跟他有一样的想法。所以他也想不到该如何说服纳吉。
「听着，纳吉。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进行无谓的战斗。这点你明白吧？」
「这、这我当然知道！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原谅那种人渣啊！」
「如果吞下怒气就能让少一点人牺牲，那就是最好的做法。何况，我已经褫夺那家伙和他族人的地位，并没收了所有领地。也把他所有的财产都分给人民。更警告他不许再有东山再起的想法。这些难道还不足以当成说服的材料吗？」
与其说是饶恕他，不如说是暂时留他一条烂命。但艾尔加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纳吉。因为他是那种管不住自己嘴巴的性格。
再怎么说，这世上最想把迦迪斯四分五裂的不是别人，正是艾尔加自己。然而，只要是为了胜利，暂时收起复仇之刃只是小事一桩。他一定会榨干迦迪斯全部的利用价值，连骨髓都吸得一干二净。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可是，我可没有真的心服口服喔。可恶，如果是我先到的话，早就一刀割断那混蛋的喉咙了！说起来一切都是这红毛女的错！我不是叫你在我们到之前先杀了那家伙吗！」
纳吉指向诺耶儿。突然被点名的诺耶儿，一脸不知道他在说谁似地装起傻来。
「啊哈哈，就是说呀。」
「我说的就是你！」
「呃——你指的是谁？」
「这里红毛的就只有你一个人啊！！竟然倏地冒出来打下整座城！不，那虽然是好事，但我就是不能接受！」
找不到发泄点的纳吉忍不住猛抓头。他直率的个性虽然非常容易跟人起冲突，但本质却很善良。也有着能在事后反省道歉的度量。民众似乎也都相当了解他的个性，所以甚少听到负面的评价。毕竟他这个人心里想什么，实在太好看透了。
「纳吉，麻烦你稍微安静点，我不想吓到城里的居民。别做出那种会引起纷争的言行。」
「这我知道啦！啊——我先去外面冷静一下再回来！」
浮躁的纳吉暂时退出房间后，艾尔加转向诺耶儿。那头红发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一瞬间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真的好久不见了呢，诺耶儿。明明才过三年，却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嗯，小公子也好久不见。见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才一阵子没见，你的说话方式变得很臭屁呢。」
完全口无遮拦的说话方式。还有跟辛西亚一样，称自己为小公子。但不知为何，艾尔加丝毫不感到介怀。不如说如果她叫自己艾尔加大人，他反而会浑身不自在。纵使他明白这样无法作为其他人的表率。
「为了展现威严，这也是不得已的。如果被将士小看的话就无法担当指挥官……比起那个，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当然是来实现约定的啊。」
「这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是怎么占领这座城的？」
「我跟维拉岛的大家从元武州登陆，然后偷偷潜入北科因布拉后，伪装成南部的援军一口气压制了城市。毕竟这里连城墙都没盖完，根本半点防御力都没有。打下这里比想像中还简单得多。」
啊哈哈，诺耶儿笑了笑。看到她跟以前一样的举动，艾尔加不禁苦笑，然后对她伸出手。
「总而言之，欢迎回来。不过，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可以请你继续把力量借给我吗？」
「当然可以啊。一起努力夺回一切吧！」
艾尔加紧紧握住诺耶儿伸出的手。相较于三年前，自己变了许多。甚至连未婚妻都有了，早已无法回头。然而，诺耶儿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幸福开朗。只要那张幸福的脸蛋能待在自己身边，那样就足够了。
艾尔加藏起自己的心意，把心思转向接下来的战斗。没错，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时刻。
「啊，你还带着那支铁锤呀。」
「因为这是我的宝贝。我一直很小心保管着。虽然我没办法像你一样，用铁锤战斗。」
艾尔加平常总是不忘带着长剑和铁锤。虽说既沉重又累赘，但只要带着，不知为何力量就会不断涌现。就像他的护身符一样。
「这样啊。那，又跟以前一样是一对了呢。虽然我的因为使用过度，稍微有点磨损就是了。」
诺耶儿难为情地笑了笑。所以，艾尔加也一起笑了出来。
自己变了，然而诺耶儿却没变。尽管外表长高了，内在却一如往昔。让艾尔加由衷感到喜悦。
——艾贝尔城，会议室。
艾尔加、辛西亚、伊露凡等赤轮军首脑，以及多尔卡斯、诺耶儿等指挥官皆齐聚于此。
新加入的文官们，正为了善后而四处奔走。他们几乎都是北部出身的官员，在迦迪斯及其亲族被扫除后，全都一下子找回了干劲。
多尔卡斯跟辛西亚虽然很想找诺耶儿好好叙旧，可眼下必须先确定接下来的方针。艾尔加表示晚点会给大家时间慢慢聊后，对众人宣布道。
「攻下艾贝尔城的第一目标已经达成了。我由衷感谢各位的努力。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艾尔加环顾众人，深深低下头。
「恭喜你，艾尔加大人！」
「赤轮军的损失并不大，百姓也都欢迎我们！」
纳吉和辛西亚纷纷表达祝贺后，伊露凡接着说下去。
「艾尔加大人，真的非常恭喜您。我等伊露教徒，也万众一心地发自内心为您祝贺。」
「伊露凡，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协助。总有一天一定会让你们的奉献有所回报。也替我转告其他教众。」
「承蒙您的恩惠……艾尔加大人，俗话说打铁要趁热，现在应尽速向北科因布拉人民传达您的统治方针。」
听到伊露凡的建议，艾尔加点点头。百姓应该也都在引颈期盼新领导者会有什么新作为才对。如果此时不能端出符合人民期待的政策，自己的评价就会一瞬间崩盘。所谓的民意，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打算立刻释放在矿山被课以劳役的人，并降低人民的税负。各位有什么意见吗？」
艾尔加说出自己认为比较重要，且应立即着手的事物。以此争取时间的同时，再着手实行可改善现状的政策。他知道这些政策都需要时间，执行起来非常困难。如果情况一朝一夕就能改变，迦迪斯就不会这么辛苦了。所以他才想趁今天，集合以伊露凡为首的文官，一起商讨如何分配有限的资金和物资。
人民的支持乃是赤轮军的命脉。艾尔加明白自己并不具备吸引群众的人格特质。因此从能力范围内的部分着手，尽量不减损人民的信任乃是第一要务。
「完全没有问题。还有，最好直接假定那座矿山已经挖不到任何金矿比较好。与其把劳动力浪费在那里，不如专心耕耘土地还更有意义。属下认为应立即派兵前往矿山地区，释放当地的矿工。」
「这件事就包在白蚁党身上，没有人比咱们更熟悉那一带了。」
「那么这件事就交给多尔卡斯。还有，听说有些罹患瘟疫的人也被课予劳役。如果症状严重的话，我允许你发放咎草。」
「是！」
咎草没有治病的效用。不过，这种草药却有很好的镇痛效果。与其在痛苦中死去，不如让他们在安宁中离世。基于这样的想法，艾尔加才下了这道命令。
赤轮军在暗中资助商人走私咎草，令其扩散到里贝达姆、巴赫尔、荷姆兹等敌对省分，高价交易。甚至谎称其为可预防瘟疫的奇迹草药。由于咎草可在高山栽种，因此是赤轮军贵重的资金来源。
咎草能使人产生陶醉感，具有成瘾性。即便可在短时间内使人产生幸福感，不过长期服用却会让人变成废人。就算想戒掉，身体也会不受控制地想服用。最后步向死亡。等到发现肉体的变化时已无药可医。恐怕那几州已经出现许多受害者了吧。
一旦过度服用，药物也会变成毒物。艾尔加在知道这点的情况下栽种，并大量散播这种东西。伊露凡也曾再三苦劝这么做一定会下地狱。这种植物在他的故乡西大陆似乎被当成违禁品，伊露教徒也都十分克制用量。
（死后我的灵魂会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对我而言，重要的只有现在。）
没错，重要的是住在科因布拉的百姓。只要是为了拯救他们，其他人是死是活都不关他的事。谁教一开始是帝国先出手的。
「接下来要决定的，是赤轮军进攻南科因布拉的时机。科因布拉一天不统一，赤轮军就不算胜利。」
听到艾尔加的话，所有人都陷入沉思。尽管所有人都很想一口气乘胜进攻，但民兵们已逐渐显露疲态。更重要的是，赤轮军的根基尚未稳固。反正北科因布拉已经顺利解放了，现在不必操之过急。武官和文官们大概都是这么想的吧。艾尔加自己也有此想法。
只有一个人，一脸打从心底不明白大家在烦恼什么的表情。
「正如艾尔加大人所言，统一南北科因布拉是无法避开的难关。然而，属下以为应先专注北科因布拉内政至少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全凭一股气势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以，一场败仗就可能让军心完全崩溃。现在应该暂时休兵，好好训练兵员。」
听到辛西亚的话，在场的武官纷纷点头赞同。然后，作为文官们的代表，伊露凡也附和道。
「属下大致同意辛西亚大人的意见，但属下认为应休养半年才对。此地严重荒废，人民也疲惫至极。所幸现正值春季，只要专注内政，秋季应可获得一定收获。因此应该等待收成、增强力量后再向南进攻方为上策。绝对不可以操之过急。」
对于辛西亚和伊露凡两人的慎重策略，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异议。大家全都点头赞成。
「……诺耶儿，你看起来好像有别的想法。不需要顾虑我，直接说出你的意见。」
被艾尔加点名后，诺耶儿笑着点点头。
「的确，养精蓄锐也很重要。可是等得太久，对方的防备也会增强。所以，要做的话最好马上行动比较好喔。因为现在攻击的话，只要一击就能打下马德雷斯。」
诺耶儿说完，会议室顿时一阵哗然。
「……您叫诺耶儿是吧？请恕在下失礼，请问您这番话有何根据？确实，艾贝尔是在您的奇袭下攻陷的。但南方可没有这么容易。您的武勇的确令人惊叹，不过光靠一人之勇无法打赢战争。此刻，应该稳固根基才是。」
伊露凡提出异议，其他人也跟着唱和。然而，艾尔加却独排众议，语气强硬地说。
「——我知道了。我支持诺耶儿的意见。那，你需要多少兵力？」
「五千人就够了。南方的领主看到苗头不对，八成马上就会投降。真正能战斗的，大概只有马德雷斯的军力。唔，要是他们不投降的话，大不了打垮他们就是了。」
「很好，那南科因布拉的攻略就全权交给你处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所有的责任由我承担。」
「嗯，知道了——不对，我是说遵命！」
诺耶儿精神奕奕地敬礼。于是艾尔加宣布会议结束，伊露凡见状急忙插嘴阻止。
「请、请等一等，艾尔加大人！您到底在想什么！欲速则不达，属下跟辛西亚大人不是解释过了吗！您的决定，可是关乎赤轮军全员的性命啊！！」
「不用你说，我也非常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的父亲，就是因为没有听诺耶儿的话才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所以，我决定无时无刻都相信诺耶儿。从那天起，我就这么决定了。」
「这点属下沉痛地了解，但此一时、彼一时！诺耶儿大人不见得永远是正确的。过于偏袒一个人的意见，会影响团队的士气！」
「我并没有不相信你们。只是——」
「只是？」
「……不，没什么。只是，诺耶儿的话也不一定是错的。敌人的防备正薄弱，现在的确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风险实在太大了。我军根本不需要在这种时候孤注一掷。属下果然还是无法赞同。况且，属下不认为只凭五千兵力就能攻下马德雷斯。」
「伊露凡，诺耶儿直到今天仍是巴赫尔最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自然有他的原因。相信你很快也会体会到。所以，希望你能相信我的决定。」
「……是。」
伊露凡无奈地退下，不再多说什么。然而，他的眼睛仍忿忿地盯着诺耶儿不放。
——艾贝尔城，军营。
诺耶儿脱下红色的盔甲，伸着懒腰悠哉地休息。莉格蕾特则坐在旁边处理着一叠文件。
这时，扛着双尖枪的多尔卡斯，以及板着一张脸的辛西亚走了过来。诺耶儿一瞥见他们，马上张开手迎上前去。
「啊，这不是多尔卡斯和辛西亚吗？好久不见了呢！还能见到你们，真令人开心！」
「队长，俺也很想你啊！！白蚁党的大伙儿也都在外面等不及要见您喔！」
「……三年不见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有精神。」
「嘿嘿，突然见到我，有没有吓一跳呀？」
见到诺耶儿得意洋洋的模样，辛西亚不禁苦笑。
「那当然。真是的，你总是像一阵风一样突然出现。神出鬼没这句话，说的就是你吧。」
「唔，因为我可是有名的恶鬼嘛。话说回来，辛西亚看起来一脸憔悴耶。是不是瘦了一点？」
「啊啊，真的经历了不少事。直到不久前，北科因布拉还是一片地狱般的光景。」
「不过，平安无事就好。我在维拉岛的时候一直很担心你。当然，多尔卡斯也是唷。」
听诺耶儿说完，多尔卡斯突然擦了擦眼角，走上前来。只见他恭敬地把双尖枪递给诺耶儿。
「嘿嘿嘿，俺一直相信你绝对会回来的。喏，这支枪还是应该由你拿着。」
「嗯，谢谢你。果然，还是这支枪令人安心。我虽然试了很多代替品，但都让人不太满意呢。」
诺耶儿用力握了握双尖枪。果然，还是它最顺手。或许是因为久别重逢，这支枪也觉得很高兴吧。枪杆握起来感觉热热的。
「队长不在的这段时间，这里也发生了不少事。真要说起来，大概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多尔卡斯说着，搔了搔那头白发。于是诺耶儿拍了拍他的肩。
「话说你好像有孩子了呀？我都听说啰！」
「为、为啥您会知道！？」
「啊哈哈，我是从凯那里听说的。唉，下次也让我见见嘛？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孩子。如果能一起玩就好了！」
诺耶儿挤了挤右眼，多尔卡斯立刻红了脸颊。
「啊、啊啊，其实是个女儿。以后有机会，再请您帮俺看看。」
「原来是女孩子啊！那，叫什么名字？」
「嘿嘿，这个就留到实际见面时再公布吧，请您期待一下。」
多尔卡斯害臊地搔搔鼻子。
「真狡猾。不过，这样或许更让人惊喜。」
「其实本来是想让您来取名字的。唔，这名字是俺参考队长的名字想出来的。」
多尔卡斯说到这里，视线突然飘向诺耶儿背后，然后露出一脸厌恶的表情。
「……话说，那个四眼田鸡女居然还活着？啊——啊，重逢的喜悦都打折了。干嘛不机灵点闪边去啊？」
「过了三年，那张脸和嘴巴还是一样臭。真是失望。本来还期待你会遇上崩塌事故什么的死掉呢。」
「臭女人！你才最好染上瘟疫去死啦！喔，我懂了，因为你这个人本来就烂到骨子里去，所以才对疾病免疫是吧？」
「你也是因为脑子都烂掉，所以绝对不会染病对不对？」
「啊啊！？」
看到这跟三年前毫无改变的情景，辛西亚忍不住喷笑。诺耶儿也觉得光是看两人拌嘴就充满乐趣，因此非常能体会辛西亚的感觉。这两人的互动，不知怎地总能让人感到安心。尽管他们大概不会这么想。
「话说回来，诺耶儿。」
「嗯？」
「……为什么你会建议急着向南进攻？虽然这种说法有点失礼，可刚才公子的表现有点太盲目相信你了。如果你有什么想法的话，还请务必告诉我。我也想帮忙说服其他人，避免军心动摇。毕竟你才刚加入赤轮军，势必会遇到不小的阻力。」
辛西亚摆回严肃的表情问道。她还是跟以前一样辛劳，诺耶儿心想。于是诺耶儿说了声没问题，对辛西亚一五一十地说明。毕竟她可不是为了让辛西亚苦恼才回来的。
「因为我军的状况虽然也不好，但战力还算完整。士气好像也不低的样子。」
「这倒也是。毕竟我们是一鼓作气以艾贝尔为目标打到这里。而且不少人胸中都高涨着复仇的怒火……愤怒和憎恨会给人力量。」
「嗯，反观南科因布拉，有重兵防卫的只有马德雷斯，其他的部队应该都分散在各地。所以我认为在分散的兵力集结前一口气打下马德雷斯是最快，也是损害最少的做法。」
确实，赤轮军的根基很脆弱，一次败北就可能会成为致命伤。然而，正因为脆弱，所以更应该攻击。南部如今已经动摇。要是让对方重新站稳脚步，对方或许会反攻过来。目前速战速决是最有效率的手段。而诺耶儿有战胜的自信。
「……原来如此，你的想法我明白了。可是，真的会这么顺利吗？我军的士气确实很高昂，但几乎都是不熟悉战斗的民兵。光是要协调一致地行动就相当困难了。」
「所以说，要用先遣部队一决胜负。只要有我跟维拉岛的大家，还有白蚁党跟辛西亚的部队就足够。后方的部队只是凑数，用来虚张声势而已。不用担心啦，我一定会打赢的。」
诺耶儿信心十足地拍拍胸脯。现在一定不会输。但如果变成长期战，不确定因素反而会增加，使结果难以预测。所以，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你很有自信呢。」
「因为，我用了整整三年啊。到底该怎么打下马德雷斯，我跟莉格蕾特一起思考了很久喔。对吧？」
「……唔，因为没其他事情好做。只要能击溃威尔姆那人渣，要我牺牲一下也不是不行。」
莉格蕾特傲娇地转过头去。艾尔加秘密召集士兵，伺机起义的事情，她们已从紫电那里听说了。因为作战的物资是由元武提供的。
听说这件事后，诺耶儿便开始全心全意苦思攻陷艾贝尔和马德雷斯的方法。拉着看起来很闲的莉格蕾特一起。
就诺耶儿的观察，威尔姆和莉格蕾特两人的思考模式非常相似。她并没有说出来，因为莉格蕾特听了一定会抗议，不过莉格蕾特可说是最合适的假想敌。贬低他人的阴险性格，以及强烈的表现欲；还有只要为了自己的欲望，可以不择手段的个性。两人在这些方面的相似度高得甚至令莉格蕾特感到自卑。
即便如此，她在诺耶儿心目中仍是重要的朋友。即使莉格蕾特可能不这么想，但只要诺耶儿这么认为就够了。
相反地，她欠了威尔姆不少债，因此一定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这件事同样重要。她绝对不会忘记。
「大部分的情况我都设想好了。毕竟我们已经沙盘推演到喉咙都没声音了。多亏这样，我跟莉格蕾特的感情也变得很好喔。」
「大致上就像队长说的，除了最后一句话之外。我跟您的感情一点都不好。您这误会可大了。」
「唉——好过分。最后我们明明一起钓鱼、游泳，玩了好多东西的说。」
「……吵死了。您不是答应过不会多嘴的吗！」
「……等等。你们在维拉岛到底都在干什么？我听说你不是在守卫监视下处于软禁状态？」
辛西亚傻眼地感慨。多尔卡斯则愉快地大笑。
「啊哈哈，那只有一开始而已啦。后来大家感情都变得很好。常常一起钓鱼、一起训练、一起出海，还一起打跑海贼，做了很多很多有趣的事唷！」
「海、海贼？」
辛西亚一脸错愕。
「嗯。我带来的伙伴中有些人本来是海贼喔。除此之外我还偷偷跑到元武去品尝美食、到基浦欣赏美丽的绘画、到坎毕兹听了不起的大人物说教。意外地很忙呢。」
「……等等。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能这么自由地行动啊！你不是被流放的罪犯吗！亏我这三年那么担心你！」
「啊哈哈，其实我很想马上联络你们的。但如果跑过来被人发现的话，所有的准备就会前功尽弃。喏，你看关于我的谣言不是传得很广吗？所以抱歉啰，辛西亚。」
「……算了。反正你没事就好。」
「辛西亚也很平安，真是太好了呢。至于接下来的战斗，莉格蕾特已经陪我思考到头发都快掉光了，所以一定会成功的。我们推演了很多方案，最后认为还是短期决战最适合……对吧？」
说着，诺耶儿反问莉格蕾特。但她好像完全没在听。只见她脸上微微泛红，眼睛湿润地闪烁。而且身体还微微颤动。在岛上的时候，她有时也会出现这种症状。
「……呵呵呵，就快了，就快了。现在，那两个家伙一定正慌得手足无措。」
「啊——啊，又开始了。」
「……莉格蕾特大人，到底是怎么啦？」
「嗯？好像是某种病发作了。不过放着不管等等自然会恢复。」
只见她苍白着脸一个人喃喃自语。完全神游在自己的世界中。多尔卡斯见了露出一脸恶心的表情。
「呵呵，那只死臭虫，如果看到州都被这点兵力打下来，肯定会恨得咬牙切齿。毕竟州都马德雷斯可是有名的坚城。要是在短时间内就被这种乌合之众攻陷，那家伙究竟会露出什么表情？……啊啊，真是太令人期待了。我就是为了这一刻，才一直活到今天的。呜呼呼呼。」
莉格蕾特露出邪恶的笑容。但在诺耶儿看来她就跟平常一样，所以没特别在意。通常过一会儿就会自己恢复原状。
而辛西亚和多尔卡斯则装作一副没看到的样子，对诺耶儿点点头。
「总而言之，我明白你的考量了。既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那就没问题了。我只是想确定你不是一时兴起而已。我会替你转告大家的。」
「谢谢你，辛西亚。」
从之前的经验，诺耶儿学到一旦坚持己见，就容易招来反对。这一次想必也是如此。所以，诺耶儿才打算依赖辛西亚。若能缓和不必要的敌对心，就没有必要刻意树敌。
她原本最担心的事，是无法说服艾尔加，但结果也一帆风顺。最坏的情况，诺耶儿甚至曾打算带领维拉岛的军队，一边行军一边强行增加友军。果然，只要是放晴的日子，所有事情都会很顺利。
「其实还有一个让我下定决心马上向南进攻的最大因素，我只在这里偷偷告诉你，你想不想听？」
「有种预感我不会很想知道……」
「那就算了，反正事情已经决定了嘛。」
「等等。姑且还是听听吧……那，那个决定性的因素是什么？」
辛西亚一脸认真，稍微靠上前来。于是诺耶儿两手插腰，得意洋洋地说。
「当然，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很好啊。一照到太阳的光芒，我就突然有种『很好——现在就出发吧』的预感。」
「你、你这大白痴！跟三年前相比，根本完全没有成长！！」
辛西亚挥出久违三年的铁拳。消瘦后的辛西亚的拳头，好像比以前轻了点。不过多半是她的错觉。诺耶儿心里有种悲喜交杂、难以形容的感觉。
不过，大家都活着真是太好了。这么一来，就能实现约定了。又可以一起玩、一起喧嚣、一起战斗。这三年来的忍耐，终于有了意义。
诺耶儿一面细细感受着双尖枪的触感，一面心想。
「……话说回来。我说你啊，好像长高了一点呢。还有，变得比以前更有女人味了。」
「真的吗？谢谢赞美。呃，辛西亚也是白发变多了呢。」
因为辛西亚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所以诺耶儿赶紧开个玩笑替她打起精神。
「……啊啊，因为北方的生活很艰难呐。我亲眼看了好多人死去。在这种情势下，实在没办法拯救所有人。」
「呃，刚刚说白发变多是开玩笑的啦，别担心。辛西亚还是很年轻美丽喔。」
「呵呵，你的奉承技巧也稍微长进了。……等到成功夺回科因布拉，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在那之前，那天在港口的约定能不能暂时延后呢？」
「嗯？虽然我有点听不太懂，不过没问题。」
辛西亚看来有点难过。诺耶儿故意装作没发现。因为辛西亚的性情很顽固，所以一定还为当初对诺耶儿刀剑相向的事耿耿于怀。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根本无所谓。但现在就算这么说，她大概也听不进去。所以，这件事就先搁着吧。这种事就算着急也没有用。诺耶儿也学会了这道理。
「……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现在还必须继续战斗才行。」
「唉、唉唉，打起精神来啦。呐，去晒晒太阳的话，一定会很有精神的唷。因为我也是这样呀！」
「……啊啊，说得也是。放晴的日子，你总是充满元气。」
「这三年间，我又增加了很多伙伴喔。我替你介绍，跟我一起来吧！顺便去做做日光浴！」
诺耶儿抓着辛西亚的衣服，硬是把她拖到外面。辛西亚看起来有点萎靡不振，一定是缺少新鲜的水和阳光。于是诺耶儿决定快点带她到井边，替她浇浇水。
实行之后，她果然打起了精神。虽然诺耶儿的头上又多了一块肿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