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两个太阳】 2 星日相残,火轮降生
科因布拉与巴赫尔的战争——通称瓦尔德卡继承战争后,过了三年的岁月。这也是诺耶儿被流放至孤岛的时间。这段期间,世界发生怒涛般的巨变。
造反的科因布拉州被切割成南北两边、分别统治,南方由威尔姆,北方则是迦迪斯担任太守。元武和基浦、坎毕兹等被视为亲葛罗派的州,则一反大众预想,没有受到任何严重的惩处。
「实现朕之野心的时候到了。现在正式展开晓光作战,建立通往大洋彼岸的桥头堡!」
从贝夫南手中接过皇帝之位的阿密尔,以胜利者之姿宣布了对西方孟德诺渥大陆的远征——「晓光作战」。以科因布拉和里贝达姆为出发据点,组织了规模前所未见的超大型船队。
阿密尔从各州召集了十万精兵和物资,朝孟德诺渥大陆东南部出航。远征军总指挥由阿密尔亲自担任,前线的指挥官则是刚升上元帅的法立德。远征的经费,大部分由科因布拉、元武、基浦三州负担。上次战争欠下的帐,直到这次才被讨回。
帝国军在大陆东南部登陆后,不费吹灰之力便压制了该区。因为该地向来对孟德诺渥大陆的主教,也就是大陆名义上的统治者星教会抱持极大不满。当地的领主们全都想借机扩大自己的权力,一马当先地见风转舵。在十万大军面前,几乎没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螳臂当车。
「获得这块新的土地,只是晓光作战的第一步。继续前进,一口气并吞这片大陆!」
阿密尔统合了征服的土地,设立新州凡尔登,意图进一步扩大支配圈。他任命当地的有力贵族黎格尔为太守,并派艾尔纳兹担任大陆宰相兼监视者。艾尔纳兹虽然面有难色,但阿密尔很快就替他扫除了顾虑,强制将他送上位。因为里贝黎卡大陆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处。没被整肃就已经非常幸运了。
另一方面,先帝贝夫南则如愿以偿,整天埋头于自己的研究。以制造破晓计划的后继者为名义,阿密尔提供了大量经费。做为交换,他答应绝不干涉阿密尔的任何行动,而且再也不插手政务。于是得偿所愿的贝夫南在退位之后,便不再出现于众人面前。
在孟德诺渥获得新的领土,更成功建立新省分的阿密尔,被世间赞誉为成就超越太阳帝的新君。里贝黎卡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为了即将到来的光明未来而雀跃。所有人都期待着取之不尽的资源、人力、金银财宝、以及奇迹之品涌入里贝黎卡。
事实上,贵金属、财宝、和稀有矿石,以及从孟德诺渥大陆亡命而来的人们的确陆续来到里贝黎卡。然而,资源却没有当初想像的源源不绝。要想富裕大陆全土,这点程度远远不够。目前战争仍在继续,还没有余力将获得的资源大量送回本国。毕竟运输本身也得花费不少经费和人手。
『异教徒应一个也不留地消灭』。
面对可能威胁自身权威的事态,掌握大陆霸权的星教会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他们迅速编成铲除异教徒的讨伐军出击。教会联合军与霍西德帝国军之间爆发激烈的战斗。最初的会战并未出现多少牺牲者,由于双方都企图避免决战,因此没有分出胜负。临时召集的联合军缺乏默契,而帝国军也遵从法立德的指示贯彻防守态势,战线因而陷入胶着。在双方都欠缺决定性优势的情况下,战争逐渐出现长期化的迹象。
「为了让晓光作战顺利进行,朕决定将第二次破晓计划的强化兵投入战线,扩大在孟德诺渥大陆的支配圈。一定要打倒用花言巧语欺骗世人的邪教集团,为这片土地的人民带来太阳的威光!」
阿密尔进一步增加军费,实施第二次破晓计划,将紧急生产的一万名破晓强化兵派往凡尔登州。此外更派五万兵力前往大陆东北部,双方面展开攻势。
迎击的星教会纵使也运用了大陆技术发动攻势,试图夺回凡尔登,可在面对破晓强化兵时却陷入苦战。因为做为杀手锏的兵器,没能凑到预想中的数量。相反地,拥有超人力量的破晓强化兵,即使在异乡也能发挥十足的威力。
「虽然他们好像会使用奇特的技术,但在我军面前根本不足为惧。把异教徒统统杀光!!」
在法立德率领的黑阳骑强袭下,数名有实力的领主皆命丧战场,星教会不得不全力防守,努力避免损失更多国土。因为真正拼命战斗的只有想守住权威的星教会,地方领主们仅在乎自己的领地,丝毫没有半点保护人民的意思。
势如破竹的帝国军势力慢慢扩大。然而,大陆东北方战线却是两样情。
『——全军突击!把那些毁坏我们农田的人渣,杀得一个也不留。绝对别让他们活着回去!』
『是!!』
不甘被异乡人夺走自己的故乡,当地的居民纷纷主动加入义勇军。同时在挥舞白鸦旗的星教会骑兵队协力下,展开强力的反击。帝国的登陆部队毫无反击之力、尽数遭到歼灭。因为漫长的航海征途而疲惫,无法立刻恢复战斗状态是最大的败因,和有当地领主协助的前次战斗状况完全不同。被迫撤退的东北船队,只好在凡尔登登陆,与南方部队会合,转换为稳固东南部根基、慢慢扩大的方针。
「现在只能先积蓄力量。然而,朕绝对不会放弃。朕一定会征服两个大陆,建立远超太阳帝的名声。这世界只有一颗太阳,我等霍西德才是唯一的支配者!为了实现这宿愿,无论付出多少牺牲也在所不惜!!」
远征计划不如预想顺利,令年轻的阿密尔感到焦急。这或许是他生平第一次尝到挫败。那感觉就像在干燥的荒漠打翻了水壶。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已与里贝黎卡大陆的荣耀无关,他的脑中早就理解到了这点。
然而,皇帝绝对不能承认失败。承认失败,就等于示弱,进而折损自己的权威,所以他绝对不能停手。部分家臣进谏的停止远征和撤军,如今已是不可能的选项。
结果,晓光作战虽然达成了取得和守住凡尔登州的目的,却没能大幅扩张领土,反倒让帝国的攻势为之止步。尽管看似两败俱伤,但实际上却不是如此。敌对的星教会仍不断努力强化战力,反观帝国军则必须靠船队派遣兵力。在现地征兵也有极限。况且当地人组成的部队不晓得何时会倒戈,不值得信任。因此,必须在里贝黎卡大陆培育新兵,再送往前线。结果使得军事开销更加增加,百姓的税负和劳役愈来愈沉重。
为了控制日益高涨的不满情绪,阿密尔决定暂时返回本土。他判断不能继续放着里贝黎卡不管。同时,他强行把在大陆俘虏的敌兵送回里贝黎卡填补劳力。希望借由增加奴隶,消除人民的不满。尽管有小部分的人因此满足,可整体而言却并未得到太大的效果,反倒为日后埋下火种。
此外,另一样事物也从孟德诺渥来到本土。那就是能破坏人类的精神,一种名为「咎草」的植物。虽然不清楚是谁带进来的,但除了部分贵族之外,这种药草甚至在霍西德的士兵和将领间流通,并出现了深度成瘾、无药可救的受害者。而且愈是取缔,它们在黑市的价格就愈高,更加炙手可热。为了处理这个问题,阿密尔简直是焦头烂额。
此段时期,帝国虽然拥有历史上最大的领土,但帝国的根基却开始动摇。
被征召至西方大陆的人们久久未归,长期劳动力短缺直接导致收获量减少。各州太守为此大伤脑筋。民意翻脸比翻书还快,对现任皇帝阿密尔不满的声浪急速高涨。
为了压制抗议的人群,阿密尔不得不召回号称帝国最强的法立德和黑阳骑,将他们派往蠢蠢欲动的基浦与元武的近邻荷姆兹州,以示警告。荷姆兹州位处大陆北部,万一真有什么事时可以迅速联合隆斯托姆州攻入基浦和元武。有如从大陆中央至北方的防线。
如此,即便帝国的统治已蒙上阴影,至少尚能维持着一定的秩序。尽管各地频频传出不满的声浪,但只要远征重回正轨,一切的投资都会有所回报。领主们乐观地相信。这都多亏了阿密尔和新宰相密尔兹大力美化了西大陆的战况。
——然而,有两个州却无法等到那个时候,已陷入危急之际。那就是尚未从上次战争损耗中恢复的南北科因布拉州。
「……可恶的威尔姆。他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才故意设计我的吗?居然把这种荒地硬塞给我,还拒绝提供任何援助。那个表里不一、忘恩负义的混蛋!」
失去一条腿的迦迪斯撕破报告书,自顾自地抱怨个不停。这里是北科因布拉的首都,艾贝尔城。是迦迪斯当初为了当成复兴据点,志得意满建造的。资金方面,原本应该能得到阿密尔的援助。他本想承继佩利乌斯的政策,慢慢发展商业和农业。
然而,最后工程却只完成了外墙就中止,完全称不上是一座城。过去寂寥的街景如今毫无改变,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没有钱。阿密尔承诺的援助,最后全沦为一张白纸。
(连座像样的居城都没有,太守的地位根本徒具虚名!)
当初将科因布拉分为南北时,富饶的都市全被南部分走,留给北部的只有萧条的村庄和小镇,以及贫瘠的土地与枯竭的矿山。抗议之后,威尔姆只愿将荒废的罗克贝尔分给自己,因此迦迪斯愤而拒绝。
甜头被威尔姆抢走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点迦迪斯早已做好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毕竟为内通之事牵线的人是威尔姆。
但这实在是太过分了。既没有钱,也没有能生财的基础。虽然自己的确当上了太守,可却根本没有资源解决眼前的困境。
(到底要我怎么做才好?除了神明之外,鬼才救得起这堆烂摊子!)
既然如此,迦迪斯决定先拜托威尔姆借点资金,不过却被他以自己也经济拮据的理由回绝。而阿密尔皇帝远征经费的请款,更令迦迪斯雪上加霜。
做为最后的手段,迦迪斯决定让缴不出税的人民到矿山工作,用劳役代替。只要能找到新矿脉,就能脱离苦境。死去的葛罗曾经追求的幻梦,如今竟然被背叛他的迦迪斯承续,令人不胜唏嘘。
结果这么做只让劳力短缺的北科因布拉百姓更加怨声载道,却没挖到半点矿脉。承受不住苛重劳动的脱逃者络绎不绝。而且,矿山不停传出崩塌意外,造成不少死伤。
(监督官居然编出矿石受到冲击后自己爆炸这种鬼话来敷衍。更有士兵因为没薪饷填饱肚子而弃守岗位。不只被陛下,甚至被自己部下抛弃的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至今还未爆发大规模叛乱,大概是因为上次赤轮军失败的记忆还留在人们脑中。但百姓的愤怒正渐渐超越上次的叛乱。迦迪斯已然束手无策。
「矿脉、只要挖到矿脉的话,一切一定会出现转机。那样一来这片土地一定能重新振作。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就连神都舍弃我了吗!就像舍弃那愚蠢的葛罗一样!」
被逼至绝境的迦迪斯精神日益衰弱,把治理的工作全部丢给远亲的部下,成天窝在房间。自己的家臣几乎都是北部出身者,而且还是辛西亚和艾尔加那种前葛罗派的成员。
南部出身,更身负背叛者恶名的迦迪斯,完全被他们当成了眼中钉。最近甚至有谣言说葛罗的旧部已派出刺客。迦迪斯害怕得不让亲属之外的人接近自己,荒废政事,使治安更加恶化。
至于南科因布拉的情况,其实也同样悲惨。为了讨阿密尔欢心,威尔姆自愿提供大量资金用于远征。更自告奋勇让科因布拉跟里贝达姆共同成为出发据点。威尔姆的脑中,打的是十万大军一举席卷西大陆——获取大量俘虏和资源后,一次连本带利捞回的如意算盘。
一听到大陆远征这铁定能在帝国史上留名的伟业,武官出身的威尔姆马上失去了自制力,成为想名留千古的野心与欲望之俘虏。
「……佩利乌斯。陛下那边还没有回应吗?」
为了继承葛罗的遗志,佩利乌斯忍辱成为威尔姆的臣子。
「很遗憾,目前仍没有消息。恐怕这次也是石沉大海了。陛下现在应该急需用钱。臣不认为陛下会只对我等开恩。不如说,陛下说不定是打算榨干科因布拉的资源。」
「本州已经承受不了更多负担了。就算再向平民征税,也只能榨出血而已。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
「是。这点微臣也十分了解。」
「陛下到底在想什么!这不等于是叫我们去死!!」
威尔姆激昂地大吼,而佩利乌斯只是冷眼看着他。
「恕臣直言,臣早在远征前就苦口婆心告诫过太守了。万不可做出我等能力之外的承诺。然而,大人您还是一意孤行,害怕被陛下冷落,才会招致今天的结果。现在的惨况,乃是当初做此决定的您,以及没能阻止您的我等臣子之责任。」
「你是说我错了?你的意思是忠心服从陛下的我错了吗!」
「是的。不仅如此,科因布拉发生的事情,您必须负起最大的责任。您可是凭自己的意愿抢到了太守的地位,事到如今可没有资格抱怨。」
佩利乌斯沉静地恫吓。
「那个时候大义无疑站在阿密尔大人那边!是葛罗不顾后果挑起战争的!他并非为了自己的人民,而是为了保护他的自尊心而开战!我说错了吗,佩利乌斯!?」
「葛罗大人的选择的确是错的。那场战争令科因布拉付出重大的牺牲。我们当初应该舍命阻止才对。」
「没错吧?所以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情。怎么能说是抢夺!」
「……太守。对于水深火热的百姓而言,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葛罗大人早已身死,现在您才是南科因布拉的太守。还请您为了人民鞠躬尽瘁。若做不到这点,臣建议您现在就辞退太守之位。不过,臣也不认为您能安享天年就是了。」
一旦辞退太守的位子,等待着威尔姆的只有毁灭。不是被阿密尔追究失败的责任而处死,就是被百姓的复仇之焰烧死。
「…………呜!」
威尔姆别过视线。他无可反驳,只能闭上嘴巴。即便他可以马上以犯上之罪处决佩利乌斯,然而那么一来却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佩利乌斯的能力毋庸置疑。直到坐上太守之位后威尔姆才发现,可用之才实在少之又少。追随自己的几乎都是自私自利之辈,根本没有愿意为了科因布拉尽心尽力的人。
不再信任他们的威尔姆,迅速剥夺了他们的地位和权力,开始任命自己的内亲担任要职。为了让政务按自己的意思推动,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尽管他这么说服自己,可他也隐隐意识到这种做法其实比葛罗还差劲。
「事到如今才哭着求救,大臣们是不会饶恕的。现在您只能尽力而为,按部就班解决眼前的问题。首先最紧急的是防止疫情扩大。只要让人民得到充足的营养,就能阻挡疫情蔓延。为此必须发放因远征而储备的物资。接着解除百姓的劳役,降低税负。虽然只能拖延一点时间,不过应可达到止血的效果。」
「这、办不到!」
「一味担心违背陛下的意思,是不可能改善状况的。您应该也理解眼下科因布拉的惨况吧?」
佩利乌斯是正确的。然而,他做不到。威尔姆唯一的后盾,就是阿密尔的信任。要是失去这项后盾,恐怕会一并失去太守的位子。自己的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
「……不可以。唯有这点办不到。绝对不能触怒陛下。」
「…………」
佩利乌斯一脸疲倦地叹了口气。没有钱的话什么都做不了。自己只能苦口婆心地继续说服威尔姆,期待他回心转意。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威尔姆觉醒过来;让他认清现实,即使牺牲自己也要拯救百姓。只要能拯救这数千、数万名百姓的生命,威尔姆和佩利乌斯的小命根本微不足道。
(元武有句谚语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大概就是现在的写照。)
做为往来西大陆的船队停靠站的南科因布拉和里贝达姆,正被原因不明的瘟疫侵袭。这种会腐蚀肌肉和五脏六腑的疾病被叫做『腐肉病』,受到人们畏惧。健康的人虽然可靠自己的免疫力痊愈,但不健康的人则会因免疫力不足而死。尤其营养状况普遍不佳的南科因布拉,疫情格外严重。
「——报告!北科因布拉来的特使紧急求见!」
「如果又是来催我们提供物资的话,告诉他我们什么都没有,把他赶回去。我已经不想再理会那家伙的抱怨和厚颜无耻的要求了!」
迦迪斯派来的使者,全都是来要物资的。虽然威尔姆知道北部过得很苦,但他也爱莫能助。要是有能救济他的物资,他早就拿来振兴南部了。
「不是的!北科因布拉的山区爆发了叛乱!乱党打着赤轮军的名号,正向迦迪斯大人的居城艾贝尔发进!请您火速出兵救援!」
「赤轮军?当年的赤轮军,又重新出现了吗!?」
威尔姆瞪大了眼。那是过去在阿密尔的策划下,强行挑起的叛乱军。是把葛罗逼向灭亡的第一步。巧合的是,今日威尔姆竟然遇上了同样的状况。而且叛乱者同样叫赤轮军,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吧?
「叛军的规模呢!到底是谁带头的!」
佩利乌斯大声质问。
「是!赤轮军的大将是葛罗的遗子,艾尔加·路特文!不仅如此,追随他的民众似乎超过了一万人!叛军的声势浩大,我方根本无从抵挡。而且他们似乎正吸收北科因布拉的士兵,军力一天比一天增加!」
「率领叛乱军的、真的、是艾尔加公子?」
对于佩利乌斯的疑问,士兵点点头。
艾尔加是亡故葛罗的遗子。这三年间,一直在北科因布拉的居所静静地隐居。负责照料他的,是北科因布拉的千人长,辛西亚·艾德利许。应该不难猜到他们会有所动作。
然而,迦迪斯却坐视这件事发生。大概是因为精神衰弱,所以没能察觉。他最近一直闭门不出的消息,也已传到南部。
「是,根据特使的说法,情报应该是正确的!叛军的旗帜上印着赤轮和天秤的纹章,更号召群众从叛臣手中夺回科因布拉,将百姓从暴政中解放!」
「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太守,请问该如何是好?虽然必须阻止叛乱,但我方现在没有余力派出增援。马德雷斯的防备一旦减弱,或许会有人起身响应乱党。」
佩利乌斯努力藏住自己隐隐作疼的本心。其实他也很想在艾尔加麾下作战,尽管现在替威尔姆做事,不过他心里是唾弃威尔姆的。可是用暴力颠覆政权的做法,佩利乌斯无法认同,他坚信绝不可让这种风气流行于世。如今他身为南科因布拉的臣子,更须以马德雷斯人民的利益为优先。
「立刻传唤罗耶,命其固守坎南街道。虽然对不住迦迪斯,但我等已无暇照顾北科因布拉。不过,也不能放任不管。马上送出使节,奏陈陛下派兵讨伐!」
威尔姆勉强挤出气力,下达指示。纵使很想抱头呻吟,可身为一州之首的他不能这么做。
「是,臣随即去办!」
佩利乌斯领命的同时,又有另一名使者冲进了进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灰,身体不停发抖。
「——不、不好了!!发生大事了!!」
「这次又怎么了!给我冷静下来好好报告!」
「元、元武州对帝国发表独立宣言,开始进攻隆斯托姆州!同一时间,基浦、坎毕兹二州也跟着宣布独立,对荷姆兹州进兵!双方似乎已开始交战!!」
「你、你说什么?」
无视惊愕的佩利乌斯,使者继续说了下去。
「里贝黎卡大陆西北部的三州,一齐对霍西德帝国举起反旗了!!」
「…………」
听完这句话,威尔姆手中的报告书掉到地上。乱世再度降临。南科因布拉无疑将面临一场狂风暴雨。威尔姆被士兵搀扶着,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脑中浮现亡故旧主最后的下场。
(帝国的命运、未来到底会变得如何?科因布拉又会怎么样?还有,我又会有什么下场……我、已经看不透了。)
——赤轮军本阵。
艾尔加率领的赤轮军,是支由各种身份、阶级的人组成之军队。当中包括旧科因布拉的军人、白蚁党、以及从孟德诺渥大陆亡命至此的伊露教徒。此外还有超过半数是北科因布拉的民兵。
怒火中烧的他们士气虽然十分高昂,但训练度和武装却参差不齐,很难期待他们能在战场上统合一致地行动。唯一称得上军队的,只有辛西亚的士兵、白蚁党、以及伊露教徒而已。
「艾尔加大人。目标的要塞已主动开城投降,守城的士兵表示愿意加入我军。作战非常顺利!」
「是吗?绝对不要有差别待遇。既然投降了,就是与我们目的一致的同伴。不用吝惜,把食粮分给他们。」
「谨遵御意。」
艾尔加对身穿绣着奇特纹章之绿袍的男人——伊露凡下令。这个男人是抛弃了孟德诺渥大陆,第一批流亡至里贝黎卡的移民。这些在西大陆受到打压的伊露教徒,一直在等待反击的机会。而他们似乎认为此刻正是反击的时机,于是带着所有的财产、教徒亡命至科因布拉。然而,得知先行的教徒们被贬为奴隶后,他们便隐姓埋名,在暗中四处寻找值得投身的对象。
然后,他们选上的人正是艾尔加。他们以自己的财富跟西大陆的知识为代价,恳求艾尔加保护教徒的安全和传教自由。并以艾尔加与伊露凡的女儿伊露姆的婚约为证。伊露教徒的数量虽然只有千人左右,但多亏他们提供的资金,才得以组织反抗军。同时,他们从大陆带来的粮食「裘洛斯芋」和禁忌的植物「咎草」,也拯救了为饥饿所苦的北科因布拉人民。
艾尔加虽知这会为未来埋下祸根,却还是允许他们自由传教和栽种咎草。因为眼下他们的经济状况,已容不得他顾虑这么多了。
「——公子。」
辛西亚进入本阵,脱下头盔,对艾尔加说道。
「够了,请别再那样称呼我。我已经是赤轮军的总大将。要是被部下小看的话,会影响到全军的士气。」
「非、非常对不起。」
辛西亚顿时脸红。她的忠诚自父亲葛罗的时代以来始终未变。然而,困苦的生活依旧让她的容颜憔悴了不少。
「所以,有什么事情吗?」
「是,属下已经设法为所有士兵都配给武器了。还有,也已传达需遵守的规定,并警告违反规定者一律斩首惩处。」
参加这场叛乱的地痞流氓和落魄佣兵不少。他们虽然习于战斗,却很容易擅自烧杀掳掠。因此,想确实管好他们,就必须严明军纪。
「很好。要是重蹈过去赤轮军的覆辙,我们马上就会被百姓唾弃。掠夺平民百姓者绝不可姑息。不要手下留情,从严处置。」
「是!」
「还有,派出斥候,随时留意艾贝尔城的动向。迦迪斯可能会狗急跳墙,对我们发动突袭。毕竟那家伙最近精神状况似乎不太好。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艾尔加语气平淡地下令后,不等辛西亚回应便起身离开椅子。
「请问,不需要对艾贝尔劝降吗?」
「完全没有必要。对方要是真有那个意思,自然会主动投降。当然,我只接受无条件投降。这全是那家伙自己招来的结果。我要他用自己的狗命偿还。」
艾尔加面无表情地回答辛西亚。
自父亲葛罗死后,艾尔加一直努力锻炼自己。同时,他也学会不把自己的愤怒显露于外。决定在时机来临前卧薪尝胆、不动声色。
万一被怀疑有叛变的可能,迦迪斯可能会处死他。所以他将自己真实的想法深埋于心,静静地等候时机。艾尔加曾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暗杀迦迪斯,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那么做的话,只能让迦迪斯一人尝到报应。
(……真是、真是漫长又屈辱的日子。)
阿密尔的远征失利、迦迪斯和威尔姆的政策失败、与伊露凡等伊露教徒结盟、以及与元武建立合作关系。在集齐这些条件前,艾尔加一直忍辱负重,苟且偷生。他如今已十五岁。距离当年的悲剧只过了三年。然而,这三年的时间对他而言却无比漫长。
实际上,元武利用了赤轮军的叛乱。元武的目的只是夺回隆斯托姆州,恐怕根本不在乎科因布拉会怎么样。知道只要提供些许支援,就能防止科因布拉从南方夹击后,他们马上就开心地送来物资。只要科因布拉陷入内乱,元武就能专心对付隆斯托姆。
然而,身为叛军领袖的艾尔加只是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在正直壮年的元武太守紫电眼中,大概就像一只小鸡。他或许认为自己能轻易控制艾尔加。无论能力、经验、器量、乃至艾尔加自身。艾尔加清楚地明白,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不如紫电。
明知如此,艾尔加还是决定起义。就像元武打算利用自己一样,艾尔加也打算彻底利用他们。
(只要能夺回科因布拉,无论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我已经决定了。)
他刻意任命平民出身的纳吉为心腹,并招揽白蚁党的多尔卡斯等人,借此抹去为葛罗复仇的色彩。平民对贵族间的斗争没有兴趣。他们只会帮助瞭解自己愤怒的人。所以,他必须舍弃私心,贯彻自己的职责。
为了巩固革命的基石,他甚至答应迎娶伊露凡的女儿伊露姆。这全是为了夺回科因布拉以及取得伊露教徒的信任,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不过,这个决定得到了应有的回报,让艾尔加用超乎预期的速度募集到起义所需的物资。
「就快了,父亲、母亲。我一定会从那些逆臣手中夺回科因布拉……我不会请求你们赐予我力量。但,请你们在天上保佑我成功。」
在脑中回想父亲、母亲,以及被流放至维拉岛之诺耶儿的脸后,艾尔加继续着手处理军务。
「前进!赤轮军的同志们!从大逆不道的恶徒手中取回我们的故乡!!消灭那些吸同胞鲜血维生的害虫!!」
『哦哦!!』
——赤轮军开始发动总攻。他们像蝗虫般一路扩散,横扫了整个北科因布拉。意图反抗的领主们随即遭到蹂躏,被斩首示众。然而,不同于过去的赤轮军,投降者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因为彼此都是科因布拉人,赤轮军内严禁掠夺行为。违反规定者,皆与恶贼迦迪斯、威尔姆同罪,当场斩首。
虽然是临时组成的乌合之众,但军队却成功维持了一定程度的纪律。这都多亏了多尔卡斯和纳吉等平民出身的指挥官们之努力,以及军中最低程度食粮的保证。毕竟人在饿到极点时,就会变成没有理性的野兽。
北科因布拉太守迦迪斯完全没有出兵反击,只是一直躲在自己居城内。对邻近各州送出的增援要求也都没有回音,如今已然束手无策。他疏远家臣,甚至不让自己的亲族靠近,每天都活在被人背叛的恐惧中。
然后,赤轮军终于来到北科因布拉州都,艾贝尔城城下。这座城市已经形同没有防御,艾尔加等指挥阶层判断只需一击便可打下。
「艾尔加大人,我们终于来到这里了。目前为止都很顺利。民众也都支持我们,相信我们不是为了一己的私欲而叛乱,而是为了人民发声。」
「啊啊。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不晓得南部的威尔姆,还有帝都的阿密尔会如何应对。」
「您说得是……话说回来,艾尔加大人。」
「怎么了?」
「待事成之后,请您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这里是我们最后的容身之地。我们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也不剩下半点财产了。要是连最后的容身之处也保不住,我们也已做好拖着所有人陪我们一起下黄泉的觉悟。还请您务必为伊露教徒们指引明路。」
伊露凡看起来有些兴奋。根据他的叙述,他过去也曾受到严酷的压迫,四处逃亡,见识过各种地狱。虽然年方四十,却已掉光了头发,外表沧桑得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可以想像他一定经历了不少苦难。这番破釜沉舟的宣言,恐怕不只是说说而已。如果艾尔加背叛约定,所有的伊露教徒一定会把獠牙转向自己。他们的信念之强烈,连艾尔加也深感佩服。
「我当然明白。之前也说过了,我绝对不会违背承诺。就像我的朋友,诺耶儿·波司海特一样。我绝对不会背叛你们。」
「……听到这句话,属下就安心了。请原谅我无礼的发言。我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因此必须仰赖神的救赎才能活下去。不,我们伊露教徒所有人恐怕皆是如此。我们还不太习惯相信人类。」
「无妨。如果有什么疑惑的话,随时都可以来问我。我绝对不会欺骗你们。毕竟同伴之间互相猜疑只有百害而无一利,这点我很清楚。对其他伊露教徒也是,告诉他们不需要担心。」
艾尔加说完便走出帐幕。这次休息结束后,马上就开始对艾贝尔的围城总攻。结果,迦迪斯还是没有投降。既然如此,就别怪他手下不留情了。
「艾尔加大人,不好了!艾贝尔城的样子有点奇怪!!」
民兵们的统率者,用枪好手纳吉大吼大叫地跑了过来。他原本是个不法之徒,但在辛西亚和多尔卡斯的教育下,如今已改邪归正。他在痛苦的时候也能抱持开朗,以及无论面对任何对手都不退缩的个性,深得民众的信赖。他身为平民的代表,总是毫无顾虑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比起武官,艾尔加从纳吉身上看到了更多成为文官的潜力。能抓住民心的才能,可是非常难得的。
「稍微冷静点,纳吉。你说奇怪是什么意思?」
「不、不好意思!我是说城上挂的旗帜,居然不是北科因布拉的州旗!城里肯定出了什么事!」
「你说什么?」
「辛西亚队长应该马上就会回来,提供进一步的报告才对!」
艾贝尔是迦迪斯的居城,挂的当然应该是北科因布拉的旗帜。纹章自然也是迦迪斯的。可现在居然挂起其他旗帜,肯定是出了什么状况。
艾尔加感到有些不安。但他努力控制内心的波动,缓缓走向前。
这时,辛西亚快马加鞭奔回本营,一脸慌张地报告。
「报、报告!北科因布拉州都、艾贝尔已经陷落了!!城上挂的是双槌的纹章!是诺耶儿·波司海特的旗帜!!」
「……你说,诺耶儿?」
「是的!」
「那、那是真的吗!?」
艾尔加再次确认。
「不会错的!诺耶儿已回到本土,成功打下艾贝尔城了!您看!城上那个红头发的臭屁家伙,绝对是诺耶儿没错!」
辛西亚发自内心开心地笑着。于是艾尔加连忙跑到能看见城市的地方,往艾贝尔的方向望去。
只见双槌旗在城塔上飘扬。在城墙上高呼胜利的士兵们,穿着南科因布拉的军装。不过,他们拿着的不是天秤旗,而是如假包换的双槌旗。旁边还挂着另一幅绣着两支鱼叉的旗帜,不知道是哪里的纹章。
「看样子城堡已经完全被镇压了。守兵虽然已举起白旗,但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伊露凡冷静地说。然而,艾尔加现在根本听不见他的话。
「诺耶儿、那个诺耶儿,为了实现我们的约定回来了吗?」
「是,恐怕她是率领维拉岛的士兵回来的吧?毕竟那家伙不知为何特别有人望。属下推测她应该是带着自己的部队杀进城内、打下城堡的。」
可能是佯装成南科因布拉的援军,借此潜入城内的。如果是诺耶儿的话,这点伎俩对她来说应该轻而易举。
「……辛西亚,我现在、感觉就像得到了百人之力。而且真的、真的太高兴了。啊啊,如果父亲还在的话,一定也会发自内心感到喜悦才对?」
艾尔加想起亡父的面庞。回想起带着一脸懊悔、人头落地的葛罗。眼角突然一阵温热。不过,他不能落泪。指挥官的眼泪,在战场上是不吉利的象征。
「这句话,您应该对本人说才是。来,我们也快进入艾贝尔城吧!」
在辛西亚的催促下,艾尔加擦擦眼角,用力点头。
「……啊啊,说得对。得快点动身——全军,准备进入艾贝尔城!!北科因布拉已经解放了!」
『是!』
士兵们开始高喊胜利。完全没有必要制止他们。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下,艾尔加朝沦陷的艾贝尔城走去。抬头仰望未完工的城堡,只见诺耶儿在阳光的照射下,不顾旁边摆着一张臭脸的副官,尽情吹着胜利的长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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